第101章 传信

    放弟子下山后,穆无尘又变成了一个人。

    他药铺圃的灵草熟了,第一反应是摘下来喂兔子,起居写划时,也总是想揉一揉兔子脑袋,等手指伸到旁边,才恍惚反应过来,小兔子下山了。

    陆晏在人间界混的风生水起,足迹遍布四海。

    借着游历之名,他追查了许多处山川,然而上次秘境一事多少有些打草惊蛇,徐有德早将丹炉等物件转移了出去,等兔子借用妖身千难万难的挤入,却只留下空空荡荡的洞府,找不着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兔子气得蹬了蹬后腿,只能继续追查。

    只是这一会,比起前世满心复仇,他倒没有那么焦急,有闲心在道中停留,看一看山川湖海。

    在人间时,更多的时候,他都用魔修的身份。

    一是做仙尊的弟子,得时时端着,否则让人看轻,得嘲笑到穆无尘身上去,不如魔修自在逍遥,二是前世魔尊位,也是一招一式拼杀上去的,中间少不得新仇旧恨,魔门当今的几位峰主,不少和陆晏有过过节,他干脆趁此机会,将魔门清扫一遍。

    于是,每逢血月初升,那带篱幕的身影都会准时出现在魔门千百座山峰中的其中一座,然后,剑光亮如满月,照彻群峰,又是一场惊心动魄的鏖战。

    而等旭日东升,王家的修士从四面八方赶来时,此人早已割下峰主的头颅,踏着月色翩然离去。

    更神奇的是,此人只杀峰主,却没伤过山中仆役药人的性命,渐渐的,居然也传出来了些亦正亦邪的美名。

    这一杀,就是二十余位。

    到了后来,各位峰主都有些提心吊胆,深怕半夜醒来,看见某道幕篱遮面的身影。

    只是这样久了,陆晏难免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今日这峰主便很是难缠,鏖战过后,陆晏内视经脉,受了些不轻不重的伤,需要温养上几天。

    眼看着远方灵气翻滚,想来是这里拖的太久,让王家的修士赶了过来,陆晏当即提气便走,路上路过人间的一座城池,他便换了衣衫,打算在这里隐姓埋名,疗伤小住。

    他寻到一处幽僻的院子,问过价格,痛快的付了定金。

    ——穆无尘养徒弟极其大方,陆晏离山时,金银吃穿都带了许多,足够他上下打点了。

    半夜的时候,几道气息从半空急掠而过,大概是追捕的王家修士,陆晏屏息凝神,等气息消失不见,才懒洋洋的趴上被子。

    他不想动弹。

    受了点伤,经脉隐隐作痛,明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伤,可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兔子踢了两脚枕头,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想穆无尘了。

    这点小伤,要是在穆无尘身边,蹭着师尊的手指撒撒娇,骗株师尊的灵草,然后抱着啃两口,就会好的。

    现在,就只能自己挨着了。

    兔子撇撇嘴,看着窗外圆月,忽然想:“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回过青霄宫了。”

    不是不回,而是不敢回。

    随着修为渐长,陆晏体内的魔息一天比一天浓厚,大约有了前世巅峰的六成,陆晏对镜自照,魔息甚至影响了面容气质,与前世的阴郁越发相近,每每用仙尊弟子的身份示人,都需要小心谨慎,仔细遮掩。

    这模样糊弄糊弄普通修士简单,但能不能糊弄住穆无尘,陆晏心里没底。

    要是被穆无尘发现,他小心呵护的兔子从一开始就是个魔修,大概会当场翻脸的吧?

    等修为再高一些,再熟练一些……

    陆晏正想着,冷不丁听客栈楼下,远远传来了读书的声音。

    他寻声看去,却是一间私宅,只见一灯如豆,父亲正手握毛笔,教小孩子识文断句。

    那小孩还是刚刚开蒙的年纪,拿着毛笔就在纸上写画,弄出大片难看的墨迹,父亲敲了敲他的脑袋,半是训斥半是无奈:“纸笔昂贵,少用一些,家中也没有多少了,你再浪费,以后就要在沙地上练习了。”

    那孩子哦了一声,继续开始读书写画,字体也写的小了些。

    兔子扒拉着着窗户,听他们一言一语,恍惚间回忆起了小时候.

    那时他只是一只很小的半妖,化作人身的时候甚至收不住兔子耳朵和尾巴,需要好好的藏进衣服里,用腰带扎好,还要时时刻刻小心耳朵不要冒出来。

    他不知道父母是谁,在村子里吃百家饭长大,和一堆上不起学的孩子一起,在街上野混,但是村中有几户人家是一不一样的,他们的父母买得起笔墨,能请得起教书先生,野孩子们在街上囫囵着长大的时候,他们坐在干净的房间里读书。

    当时他就知道,那些孩子是不一样的,他们有父辈看顾,有师长管教,将来读书入仕,有个好前程,老师会用或无奈或训斥的口吻教育他们,和他一点儿也不一样。

    大抵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陆晏就特别想要一个好长辈,一个好老师。

    只是命运在这里转了个大弯,越是想要越是没有,前世,他拜了徐有德。

    再然后,他又拜了穆无尘。

    于是,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在距离青霄宫千里之外的边陲小镇,陆晏看着那握着书卷的人,忽然就想念起了青霄宫。

    兔子将脑袋塞进被子里,捂着睡觉了。

    第二天,他又听见了那孩子读书。

    只是这回,似乎他用的宣纸已经用完,只能用木棍在沙地上写画,陆晏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的,就绕去了纸店。

    他买了两捆宣纸,连带着笔墨,让老板给那孩子送去了一套,又放了一套在家里。

    其实陆晏没怎么用过这东西,魔修不讲究这些,但半夜闲来无事,莫名其妙的,他就开始摆弄那些玩意。

    他想,不能回青霄宫,但或许可以给穆无尘写封信,也省的离开这么久,穆无尘没人聊天,又惦记上什么野猫野兔子。

    于是陆晏摊开纸笔,像一个真正的,刚刚离开师尊庇佑的小弟子那样:“师尊,见字如晤。”

    划掉,太正式了。

    “师尊,弟子在外一切安好。”

    划掉。

    穆无尘又没有给他写过信,谁知道穆无尘在不在乎他安不安好,他这样上赶着,怪奇怪的。

    “师尊,弟子在外游历,与多人交手,有些招式想要请教……”

    陆晏心道,这个好。

    既说明了他在干什么,又不显得急迫,穆无尘要是问他受没受伤,他就顺势说出来。

    随后他寻了座大城,找到当地的荣宝斋,买了只灵鸽将信塞进去,目送鸽子飞走了。

    结果鸽子刚刚消失在视线中,陆晏抬手揉了揉脸,忽然又有些后悔了。

    他觉着着举动实在是矫情的可笑,不知道穆无尘收到会作何感想,只能一边说服自己无所谓没关系,一边继续他的行程。

    灵鸽是在几天后的夜晚飞回来的。

    彼时陆晏正在猎杀另一位魔门峰主,余光一瞟,忽然见那灵鸽停在树梢,险而又险的避过一道魔息,险些被撩着了羽毛,连带着脚上的信也险些烧灼了起来。

    陆晏顿时有些暴躁了。

    他一巴掌将那魔修扇出去老远,又一剑钉在地上,余光不停的往那鸽子身上瞟,好不容易将垂死挣扎的魔修弄得半死不活,这才咳嗽一声,整理整理衣服,不急不赶的走到鸽子前,拆下了信件。

    “吾徒陆晏,见字如晤。”

    陆晏撇撇嘴。

    好正式。

    “关于招式的问题,请参阅以下……”

    下面是大段大段的心得拆解。

    陆晏是魔尊,大多数功法招式他比穆无尘逊色不了多少,不需要师尊如此细致的讲解,之所以问上一堆废话,也只是为了这封信看上去名正言顺一些,他视线掠过信件的主体部分,去看下文。

    “……”

    穆无尘居然没有询问他的情况和伤势吗?

    通篇官方正式,难道师尊对出门的弟子,都是这样的吗?

    他不死心的将信件又翻看了一句,却发现大段心得的中央,还藏了一句话。

    穆无尘:“陆晏,你的字写得好难看,笔顺也是错的,我实在不敢恭维,下月抽空回山门一趟,我手把手教你写字。”

    “……”

    兔子愤怒的踹了脚下的魔修一脚,将人踹的吐出一口老血,这才垂眸沉思该如何回信。

    随后,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和笔,在空中书写道:“……师尊,我这里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下月恐怕没办法抽空回山门,等我将手头事结,再回去找您?”

    他这通身魔气冲天的样子,怎么也不好回青霄宫讨嫌,穆无尘只要一摸脉,魔修身份暴露无遗。

    然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陆晏收到了穆无尘的回信。

    然而等他小心翼翼的打开信纸,却发现师尊的回复异常简短。

    “哦,好。”

    “……”

    仅仅只有两个字,干巴巴的,而且还是没有关心他的现状!

    兔子又开始磨牙。

    他心情不好,魔门的诸位峰主便跟着遭了殃,传说那幕篱人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最近两天下手越发刁钻古怪,甚至一晚上连挑了好几座山峰,而就在这古怪的氛围中,一道消息不胫而走,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修仙界。

    ——王家老祖又送了一名嫡系弟子前往青霄宫,似要与青霄宫主再修旧好。

    修仙界中,各大世家盘根错节,其中巩固关系最好的几个方式,便是互送弟子,当年王霁拜入青霄宫也是如此,以王家嫡系的身份在宫中学道,届时王家是母家,青霄宫是授业恩师,一旦他有所成就,便是两家的纽带。

    而现在王霁死了,两家又因此事有些摩擦,恐生了嫌隙,王家便马不停蹄的又送了一个。

    据说此人,要拜在穆无尘的门下。

    那一瞬间,兔子清晰的听见了后牙摩擦的声音。

    第102章 吃醋

    三天后,青霄宫宫门大开。

    两家交好乃是大事,王家的几位长老护着家族嫡系,乘坐数艘飞舟跨越半个修仙界,前往青霄宫山门。

    陆晏赶到了山下,却没急于上山,他在山下面馆吃面,往天空眺望,只见那飞舟自南边浩荡而来,排云气负青天,浩浩荡荡,很是隆重。

    面馆中围了一圈儿普通百姓,见状纷纷惊叹出声:“不愧是世家大族,这个排场是真大。”

    陆晏:“哼。”

    他用筷子扒拉了两下面,嘀咕道:“世家大族。”

    论地位,比得上他这个魔域至尊吗?

    “哎呀,听说来的这位是个天之骄子,不世出的天才人物,天资比之前那位王霁王公子天赋还要高上几分,先前那王公子不就差点拜在穆仙师门下吗?我估计这个也会。”

    陆晏咔哒一声,不小心掰断了筷子,又若无其事的换了两根,心道:“哼,天之骄子。”

    论天资,比得上他这个魔域至尊吗?

    “穆仙师会收吗?他不是才收了一个,那位听说还在人间界游历,没有出师吧?”

    “没法比吧,那位陆仙师当然也很厉害,但这可是王家的嫡系,还是百年难遇的那种,说什么也要收下吧?”

    咔嚓一声,陆晏手中的杯子也裂了。

    他面无表情的叫来老板,付账走人,而后径直拐入了山下的荣宝斋。

    从老板那买下一身最贵的成衣,将头顶破损的竹木发冠换成玉冠,最后揽镜垂眸,抽出随手簪上的发簪,换上穆无尘送的那根白玉兰。

    他起身走了两步,见镜中自己动作略显焦急,便放慢脚步,宽袍广袖随之摇曳,再刻意的挺直脊背,让镜中人挺如松柏,可他左右一看,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在脑海中将名门正派那些以仪表闻名的修士依次过了一遍,陆晏又压下二两银子,买上一把白玉浮尘,这才满意了。

    他端着仙风道骨的模样,缓步走上青霄宫。

    而青霄宫大门处,穆无尘与瑶华仙子正在等候。

    飞舟悬停半空,陈家长老带着位少女翩然而下,穆无尘客气见礼,随后,他视线掠过山门道口,唇角便浮现了微笑。

    穆无尘转身,继续与长老对话。

    按理来说,客人到访,该早早迎入宫内,但穆宫主只是笑着寒暄,一会儿问陈家老祖身体如何,一会儿问那少女修为如何,长老们不明所以,却也笑着应和。

    不多时,便有弟子上来通传:“穆宫主,陆师兄回来了。”

    穆无尘笑意更盛:“让他快些来,刚好这里有师妹入门,且让他来看看。”

    弟子领命而去,不一会儿,穆无尘凝神感受,清晰的感觉到陆晏踹了楼梯两脚。

    他故作不知,继续与两位长老谈笑,那长阶之下,却出现了一道人影。

    他通身白衣绣赤金云纹,头顶簪一白玉发冠,手持白玉拂尘,此时缓缓提步向上,端得是芝兰玉树仪表从容,面容也格外清俊漂亮,唇角也噙着一点浅笑,任谁看了,都要说生君子端方,不愧是仙门中人。

    穆无尘眉头微挑,笑意愈浓。

    他见过桀骜阴郁的魔尊,见过荆钗布衣的小弟子,还见过踹枕头的小兔子,陆晏这个模样,他倒是从未见过,十分新鲜。

    而山下,陆晏一眼看见了穆无尘身边的少女,十五六岁,正是适合拜师的年纪,这个年纪早已学完了启蒙心法,不需要师长费心去教,又没有接触更深的部分,不会和师长功法相违,要是人再聪明伶俐些,一点就通,真的很难不讨师父喜欢。

    至少应该比他当年讨人喜欢。

    他悄无声息的瘪瘪嘴,心想当年是不是表现的太糟糕了。

    穆无尘教他的时候,他的剑法全是野路子,纠正起来耗时耗力,陆晏还有意识的压慢进度,让自己显得不太聪明。

    现在,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可是……穆无尘要收徒弟,他能用什么借口阻拦呢?

