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遗迹
瑶华刚刚落地,话还未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她那师侄一头撞了出来,瑶华看了他一眼,高高挑起了眉头。
晴天朗日,她那师侄耳尖通红,呼吸急促,像是只被抓了尾巴的兔子,从她师兄屋里头直接窜了出来,活像有什么在追它似的。
“哟。”瑶华:“大早上的,你怎么在这屋里,你师尊他人呢?”
“……呃,在和师尊商量事情,我师尊他就在里面……师姑!”
话音刚落,瑶华已经颔首,走入门中。
——穆无尘是个甩手掌柜,宫中的事务都由瑶华管理,什么东西可能有损门风,他得心里有数。
结果刚刚往屋中一看,瑶华就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她那传闻中霁月清风如高山新雪的师兄,贵为修仙界第一人的青霄宫主,正横卧在床塌之上,一副将将才醒的模样,手指间
松松垮垮的搭着一节衣带,似乎上一秒,他还是衣衫大开。
穆无尘挑眉:“有事?”
身后,陆晏急急追了过来,半拦在瑶华和穆无尘中间,硬着头皮道:“师,师姑,嗯,你要不要嗑瓜子,我去给你拿点瓜子?”
“……”
瑶华木然:“不用了。”
堂堂青霄宫主,堂堂青霄宫宫主首徒,如此做派,成何体统!
她心中腹诽着这师兄要不还是赶紧闭关,再把这师侄丢出去游历算了,免得被旁人看去影响门派风评,便听穆无尘问:“大早上着急忙慌的前来,有什么事?
瑶华呵了一声:“还能有什么事?你怕是已经忘了,距离上次东海遗迹开启已经过了足足一年,新入门的弟子马上要前往历练,徐有德又死了,如今我诸多事务缠身,那边还缺一位带队长老,陆晏,你刚刚说你要去?”
陆晏正浑身燥的不知道该看哪里,更不敢去看他的师尊,顿时飞快点头:“能为师尊师姑分忧,是我分内之事,我去!”
短短一年,他修为进步奇快,虽然还养在玉兰峰,没有再青霄宫诸峰中挑选一座成为峰主,但已然可以独当一面,充当带队长老了。
穆无尘便道:“正好,我也去。
兔子胆子太小,得放身边骗过来,否则越跑越远,他找谁说理去?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望向他,便听穆无尘施施然道:“那秘境中有一处灵草,每三十年一成熟,如今也该到了成熟的日期,位置仅有我了解,恰好现在受伤,需要那药材。”
瑶华眼皮抽搐片刻:“……您这卧床不起的模样,还要去秘境”
穆无尘便看向陆晏,清浅的眸子含着问询:“阿晏?”
穆无尘长的好看,陆晏从来都知道,可平常无所不能的师尊这样看过来,配上白衣和垂坠的乌发,竟隐隐有些示弱的意味
兔子立刻升起了两分责任感:“没关系的师姑,我可以保护师尊。”
穆无尘眼底笑意更深:“好,我疗伤这段时间,便麻烦阿晏了。”
陆晏点头:“嗯,我会照顾好师尊的。”
瑶华:“……”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脸上五官扭曲,无一处不想抽搐,再在这玉兰峰待上片刻,非要呕血而亡,当即道:“你们既然决定好了,我便吩咐下去。”
带队人选已经选定,虽然多了穆无尘这个重病卧床的拖油瓶,但事情还是飞快的安排了下去,第二天一早,青霄宫的车架便即将启程,浩浩荡荡的飞往东海。
于是当天晚上,陆晏开始勤勤恳恳,给他病弱的,暂时无法使用灵力的师尊收拾准备东西。
塞上衣服,塞上药品,由于穆无尘不能起身,便将轿辇中的凳子丢出来,换上一张床,再塞好枕头和被子。
而穆无尘只管不时咳嗽两声,装作病弱,时不时翻一页书,眼眸却跟在陆晏身上,欣赏着小兔子团团乱转。
——这幅乖巧的模样,当真是……十分可爱。
可爱的让人想要再欺负欺负,伸手蹂躏尾巴,最好欺负的在让兔子一头扎进他怀里,将尾巴自己颤颤巍巍的递上来才好。
这时,毫无所觉的陆晏回头看他,有点骄傲的展示出改造过后的轿厢:“师尊,这样如何?”
穆无尘回神,又是温柔含笑,只点头:“很好”
行装打点好之后,第二天一早,车架浩浩荡荡的启程,飞往东海遗迹。
上一次出行没有借口,还得在弟子面前装一装仙人仪态,运功驱动车辇,这回是个“病患”,穆无尘卧床休息,闲闲翻书页,看兔子在他面前坐的笔挺,操控车架,活脱脱一个端正守礼的小仙君。
穆无尘欣赏了一路,陆晏就乖乖坐了一路,直到车辇一声轻响,落在了东海遗迹前。
此时,除了青霄宫,已有多个世家大派在门口等候,各派遇见,彼此都要寒暄几句。
穆无尘此时不便出面,这活计自然落到的陆晏身上。
被瑶华带出去了几次,陆晏还算游刃有余,与诸位长老谈笑自若,便听其中一位门派毗邻魔门的长老轻声叹气:“诸位,此次进入遗迹,各家弟子都需小心一些。我最近听了些传闻,说这回东海遗迹,魔门来了不少人,其中不乏修为甚高的峰主,甚至那位魔门尊主,也可能前来。”
陆晏微怔。
当经的魔门尊主,正是前世陆晏杀掉继位的那个。
此人陆晏印象不深,前世他一连屠戮了近百位魔门峰主,杀到那里,精神早已重压到了极致,说是半疯也不为过,而这尊主最擅长制造幻境,勾动心底深处的弱点,对当时一心复仇,别无他念的陆晏效果不大,陆晏只记得,此人剑法并不如他。
——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无需太过在意。
当即有长老蹙眉:“魔修来做什么?”
遗迹中的物件对弟子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对诸位长老,若不是有确定需要的事务,却未必值得千里迢迢跑上一趟,尤其这遗迹是正道集会,魔门大多时候会避开,不起正面冲突。
那长老道:“说是来寻那带幕篱的魔修,前些日子在魔门搅风弄雨,早有不少人关注,暗暗搜捕,自是当时王家声势浩大,魔门想着让他们先抖完一顿,没急着出手,那人也狡猾,一直没落到两道手中,后来不见了踪迹,都说他在荒山遇见了青霄宫主,虽然侥幸逃脱,可大概受了些伤,此人在正魔两道都无处容身,要是想弄些灵植药草治伤,大概会来这遗迹寻些机缘。”
众人议论纷纷,陆晏也故作惊讶:“竟有此事”
那长老道:“听说那妖人极其历害,一手幻境出神入化,令人分辨不出是幻是真,稍有不慎,便会任其操控,诸位小心为妙。”
众人点头,心事重重的离开了。
又各自等了片刻,日落西沉之时,遗迹大门訇然中开。
弟子们纷纷急掠而入,陆晏与穆无尘主动落后一步,算作殿后,等全场无人,他才掀开轿帘,将他病弱的师尊扶了下来。
陆晏不担心那魔尊,他担心他的师尊。
两人进入遗迹,必然要分开一段时间,而且以穆无尘的修为,会被传送到遗迹中心最危险的地方,说不定周围还会有几位魔门的长老。
倘若他不在的那段时间,他师尊遇见了危险呢?
于是,陆晏从袖子里掏出符咒,好好的递给了他师尊。
这是他昨日从宗门的符修手上要的。
“师尊,这引路符麻烦您带着,请您留在原地,不要随意走动,我一入遗迹,便去找您。”
穆无尘微微挑眉,没说什么,只是收下。
陆晏悄然松了口气。
而后,他们并肩走入遗迹之中。
第112章 幻境
乳白色的浓雾包裹上来,在进入大门的瞬间,脚下空间扭曲变换。等穆无尘拂开浓重的雾气,走入秘境中,他与陆晏已然失散了。
穆无尘感受了一下弟子的方位,心道:“不远不近,还算不错。”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身上的病气一扫而空,仪态从容平稳,俨然又是那个高不可攀的仙门首席。
穆无尘在袖中摸索片刻,捏住了陆晏给他的引路符。
秘境中大概刚刚下了一场大雨,穆无尘刚想随手将符咒贴在树上,看着树干的水渍,手便顿在了空中。
兔子给他的符,还是别打湿了。
那只兔子傻的很,没人教过他为人处世,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平日里斡旋寒暄,也是强装出来的样子,现在眼巴巴的去找不认识的符修要符咒,大概很是为难他。
于是穆无尘左看右看,干脆从袖子上撕了截衣服,画上避水的咒法,将符咒折好放进去,然后好好的藏在了树上。
他抬步离开。
这遗迹的阵法是根据修为划分区域,避免小弟子过早遇见高阶修士,没有还手之力,穆无尘修为极高,他所站之处,就是整个遗迹的中心地带,四处几乎不见活人,除了寒风吹拂草木摇曳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这时,穆无尘微微偏头,余光朝树林深处看了一眼,却是径自提步,没有丝毫迟缓,继续向前。
行走间,他没有动用丝毫灵力,如同普通人那样攀上石阶,甚至不时抵住胸口,轻咳两句。
很快,他听见了簌簌的风声
林中枝叶摆动,投下浓重的阴影,林中似有细碎的反光,不知不觉中,头顶的光源消失不见,穆无尘入目所及,是一处幽静的山洞。
他轻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这届魔门尊主名曰萧慎,上位时,穆无尘还在闭关,两人不曾打过照面,他仅仅知道此人擅长幻术,手中有一枚奇特的灵宝,名曰“照观八卦镜”,镜身上刻有“爱、恨、惧、欲、痴”等文字,对应人世诸多情感,此镜能将心底情感百倍放大,直至沉迷其间,沦为傀儡。
而要打破幻境,仅有两种方法,一是修为远高于镜主,一力破万法,二是直面内心感受,越是惧怕便越要去做,直到无惧无畏,自动脱身。
以穆无尘的修为当然是可以强行破阵,但是那只小兔子……
唔,估计得用第二个法子了。
穆无尘装作无知无觉,只是往洞穴深处走去。
深林深处,紫衣人盯着手中的镜子,看着它自发旋转,最后当的一声,转到了“惧“字。
他饶有兴致的啧了一声,心道:“穆无尘居然有害怕的东西?”
他真当正道那个天下第一,是个不染俗尘的神仙呢。
此人,正是魔门尊主萧慎。
他看着看着穆无尘在森林中央行走,微微眯起了眼睛。
虽然不曾与穆无尘直接起过冲突,但若是能杀了穆无尘,当然是美事一件。
萧慎轻轻抚摸镜子,镜中缓缓勾勒出模糊的画面,正是穆无尘眼前所见。
萧慎嗤笑一声:“我倒要看看,这正道第一怕的是什么。”
山洞中有什么毒虫猛兽,或是穆无尘见不得人的过往。
可画面中什么都没有。
烛火在洞穴中映照出熹微的暖光,依稀可见地上,似乎有个的人。
幻境中,穆无尘也轻声叹气:“原来我怕的,竟然是这个?”
这画面,是前世兔子死的时候。
油尽灯枯的青年伏跪在地上,身体因功法后遗的疼痛而颤抖,却朝着穆无尘的方向,露出了讽笑。
前世穆无尘只是看着,可现在,心脏却被什么触碰了一下,泛着涩意,于是,明知道只是幻境,穆无尘还是伸手,轻轻拂去了那人唇边的血渍。
可惜伤的太重,拂去一丝还有一丝,青霄宫主像是有数不尽的耐心,只是伸手,小心的擦去一缕又一缕,还顺手理了理那人汗水沾湿的额发。
幻境外,萧慎敲了敲镜子,心道:“搞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镜子中有大片的浓雾,他想看清那令穆无尘惧怕的人是何模样,却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个五官俊秀的青年,其余部分则像是被什么遮挡了似的,看不清。
这还是照观镜第一次出现如此情况。
萧慎继续去看。
幻境中,兔子还在不停的嗑血。
此处陆晏是穆无尘心中的投射,当时兔子还不认识这个师尊,两人是敌非友,于是,当穆无尘为他擦拭唇角,兔子唇边的讽笑越发浓烈,配上倦怠的眉目,带着三分鬼气,竟硬生生的衬托几分殊丽的艳色。
他抬眸看穆无尘,眸中是讥诮与恨意,却受制于人,只能仰着脸,任由穆无尘托着他的下巴,擦拭娃娃似的擦脸。
穆无尘心道:“这可怎么是好?”
兔子这个模样,他的想法不受控制的往某个方向去了。
幻境外,萧慎发现,镜子又开始自行旋转,“惧”字从面前转走,随后是“痴”“恨”,最后似乎马上要停在……“欲”?
萧慎揉了揉眼睛,睁大眼睛看向镜子。
即使是敌对势力的尊主,他也实在没办法将这个字和穆无尘联系起来,大概是估计错了。
可当他正要凝神注视镜子停在哪里,却见当空一道剑光呼啸而过,直直炸在手边,炸的镜子脱手飞出,那剑气极其霸道,脚边岩石也瞬间崩裂,四分五裂开来。
萧慎暗骂一声,头皮瞬间发麻,这是生死边缘游走的感知,他顷刻反应过来,足间微旋钩住镜子,往回踢出数米,旋即暴退三步,一手抢过,等那令人胆怯的威胁感不再浓烈,才敢回头看上一眼。
穆无尘已经收了剑,正立在原地。
青霄宫主不知何时从幻境中挣脱了出来,浅灰的瞳孔透着冰片般的质感,只用余光看他。
萧慎心中大惧。
他是听说青霄宫主前些日子受了伤,加上方才远远尾随,不见此人动用灵力,这才上前试探,怎么挣脱的如此之快?
他来不及细想,当即腾身而其,几个起落变幻身形,顷刻略出千米,而后,才隐匿身形,寻了个高树的树顶,远远查看。
穆无尘没追。
非但没追,反而立在原地不动,像是恍惚了片刻,那一瞬间的冷冽眸光,也仿佛只是萧慎的错觉。
萧慎迟疑的停住步伐。
却见穆无尘以剑杵地,支撑身体,轻轻咳嗽两声。
“……?”