    关系到两家的联系,大概什么都不行。

    陆晏忽然有点儿沮丧,面上却丝毫没有表示,他端着从容优雅的仪态,与王家两位长老见礼,还对着那少女礼貌颔首,笑道:“这便是王家的嫡传吧?果然气质出众,卓尔不凡。”

    瑶华仙子也笑道:“来,这是你陆晏师兄,你叫陆师兄就好,陆晏,这是王师妹,上次秘境也在,只是你们没见过。”

    “……”

    陆晏微不可察的抿了抿唇:“王……师妹。”

    他忍不住去看穆无尘身边的位置。

    从他拜穆无尘为师开始,都是他站在那儿的。

    玉兰峰上只有两间房,要建第三个了吗?

    多了一个人,他还能变成兔子,去蹭穆无尘房间的窝吗?

    负面情绪翻涌上来,说不清是难过,茫然还是委屈,陆晏噙着微笑,做足了仙门弟子的姿态。

    至少不能让王家看轻。

    这时,穆无尘冷不丁开口:“山门风大,别在这儿站着了,我们进厅内说话吧,陆晏,站过来。”

    “……哦。”

    将心中种种古怪压下,陆晏抬步上前,占据了最靠近穆无尘的位置,正想着要不要假模假样的和少女寒暄两句,又听穆无尘开口道:“瑶华,你带着新弟子逛一逛青霄宫吧,再去库房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看得上灵宝草药,算我给师侄的贺礼。”

    陆晏听着听着,就抬起了头。

    瑶华仙子的弟子,穆无尘的师侄,诶……

    那边,少女已经拂开身后的长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瑶华身边,伸手给了她一个拥抱,揽着她的腰撒娇道:“瑶华姐姐!我好想你!”

    瑶华戳了戳少女的额头:“叫师尊。”

    她俩笑嘻嘻的互动,陆晏彻底愣住了。

    一直到穆无尘迈步进入宫门,伸手拽了他一把,陆晏才恍惚反应过来,他跟在穆无尘身边,小声问他:“不是你收王师妹?”

    穆无尘:“我什么时候说了我要收她?”

    “可是她是王家的嫡系,外面都说你要收她。”

    “外面说的能信吗?她和瑶华早就认识了,瑶华在秘境里救过她,人家一心想要拜入瑶华门下,我凑什么热闹?”

    “可是,可是你让我叫她师妹?”

    穆无尘停下脚步,垂眸看陆晏:“你瑶华师姑的弟子,你不叫师妹,你想叫她什么?人家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你要叫她师弟吗?”

    “我!”

    陆晏气结,又想不出反驳的话,最后呐呐两声,也端不稳仙家的仪态了,垂头丧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兔子心虚的样子怪可爱的,穆无尘便没难为他,只是似笑非笑的将弟子从头看到尾,直看得陆晏埋头不语不已,身体紧绷,眼看着就要炸毛,才施施然收回视线:“走吧,我说了要教你写字,过来学,我仙家的弟子,怎么好连字都写不来的?”

    “……噢。”

    陆晏心中老大不服气,堂堂魔尊,写不来字怎么了,脚步却不由自主,跟着穆无尘进了屋。

    他在桌前坐下,看穆无尘摊开宣纸,书册,笔墨,居然还压着一方戒尺。

    陆晏不知为何,有些心惊肉跳,恍惚就会想起了小时侯站在私塾外,里面的小孩子被老师教训的场景,他汗毛倒竖,脊背也挺直了。

    穆无尘点了点书册上其中一页,让他照着写,陆晏迟疑着下笔,写得歪东倒西,笔顺也糊成一团,旋即,他就听见穆无尘敲了敲桌板。

    兔子脊背一寒,穆无尘俯下身,恰好将弟子罩在手臂与桌子的间隙,他执起笔,当着陆晏的面又写了一遍:“先横再撇再捺,像我这样写,会了吗?”

    “哦……好……”

    玉兰香的气味铺天盖地,更不用说穆无尘就站在他背后,对魔修而言,背后是绝对的禁忌,要是换了其他人,陆晏早就暴起杀人,对着穆无尘,他倒是没有拔剑的心思,却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这种情况下,怎么看得清字的笔顺?

    偏偏穆无尘要说:“会了,就再写一遍。”

    陆晏只得提起笔,却是连怎么落笔都忘记了,他能感受到穆无尘的凝视,笔尖哆嗦着抖起来,最后胡乱写画一通,自个也不知道什么顺序。

    然后兔子悄悄侧过脸,竖起耳朵,朝向穆无尘的方向,听见戒尺又敲了敲桌板。

    耳朵吓的偏了回去。

    陆晏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只恨为什么闲着没事,要给穆无尘写信。

    穆无尘:“你悬腕落笔的姿势都不对,这样写定然是错的,来,我握着你的手腕写,你感受一下运笔的方式。”

    陆晏脑子里一团浆糊,只能穆无尘说什么做什么,任由师尊捏住他的手腕,僵硬的继续。

    如此反复了两遍,眼看着弟子的耳朵越来越红越来越红,头越埋越低越埋越低,几乎要栽进墨水里,才施施然收了手:“你自己来吧。”

    他终于逗够了,便拉开距离坐到一边,开始正儿八经教东西。

    而陆晏虽然一开始觉得不舒服不自在,但师尊坐到一边认真教学,他便也只当是自己不习惯旁人接触,开始认认真真的学习。

    不可否认的是,只要穆无尘想,他一定是天下最好的老师之一,而只要陆晏想,他也会是天下最好的学生之一。

    老师耐心细致,讲解鞭辟入里,学生天资不凡,一点就通,一堂课讲下来,陆晏写了几个字,虽然没有筋骨,但是照猫画虎,居然也像模像样。

    看着手里的“大作”,陆晏左看看右看看,故作矜持的表示:“离师尊的还差上许多,写得不太好,这东西果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晏日后会勤加练习,争取早日入门。”

    可说着这谦虚的话,他却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年少而不可得之物,居然用这种方式,回到了他手里。

    穆无尘暗自失笑。

    兔子真是种十分好哄的生物,陆晏回忆着小时侯蹲在私塾底下,看别人读书的样子,又看了看面前一应俱全的笔墨,几乎压不住翘起的唇角。

    这种兴奋,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穆无尘和兔子相继沐浴,穆仙师还来不及去问久久未归的弟子要不要和他一起睡觉,一只兔子就从窗户爬了进来,直接落在了窝中。

    穆无尘:“怎么,想和我睡?”

    兔子便东看西看,搓搓耳朵搓搓脸,装着听不懂穆无尘要说什么,径自在小窝盘踞下来,一副不肯挪动的样子。

    穆无尘只好随弟子去了。

    他收了笔墨,关了灯,旁边的兔子一直翻来覆去,等到身边人呼吸平稳,才从窝里爬了出来。

    陆晏寻到穆无尘的怀里,硬生生拱出了一条缝隙,将自己塞了进去。

    ——瑶华的弟子都能抱她的师尊了,他为什么不可以?

    兔子理直气壮的想。

    第103章 教训

    陆晏连日奔波,顶着两重身份,许多天没睡过好觉,现在挤在穆无尘怀里,他居然难得放松,肚子一整个翻在外面,四脚朝天的睡到了日上三竿。

    或许是睡的太舒服,他非但忘了早起从穆无尘怀里爬出来,还忘了收敛通身魔气。

    醒来的时候,兔子便是一个激灵。

    他小心翼翼的调整不雅的睡姿,魔息浓的几乎要逸散出来,但凡穆无尘睡得不那么沉,瞬间就能发现不对,然后才用力从穆无尘的怀抱挤出来,爬回了窝里。

    已是接近正午时分,睡眠相当准时的穆宫主不知为何还在沉睡,兔子谨慎的观察了一下,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假如不小心被穆无尘发现的魔修的身份,他的师尊大概会亲自清理门户吧?

    兔子舌间有些发苦。

    他盯着穆无尘看了看,穆宫主睫毛微颤,醒了过来。

    兔子连忙收回视线,搓搓耳朵搓搓脸,装作才醒。

    穆无尘伸手点了点兔子脑袋:“早安,小兔子,下午有你王师妹的接风洗尘宴,与我一起去吧。”

    兔子点头。

    穆无尘:“换上你买的新衣服,稍微收拾收拾。”

    他指陆晏昨天特意买的那套。

    兔子闹了个大红脸,用穆无尘听不懂的兔语咕咕两声。

    ——没有买新衣服,哪里有新衣服?

    穆无尘但笑不语。

    兔子恨恨咬牙,从窗户蹦跶出去,钻回自己房间,在一种衣服中转了一圈,还是穿上了新的。

    ——即使王师妹不是穆无尘的弟子,他也不能被压过了风头,万一穆无尘见着了什么“世家大族”“天资聪颖”,也非要找一个类似的怎么办?

    于是临近傍晚,穆无尘难得换上了一生极正式的衣衫,带着同样仪表不凡的陆晏,走入了宴会中。

    这宴会不但是王师妹的接风洗尘宴,也象征着青霄宫和南洲王家重归旧好,意义非凡,除了青霄宫的诸位长老,也朝其他各宗派广发请帖,故而本场宴会很是盛大。

    而除了穆无尘外,全场地位最高的,当属王家的几位长老。

    陆晏粗略看去,都是曾经追捕过他,甚至交过手的,对他的魔息极为熟悉,便低眉敛目,跟在穆无尘身边装鹌鹑。

    几人推杯换盏,东拉西扯了些事,比如王师妹的功法经脉,性格天赋,等瑶华笑着答应会将小姑娘当作女儿管教,便又开始说别的。

    第一件事,就是这那身份不明的魔修长达数月的抓捕。

    王家长老唾了一声,骂道:“那魔修也是狡诈,这半年我们在好几个点驻扎,他每次都能避开,狡猾的和个泥鳅似的,抓起来滑不溜秋的。”

    陆晏戳了戳饭。

    他倒是不在乎王长老骂他,但是为什么要比作泥鳅,有点恶心。

    另一位长老也叹气:“每每出没都是夜晚,白天就跑的无影无踪,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阴沟里的老鼠似的。”

    陆晏再次戳了戳饭。

    他师尊还坐着呢,这帮人不是泥鳅就是老鼠,没有点好话的吗?哪怕是说他阴郁偏执,嗜血如狂呢。

    穆无尘便笑了声:“狡兔三窝,或许是只狡猾的兔子。”

    陆晏稍稍开心了些。

    王长老又道:“别管是泥鳅兔子吧,我看这人,真是个疯子。”

    另一人当即附和:“魔门中人,哪有不疯的,都是些衣不蔽体不知礼数,大字都识不得几个,谁知道这些人都是个什么玩意。”

    其余的长老也纷纷赞同,他们多少在魔修手中吃过苦头,陆晏偏头去看穆无尘,穆宫主老神在在,并不言语,也没有丝毫评价。

    陆晏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等穆无尘看过来,他便装作天真:“师,师尊,我看这些人说魔修,我还没有打过交道,他们,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魔修啊。”

    穆无尘古井无波眸子垂下,陆晏不知为何,从中看出了一丝趣味,但还没等他炸毛,穆宫主便施施然转过视线:“我主要是觉得,修魔伤人又伤己,终究算不得正道。”

    “……只是这样?”