莫非真是重伤,刚刚的一剑只是瞎猫碰着死耗子?
萧慎隐匿身形,翻落余地,捏稳照观镜,重新朝穆无尘的方向靠近。
这时,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凝神去看,能看见空中胡乱盘旋的飞鸟。
萧慎一划照观镜,照向远处,果然看见了一名修士,那人身上青霄宫的服饰,年轻轻轻却已修为可观,步伐身法也很是漂亮。
萧慎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认识此人,青霄宫主的首徒,那个据说无比受宠的陆晏。
数百年间,无论是野史杂记还是坊间传闻,穆无尘万般在意的人,可就只有这么一个。
心神微动间,萧慎心中已有了计较。
幻境并非针对一人,可拉多人入境,相辅相成,若是能一次杀了两人,那更是美妙至极。
与此同时,穆无尘也是一顿,旋即装着不知,继续抬步往前。
陆晏正快步往引路符的方向赶去。
他心中焦急,步履奇快,所过之处风声大作,惊起林中大片飞鸟。
——这秘境中心诡谲复杂,还可能有魔修潜伏其中,他师尊受了重伤,正是病骨支离,孱弱无力的时候,将这样的师尊一个人放在秘境,便如羊入虎口,让陆晏如何放心?
终于,引路符的指引的方向进在咫尺,陆晏微微松了口气,可下一秒,他陡然焦躁起来。
——引路符就在前方,偌大的深林中,古木盘根错节,可穆无尘却不见身影!
灵气准确的定位到其中一棵树上,陆晏指尖哆嗦,从中取出了一枚布片包好的符咒。
符咒在这里,那他的师尊呢?他的师尊去了何处?可有遇见那些该死的魔修?那些该死的魔修,又对他的师尊做了什么?
陆晏呼吸一窒,眼睛忍不住开始发红,顷刻间失了方寸,他不比修习多年的修士通学百家,会的多是比斗杀人的剑招,却不会寻人,于是一头扎进树林,竟是打算蛮横的将这一大块地搜索一边。
萧慎心想:“来得正好。”
照观镜是引动情绪,不是凭空捏造情绪,要是心如铁石毫无波动,他的幻境没有半点方法,必须此人先失了方寸,才能引动。
于是陆晏眉头紧蹙,走着走着,却是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不对。
萧慎手中,照观镜飞快旋转,又停在了其中的“惧”上。
幻境一半层层递进,第一重为轻微,越往后越重,方才穆无尘的惧是第一重,镜子想要旋转,却被意外打破,这回拉了陆晏进来,他心中浅表层的不安,竟然也是个“惧”。
陆晏面前,是一方巨大的丹炉。
他愣了一瞬,旋即看向自己,只看见了一对白色的爪子。
白衣,长剑,还有通身的修为,在这幻境中消失的无影无终,在这里,他又变成了那只孱弱无力的小兔子。
丹炉重烈火熊熊,丹炉旁,有一人的影子被炉火拉的老长,正磨着刀,一下一下,在磨刀石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陆晏不由冷笑了一声。
他已然知道这是个幻境,他只是没想到,这魔修的手段如此低级。
他幻化出来的场面,正是前世徐有德剖丹时的场景。
当时的兔子瑟瑟发抖,在刀尖划破血肉时痛的几乎晕厥,可两世过去,他足足杀了徐有德两次,一次登顶魔尊位,一次做了青霄首徒,昔日的苦难或许让他无比仇恨,但如今,陆晏早已放下大半,这幻境的威力于他而言,不过尔尔。
于是,陆晏几乎时冷淡的看着徐有德的握住尖刀,一步步朝他走进,甚至在徐有德举起刀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幻境中的徐有德如陆晏记忆中的一样不堪,听见笑声,当场出声训斥,都是陆晏听惯了无聊言论,诸如天资极差不堪教诲逐出宫去等等等等。
陆晏不为所动,直接笑道:“省省吧,这幻境就只有这点东西了吗?你以为徐友德现在还是是我的师尊?我早拜在青霄宫主穆无尘的坐下了。”
幻境中的徐有德一顿,居然面露疑惑:“青霄宫主穆无尘?”
他冷笑:“我宫中何时有过此人?当即宫主乃是瑶华仙子,陆晏,你怕是疼的狠了,疼出幻觉了?”
“……”
兔子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这惧怕的该是什么。
第113章 幻境2
那一瞬间,陆晏的脑子嗡的一声,无可避免的坠入了幻境。
在刀片一声声的磨擦声中,徐有德的声音如同鬼魅。
“穆无尘是谁?”
“你见过他吗?他出现过吗?青霄宫中有这个人吗?”
“你怎么能确定,他是真实存在的呢?”
“……”
陆晏咬住了下唇。
他尽量屏息不去在意,却忍不住去想——前世除了最后濒死的时候,他从未见过穆无尘。
穆无尘闭关了三百年,他从未在青霄宫中出现,从未与陆晏产生过交集,他是一个代称,一个符号,一个陆晏从未见过的人。
耳畔回响起重叠的杂音,不断有人在耳边质问:
“你不觉得穆无尘对你好的不正常吗?”
“随手捡来的徒弟,喂尽了珍奇药,要什么给什么,你当你是谁?”
“堂堂青霄宫,容的下一个妖类,还容得下一个魔修?”
“前半生要什么没什么,你觉得凭什么现在你想要个好师尊,就恰好有了一个好师尊?”
“……”
层层叠叠的声音不断回荡,最后凝结成耳边呢喃的低语:
“承认吧陆晏,他不过是你濒死之际,一个美好的幻想。”
“……”
陆晏深吸一口气,他并不擅长抵御幻术,一声声诱导下,即使有意避免,某种深藏内心的恐惧依然被点燃了,兔子蜷缩在丹炉旁,看着烛火跃动中徐有德鬼气森森的面容,他垂下的耳朵紧紧贴着头,像是这样就能将声音屏蔽在外。
他好不容易,才有一个亲近依赖,又喜欢的人的。
“冷静,冷静,陆晏,冷静,只是幻境,想想破解之法。”兔子自我告诫,可当前世剖丹的景象一一浮现,他还是忍不住,竭力将脸埋进了爪子中,用耳朵将身体围了起来。
幻境外,萧慎饶有兴致的看着,心道:“有趣。”
堂堂仙君首徒,居然是个妖类,似乎还有不可告人的隐情。
他将镜子拿近了些。
可不知为什么,镜中画面越来越模糊,如同被一层浓雾笼罩,萧慎用袖子擦了擦,无济于事,又擦了擦,还是擦不干净。
他嘟囔了一声“奇怪。”,只好就这样凑合着看。
而幻境之中,那本该被照观镜限制行动,无法动弹的穆无尘,却很轻的发出了叹息。
笨兔子。
前世杀萧慎和砍瓜切菜一样,重活一世,却怕的这么厉害。
他穆无尘很像个幻想出来的假人吗?
幻想出来的假人会那样欺负兔子吗?
兔子真是记吃不记打,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穆无尘已经作弄了他多少回。
照观镜没有给出任何异常,似乎穆无尘依然还在幻境之中,可当那幻化出的徐有德执起刀片,刀尖对准陆晏的时候,画面忽然开始变换。
跃动的炉火消失,徐有德的身形顷刻土崩瓦解,兔子身上绑缚的绳索也一并消失,陆晏抬头,他不知何时回到了玉兰峰上,穆无尘正站在面前,伸手想来抱他。
兔子一跃而起,一头蹿进了穆无尘怀里。
非但撞了进去,还踩着穆无尘的手臂往上爬,直到踩到肩膀,将毛茸茸的兔子头和穆无尘的脸抵到一处,两只短爪不由分说的抱上来,仿佛穆无尘是一颗兔子想要霸占的巨型灵果,得牢牢护着才行。
毛茸茸的爪子直接杵到脸上,穆无尘猝不及防吸了一嘴兔子毛,他正想安抚的摸摸兔子的后背,陆晏却小心翼翼的扒拉了一下他的脸,扒拉过来又扒拉过去,圆滚滚的眼睛正仔细观察着。
“……?”
兔子嘀咕:“这个穆无尘也是幻境吗?”
——难道是他刚刚一直在心里默念“穆无尘是真实存在的是真实存在的”,就从第一重幻境中挣扎出来了?
穆无尘好气又好笑,正想弹兔子一个脑瓜崩,让兔子好好看看这师尊是不是真的,却忽然将话语收了回去。
他眉眼含笑,轻轻抚摸着陆晏,目光虚浮的落在远处,却并回答他的话语,如一尊无知无觉的傀儡,正是陆晏记忆中,最典型的师尊模样。
与此同时,幻境外,照观镜忽然自行转动,代表一层幻境已过。
萧慎觉着这过关过程有些诡异,但两人还在幻境中,便没有深究,开始等待二重幻境。
可那镜子旋转数圈,却始终不停止下来,萧慎定睛一看,竟然是在“惧”和“欲”中来回往复,不断旋转。
“……?”
萧慎又拍了拍镜子:“没坏吧?没坏啊?”
他也不是没见过来回往复的,但一般是相近的情绪,比如“爱”和“欲”,“惧”和“恨”,却是从来没见过“惧”和“欲”的。
又惧又欲,这是什么?
又怕又想要吗?
他不明所以,继续往下看去。
陆晏再睁开眼,方才面前的穆无尘已经不见了,面前烛火昏昏,映照着一张鸡翅木雕花大床,黑红两色的帷幔从床头垂坠下来,随风轻轻摇曳。
他紧接着垂眸,看见了一身黑红色的长袍。
陆晏的呼吸难免急促了起来。
这是他曾经梦过的,那个荒唐错乱的梦境。
他是魔门尊主,穆无尘修为尽失,被送来魔门任他享用,如果他所料不错,那个秘境幻化出的穆无尘,他清高孤傲的师尊的幻想,就躺在帷幕之后,任人施为。
“……”
陆晏艰难迈步,一点点向前挪动。
帷幕后,穆无尘抬手看着身上的男宠服饰,微微挑眉。
这衣服薄软清透,是魔门侍者标志性的服饰,中间仅仅系着一根衣带,大片的胸膛暴露在外,若是行走起来,大腿也是若隐若现。
所以,那天晚上这只兔子抱着他的胳膊蹭来蹭去,是在想这个?
穆无尘啧了声,心道:“真看不出来。”
兔子看起来又傻又乖,背地里玩的这么大。
也好,倒是方便了他。
帷幕外,陆晏步履沉重,他停在床前,握着帷幕的手指微微颤抖,却还是不敢打开。
“穆无尘。”他垂着眸子,在心中唾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养了一只多坏的兔子。”
穆无尘待他那么好,他却对这人生了不该有的欲念,他想独占他,想舔他的唇珠,想睡在他的怀里,想最大范围的肌肤相贴。
就算再怎么养,妖物始终是妖物,保有着动物的占有的本能。
陆晏想在他身上留下气味,落下痕迹,他想圈出一块领地,将他的师尊整个放进去。
弟子可以有很多个,但道侣,只有一个。
那些幽暗隐秘的欲念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又被陆晏小心的克制下去,直到今天,他一直遮掩的很好,直到今天,在照观镜的诱导下,终于无可避免的显露出来。
这当然是不好的,可越是恐惧越要面对,幻境之中想要破境,只有这个方法。
穆无尘对他那么好,他却要找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对他的幻像做这种事。
像是将某些肮脏不堪的东西剖析出来,陆晏实在有些惧怕面对之后的事,惧怕着他师尊不可置信的谴责表情,即使知道只是幻像,一想着穆无尘会用怎样痛心的眼神看他,陆晏就有些难以呼吸了。
于是,魔尊大人便呆呆的坐在床前,手指搅弄着衣摆,兀自坐了很久。
“……?”
穆无尘心中好笑:“犹犹豫豫的干什么呢?都把我都穿成这样了,还不进来?为师又不是洪水猛兽,有什么好怕的。”
幻境外,萧慎亦是空前兴奋。
镜子上雾气极浓,他几乎看不清里面的画面,却大致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穆无尘收的那个弟子,居然对他的师尊有邪念!
可惜,陆晏并不知道,他师尊的意念正困在那具他以为是幻影的躯壳中,接下来为了破境,陆晏大抵要做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或许会亲吻他的师尊,会抚摸他师尊的身体,会做许许多多穆无尘无法想象、更无法接受的事情。
而被困在躯壳中的穆无尘,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无法阻止,只能咬牙承受。
辛辛苦苦教出来的徒弟这样欺师灭祖罔顾人伦,不知道传闻中那纯白无暇如高山新雪,不染俗尘的青霄宫主,会不会痛心疾首难以置信,然后直接崩溃呢?
一旦穆无尘情绪崩溃,幻境的阻碍又少一层,相比用不了多久,这修仙界最富盛名的一对师徒,就要折在他的手中了。
萧慎空前的兴奋了。
他又擦了擦镜子,将脸凑近了些,不放过画面中的每分每秒。
而这时,沉默许久的陆晏,终于伸出手,轻轻挑开了面前的帷幕。
作者有话说:
兔子:害怕。
萧慎:兴奋
穆无尘:更加兴奋
第114章 剖白
陆晏挑开帷幕,立在床边,不敢垂眸看锦被中的人:“师尊,抱歉。
他坐的端端正正,甚至朝穆无尘行了一礼:“弟子确有不洁之念,只是事出突然,别无他法,等从幻境离开,弟子当克制己身,再不多想,仅有此一回,万望师尊恕罪。”
“……”
他确实想将弟子教成清贵受礼的正道仙师,但这样看……好像教的有点过头了。
那边,兔子再三道歉,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口中念叨着“得罪了”,而后闭眼俯身,将唇印在了穆无尘的唇上。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接吻,只是触碰,只是舔舐,仿佛穆无尘的唇是什么软嫩可口的浆果,而他在边缘小心试探,能否将这枚浆果叼回窝中。
再这样下去,兔子舔上八百年,也进入不了正题。
于是下一秒,陆晏感觉一只手覆上了后脑,强硬的将他往前压了压,他被迫加深的这个亲吻,讶异出声间,被人轻而易举的撬开了牙关,白玉兰的香味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不属于他的气味的触感顷刻间侵略而入,占据了整个感官。
“唔……”
他晕晕乎乎的接受着,被亲到全身发粉,呼吸也凌乱的不成样子,可偏偏双眼紧闭,竟是不敢睁开眼,看穆无尘一眼。
穆无尘便笑了声。
他凑到兔子耳边,浅浅吻着他的耳垂,像任何一位被俘虏后进献给魔尊的普通美人,笑道:“魔尊大人,穆某的容色,不够让您满意吗?”