    穆无尘:“你还想要如何呢?修魔折损心性寿元,修行者血脉逆行,本就容易受伤,身体上苦痛,就难免性情暴躁,伤害无辜,而修魔者本人也深受其害,大多数似人非人,似鬼非鬼,饱受苦楚,若不是走投无路,实在没有其他方法,最好不要修魔。”

    “……”

    陆晏小小声:“若是实在没有办法呢?”

    前世他筋脉已废,若不修魔,真的毫无办法。

    穆无尘:“那便是造化弄人,倘若有机会,我希望这样的人能走上正道。”

    “……哦。”

    穆无尘偏头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陆晏一个机灵,端起面前的酒杯,鲸吞牛饮了一大口,被辣的咳嗽连连,只能以袖子着面,连眼泪都辣出来了。

    兔子眼眶通红,看着可怜的不行,穆无尘摇头失笑,递过来一块布巾:“小心些,这酒性烈,你要是喝不了,和你师妹一起喝米酒吧。”

    “……不要。”

    又喝了两口证明酒量没问题,陆晏垂眸沉思,后头几位长老又说了许多话,他都没听进去。

    这些日子大多以魔门身份示人,陆晏内视魔息,原先小小的一团已然十分茁壮,几乎占据了整个丹田,灵气薄薄的覆盖在表面,勉强形成了屏障,没让魔息渗透出来,但只要有高阶修士与他动手,便是一览无余。

    而这魔门功法极为霸道,呼吸间自然运转,会不断蚕食剩余的灵力,要不了多久,他便瞒不住穆无尘了。

    可他想留在青霄宫,一直做穆无尘的弟子。

    可让他此时散功,却也万万不能,修道中正平和,却也进度缓慢,等修到前世的修为,不知道还要蹉跎多少岁月。

    至少,他要留着这身魔息,杀了徐有德。

    陆晏沉思片刻,已然打定了注意。

    大不了杀了徐有德后,他便直接自废修为,然后找个借口说是遇见了仇家力战不敌,再返回青霄宫,届时灵气魔气皆化作虚无,无论旁人如何探查,都看不出丝毫端倪,只当是仙尊的首徒不小心废了,反正古往今来,多的是这样的案例。

    他还可以顺理成章的找穆无尘哭诉,央求师尊带他重修,再变成兔子装装可怜,蹭进师尊怀里睡觉。

    唯一的问题是……以他如今的状况,魔息与经脉纠缠过深,若是自废,恐怕会伤及大半丹田,丢了小半条性命。

    不过小半条性命也算不得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前世一整条命都丢了,现在也好好的,至于半废的丹田,药圃中有那么多灵草,总能养回来,无非是吃些苦头,他不在乎。

    陆晏打定主意,眼中寒芒微动,旋即很轻的勾勒了下唇角。

    他完全没看见,身边的穆无尘垂下眸子看他,也冷笑着,勾了勾唇角。

    前些日子穆无尘专门与小八谈过话,陆晏这边的进程,早就到了75%,可惜无论后头穆无尘做什么,喂了多少灵草,都始终停在这里,最后那25%宛如天鉴,始终无法跨越。

    他大概能猜到,一是因为修魔,二是因为徐有德。

    穆无尘这段时间也调查过徐有德,只是此人老谋深算,难以寻到证据,而即使他作为宫主,也无法轻易处置一峰峰主,只能先行收集,只是这些不能和陆晏细说,但现在看来,兔子有自己的想法。

    于是,陆晏还沉浸在谋划中,便见青霄宫主忽然抬手,一个爆栗便敲在了弟子头上,发出咚的脆响。

    “噢!”

    这一下敲的毫不留情,陆晏丝毫没有准备,被敲的缩了缩脖子,旋即小声抱怨:“师尊,好好吃着饭呢,你干什么!”

    穆无尘只是噙着微笑,施施然收回手,又是一派仙风道骨,轻飘飘道:“陆晏,你又在搞什么,我让你注意仪态,你倒好,把酒弄的到处都是?”

    陆晏这才发现,方才他喝的太急,酒液洒出来不少,对比起其他几位修士文雅客套的饮酒方式,确实不太优雅。

    陆晏便用袖子遮掩着,用布巾将酒擦干净了,他的天灵盖还隐隐作痛,忍不住抱怨:“师尊提醒我就好了,况且也不是刚刚才洒的,做什么敲我?”

    穆无尘毫无内疚:“看你头顶毛茸茸的,十分可爱,手痒。”

    “……?”

    陆晏茫然又生气,又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隐秘的开心,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最后化作一声:“哦,好吧。”

    他继续吃席了。

    但是吃着吃着,陆晏的眸光隐晦扫过全场,在徐有德,王家两位长老和诸多修士面前一转,忽然有了计较。

    徐有德藏了妖丹,定然十分警醒,不如用魔修的身份捏造证据,将他调出来,引得王家几位修士也一同前往,届时混战之中,他以魔修的身份趁机杀了徐有德,同时以仙尊弟子的身份加入战局,再顺理成章的废脉,让王家将他带回来,一石三鸟,是个极好的计策。

    陆晏微微眯起眼睛,眸中再次寒芒微动。

    身边穆无尘气急反笑。

    他一看兔子这模样,就知道他又在打坏主意。

    然而教训弟子不能操之过急,敲了一下没反应,要是再敲一下,非但不会让兔子反省,反而会适得其反。

    穆无尘小斟一口,心想:“不乖的兔子,得好好管教,让他吃个教训。”

    回回这么闹腾,饶是青霄宫主也吃不住了。

    至于到底怎么教训……嗯,还得斟细细酌一二。

    一旁,陆晏不知为何,忽然脊背发毛,似有危险逼近,他迷惑的四处打量,却没发现危险的由来。

    奇怪诶。

    第104章 争斗

    宴会过后,陆晏在玉兰峰留了几天。

    得知了那姑娘是瑶华的弟子,他便客气了许多,做足的师兄的大度包容之态,看见小姑娘有修炼上的疑问,还主动提供帮助,很是一番兄友妹恭,令小弟子们称赞连连。

    连瑶华也忍不住和穆无尘提及:“记得你当时刚收这徒弟时,那叫一个拒不配合目无下尘,我们都不知道那么多人你为何偏偏选他,现在总是有了几分宫主首徒的气度,真是不错。”

    兔子挺胸抬头,却故作优雅,抬手给瑶华和穆无尘添上茶水,含蓄道:“师姑谬赞了。”

    瑶华摆手,又道:“你王师妹挺喜欢你,说比她自家死的那个大哥亲切温和许多,讲解也细致耐心,她此次来也带了不少灵草灵宝,你要是有看得上的,回头可以选两个送给你。”

    穆无尘掩面喝茶,险些给茶水烫着。

    他暗自摇头,心道那王家姑娘的眼神着实有点问题,这昔日魔尊,还是脾气这么大的一只兔子,哪里和“亲切温和”“耐心细致”这两个词搭得上边,却见陆晏压下翘起的唇角,越发的彬彬有礼:“那请师姑代我多谢王师妹了。”

    “……”

    弟子演宫主首徒演上瘾,穆无尘也不好拆穿,只得暗自压下抽搐的唇角。

    之后,瑶华果然送来两株珍贵的灵草,穆无尘药圃中也刚好有两颗灵草成熟,无论是王家还是青霄宫主的东西,无疑都是好东西,四株灵草摆在面前,陆晏盯着那鲜艳欲滴的果实,稍稍咽了口口水。

    穆无尘问:“你要抱着啃,还是我先给你片成片?”

    比起人类形态,陆晏还是更喜欢用兔子形态吃灵草。

    “……”

    盯着灵果看了三秒,陆晏抿抿唇,摇头拒绝:“师尊,不用了,那个,我,我现在不吃。”

    都是好东西,他既然打定主意等徐有德死后自废修为,吃了也是白吃,何必糟踏东西,不如等废了丹田后,养伤的时候再吃,好得也快些。

    穆无尘握刀的手一顿,转身看向兔子,似笑非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现在不吃?”

    陆晏目光漂移,没由来的心虚,却还是坚持:“不吃。”

    他愁眉苦脸的凝思半响,终于给自个找了个光明正大的借口:“吾辈修士,当,当顺应天时,静思苦修,不能总凭借外物,否则修为虚浮,不够扎实,嗯,就是这样。”

    穆无尘哼笑了声,放下手中的东西:“行,先给你存着,你此次会青霄宫,准备待上多久?”

    陆晏犹豫片刻:“两,两日吧。”

    他是很想穆无尘,但魔尊大人向来说一不二,他既然有了方案准备猎杀徐有德,那自然要尽快实施,免得夜长梦多。

    穆无尘:“行。”

    他将四株灵草一并收起,封存入库。

    果不其然,第二天下午,陆晏便收拾行礼,下了青霄宫。

    他先以仙尊首徒的身份,一袭白衣,在附近城镇锄强扶弱,做足了姿态,而后租了间屋舍,将衣服行礼尽数放好,换上玄色衣袍,往魔门的地界奔袭而去。

    期间,他也不再小心掩藏身形,而是故意途径了好几座城池,被不少仙门人士目击,甚至故意出手,露出了标志性的玄霄长剑,加上玄色衣袍与幕篱,几乎一夜之间,半个修仙界都知道了他的行踪。

    那位屡次逃脱王家追捕的修士,出现在了两道的交界处的西南方。

    当晚,又是一轮血月当空。

    陆晏扶正幕篱,单手握住剑柄,一步一步的走上山。

    今晚,他要杀一位魔门峰主,却也不仅仅是杀一位魔门峰主。

    这座山峰的峰主修习血术,惯用平民的血肉提升修为,算得上恶贯满盈,陆晏缓慢的擦拭手中常见面,心道:“正好用来祭剑。”

    与此峰遥遥相对的另一座山峰之上,灌木从中,王家的两位长老栖身在暗处,眼睁睁的看着那人拾阶而上,停在了山门处。

    其中一人微微眯起眼睛:“身形倒是清瘦,岁数应该不大,居然是此人一连杀了那么多峰主,也不知道到底是何门何派,倒像是忽然冒出来的人似的。”

    另一人按住剑柄,蹙眉道:“说不定是哪个不世出的魔头改名换姓,不知道该说是自信还是自负,一路上招摇过世,深怕我们听不到风声吗?走!”

    长老连忙将他按下:“等这两魔修打完,我们再坐收渔利。”

    山峰之上,陆晏微微偏头,嗤笑道:“果然来了。”

    他没再管那边,手中长剑铮然出鞘,发出清越的剑鸣,下一秒,便剑一团黑雾从此方向急掠而来。

    是那峰主。

    陆晏唇角笑意愈盛,不躲不避,提剑而上,身形轻如飞鸟,通身魔息骤然铺开,却是覆压一切的霸道之势。

    这峰主远不是他的对手。

    远处剑光如雨,王家两位长老远远看着,悄悄往灌木中藏了少许。

    一人静默良久,倒吸一口冷气:“当时在秘境中,他的修为还没有如此恐怖吧?”

    “……若不是老怪物更名改姓,短短一年进步飞速,确实恐怖,也不知此人到底师承何人?”

    最后,两人齐齐叹气“怕是穆宫主那位天之骄子般的首徒,也没有这般实力。”

    说话间,,陆晏已然一剑斩下那峰主头颅,动作利落干脆,而后轻轻提腿,在王家两位长老的注视中,将那头从山峰上踢了下去,轻巧的如痛踢落了一枚石子。

    他施施然整理幕篱,理顺了衣袍折角,而后走到山涧流水旁,俯下身体,开始净手。

    原先的魔尊血流满身也无所谓,可在穆无尘身边待的久了,他也染上了些仙家洁癖的毛病。

    蹙眉将指缝中的血迹全部洗去,有掬水洗净了手中长剑,陆晏站起身,铮的一声将剑插回鞘中,而后在原地站了许久,没有动作。

    片刻后,他才稍稍回头,轻声笑道:“两位在阴暗处盯着我看了许久,如今架都打完了,还不现身,恐怕有损仙家的礼数吧?”

    身后,王家两位长老猝然一惊,不自觉后退半步。

    陆晏回头,眼睛透过幕篱,落在两人身上,却是冷笑一声。

    由于屡次抓捕失败,王家老祖派了许多位长老前往魔门,而面前这两位,恰好是两位熟人。

    陆晏暗暗磨牙,心想:“让你们在师尊面前说我坏话!”