陆晏豁然睁开眼。
穆无尘的面容仅在咫尺,浅琉璃色的眸子正含笑注视着他,整张脸无一处不好看,陆晏如同喝醉了酒,呆呆的看着他,全然没注意到,穆无尘的指尖,已然挑开了衣带。
指尖摸过弟子的脸颊,摸过颤抖的唇舌与锁骨。
兔子开始啜泣。
他怎么能这样想师尊,又怎么能让师尊做这种事?
负罪感几乎将兔子淹没了,可穆无尘的指尖如此炽热,触碰的时候,竟然有种隐秘的期待。
梦中的某些场景,开始复现。
难受,好难受。
他曾经被徐有德剖过丹,他知道腹腔被强行打开,内脏移位的感受,可是,可是完全不一样……
兔子惯会忍痛,可痛楚之外,某种似有若无的东西,却远比疼痛更难忍受。
他惶惑又无措,忍不住摊开手,将自己更用力的往穆无尘怀里塞,想从最信任的人身上汲取一点浅薄的安慰,语调也带上了哭腔:“师尊,师尊,我……”
穆无尘忍不住笑了声。
他揉了揉傻兔子的脑袋,轻声问:“晏晏,傻成这样,你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叫师尊的?”
陆晏抬眼,混沌一片的大脑几乎无法思考。
他艰难的分辨着穆无尘语调中的意思,茫然又委屈。
为什么不能叫师尊?本来就是他的师尊?
下一秒,兔子的哭声便陡然变大了。
在这场颠倒错乱的幻境中,他已然分不清谁才是魔尊,谁又是被进献的男宠,陆晏想逃,却被抓着脚踝拽回来,想躲进穆无尘怀里寻求庇护,却只会让自己的境遇更加糟糕。
他有些受不了了。
“……”
幻境外,萧慎狐疑的擦了擦镜子:“没坏吧,没坏啊?”
从陆晏挑开帷幕开始,他镜中的画面骤然模糊,只剩下大片斑斓的色块,几乎分辨不出谁是谁,更不用说观察他们的表情动作,从萧慎得到观照镜开始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幻境仍在进行,而萧慎将镜子转了一圈,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事出反常必有妖,先前是被胜利蒙蔽了头脑,萧慎浑身一个激灵,终于想起了某种可能。
某个修为远高于他的人正在操控幻境!而他已沦为对方的猎物!
一瞬间,他炸开了一背鸡皮疙瘩,当即想要撤出灵力,收了幻境,抽身离去!
可下一秒,他的身体却骤然凝在了原地。
脚下,纷繁复杂的阵法涌现,他的手想要离开照观镜,可手背上却又千钧力道,仿若谁按着他的手,牢牢压在镜子上似的!
萧慎目眦欲裂,却见那本该沉迷于幻境中的穆无尘本体,忽然抬眼,朝他这里看了一眼!
幻境内,陆晏只觉耳边忽然有狂风呼啸,他骤然惊觉,可抬眼去看,烛火摇曳,纱幔轻轻摇曳,一切平静如常,哪里还有半点问题
穆无尘亲了亲他:“怎么,不舒服?”
陆晏刚要说话,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穆无尘便笑:“那就继续。”
陆晏又开始哭。
他哭的越来越厉害,又听穆无尘在耳边小声要求:“小兔子,把尾巴和耳朵显出来让我摸摸,就不折腾你了,好不好?”
“……”
昏沉的大脑无法思考,只能顺从着眼前人的话语,可望得到一丝宽宥,兔子颤颤微微的展现半妖形态,露出了耳朵和尾巴。
穆无尘用手指捏了捏,又将兔子耳朵捞到唇边,夸赞道:“好乖。”
稀里糊涂的得到了夸赞,陆晏还来不及开心,穆无尘已经俯身,在耳缘落下了无数亲吻,这地方平常不见人又血管丰富,只是摸上去就痒的不行,陆晏一抖,只能祈求。
“师尊,不,不要玩……”
穆无尘又笑了。
真是傻兔子,都说了这种情况不能叫师尊,怎么就学不乖呢?
穆无尘继续撸兔子,嘴上却道:“好,好,不玩了。”
最后,在穆无尘小声的哄骗中,陆晏委屈的滚进了被子里
他从来不知道在幻境中也会如此劳累,竟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晏想:“都做到这一步了,幻境总该崩解了吧?”
果然,下一秒,眼前无数光点散去,幻境土崩瓦解,陆晏回过神来,哪里还有什么魔宫寝殿,他分明就立在郁郁苍苍的树林之中。
而面前,居然立着两个人。
身上浓重的不适还未散去,陆晏猝然一惊。
一个是持镜的紫衣青年,正是魔尊萧慎,另一个,却是他的师尊穆无尘。
穆无尘怎么会在这里?刚刚的幻境又是怎么一回事
还不等陆晏思考出个子丑寅卯,萧慎早知上当,他明白两人中这看似病怏怏的青宵宫主威胁更大,只盯着穆无尘,在他踏出幻境,手上桎梏消失的瞬间,当即暴起,朝他佯攻而去。
陆晏也顾不得深究为何师尊在此,当即反握剑柄朝穆无尘急掠而去。
而他刚刚步入林中就入了幻境,身体与穆无尘到底离的远了些,眼睁睁的看着萧慎的剑锋一挑,几乎横到了穆无尘的咽喉!
下一秒,只听当的一声脆响,穆无尘指尖轻叩长剑,萧慎居然也不恋战,当即借力爆退数米,等拉开距离,才怒斥道:“穆无尘!你分明修为无损,更无惧幻境,却在这里惺惺作态,你简直——”
穆无尘脸色一沉,又是一道剑气当空掠过,直直截住萧慎去路,将他未说完的话语也尽数堵在了喉咙,陆晏当即祭出长剑,这魔尊只擅长幻境妖术,剑术差了陆晏数倍不止,加上前世早已击杀过此人一次,几乎是一个照面,便占据了上风
两百招后,林中草木崩催,温热的血液顺着剑尖流淌,萧慎不可置信的看着胸前贯穿的长剑,缓缓倒下。
陆晏拔出了玄霄,捡起了地上的照观镜。
他迟疑的看了眼穆无尘,又看了眼地上的萧慎,却是立在原地,没有动作。
穆无尘唇角僵了僵,突然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心道:“这可如何是好?”
骗了兔子大半个月,好像被兔子发现了。
早知那萧慎会直接喊出来,他就该还在幻境中时,将人一剑杀了。
……可一剑杀了,那幻境又续不到最后,进退两难。
本打算先装作才从幻境中清醒,再与兔子互相剖白心意,再好好哄上一哄,现在横生枝节,穆无尘只能认栽。
他抬眼看向前方的弟子,突然开始心虚,眼神飘忽刹那,正想说点什么天气真好之类的屁话,却见陆晏铮的一声收了剑,像是还没反应过来。闷声道:“要找的那株草药,还找吗?”