    这两位一个说他是泥鳅,一个说他是老鼠,说的讨厌又恶心,陆晏记了许久的仇,只是在穆无尘面前不好发作。

    今天却是撞上了。

    他横过长剑,轻巧的拔出一节,如雪的剑身映照出绯红的月亮,陆晏轻轻抚过,笑道:“请吧。”

    事已至此,也由不得退缩,王家两位长老对视一眼,急掠而出。

    剑锋刚一相触,两人便暗叫不好。

    浩荡的魔息从剑锋相接处传递而来,寒凉如冰,震得两人虎口发麻,竟是一个照面,便落了下风。

    两人当即旋身拉开距离,仓皇躲避,面前人却是衣摆微动,不见丝毫狼狈。

    即使有所预判,他们还是误会了陆晏的实力。

    陆晏大多时候是在魔门动手,正道修士几乎没有见过他出剑,唯一见过的还是在秘境时,他与王霁交手的那次,只是那时陆晏尚且弱小,还假孕着,身上实在难受,远远不是全部实力,后来他跟着穆无尘吃了不少灵草,魔修进展又快,还蚕食了部分灵力,加上前世的经历,实力远胜当时。

    百招过后,其中一位以剑杵地,另一位后退半步,按住胸口,唇边逸出了两缕鲜血。

    陆晏哼了一声,心道:“也不知道谁是泥鳅老鼠。”

    他通身干净体面,两位长老却是在泥里滚了一圈。

    陆晏暗暗腹诽,却是没再动作。

    于是,王家两位长老力有不敌,却忽然见那占尽上风的魔修飘然落于远处,立在枯枝之上,竟是忽然收了力道。

    他们暗暗警惕,不知此人是何用意,却听那人摇头轻笑:“你们王家追了我半年,还真是阴魂不散,我与你们无仇无怨,何苦如此?”

    输人不输阵,一长老当即冷笑:“阁下应当知道。”

    陆晏只笑:“我当然知道,无非是我与令公子有过龃龉,令公子死在秘境中,便将这过错算在了我的头上。”

    另一长老色厉内荏:“这么说来,我王家公子的死,与阁下无关?”

    陆晏:“自然无关。”

    “空口无凭,搁下如何证明?”

    陆晏失笑出声,轻轻擦拭手中长剑:“也罢,我便告诉你们,当日我确实在场,只是动手的,并不是我。”

    “……那是何人?可有证据?”

    “你们仙门一位道貌岸然的修士,看上了王公子的灵宝,至于证据。”陆晏笑了声,“明日晚,且来青霄宫东南七百里的荒山一叙,我指给你看证据。”

    见他确实没有再动手的意识,两位长老对视一眼:“好,届时我王家会有多位长老前往,若证据属实,自有酬谢,若是不属实,阁下也该思量后果。”

    陆晏眸光微动,却道:“请便。”

    当然没有证据。

    他指的地点,是徐有德曾经炼丹的地点之一,只是此人老奸巨猾,早将所有证据销毁,陆晏这么说,只是想诈上一诈,届时徐有德定然按耐不住,前往查看,而只要他离了青霄宫,陆晏自然有办法杀他。

    至于王家,也无所谓,荒山地势复杂,陆晏只需伪装被那魔修突袭,然后自废筋脉,以仙君弟子的身份求援,被王家救出,一切迎刃而解。

    思及此处,陆晏微顿。

    只是这断脉之苦,想不到时隔一世,还要遭上一遍。

    第105章 颤抖

    陆晏所料不错,当天晚上,两位长老便将消息传回了王家。

    考虑到那魔修修为出众,王家老祖又还在闭关,恐怕无法简单拿下,两位长老一封书信递往青霄宫,邀请青霄宫的道友共同商议。

    瑶华仙子为此专门开了个小会。

    穆无尘从来不过问宫中琐事,也不会参加,而其余峰主除去闭关的,游历的,不感兴趣的,应者寥寥,瑶华按了按额头,却见徐有德掀起衣袍,坐在了书案对面。

    他捻了捻寸长的胡须:“我听闻王家追捕那魔修,有了线索?”

    徐有德虽然是一峰之主,但不擅长争斗,更加擅长炼药,瑶华之当他问着好玩:“是,王家两位长老在魔门遇上了,力战不敌,那魔修却没杀人,说是其中另有隐情,王家这才邀请青霄宫一并前往。”

    徐有德指尖微顿:“什么隐情?”

    瑶华:“不知道啊,说得怪模糊的,只说是个正道的长老,要抢王霁的灵宝,可我正道这么多长老,谁知道他谁的是谁说不定根本没有,是随意攀扯来的。”

    徐有德摩挲着桌面,笑道:“也是,我正道那么多长老,难道要一个个排查过去?未免太过荒谬……此人还说了什么?”

    瑶华:“别得倒也没有……哦,他还与王家约定了地点,说是青霄宫正西南方七百里的一座山,那山我也路过过,是座荒山,方圆百里杳无人烟,不知道此人是做什么……师兄,师兄你还在听吗?”

    “……没事,想着炉里的药,走了下神。”徐有德眉头微跳,旋即笑道,“王家向青霄宫求援,目前还没有长老去吧?我是王霁的师尊,当年没看好那孩子,我问心有愧,不如就让我去?”

    瑶华微微挑起眉头。

    徐有德一心求仙问道,不喜宫中琐事,不过理由倒也合情合理,她便点头笑道:“有劳师兄了。”

    徐有德又笑着寒暄两句,起身告辞,而后便见一道剑光掠出青霄宫,直刺西南方而去。

    陆晏正坐在山洞中。

    此处是荒山腹地一天然形成的溶洞,洞内地下水系盘根错节,冲刷出大大小小数百条交错的道路,若没有来过,几乎不可能找到这深山腹地之中的药房。

    现在,丹炉草药早已被搬走,只剩下空空荡荡的药柜和地面丹炉浅浅的凹槽印记,再过上数月,等夏季地下河水暴涨冲刷后,所有的痕迹都会被隐去。

    陆晏在洞穴中央静坐,通体玄黑长袍,长剑横在膝上,身边静静的悬浮着一团灵火,他的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半张脸被橙黄的火光照亮,山根和睫毛落下细碎的阴影。

    山洞中安静的可怕,只有头顶水滴溅落滴在钟乳石上,和火焰悦动的噼啪声。

    他闭目等待。

    消息当晚就会传到青霄宫,徐有德最迟早上知道消息,而他约王家修士晚上见面,以此人的谨慎,必会在下午赶到清查痕迹。

    陆晏默默计算着时间,在某一个刹那忽然睁开眼,看向洞穴千百个入口的其中一个。

    他听见了极轻的声音。

    溶洞四通八达,是天然的声音放大器,无数的回声互相交错,层层叠叠的脚步声中,能听见有个人,正朝这个放向走来。

    陆晏灭了灵火。

    他悄无声息的起身,步履轻捷,绕到一处石钟乳后,侧身看向入口处。

    徐有德走了进来。

    徐有德孤身一人,手中也捧着一团灵火,将洞中照的大亮,此人行色匆匆,率先翻看药柜和地面痕迹,等确认毫无问题后,才轻轻松了口气。

    可忽然,他陡然警惕起来。

    那魔修说此处有证据,可他此番来看,并无纰漏,那么……

    徐有德陡然加快脚步,几乎是急掠而出,就要从洞中脱身离去。

    下一秒,他猛的停住脚步。

    在灵火照耀边缘,缓缓转出了一道身影。

    玄色长袍,指腹压在一柄黑金长剑之上,面容隐在幕篱之下,看不真切,却微微偏头,朝他看来。

    徐有德情不自禁的后退一步。

    他听说过此魔修的修为,能重创两位王家长老,实力应当在他之上,当即堆出假笑:“道友,你与我无冤无仇,王家的诸位长老很快赶来,一旦鏖战,恐怕脱身不易,不如你我各退两步,让老朽先行离去?”

    边听那人轻笑一声:“无冤无仇?”

    他语调古怪,尾音转了半圈,似有疑惑,徐友德眉头暴跳,却见眼前人忽然摘下了幕篱,露出了白纱之下完整的面容。

    徐有德瞳孔微微发大。

    他面前的,是一张过于年轻的脸。

    清俊,端丽,若不是唇角那若有似无的讽笑和通身几乎凝结成实质的魔息,比起一位出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穴的魔修,他更适合陪在哪位仙君身边,通身白衣,做仙门的首徒。

    徐有德暗骂了一声该死。

    ——不是更适合陪在哪位仙君身边,而是本来就陪在哪位仙君身边,这位不正是青霄宫主穆无尘的首徒吗?

    他仓皇后退一步,脊背抵住石壁,声色俱厉:“陆晏,你竟敢修魔!难道不怕穆宫主后日追查,将你挫骨扬灰吗?”

    陆晏偏头看他,眉宇间闪过一丝惊奇,笑道:“你拿妖修炼丹,你都不怕,我为何要怕?……看来你有点惊讶我知道?当年把我选去清平峰,你不就打的这个主意吗?”

    “……”

    徐有德清晰的听见了自己唾沫的吞咽声,但稍一停顿,他便冷静下来,商讨道

    “陆晏,你修魔一事我可以为你保密,我炼丹一事也只是为了延续寿元,这样,我们互相保密。”

    话音未落,他见陆晏依然似笑非笑的看过来,隐在火光中的脸鬼气森森,忍不住补充道:“陆晏,你且想清楚,我们没有深仇大恨,我可是青霄宗的长老,我师兄弟是青霄宫主,我要是死了,穆无尘定然追查,现在全修仙界都知道有这么个魔修,你师尊的实力你最清楚,你不怕他追到魔门,将你一剑斩杀吗?”

    陆晏轻声道:“我怕啊,我当然怕。”

    他不怎么怕死,可他有点怕穆无尘杀他,还特别怕在穆无尘杀他时,对上穆无尘的眼睛。

    辛苦教育的弟子前世就是个魔修,他的师尊,会很失望的吧。

    两世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好,第一次尝到被教导被包容被爱护的滋味,就像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浮木,拼尽全力也不会放手。

    徐有德微微松了口气,可还没等他放松下来,又听陆晏笑道:“所以,杀你的魔修,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骤然出剑。

    徐有德猛的后跃三步,手中灵火随着熄灭,洞内猛得陷入黑暗,可下一个瞬间,血红的剑光骤然亮起,将洞内照的一览无余。

    陆晏清晰的在徐有德脸上看见了惊惧和恐怖。

    徐有德避无可避,踉跄举剑抵挡。

    两名高修修士在狭小的洞穴内争斗,虽然其中一人被压制的几乎没有换手之力,但余波还是弄出了极大的动静,洞中无数落石纷纷抖下,石钟乳接连摔倒于地,就连山外的人也能感觉到山中情况不对。

    王家和其他宗派的长老赶到时,就是这般模样。

    山石摇晃,不少洞穴入口坍塌,这荒山虽然荒芜,确实连绵数千里的大山,他们劈开碎石,兵分几路,从多个洞口同时闯入,可洞穴中四通八达,无人引路非要转上几个时辰,而声音经过层层震荡,也完全分不清来处,他们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半圈,始终没能找到来处。

    而这时,震荡彻底停了。

    陆晏将剑横在了徐有德的脖颈上。

    看着此人睁大双眸,两股战战,他只觉索然无味,自言自语的嘀咕了声:“我前世到底是瞎成什么样,才会在觉得你仙风道骨的?”

    长剑划破咽喉,大片血花飞溅,徐有德倒在地上,伤口的鲜血不断滴落,和洞顶水珠滴落于地的声音一起,形成了大片的回响。

    陆晏在地下河洗干净了剑,顺手插进剑鞘。

    他压上幕篱,在石钟乳背后取了个包裹,匆匆离开。

    包裹里是废脉所需要的材料,一张防止过痛咬到舌头的帕子,还有一件青霄宫的广袖大衫。

    他略略估计,距离王家那帮人找到这里,大抵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内,他要换上青霄宫的服饰,烧了魔修的衣服饰品,然后自废筋脉,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陷入假死,等待被王家人发现。

    而今天之前,他特意用仙尊首徒的身份游历过山下村子,留下云游到此的证据,届时,他自然会被当作无辜波及,而那位魔修,则是在杀了徐有德,重伤他之后逃之夭夭,不见踪影。

    在心中过了一遍计划,自觉十分完美,陆晏暗自点头,正要打开包裹,却是忽然一顿。

    他听到了一声清浅的叹息。

    那声音经过石壁层层叠叠的回音,宛如惊雷在耳边炸响,陆晏骤然拔剑回头,心中已然紧张到了极致。

    ——能在这种情况下悄无声息的接近他,实力不容小觑,只是放眼整个修仙界,能有谁有如此实力?难道是那王家老祖出关,追到了此处吗?

    可等他看清来人,瞳孔微缩,握剑的手忽然颤抖起来,那颤抖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剧烈,到最后,整个拢在玄黑衣衫中的身体,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怎么会是他,怎么能是他?

    纯白滚云纹的衣袍,白玉发簪,施施然立在前方的,不是他的师尊穆无尘,还能是谁?

    第106章 别哭

    陆晏呆呆看着来人,只觉通身血液逆流,他徒劳的哆嗦着嘴唇,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身体发冷,一颗心也沉了下去。

    脚边便是徐有德的尸体,伤口的血已经半凝固,无法顺畅流出,正一滴一滴的渗透出来,更不用说洞内魔气滔天,墙壁满是剑痕,现在穆无尘在这里,定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着青霄宫主的面杀了青霄宫的峰主,他必死无疑。

    陆晏忽而很轻的抬手,压了压头顶的幕篱。

    他忽然有了计较。

    既然还顶着魔修身份,距离又如此之近,避无可避,他便用魔修这个身份,赴死好了。

    以青霄宫主的清高,大抵不会对一个魔修幕篱下的脸感兴趣,一剑杀了,丢在一旁,谁知道这魔修与青霄宫主的首徒是何关系

    穆无尘不知道他是魔修,他就还是穆无尘信任喜欢的弟子。

    陆晏想,他可真是一个坏弟子。

    到时候首徒无缘无故失踪,穆无尘定然要找,他大概会心忧,大概会焦急,会伤心会念念不忘,无论他之后收不收新弟子,无论床边的兔子窝收不收起来,衣柜里的小衣服丢不丢掉,穆无尘总会在某个时刻想起来,他曾经宠爱的弟子不见了,生死不知。

    穆无尘养了一只坏兔子,他就算死了,也要变成穆无尘心中的一根刺,时隐时现,隐隐作痛,时不时扎他一下,好让他记得,他曾经养过这样的一个弟子。

    陆晏无声站直了。

    他隔着幕篱与穆无尘对望,如同任何一位阴郁邪肆的魔门修士,唇边也浅浅浮现出讽笑:“想不到我这等小人物,也能劳动穆宫主驾临。

    极不客气的语调,又夹杂着认命般的颓然和自嘲,穆无尘听着,却是指尖微动。

    前世他第一次与陆晏见面,也是此类情景。

    同样是幽深狭长的山洞,同样是玄色衣袍,语调讥诮的陆晏,同样是死灰一般燃尽了,虚无一片,却还是抬着脑袋看他,倔强的不肯低头。

    可怜又可爱,让人又想欺负,又想捡回家哄着保护起来。

    他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稍稍加一点刺激,就要断了。

    饶是穆无尘,也不敢在这时去撩拨他,于是顿了顿,没有轻易上前,只站在原地轻声问:“你肩胛受了伤,要不要先止血?”

    陆晏仓皇垂眸,才发现方才与徐有德打斗时,对方的剑擦过了一片皮肤,只是陆晏习惯了受伤,加上手刃仇人,根本顾及不上,一时居然没觉得痛,此时,血液正从伤口中一点一滴的漫出来,浸润了玄色的里衣。

    他瞳孔微缩。

    幕篱不知何时也被划开了一片,正好垂在下巴下方,倘若穆无尘偏个角度,是能看见他的脸的。

    漫长的死寂过后,陆晏忽然冷笑一声,语调越发尖酸:“怎么?莫非仙尊动手前,还有必须将对手的伤口治好的爱好?可惜了,我了没有那么多时间相陪,若仙尊没有别的事,我便自行离开了。”

    他说着,也不等穆无尘回复,抬腿便走。

    非是真的想走,没人能从穆无尘手中随意离开,陆晏只是想逼穆无尘动手。

    比起无声的对峙,不知道何时会来的审判,随时可能被刺破的秘密,倒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可是没走出两步,正要与穆无尘擦身而过时,陆晏忽然一顿。

    穆无尘站立方向背后,有一个洞口,方才穆无尘正是从那边的阴影里走过来的,可他现在一看,洞口已经被落石堵住了。

    ——方才他与徐有德争斗,洞中石块崩裂,将几个洞口尽数堵死,要想出入,必须用气劲震开。

    气劲震开必定发出响声,陆晏不可能听不到,那么穆无尘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与徐有德的争斗,穆无尘又看见了多少?

    方才陆晏没戴幕篱,所以……

    穆无尘看见了他的脸吗?

    强装的镇定再也维持不下去了,陆晏扣住墙壁,十指痉挛用力,几乎嵌入了石钟乳之中,幕篱下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死死的盯着穆无尘,偏执的如同溺水之人紧盯着最后一根稻草:“你——”

    数秒静默后,穆无尘轻声:“你抬手的剑招是我教的,我很熟悉。”

    “……”

    所以,他看见了。

    陆晏想,这当真是开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玩笑。

    前世他苦求师尊教导偏爱而不得,最终亲手杀死徐有德,今生他别无所求,偏偏有了个近乎完美的师尊,然后,又要在他放下仇恨摒除魔气的最后一刻,将一切剖开,摆在穆无尘面前。

    陆晏忍不住开始笑了。

    先是唇角的一点上扬,再然后越扩越大,最终化为无声的苦笑,陆晏想要解释,想要辩驳,想要求饶,或者说些什么,什么都好,可他要怎么解释呢?说他前世被徐有德挖了妖丹,说他是迫不得已修魔?这些借口摆出来,难道有人会信吗?

    再说,理由再多又怎么样,堂堂正道第一人,能容的下一个魔修弟子?

    最终,陆晏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语调平静到近乎冷漠:“对,穆无尘,你没有看错,是我,我杀了徐有德,你教导的弟子是个魔修,杀了你的师兄弟,是我,怎么样?”

    他不断的说着话,似乎这些讽刺的言语能帮他摆脱内心的不安似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后悔收我这个徒弟?你从来没有看清过我,对,我就是这样欺师灭祖阴郁嗜血——”

    许久未动的穆无尘忽然上前一步,抬起了手。

    “……”

    是听不下去了吗?是要打他,还是直接杀他?

    陆晏这人,越是难受,越是不肯低头,他固执的盯着穆无尘,像是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一切。

    可下一刻,温热的手掌放上脊背,那人稍稍一用力,就压着陆晏的后脑,将他扣进了怀里。

    手臂环绕住弟子略显单薄的脊背,在后心处轻轻拍了拍,穆无尘轻声叹气:“好了,好了,我没有说怪你啊。”

    “……”

    被人抱进怀里,体温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陆晏才发现他在洞穴中待的太久,实在冷的历害。

    而同样席卷而来的,还有穆无尘身上的玉兰花香。

    陆晏没忍住,小小的打了个喷嚏。

    于是,他忽然就有些恍惚了。

    这么的熟悉,这么的安全,被全然的保护起来,仿佛他魔修的身份没能在两人中造成丝毫嫌隙,他还是那个窝在玉兰峰上,挤在穆无尘怀里睡觉的小兔子。

    这时,穆无尘抬手,碰了碰他的幕篱,似要将它掀开。

    不安全感瞬间回笼,陆晏抬手扣住,哑声道:“别!”

    他还是怕。

    穆无尘便放了手。

    他碰碰小兔子的后背,摸摸他的肩膀,试探着和他打商量:“幕篱的边硌到我的肩膀了,有点痛,而且这样我也不好抱你,陆晏,把它移开好不好?”

    “……”

    穆无尘叹气:“真的有点痛,棱都陷进我肉里了,你再压压,估计要肿起来了。”

    陆晏迟疑着,松开了手。

    穆无尘便轻轻的将幕篱抽走,露出了白纱下的面容。

    依旧是那张清俊漂亮的脸,就是眼眶通红。

    兔子果然在哭。

    无声无息的,挂在睫毛上,随着主人不停的眨眼,不间断的滚落下来。

    所以刚刚,这只兔子就是一边在哭,一边对着他放狠话?

    穆无尘的胸腔已经被无奈填满了,这世界上大概不会有第二只脾气这么大又这么傻的兔子了,他抬起手指,指腹轻轻拭去了那人眼下的泪水,叹气道:“好了,没关系,我没有怪你,修魔就修魔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虽然可能亏损些寿元,但只要及时止损,我总能帮你补回了,好了,陆晏,你不要再哭了,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小兔子大概不知道,他这模样多可怜,又多可爱。

    可怜穆无尘做了那么多年的青霄宫主,高高在上不理俗物,却从来不知道弟子哭了该怎么哄,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安慰的话,却也安慰不到点子上,只能重复着“别哭了”。

    陆晏愣住了。

    他顿了片刻,忽然抬手,恶狠狠的擦过眼角,旋即不可置信的看向手背,看见了一片湿漉漉的水痕。

    ……他堂堂魔尊,居然真的在师尊面前难过的哭出来了?而他本人还毫无察觉?

    太丢脸了。

    陆晏一愣,下意识的开始挣扎,而穆无尘感受到他的不适,就顺势放松了力道,轻声细语的问他:“好点了吗?”

    可浅薄的安全感本就来自于这个怀抱,穆无尘一放手,没有来的恐慌重新占据心神,身边人在轻声一哄,陆晏骤然抬手,像只兔子似的,扑到了穆无尘身上。

    他无声的将人抱紧了。

    穆无尘便也重新环住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扣着他的后背,旋即,他清晰的感觉到前胸湿了一片。

    这回,穆无尘不敢让他不要哭了。

    两人不知道在这暗无天日的溶洞里抱了多久,怀中人的呼吸和心跳终于渐渐平缓,像是缓和了过来。

    穆无尘垂眸看他:“还好吗?不难受了。”

    “……嗯。”

    语调又哑又涩。

    又过了片刻,陆晏依旧不肯从穆无尘身上下来,他吸了吸鼻子,轻声问:“我是魔修,你不厌恶魔修吗?”

    自古正邪不两立,天下所有正道修士明明都是厌恶魔修,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

    穆无尘:“我只讨厌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的魔修,你是吗?”

    “……不是”

    又吸了吸鼻子:“那我还是你的弟子吗?”

    再次微微叹气,伸手呼噜了一把兔子头,将弟子的头发揉的乱糟糟的,穆无尘才道:“是,一直都是。”

    第107章 带回家

    兔子埋进他怀里,说什么都不肯动了。

    穆无尘只好继续重复:“没事的”“不怪你”“是我的徒弟,永远是我的徒弟”,这才将怀里的兔子安抚下来。

    而这时,洞穴中回荡开了脚步声。

    陆晏一惊,这才发现,他们的姿势有多古怪。

    脸蹭在师尊胸口,衣衫不整的,成,成何体统!

    他仓促后退两步,草草擦拭过面颊,而穆无尘松开他,偏头侧向堵住的石壁:“他们找来了,人不少,嗯,瑶华也在。”

    陆晏这儿打的地动山摇,附近诸派皆有惊动,想必是谁上报到了青霄宫,将她引过来了。

    众长老急匆匆的往里头赶,只是这洞盘根错节,复杂的和迷宫有得一拼,他们又怕瞎折腾弄塌洞穴,只好苦哈哈的绕,绕了半响,终于临近了洞窟中心。

    穆无尘:“最迟还有半盏茶,他们就会找到这里,陆晏,你要穿这身衣服?”

    陆晏还是一生玄色装束,肩侧带着未干的鲜血,加上一边徐有德造型奇特的尸体,谁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陆晏:“!”

    小兔子显然还没从巨大的情绪波动中缓和过来,看上去有点儿呆,穆无尘无奈道:“你还不去换衣服?让我怎么和其余正道修士解释?”

    “……”

    陆晏只得绕到石壁后,捡起了包裹着青霄宫的长袍,正想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手却是一顿。

    他悄悄探出头,看了眼穆无尘。

    穆无尘是正人君子,当然不会做偷窥的事情,但在这幽暗深邃的洞窟中宽衣解带,仿若是什么艳情话本中的场景,脱外袍的时候到还好,脱到内衬里衣,赤脚踩上石壁的时候,陆晏就浑身不自在了。

    穆无尘:“最多还有60息,他们便过来了,陆晏,你要是不想换衣服,也可以变成兔子把衣服烧了,我抱你出去。”

    陆晏:“!”

    他磕磕绊绊:“不,不用!”

    在玉兰峰上变成兔子也就算了,今日来了修仙界的半壁江山,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少前世陆晏还交过手,是他的手下败将,在这样一群人面前变兔子,被穆无尘抱在怀里,像什么样子?他的脸往哪搁?