穆无尘跟着陆晏进来,理由是身体虚弱,需要遗迹中的灵草治愈,但现在看来,穆无尘出剑与平常无异,哪有丝毫迟滞。
穆无尘:“……找吧,却是是难得一见的宝贝,我不一定用的上,你却可以吃了,对经脉有利。”
陆晏:“……哦。”
要是往常听见有灵草,兔子早就扒拉上来了,可今日他反应平平,像是还发着懵。
虽然已经出了幻境,可身体似乎依然残留着奇怪的触感,他一瘸一拐的走过来,默默跟在穆无尘身边。
垂眸看着弟子毛绒绒的发顶,穆无尘越发的心虚了。
他咳嗽两声:“那药是一枚灵果。口味形似桃子,口感清甜细腻,对你的筋脉有好处,你应该会喜欢。”
“嗯……”兔子兀自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好。”
还是又乖又软,却有点儿呆的口气。
穆无尘越发心虚。
那灵果长在险地,非常隐秘难寻,对穆无尘却算不得什么,期间遇见几只看守药草的灵兽,都是陆晏能轻松解决的,让穆无尘来打,那是杀鸡焉用牛刀,但穆无尘还是亲自动手,任劳任怨的收拾了。
自己造的孽,总该自己来收场,弟子已经知道了,也没有继续假装的必要,穆无尘干脆拔出长剑开道,默默护住了身边的兔子。
陆晏心不在焉,只跟着穆无尘行走。
一路几乎没有风波,便顺利的取到了灵果,果然看上去又大又甜,外形恰似一颗圆润的水蜜桃。
穆无尘:“……阿晏你现在吃,还是回宗门再吃?”
一路上,兔子沉默非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穆无尘也不敢乱与他搭话,这还是搜寻路上,两人说的第一句话。
陆晏顿了顿:“遗迹危险,还是回宗门吃吧。”
他倒不是存心不与穆无尘说话,只是懵的很,一时竟不知道拿出什么样的姿态,与他相处。
穆无尘颌首:“好,那我先替你收着,天色已晚,我们找个山洞搭个临时住所,先休息吧。”
这遗迹穆无尘和陆晏两世都来过很多次,熟悉的很,没费多少力气,便找到了一处山洞。
陆晏和穆无尘彼此都没说话,各自找了些干燥的枯草垫在洞中,隔离出了一下块休息的地方,穆无尘动手生了个火堆,然后道:“阿晏,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哦。”
兔子坐在原地,心乱如麻,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说起,穆无尘暂时离开,他倒是松了一口气,开始盯着手中的灵果发呆。
可发呆了没两分钟,他又忍不住去计算,穆无尘离开了多久。
天色渐渐暗下去,山中寒风呼啸,他不知道穆无尘走了多久,一盏茶二盏茶或是半个时辰,就在陆晏忍不住想出门去找的时候,穆无尘提着两只山鸡回来了。
这两对小玩意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打的,皮薄肉厚油脂肥腻,架在火上一考,香气扑鼻。
陆晏动了动鼻子。
穆无尘撕下鸡腿,撒上一把花草汁水研磨的条料,将它递给兔子:“尝尝?”
这可是在玉兰峰上烤了三百年仙鹤的手艺,穆无尘绝对有信心。
他们早就辟谷了,可山洞中的火光十分温馨,鸡腿闻上去又很香,陆晏便迟疑着接过,尝了一口。
兔子开始小口的进食。
他吃完一点,穆无尘就又撕一点递给他,每次递过去的位置都比上次更远,于是陆晏挪着挪着,就挪到了穆无尘的身边,坐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等他将鸡腿一扫而净,穆无尘才轻声问:“在生我的气?”
“……没有。”陆晏,“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所以,为我剔除魔气时,你没有受伤?”
“……”
逗兔子固然好玩,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是得坦诚想待。
穆无尘:“几乎没有,只是一点小伤。”
“所以被萧慎拖入幻境的时候,你的修为是无碍的?”
“是,完全无碍。”
陆晏顿了三秒:“也就是说,那个幻境中的你……”
穆无尘继续叹气;“是我,不存在幻境强迫,我想那么做。”
“……”
兔子垂着头,小小声:“为什么?”
他对穆无尘有不堪的欲,念,可是穆无尘对他?
旋即,一只手就放在了他的脑袋上,像撸小兔子那样,反复的揉了揉,直到陆晏不满的抬头,穆无尘才又叹了一口气
“因为你是一只很可爱的小兔子,而我……”
“想把你变成我一个人的兔子。”
第115章 生气
兔子愣了两秒,忽然开始低头狂吃烤鸡。
他咬下一条肉,囫囵吞下,也没尝出个味儿,只管埋头苦吃,下一秒,便感受到穆无尘很轻的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想要你当我一个人的小兔子,你呢,晏晏,你是怎么想的呢?”
兔子叼着烤鸡,仿佛这玩意忽然成了龙肝凤髓珍馐美味,而头顶上的那只手便那么不轻不重的揉着,在等他给一个答案。
最后,陆晏含含糊糊的说:”我也想要你当我一个人的师尊。“
穆无尘:“只是师尊?”
他轻声问:“我当然可以只收一个弟子,你本也是例外的,只是,如果我今后与谁结为道侣,甚至有了孩子,我当其他人的夫君丈夫,其他人的父亲,这样也可以吗?”
“……不可以。”
穆无尘:“嗯?”
兔子陡然加大音量:”不可以!“
道侣,夫君,父亲,陆晏光是想想,就觉得要窒息了,他根本无法接受那样的事情,他一个人的师尊被分成很多很多份,他要和别的人亲吻,他要像抱兔子那样将别的小孩抱在怀里,玉兰峰上甚至建出第三座房间,甚至他可能会从玉兰峰里被赶出去,因为那是师尊和师娘的家,而他需要另寻一座山峰,自立门户。
陆晏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开始咬后槽牙。
穆无尘:“那,我想你当我一个人的兔子,你呢?”
“……”
兔子闷闷的说:“当我一个人的穆无尘。”
穆无尘莞尔:“好,你一个人的穆无尘。”
他说着,又揉了一把陆晏的脑袋:“天色已经晚了,如果我们说清楚了,那我们睡觉?”
陆晏:“但是我还在生气。”
穆无尘总是这样,看着举重若轻仙风道骨,却总能四两拨千斤的将话题掠过去,方才的事情还没有说清楚,诸多的疑点也没有解释,他是想穆无尘当他一个人的穆无尘,可是他还在生气。
兔子嘀咕:“我不想和你睡。”
他扯了两把枯草,将脑袋枕上石头,也不看穆无尘,背对着他躺下了。
穆无尘明智的没有再提刚才的话题:“晏晏,你这样睡在石头上,脑袋不痛吗?”
随手找的石头,高度当然不可能合适,脖颈处悬空着,想必很是难受。
陆晏:“睡惯了,再说,这个条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穆无尘便笑:“为何没有更好的选择?”
陆晏白了他一眼:“这里不是石头就是草,还能有什么选……”
“有的”穆无尘道,“晏晏,有的。”
他坐在一处略高的石头上,即使在此种处境,依然如松似柏,让人称赞好一个霁月光风的神仙人物,可现在,这神仙人物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穆无尘:“你睡过的,睡的很香,应该是很舒服。”
陆晏:“!!!”