    穆无尘叹气:“那你快一些。”

    “好,好的。”

    陆晏眼睛一闭,将衣衫脱完了,他手忙脚乱的抖开包裹,可惜正道修士的衣服都层层叠叠,做足了仙家仪态,陆晏又忙又乱,不知道穿了些什么,又听穆无尘道:“还有三十息,他们准备强行破开碎石了,陆晏,你——”

    他本想说“你好了没有”,可话到嘴边,忽然卡壳住了。

    穆无尘本来是看向别处,但他要与陆晏说话,下意识的转了回来。

    小兔子还没穿好衣服。

    身后的岩壁漆黑一片,皮肤的颜色便格外的凸显了出来,两条笔直的长腿裸露在外,白到反光泛着些微的粉,大腿带着恰到好处的肉感,小腿的曲线在脚踝处内收,穆无尘在抱兔子的时候曾无数次托起过这两条腿,但他真的不知道,蹲起来时短短的兔子腿,原来长的这么好看。

    穆无尘移开视线:“陆晏,还有十息。”

    陆晏还在与腰带缠斗,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眼眶重新开始泛红,他咬牙切齿的打了软塌塌的结,下一秒就散开了。

    穆无尘:“陆晏,你好了没有,他们已经到了,3,2——”

    话还未说完,利剑劈砍上石头的声音骤然响起,山洞里粉尘四溅地动山摇,一道白影忽然从粉尘中掠过,疾跑两步,旋即一头冲进了穆无尘怀里。

    系不好衣带的陆晏,只能选择变成兔子。

    穆无尘哑然,将兔子抱紧了,手臂托住屁股,顺手捏了两把方才看见的兔子腿,被兔子不满的踹了踹,结果刚踹两脚,陆晏终于想起来他还有个大把柄捏在穆无尘手中,于是乖乖的蹲好了,像个听话的毛绒娃娃。

    这是,洞口终于被打开,王家的几位长老鱼贯而入,瑶华紧随其后。

    洞内粉尘浓的呛人,一时什么也看不见,长老们扇了扇风:“洞中好浓的血腥味。”

    兔子心虚的将头拱进穆无尘怀里。

    穆无尘并未刻意收敛气息,已有人发现了他的行迹,当即有长老厉声呵道:“谁在哪里!”

    “是我。”

    穆无尘上前两步,从烟气中显出身形。

    众人见他,都是一愣,瑶华讶异道:“师兄……你为何在此?”

    穆无尘便叹了口气:“是我用秘法感知到你徐师兄性命垂危,这才慌不急的赶了过来,谁知道还是晚了一步,我到时,他已经罹难了。”

    瑶华心道:“……我青霄宫有这等秘法?”

    不过宫主说有,那就是有,谁也不知道穆无尘到底有多少手段,她微微一怔,又问:“我徐师兄?”

    穆无尘脚步微动,露出身后的徐有德:“你徐师兄。”

    “……”

    “……”

    瑶华:“这?”

    穆无尘叹气:“我赶到时,他已七窍流血,死在了此处,不知缘由,想必是那魔修动的手。”

    瑶华:“那魔修呢?”

    兔子扑腾两下,更加用力的挤进穆无尘怀里。

    穆无尘便揉了揉兔子脑袋,还顺手捻起兔子敏感的耳朵把玩,这地方平常兔子不喜欢他碰,但现在‘寄人篱下’,只能忍气吞声。

    穆无尘:“我来时此处人去楼空,并未见着魔修,想必是离开了。”

    “跑的倒是很快。”瑶华垂眸沉思,“只是王家的诸位长老都在外头,约好的碰头时间也没瞧着徐师兄,他怎么好端端的出现在了这里。”

    穆无尘便侧身,露出身后药柜丹炉的痕迹:“这里地方有古怪,似乎有人在此炼丹,等我将徐师兄的尸体带回去,探查一二,再给出结果。”

    众人纷纷点头,只道可惜让那魔修跑了,但是既然青霄宫主都已经出面,他都无法抓住那魔修,其余人更是不行,于是只得叹气,从洞穴中离开。

    瑶华与穆无尘并肩,还要说话,却是一愣。

    她那高岭之花冰山雪莲一半的师兄,怀中似乎抱着个什么东西,雪白的一团,头顶有两个粉红色,似乎……还在动?

    瑶华:“……师兄,这是?”

    穆无尘把陆晏抱起来,捧到瑶华仙子面前,瞎编道:“这是一只兔子,我在山洞中捡到的,看他苦弱无依,非常虚弱的样子,要是没人养着,恐怕活不久了,想着毕竟是一条生命,打算带回青霄宫。”

    “……”

    大眼瞪小眼。

    兔子无辜的与瑶华对视,当着她的面搓了搓脸梳了梳耳朵:“咕咕。”

    ——别看了,只是一只野兔子。

    瑶华看了看洞穴,不明白这幽暗诡谲的地方怎么会有一只皮毛干净的小兔子,但师兄说是山洞中捡到的,那就是山洞中捡到的。

    陆晏人长得好看,变成兔子了也是一只十分好看的小兔子,软乎乎毛茸茸,表情又乖又可爱,还故意讨好的朝瑶华笑,憨态可掬。

    瑶华眸光微亮,当即伸手想要将兔子从师兄手里抱过来:“师兄你天天闭关,会照顾兔子吗?要不和我带回栖云峰吧,刚好你王师侄养了两只鸟,也算有个伴,小兔子,我的云岚峰上全是漂亮姐姐,和我回去好不好?”

    瑶华喜欢收女弟子,整座山峰都是年纪不大的女孩子。

    “!”

    陆晏毛都炸起来了。

    他愿意便成兔子让穆无尘抱,可不代表他愿意让其他人摸!

    于是瑶华眼睁睁的看着,兔子踩着他高岭之花师兄的手臂,蹭蹭蹭的往上爬,手脚并用的摆脱了她的魔爪,一头冲进穆无尘怀里,甚至将脸扎入了穆无尘的外衫,只用尾巴对着她,而他高岭之花的师兄非但没有生气,还纵容的揉了把兔子。

    “……?”

    穆无尘拢好兔子,捏了捏尾巴:“好了,看样子他不喜欢你,还是我来养吧。”

    瑶华遗憾的收回手,与穆无尘并肩往外:“行吧,师兄,不过看你这样子,又是养弟子又是养兔子,你是不打算今日闭关了?”

    穆无尘:“短期内不会。”

    他没逗够兔子。

    瑶华便笑了声:“那就好。”

    说着,这位仙子的脸色陡然暗了下来,颇有些阴测测的道:“那师兄,最近可是多事之秋,先是王家的事,现在徐师兄也出了事,这青霄宫的俗务,你总该分担一点了吧?”

    “呃……”

    穆无尘闲云野鹤惯了,不喜欢管事,按理说他是青霄宫主,他才是应该主持大局的人,却硬生生当了数百年的甩手掌柜,瑶华现在来问,他颇为心虚。

    穆无尘快走两步:“此事等回青霄宫再商议吧……你先把你徐师兄的事情安顿好。”

    他没管身后的瑶华,抱着兔子径直回到了玉兰峰。

    将小兔子放在桌上,戳了戳他的脑袋,穆无尘:“陆晏,去换衣服,变回来。”

    “……”

    心知这回犯了大错,怕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兔子着身份还能装乖糊弄一二,变回弟子,大概率是要吃教训了。

    兔子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他,半点不敢耽误,垂头丧气的从桌子上跳下去,进了自己房间,片刻后,通身青霄宫配饰的陆晏从屋中转了出来,乖乖站到了穆屋尘面前。

    穆无尘坐在桌前,一时没说话,指尖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发出哒哒的轻响,淡色的眼眸不含丝毫情绪,冷的让人发慌。

    兔子的毛都炸起来了。

    陆晏梗着脖子在穆无尘这里站了许久,忽然道:“那个,师,师尊,山上有点脏,我,我去扫!”

    说着他开始殷勤的擦桌子,扫落叶,又热水泡茶,再殷勤的给穆无尘端上,忙碌的像个团团转的陀螺,当年刚来玉兰峰时的乖戾散的一干二净,战战兢兢的做起了洒扫工作。

    而穆无尘看着忙碌的弟子,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第108章 戒尺

    陆晏在院子里麻溜的收拾整理,勤劳的像只蜜蜂,他貌似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实则悄悄竖起耳朵,倾听着身后的动静

    穆无尘放下了茶杯,发出啪的一声,兔子耳朵一抖,将头埋的更低了.

    “好了,在玉兰峰待了那么久,从前也没见你扫过地。”穆无尘道,“坐过来,我与你有话要说。”

    “……哦。”

    陆晏放下扫把,坐在了穆无尘对面。

    没等穆无尘开口,陆晏便抢白道:“那个,师尊!我,我愿意接受惩罚。”

    穆无尘哦了声:“你愿意接受惩罚?”

    兔子的声音变小:“接,接受,一,一些惩罚。”

    陆晏做过魔尊,他知道魔门对待叛徒弟子是什么态度,穆无尘当然不会这样对他,可他还是心虚。

    穆无尘:“惩罚的事容后再议,眼下有个更严重的问题需要解决,陆晏,你知道修魔的代价吧?”

    魔修修为增长奇快,但终非正道,代价远非常人所能承受,要不残害无辜,要不精神疯癫,要不兼而有之,而陆晏既没有疯癫也没有滥杀,他选了更极端的一条路—折损寿元。

    每运一次功法,都在蚕食血肉,压迫筋脉,放任下去,陆晏外表看上去像个正常人,却是内外亏空,寿命无多,前世洞窟里一片死寂的模样,穆无尘不想再看一次。

    说到这个,陆晏就坐直身体:“师尊,其实我……我算是误入歧途,我已经意识道了,本打算废脉重修的。”

    说话间,他还有些难以言喻的小骄傲。

    “真的,我那天带的包裹里就有废脉相关的材料,不信你可以去查——噢!”

    还没说完,脑袋就被重重的敲了一下。

    兔子毫无准备,一下被打懵了。

    穆无尘施施然收了回手,脸上端着假笑:“废脉之后呢,你要如何?我青霄宫宫主的弟子是个一点修为也无的废人?让天下如何看待?

    陆晏:“这倒也不难,我存了几株草药,您的药圃中也有不少,想必用不了多久,我就能重回巅……峰……”

    在穆无尘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兔子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抿抿唇,不说话了。

    穆无尘这才道:“我宫中草药是多,但也不是这样给你糟蹋的,况且我宫中如今青黄不接,全靠我与瑶华的威名,年轻一代也没个拿得出手的,王霁还死了,你现在废脉,岂不是落人口舌?”

    陆晏不敢乱说话了:“那,那我该如何?”

    穆无尘:“将魔息抽出不难,只是你的丹田经脉早于魔息混杂,贸然抽出,有崩塌的危险,但假如有个比你修为高上许多的在旁边引导,一边抽,一边将灵力回填,不但无损筋脉,还能增长修为,比你那粗俗野蛮的法子平稳的多。”

    陆晏眨眨眼。

    他有点不服气的想:“野蛮又怎么样了,本来就只是一只野兔子。”

    ……不对,现在是家养的了。

    他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等解决方法,眼眸中难掩的多了两分雀跃,最后双手搭在桌子边缘,朝穆无尘的方向倾身,像只扒拉窗台的小动物:“可以吗?”

    穆无尘叹气:“可以,谁让我是你的师尊呢?”

    他从桌上抽了张纸,写上需要的药材:“这份单子递去药阁,然后回来修养两天,两日后我们开始。”

    陆晏接过,转身离去了。

    穆无尘则进了屋,从书架上抽了本闲书,觉着自己要缓缓。

    养兔子真是个麻烦的事情,养陆晏这样的尤其麻烦,这短短几天,情绪波动比过往几年还大,等治疗结束,他就要开始揍兔子了,这两天算是给他和陆晏都留一个缓冲时间。

    结果当天下午,瑶华就带着一打文书找了过来。

    她一本一本的拿起来:“徐有德那边调查有了进展,王家想和我们开个小会,东海那边在打听那逃跑魔修的修为,希望您透个数,几个比邻魔门的门派正人心惶惶,需要安抚……我看着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您来吧。”

    “……”

    穆无尘倦怠的揉了揉额角,一句话都不想听:“最晚什么时候需要处理?”

    “明天下午?”

    于是当天晚上,正准备好好修身养性的陆晏,忽然被拽了过来。

    他茫然的看着他高岭之花的师尊站在庭院中央,仰视那一棵巨大的白玉兰树,广袖随风而舞,几欲乘风归去,飘然若仙,而后缓缓朝他示意:“魔息一事拖得越久越不利,你既然已经拿齐了药材,我们便今晚开启。”

    陆晏自然是没有异议的。

    院中的灵泉再次派上了用场。

    药材被泡在泉水中,穆无尘和陆晏脱了外袍,只着里衣,走入泉眼中。

    穆无尘:“陆晏,背过身,我会在你的脊背上结阵,不要抗拒我的灵力,引导他进入的你的丹田,然后交给我。”

    “好,好的。”

    灵泉中实在太热了,陆晏竭力放缓呼吸,却无济于事,他清晰的感受到穆无尘的手指点在脊背上,从一侧肩胛划到另一侧,不属于他的灵力在筋脉中游走,渐渐占据整个丹田。

    魔修大多独来独往,抗拒与别人接触,更何况是曾为魔尊的陆晏,陌生的灵力遍布全身,而他只能竭力压制反击的冲动,忍耐到近乎崩溃。

    还好,是穆无尘的灵力,似乎灵力之中都参杂了一丝玉兰花的气息,令人无比安心。

    随着穆无尘指尖的动作,丹田中的魔息被缓缓替换,在既麻且痒的难耐中,终于挨到了结束。

    他浅浅的试探了一下,内息丰盈丹田饱满,还真是比之前还要好上许多。

    身后的手指仍旧停留在原地,陆晏试探:“师,师尊,好了。”

    穆无尘并不答话,手指却离开了脊背,陆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小心的敛好差点被热水冲散的衣带,回头和穆无尘说话:“师尊,好像魔息已经抽走了,我现在该……师尊?”

    他回过头,只见穆无尘还坐在原地没有动,眼眸紧闭,额头遍布冷汗,手指扶住泉眼边缘,指尖用力到微微泛青。

    陆晏一愣:“师尊?”

    却见穆无尘咳嗽两声,唇边逸出一缕鲜血。

    他脸色苍白,唇色苍白,唯有唇边一点血色分外惹眼,接着,穆无尘按住胸口,越来越多的血满逸而出,将他雪白的中衣都染上了暗红色。

    兔子呆了。

    他的表情空白了两秒,旋即扑腾两下走到穆无尘身边,伸手搀扶上他,声音难免带上了慌乱:“师尊?师尊你怎么了?这,这是?”

    穆无尘闭眼,觉着差不多了,便悄然撤去身体内逆行的真气,将口中最后一口余血咳了出来,摆手道:“咳,无事,强行容纳不输于自己的真气,咳咳,是会有一些问题,无妨。”

    陆晏:“怎么会无妨,你,你在流血!”

    他的师尊面色白如金纸,面容却依然端庄,眉目平缓,清如朗月,仿佛这只是无需在意的小伤,可越是这样,陆晏越急。

    在给他渡气之前,穆无尘没有告诉他,他可能会受伤。

    这可是穆无尘啊,整个修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穆无尘,谁曾让他流过血,谁又敢让他流血?

    兔子伸出手,有些仓皇的擦过穆无尘的唇角,然后呆呆的看着指尖的血迹,像是完全懵了,而后,眼眶便一点一点的变红了。

    这时,穆无尘略有些虚弱的叹了口气:“别愣着了,我站不起来,陆晏,扶我一把吧。”

    “哦,好!”这时候穆无尘说什么,陆晏都是会应的。

    他连忙扶住穆无尘,让师尊的大半个的身体都压在自己身上,情急之下,居然想伸手来抄穆无尘的双腿,将他背或者抱起来。

    ——刚刚转换了魔息,正是修为巅峰,仅次于前世魔尊,是健康的强大兔子,就算有好几个师尊同时出现,陆晏也是背得动的。

    “……”

    穆无尘眉头微跳,旋即伸手拂开陆晏,又咳了一点血:“不必,扶着我就好。”

    兔子老老实实的应了。

    他乖乖给师尊当起了拐棍,而穆无尘似乎虚软无力,走的踉踉跄跄,大半体重都压在了陆晏身上,还不时掩唇咳嗽,再用手背拭去唇边的血迹。

    那一声声咳嗽带动胸腔震动,震动再清晰的传递给陆晏,兔子抿唇不语,心里又酸又涩,难受的历害,眼眶又开始悄悄发红。

    穆无尘:“短期内我用不了灵力了,麻烦你了。”

    “不!”陆晏立马回复,然后声音转弱,小小声,“这怎么算麻烦。”

    他用术法替穆无尘蒸干衣服,将他从浴池挪到了床上,而后扯过被子,将他裹了起来。

    这大概是兔子第一次照顾人,盖个被子都乱七八糟,险些将穆无尘的脸一并捂进去,他手忙脚乱,却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一会儿想去替穆无尘添茶,可玉兰峰的茶都是灵茶,也不知道穆无尘现在能不能喝;一会儿想去拿扫把,可他之前已经将山上扫过一边了,最后急得团团转,还是不知道该干什么,硬生生给自己搞生气了。

    穆无尘看着他,只觉得头顶那对不存在兔子耳朵都翘了起来。

    他便故作虚弱的又咳嗽了两声:“陆晏,别转了,刚好,我和你仔细说说修魔的事。”

    兔子是一只倔兔子,而且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穆无尘早就知道了,正常的管教方法对他不管用,不过这兔子心软,又害怕承别人的情,穆无尘为了他受伤,比让陆晏自己受伤还难受,只要穆无尘随便多吐两口血,兔子自己就会吃到教训。

    “……哦。”

    不存在的兔子耳朵又耷拉了下来,陆晏站在穆无尘面前,低着脸,垂头丧气。

    穆无尘心中一哂,心想着不知道吃够了教训没有,边听陆晏忽然开口:“师尊,我错了。”

    他委委屈屈:“您罚我吧。”

    穆无尘:“不与为师商议,滥用魔修功法,是该罚你,你说说,该怎么罚?”

    兔子小时侯吃过很多苦,穆无尘也不敢乱罚他,他本想着让他抄书或者关禁闭,总之是个文雅的方法,却见陆晏抿着唇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将他的戒尺拿了过来。

    陆晏没见过正经的老师,不知道正经的老师如何罚人,无论是徐有德还是魔门的修士,都不是正常人,现在穆无尘要他自报处罚,陆晏能想到的,只有小时侯的教书先生。

    于是,他将那柄乌黑油亮的戒尺双手递了过来,越发的失魂落魄。

    “您用这个,罚我吧。”

    第109章 教训

    穆无尘一愣,陆晏已经抿抿唇,撩开披散的长发,将脊背露了出来,低落道:“叛仙修魔,思虑不周,几欲让宗门蒙羞,师尊罚我吧。”

    结果他这错不认还好,一认,穆无尘难得起了几分火气。

    几欲让宗门蒙羞?这只兔子到现在都认为,他生气是因为他几欲让宗门蒙羞?到底要学几次,他才能学会重视自己?

    穆无尘冷笑一声,当即伸手,接了戒尺。

    兔子脊背一颤,有点儿发抖,咬牙闭眼道:“没事的,戒尺而已,总不至于比废脉更痛了。”

    可穆无尘却没急于罚,戒尺轻敲着手心,似乎在思考从哪里下手,眼睁睁的看着兔子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抖的越来越厉害。

    穆无尘:“陆晏,我再给一次机会,你再说一遍,你觉得错在哪儿?”

    陆晏不明所以,老老实实的,态度端正的将刚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话音未落,戒尺便敲了下来,却没打在纤薄绷直、会带来较大痛楚的脊背,而是打在了稍下的位置,发出啪的脆响。

    兔子惊叫出声,完全没有准备,耳朵瞬间就红了,浑身不存在的毛毛都炸了起来。

    穆无尘!他!他在干什么!

    敲打这两处的意味截然不同,一种是要弟子引以为戒的警告,一种则是气不过的修理,可……

    可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怎,怎么能这样?

    兔子蹬了蹬腿。

    穆无尘笑了声:“抖什么,陆晏,刚刚请罚的时候不是很能耐吗?继续。”

    ……还要继续?!

    兔子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揍了两下,他茫然又委屈,完全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让穆无尘生气,那点不值一提的痛也莫名变得剧烈,似乎比以往受过的任何一次伤都让他难以忍受,最后,他眼睛眨了眨,眼眶直接变红了。

    只听砰的一声,雪白团子从衣服中滚了出来,用屁股对着穆无尘,然后直接往前蹦了两步,蹲在墙角用脸对着墙壁,不动了。

    穆无尘:“陆晏?”

    兔子不说话,只给穆无尘留下毛绒绒圆滚滚的背影,脑袋埋的很低,像是自闭了。

    穆无尘叹气。

    他扶着墙壁走过来,在兔子面前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和兔耳朵:“生气了?”

    兔子没说话,还是对着墙角,摇了摇脑袋,连着两个耳朵一起晃了晃。

    但他还是不肯回头。

    穆无尘:“没生气,那为什么蹲在这里?”

    他说着,便将兔子抱了起来,兔子飞快的眨眨眼,试图将眼中的湿意咽下去。

    但穆无尘的手指已经擦过了兔子的眼下,摸到了一手毛绒绒的湿意。

    ……前世当魔尊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爱哭啊?

    穆无尘:“……委屈?”

    兔子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是该受的,也没有多痛。

    穆无尘:“那是怎么了?”

    兔子抬爪揉了揉眼睛:“咕。”

    不知道。

    似乎在穆无尘这里,情绪都变得敏感了一些。

    他说着,又开始难为情起来,稍稍挣动,想从穆无尘身上下去。

    穆无尘按住胸口,开始咳嗽,身体也摇摇欲坠。

    兔子不敢动了。

    他抵在穆无尘胸口,听着胸腔中一声声的震动,又低落起来。

    于是,穆无尘顺利带着垂头丧气的兔子,回到了床榻。

    他靠上枕头,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把小兔放在胸口,寻到尾巴的位置,轻轻捏了捏:“打痛了?”

    小兔一僵,移了移腿,忍住踢人的冲动,旋即摇头。

    不,不疼,不要揉!

    小兔的反应太过激烈,穆无尘本想看看是不是下手太重,不慎打出了肿块,可稍一摸索,又觉着不对。

    这是只兔子没错,可这也是他的弟子,是他那个有着漂亮长腿,人也长得十足好看的弟子。

    他收回手,改为安抚揉了揉兔子脑袋,直到兔子呼吸渐渐平稳,完全清安下来。

    穆无尘:“好,陆晏,我得和你说说这回的事情。”

    在兔子又紧张起来的注视中,他轻声叹了口气:“我这回生气不是因为什么可能败坏青霄宫的名声,那并不是最重要的,我也不曾在乎过。”

    兔子歪头:“……咕?”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穆无尘:“你的安全重要,陆晏,你知道修魔的后果是什么吧?”

    “伤痛,疯癫,短寿,我辈修士,根基底脉最为重要,陆晏,你是我的弟子,你有极好天资和大好前程,未来不可限量,何必屡屡自伤,丝毫不顾及己身?”

    兔子眨眨眼。

    他当然知道魔修的后果,可是极好的天资和大好的前程,他吗?

    陆晏第一次接触修仙界,是与众多外门弟子挤在四处漏风的蓬草屋子,后来拜入徐有德门下,此人从未夸赞过他的天资,任由陆晏如何拼命,也休想得到一句肯定。

    陆晏还记得他剖丹之时冷淡嫌恶的哼笑:“若不是这枚妖丹,凭借你的天资,这辈子也别想攀上我青霄宫,能在宫中修习数年,是你的福缘运势。”

    后来入魔门做仆役,朝不保夕,毕生所求只剩下复仇,更不要说什么天资前程。

    原来,他是有天资和前程的吗?

    所以穆无尘生气,是不想看他自伤吗?

    兔子忽然开心起来。

    他也不知道在开心什么,边听穆无尘继续到:“你很惊讶?我不会胡乱挑选弟子,我的弟子当然是天资极好的,前程当然也是。”

    陆晏自然会成为青霄宫,乃至于整个修仙界一等一的人物,做着天下数一数二的修士,当然……

    如果顺带帮他做点活,那就再好不过了。

    恰在此时,门外忽有风声吹拂,似是谁的飞剑停靠在了峰顶之上。

    穆无尘心中啧了一声:“来得真快。”

    他靠上枕头,做虚弱状:“许是你瑶华师姑来了,我现在实在不好起身迎接,你换上衣服,帮我迎接一下吧。”

    陆晏本就愧疚又心虚,不疑有他,当下从穆无尘怀里蹦了出去,拖着衣服来到了屏风后。

    他换好衣服,擦了擦泛红的眼角,往哪儿一站,像模像样的,又是那个清冷端庄的小仙君。

    穆无尘心道:“好看。”

    ——完全可以搞去应付王家和其他各种家了。

    这边,瑶华手持文书,风风火火的往穆无尘这来,还没进门,却见木门忽然吱嘎向两边开合,她的师侄跨出来,规规矩矩的给瑶华行了个礼:“师姑。”

    瑶华:“……你怎么从穆师兄房间出来?”