兔子的时候确实睡过,也确实睡的很香,但那怎么能一样!
陆晏的耳朵红的滴血,对穆无尘怒目而视。
穆无尘回看过来,浅灰色的眸子写满了无辜:“只是陈述而已,要是不喜欢就算了。”
陆晏转过头不看他,继续睡觉。
可惜,有些事情不提还好,一提以后,真就哪哪都不舒服,身下的石头枕头忽然变得硌人,未经打磨过的表面似乎还残存着尖锐的棱角,恰好压到了血管丰富的耳朵。
陆晏换了个姿势。
但他很快发现,这姿势也不太舒服,石头表面似乎有没拂去的沙子,刺的皮肤生痒。
如此往复几遍,陆晏烦躁非常,眼看着月上中天,还是没有丝毫睡意,他忽然站了起来。
穆无尘正坐着看洞外的月亮,稍稍一愣:“晏晏?”
陆晏二话不说,板着脸走到穆无尘面前,就地一趟,将脑袋靠了上去。
他听见了穆无尘压在嗓子中的闷笑。
没等兔子发作,穆无尘揉了揉他,笑道:“好啦,好啦,别生气。”
修仙界第一人这样轻声细语的哄,穆无尘的大腿又很舒服,陆晏满腹的火气压在心头,发作也不好发作,最后闷声道:“但是你还是要和我说清楚,你到底骗了我什么。”
先前很多事情陆晏没有细想,但萧慎那么一点,诸多疑点浮上心头,忽略也忽略不掉,比如,幻境中他的身份是魔尊,可那是前世的身份,穆无尘为何没有丝毫起疑,反而十分配合,再比如,他妖修和魔修两次身份暴露,穆无尘轻飘飘的放过,连问都没有细问,仿若早就一清二楚似的。
穆无尘:“呃……”
他眼神略微犹疑,便见陆晏定定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回再骗兔子,就真的哄不回来了。
穆无尘轻声叹气:“这个说起来,可就说来话长了。”
陆晏躺在他的腿上,仰头看穆无尘,穆无尘的眼睛正看向洞外的那一轮月亮,他轻声道:“其实很早之前,我见过你。”
陆晏:“……?”
“多早?我在青霄宫当外门弟子的时候?”
“不是。”
“……我在人间界讨饭的时候?”
“也不是。”
陆晏蹙眉:“那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我刚刚出生,被丢在菜市口的时候吧?”
“你当魔尊的时候。”
“?”
穆无尘:“前世,你当魔尊的时候。”
兔子茫然的看着他,骤然睁大了眼睛。
穆无尘叹气:“前世,我闭关了三百年,然后出关,一出来,青霄宫就被烧了大半,徐有德被劈成了焦炭,瑶华告诉我,是一位新晋的魔尊。”
“他杀了我的长老,把我的宫殿劈成焦炭,然后一走了之,不知去向。”
“我想着是谁如此胆大包天,一路追到了洞穴,然后,他抬眼朝我讽笑,请我快些杀了他。”
“……”
与前世一一对照,陆晏往穆无尘怀里缩了缩,顿了许久才问:“所以,你早就知道?”
“嗯?”
“知道我是妖修,知道我是魔尊,还知道我要杀徐有德,甚至……”
陆晏抿抿唇。
他有些不记得他是否说过想要杀穆无尘,但刚刚重生的时间段,他确实想过找机会将他一起杀掉的。
穆无尘:“对。”
“……”
想到刚刚重生时做的蠢事,想到那时候穆无尘早知道他的身份,兔子就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他的声音更闷了:“你都知道,你不杀我?”
易地而处,倘若陆晏是穆无尘,他一定会趁着魔尊尚且弱小,将他扼杀在萌芽之中,以绝后患。
穆无尘:“不是你的错,是徐有德的错,我为什么要杀你?”
“……可就算不杀我,那你之后给我那么多灵草,还放任我修魔?”
陆晏想不明白。
魔修和正道世代为敌,就算错在徐有德,穆无尘何必好好养着他,随手打发了就是,留条性命已然是大度。
穆无尘叹气:“我怎么舍得?”
眼看着兔子陷入了纠结,显然被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弄傻了,正是化干戈为玉帛,骗兔子不再生气的大好时机,穆无尘俯下身,抬起兔子的下巴,在他唇边浅浅的吻了吻:“晏晏,你抬眼瞪我的那个时候,好可爱。”
“!”
兔子傻了。
他想瞪穆无尘,可听了他这样说话,又不好去瞪,最后飞快的眨了眨眼,从耳垂到面颊,再到脖颈和锁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茫然无措的很,又被穆无尘扣住了下巴,几乎没有反抗,便迷迷糊糊的被吻住了。
也不知道穆无尘这欺霜塞雪的仙君怎么那么会接吻,反而是他这个魔尊落了下风,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呼吸却变得迟缓,奇异的躁动在身体中酝酿,陆晏不知何时做了起来,手不自觉的环住了穆无尘的脖子,后tun压在他的大腿,俨然是情动的模样。
兔子容易动情,半妖也是一样,方才在幻境中被撩起了兴致,身体却什么也没有得到,本就处在临界状态,难受的厉害,食髓知味之后,便有些一发不可收拾。
穆无尘也是一样。
一个禁欲多年一个青春年少,可谓老房子着火一点就着,也不知道谁先拆了谁的扣子,谁又先吻上谁的脖颈,等穆无尘的手指拢住弟子单薄的脊背,他轻声在兔子耳边问:“可以吗?”
陆晏歪头,谨慎的思考了一刻,眸光微微闪动,旋即点头。
于是,在这隐秘的山洞之中,在月光照耀不到的暗处,兔子又开始啜泣。
他的耐性比穆无尘低上许多,折腾了没两下,便哆嗦了起来,穆无尘便小声哄他:“我还要一会儿,马上,晏晏,坚持一下。”
在幻境中他这样说,会迎来兔子更大的啜泣声,可现在,陆晏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穆无尘很难形容那一眼的具体的意思,硬要他形容,大概是兔子想要搞事的前兆。
果然,下一秒,陆晏骤然扒开了他的手,接着往前一扑,穆无尘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砰的一声,圆滚滚毛绒绒的兔子从衣服中滚了出来,往前蹦了两蹦。
“……”
在这种时候停下,穆无尘几乎难以维持住青霄宫主的形象,颇有些咬牙切齿:“晏晏?你还在生气?”
兔子往反方向又蹦了两步,回头看穆无尘,自顾自的搓了搓脸,又开始整理耳朵,旋即无辜的与他对望,一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样子。
穆无尘:“……变回来。”
兔子大摇大摆的又蹦了两步,再次搓了搓脸。
——我生气了,我就不。
穆无尘的额头暴起了两根青筋:“……”
——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吧!
第116章 沐浴
小兔子搓搓脸搓搓耳朵,满脸无辜的与穆无尘对望,下一秒,穆无尘忽然站了起来,迈步朝他走来。
兔子一僵硬:“……咕?”