    自打穆无尘收了这个弟子,她每回来陆晏都从穆无尘房间出来,就和根本没有自己的房间似的。

    陆晏:“师……师尊受了些伤,正在卧床,这才让我来迎接。”

    他不太敢将穆无尘受伤的原因说出来,便跳过了。

    瑶华皮笑肉不笑:“受了些伤?”

    “是。”陆晏不疑有他,“师姑且和我来吧。”

    他领着瑶华往里走,刚刚进门,便见穆无尘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匍在床边,艰难咳嗽两声。

    许是正在休息,他抽去了束发的白玉发簪,乌黑的长发垂坠下来,显得脸色愈发苍白。

    陆晏抿抿唇,垂下了眸子。

    瑶华笑:“哟,怎么了这是?这王家的拜贴已经送到了我手上,穆宫主,这个模样,你还能开会吗?”

    穆无尘:“也是不巧,恰好受了些伤,只是王家那事不好拖延,……这样,陆晏,你便替代我,去参加这宴会吧。”

    陆晏:“……我?”

    他是在正道行走过一段时间,但从未正式出席过类似场合,还是曾经略有过节的王家,当下有些犹豫。

    穆无尘:“可行吗?”

    他说着,不等陆晏回复,俯身咳嗽,竟是又溢出了一点鲜血。

    陆晏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眸色难掩慌乱,只管胡乱点头:“可以的!我可以的!”

    穆无尘:“这便好,陆晏,你过来。”

    等兔子坐到他床边,穆无尘上下打量他的装束,调整衣带位置,将他乱系的结拆开系好,笑道:“都是些简单的事务,无需如此紧张,你向来做的很好,这回也一样。”

    兔子抿抿唇:“嗯。”

    “……”

    瑶华将他俩的互动看在眼里,隐晦的翻了个白眼。

    又见穆无尘转向她,继续道:“瑶华,我这弟子没出过什么远门,也没去过类似的场合,他第一次,你且看顾一二,后续的事务,可以渐渐交给他。”

    瑶华还能说什么,她只能唇角抽搐着点头:“好。”

    于是当天下午,瑶华便带着陆晏出门了。

    几乎是两人御剑离开玉兰峰的刹那,床上气息奄奄的穆无尘便打了个哈欠,从书柜上扯了本书,随手翻开。

    他微微掐算,两人大概要过了午夜才能回来,便放心的躺好,开始闲闲阅读。

    另一边,要瑶华却没急着带陆晏走。

    她交代道:“你此次出门,和前几次不同,乃是代表青霄宫和穆无尘的脸面,不但衣着要得体,相应的配饰也要齐全,譬如腰上的环佩,剑上的剑佩,其余饰物等等,穆无尘是不在乎这个,但你是第一次,我还得给你配齐了,先去我峰上一趟。”

    陆晏:“哦。”

    之前王霁在他面前乱晃,就是满身灵光宝气,陆晏看在眼里,还是有点羡慕。

    他随着瑶华落在栖云峰前。

    瑶华的弟子大半是女修,陆晏不好上前,瑶华进去给他拿,他则乖乖站在山门前,一动不动的等候。

    结果树林中,倒是传来了嬉笑打闹的声音。

    陆晏寻声看去,是两个年轻弟子,陆晏这里太安静,没人发现他,两人径自闹成一团,互相调笑。

    陆晏正要移开视线,其中一人忽然侧脸,在另一人唇上亲了一大口,直接亲掉了唇上的胭脂,接着又笑成一团,渐渐走远了。

    兔子愣住了。

    第110章 唇珠

    那对弟子远远往峰内走,陆晏呆呆的看着,便见瑶华恰好出来,路过两弟子身边,笑骂道:“又在这山门口做什么,吃吃吃,你师姐的胭脂有那么好吃?”

    其中一个便笑眯眯道:“好吃呀,这么不好吃?好吃又舒服,是吧师姐?”

    师姐闹了个大红脸,不说话,瑶华便骂:“去去去,舒服去峰里头弄,搁这儿山门口的丢人现眼,我这还有客人,你是想传出去让别人看笑话吗?”

    那人又嘀咕了些“人之常情”“食色性也”“这有什么可看笑话的?”,便被瑶华打发走了。

    陆晏连忙低头,装作不知。

    便见瑶华回来,将几件叮叮当当的配饰给他戴上,左右看了看,便道:“不错,好看,”

    她带着陆晏去了现场,将人正式以青霄宫年轻弟子首席的身份介绍给其他人,做了些礼仪方面的示范,陆晏应付不来这些场景,做的磕磕绊绊,却没露怯,好好的完成了。

    宴会间隙,正事商量了个大半,各家各自吃茶闲扯,还有几个家族带来年轻弟子过来,让他们和陆晏见礼,再互相通传姓名,言语中颇有点艳羡恭维之意。

    陆晏心思古怪。

    往常都是他站在人群中,看王霁等人扶摇直上,现在,他也身处这群人之中,成了需要被学习效仿的吗?

    这一刻,他忽然有点意思到了,穆无尘所说的前程和天资。

    等全部应酬结束,陆晏回到青霄宫,果然到了半夜。

    玉兰峰主殿已经灭了灯,一片漆黑,陆晏先是回自己房间洗漱,等将身上的环佩饰物拆完,他轻手轻脚的,推开了穆无尘房间的大门。

    穆无尘已然入睡,手臂悬在床外,床下落了卷书,似乎是看到一半就睡着,来不及放回去。

    陆晏便轻手轻脚的捡回来,摊平放好,将穆无尘的手臂也好好的塞进被子,轻手轻脚的走的。

    关门的吱嘎声响起,穆无尘睁开眼,啧了一声。

    他还以为他这个师尊受伤,弟子会过来陪他一起睡呢。

    随手拿起书,借着月光又翻了翻,颇有些兴意阑珊,结果没翻两页,穆无尘忽然合上书册,放到一边,倒头就开始装睡。

    粉红色的耳朵出现在窗外,兔子翻了进来。

    它鬼鬼祟祟的绕着床转了一圈,最后挤在的穆无尘的手臂旁,趴着睡着了。

    而穆无尘等兔子呼吸绵长,就直接伸手,将它抱到了身上。

    穆宫主下午没事睡了一下午,正是无聊的时候,将睡着的兔子从头撸到尾,又摸了两把毛绒绒的尾巴,甚至趁着兔子睡觉,肆意展开搓弄,见兔子嘴唇翕动,似乎要醒,正想收手,却见兔子忽然朝后,翘起了尾巴。

    “……?”

    身体在他的手臂上微微蹭着,尾巴也越翘越高,脸却埋在爪子里,埋的死死的,几乎要把自己闷死。

    “……这小兔子,这是梦到什么了?”

    梦中,陆晏蹬了蹬腿。

    一会儿是栖云峰前那对弟子热烈而痴迷的喘息,一会儿是魔门之中窥见耳闻的一点风月之事烂红脂泥。

    某些欲念似乎不该放在清静的玉兰峰,周围景物飞快变换,于是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魔宫之中,作为魔门尊主的时候。

    那时他刚刚杀了前任魔尊继位,属下急于讨好他,献上数名男宠女宠,其中一人甚至胆大包天,直接将美人送到了他的床榻之上。

    当时陆晏毫无兴趣,转身就走,让那送美人来的属下带上人一起滚出去,可这回,陆晏却不知为何,朝那垂着白纱的床榻靠近。

    下人见他面色不对,小心翼翼的请示是否要将人带下去,陆晏鬼使神差的摇了摇头,旋即坐在了床头。

    他看向窗外,那有一棵粗壮高大的白玉兰树,而他轻手轻脚的撩开那美人覆面的薄被,露出了穆无尘安然的脸。

    梦中颠倒错乱,本该是极其离谱的场面,可陆晏却莫名其妙的十分认同。

    他师尊本来就长的好看,这副浅眠的恬淡模样,更是好看。

    陆晏的眸子停留在穆无尘的唇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你师姐的口脂有那么好吃?”

    ——“好吃啊,好吃又且舒服。”

    陆晏想,穆无尘的唇,看上去也很好吃。

    没有口脂的艳丽,而是一种自然的血色,配上上唇中央的唇珠,像是某种可口的浆果,让兔子可以抱起来捧着吃。

    陆晏在魔宫明灭的灯火中盯着唇珠看了一会儿,又去看他的锁骨和腰腹,犹豫着如何下手,而床上的穆无尘睁开眼,陆晏猝然对上他的眼睛,心虚不已,正想立马站直身体,道歉解释,穆无尘却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尾巴。

    陆晏回头,魔尊宽大的衣摆底下,尾巴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正被抓在手中,撑平伸开,不住把玩。

    魔尊的腿忽然就软了。

    他半软在了床上,被穆无尘顺手接过,对方便如那些风月情事中尊上与美人的戏码,反复折腾着那方寸之处的尾巴。

    兔子忍不住,将尾巴翘高了些,毛茸茸的一团径直塞进了穆无尘手中,像是在邀请他继续抚弄把玩。

    现实中,兔子已经在穆无尘身上磨蹭好一会儿。

    青霄宫主开始沉思。

    他要把兔子翻过来看一看情况,或者拿点玉饰手帕之类的小玩意吗?可如果兔子中途醒了,会不会被兔子打?

    重重捏了两把兔子尾巴,结果兔子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蹭了两下,然后兔子挣扎片刻,穆无尘飞快收回手,陆晏便醒了。

    他茫然的愣了两秒,没从魔门尊主和他倍受宠爱的师尊宠物这个剧本中缓和过来,这才发现,他还趴在穆无尘的胸膛上。

    兔子悄悄往上爬了两步。

    他停在穆无尘的脸旁,盯着他的上唇看了许久,忽然俯下身,凑了过去。

    ——反正穆无尘睡着了,而他只是一只小兔子。

    兔子轻轻碰在穆无尘的唇珠,尤嫌弃不够,伸出了嫩粉色的舌头,小心翼翼的舔了舔,像在舔一枚珍贵的灵果。

    等将穆无尘的上唇湿漉漉舔得一片水光,陆晏心满意足的盘踞回了穆无尘胸口,趴着继续睡了。

    “……”

    穆无尘睁开眼,垂眸盯了陆晏一会儿,忽然伸手狠狠揉了把兔子脑袋:“……笨兔子。”

    这样一来,可就怪不得他了。

    自从收了这弟子,穆无尘屡屡扪心自问,实在算不得问心无愧。

    从前世洞穴中那一眼开始,到后来将人互在羽翼之下,各色草药灵宝送出去不知多少,他待青霄宫其他弟子,再没有如此用心,若说只是愧疚,实在无需做到如此地步。

    他是真的很喜欢,这只小兔子。

    只是占了个师尊的名义,兔子又被上一位师尊欺负过,若是过界,难免有借着身份占便宜,再勾动兔子心理阴影的嫌疑。

    于是穆无尘逗归逗,欺负归欺负,更恶劣些的,都小心翼翼的避开了。

    但既然这只兔子也……

    穆无尘伸出手,夹住兔子尾巴,狠狠揉了一把。

    于是第二天,陆晏醒来的时候,发现穆无尘衣衫散乱,直接露出了整个胸膛,而兔子就直挺挺的趴在上面,绒毛和皮肤相互接触。

    他小心翼翼的动动腿,确定梦中的事物没有带出来,这才慌忙从穆无尘的胸膛上滚了下去。

    ——幸好,穆无尘还没醒,反正他每次醒来,穆无尘总是没醒的。

    然而雪团子翻了两圈,还没有滚到床面,一只手忽然伸出来,将他捞到了面前。

    “!!!”

    怎么是醒的!

    穆无尘对兔子的异常充耳不闻:“阿晏,早上好。”

    “……咕?”

    怎么忽然,忽然这么叫我?

    兔子不解,兔子疑惑的搓了搓脸。

    他心虚的从床上蹦下去,三步并作两步绕到屏风后,穿好衣服,刚刚转出去,又听穆无尘道:“阿晏,过来。”

    “……哦。”

    他走到穆无尘面前,正准备垂首聆听师尊的吩咐,穆无尘忽然抬手,从他的耳后撩起了一缕碎发,别到耳前。

    这动作让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指尖滚烫的热度擦过耳侧,陆晏呆呆的看着穆无尘,今日的穆无尘唇边噙着细碎的笑意,单衣垂落下来,露出大片的胸膛,比往日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比起清风明月的师尊,到更与陆晏梦中,那个被安放在魔尊床上的相似。

    将两人联想起来时,陆晏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

    面前的是授业恩师,怎可如此?

    恰在此时,门外有飞剑落地,瑶华的声音远远传来:“师兄,今年东海秘境缺个带队的,你去还是……”

    话音未落,兔子一头撞了出去,扬声道:“师姑!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