由于是在山洞中,穆无尘方才将外衫脱了垫在地上,松垮的中衣半垂下来,衣带经过方才的翻滚早已松垮,胸膛在衣衫中若隐若现,修长的手臂和腿也大半暴露在外,从兔子的角度能清晰看见肌肉的走势。
兔子收着手,眼睁睁的看着穆无尘停在了他面前。
穆无尘本来就高,人类形态的陆晏就要抬头看他,当他站直在兔子面前,厚重的阴影覆压下来,兔子笼罩在他的影子里,傻呆呆的仰头向上看,忽然就一个激灵。
好高……
那么小的一只兔子,他站起来只能打到穆无尘的小腿!
往常都是被抱在怀里或者蹲在书桌上,他这么不知道,站起来的师尊那么高,那么可怕!
更不用说……
兔子向上抬眼,恰好看见……
这个东西!刚刚是怎么放进来的!穆无尘居然还想抓着他再放一次!
“!”
兔子回头,毫不犹豫的向后蹦跶去。
他听见了穆无尘的轻笑声。
这洞穴总共就那么大,小兔子再跑,又能跑到那里去?
果不其然,没蹦跶两步,就蹦跶到了尽头,兔子的脊背贴住冰冷的石壁,颤颤巍巍的看向穆无尘,尝试用兔子面无表情的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咕咕。”
——师,师尊……
穆无尘俯下身,将颤颤巍巍的兔子从地上抱起来,似笑非笑的:“你要跑也可以,但是晏晏,总要清洗干净吧?我们可没有带其他衣服。”
兔子:“咕……?”
清洗什么。
下一秒他陡然僵住了。
变换姿势后,似乎能感觉到……
穆无尘当空一握,衣衫中的一方巾帕自动飞到了手中,他再一挥,巾帕飞入不远处的山溪水潭,沾水后自行拧干,又飞回了穆无尘手中。
穆无尘:“累了,要休息吗?那清洗干净再休息吧。”
他说着,将巾帕按在了兔子上。
陆晏:“!”
溪水是山泉水,自地底涌出,冰凉彻骨,体感比冰块好不到哪里去,巾帕虽然用的是丝绸,但对比起来依旧质地粗粝,他难受的说不出话,哆哆嗦嗦的抖了起来。
而穆无尘这边,却是怎么清理都清理不干净,擦干净又有脏,手中的兔子却已经哆嗦的不成样子,最后用兔子脑袋撞了撞穆无尘的脑袋,再次咕咕两声。
他嘭的一声,在穆无尘手中变回了人身。
穆无尘像是早有预料,牢牢伸手托住弟子,手稳的很,兔子则环住师尊的脖颈,讨好的蹭了蹭。
“……”
这回,陆晏不敢变回兔子了。
他已然分不清是眼泪更多还是汗水更多亦或者其他更多,被折腾成了一滩软塌塌的小兔,最后哼哼唧唧的将师尊当成了人肉垫子,说什么不肯起来了。
穆无尘却是神清气爽,既不病骨支离,更不孱弱无力了,抱起哭唧唧的兔子:“去潭中洗个澡?回来休息吧,剩下来几天就当休息了。”
秘境一共开启三天,对其余弟子每一天都是风险与机缘分并存,对穆无尘这个修为来说,却是三天的休息度假,接下来他们只需要游山玩水,再烤两只野鸭野鸡抓两条鱼,静待秘境开启便可。
陆晏已经要半睡着了。
他出了一身的汗,乌黑的长发不少粘连在额头,听见穆无尘说话,便懒懒睁开眼,朝穆无尘伸出了手。
——要洗,抱我去。
穆无尘便将他抱起来,陆晏非常自然的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自己偎了进去
穆无尘抱着他走到水潭边,伸手拭了拭水温:“潭水就和我刚刚给你擦拭的一样冰,能下水吗?要不要帮你热一热?”
陆晏便瞪了他一眼。
“我是修士!”
还是整个青霄宫,乃至于修仙界排得上号的修士,什么时候娇贵到都不能用冷水洗澡了。
穆无尘:“可是刚刚你发抖了。”
他指刚刚帮他擦拭的时候。
兔子又开始怒目而视:“那怎么能一样!”
呆在穆无尘温热的手掌中,浑身上下只有冷水擦洗的凉意,想忽视也忽视不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点,那怎么能一样?
兔子挣扎了片刻,挣扎开了穆无尘的手,咚的一声栽进了水潭里,溅起的水花扑了穆无尘一脸。
穆无尘:“……”
脾气好大。
但是自己养的兔子,脾气大又能怎么样,他叹了口气,也走入了水中。
潭水清澈,水深刚刚好没过腰腹,兔子已经游到了水潭的另一边,用背对着穆无尘,将自己没入水中,只留几缕散开的黑发丝缎一样飘散在水中。
穆无尘在徒弟的脊背上清晰的看见了几个自己的指痕,深红浅红的一小片,铺陈在弟子冷白的皮肤上,像是瓷器上胭脂红色的晕染,他心虚的移开视线,忽而抬手,远远从林中揪了几枚造型奇怪的果实。
见陆晏回头,穆无尘便给他解释:“皂荚树果,我手中这个便是皂角的原材料,你出了许多汗,我帮你浣发。”
“……哦。”
兔子被折腾狠了,还是有点生气,可穆无尘又是抱又是帮他准备这准备那,他也生气不起来,当下后退两步,靠进了穆无尘的怀里。
而山洞中,火堆自动升起火,将皂豆的汁液蒸烤出来,随后凝结成小小的一块,自动飞回了穆无尘的手中。
犹带着植物清香的皂角打上长发,再被一双手温柔的挽起,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头皮,明明还站在寒冷的溪水中,陆晏却觉得,他又开始发烧了。
等细细的将头发打理干净,一块不大的皂角又擦拭过脖颈锁骨,等将兔子完全打理干净,陆晏已经埋在他的肩胛处,昏昏欲睡,差一点点就要滑下去了。
穆无尘:“小兔子,看你咬的牙印。”
他不小心在陆晏脊背上留了点痕迹,陆晏也半点没和他客气,穆无尘的肩头赫然有一排兔牙的印记。
陆晏勉强睁开眼去看,果然在穆无尘肩膀上看见了几个清晰的牙印,个别有点深,有些微的渗血。
“……”
兔子盯着那印记看了许久,似乎在思考这印记是什么时候咬上去的,思考无果后,他嘟囔一声:“对不起嘛,不是故意的。”
剑修的肉身何其强悍,几个牙印确实没什么是,不过咬过穆无尘身上……
昏昏乎乎的兔子下意识伸出舌头,在伤口上舔了舔。
兔子身上有伤口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舔舔。
穆无尘:“……”
他连忙将兔子脑袋搁开:“好了,好了,陆晏,你还想不想睡觉了。”
再这样下去,恐怕这三天行程,他们都不用出山洞了。
穆无尘洗干净了兔子,将他放在水池边坐好,又开始清洗自己,洗到一半,他忽然动作一顿,旋即,小憩的陆晏也瞬间清醒过来,两人同时看向某一个方向。
有几个人过来了。
此时,两人都湿漉漉的衣衫不整,水潭又是林中的开阔地带,陆晏先是一愣,旋即藏在穆无尘身后,将脸埋到了潭水中,咕噜咕噜的冒了两个泡泡。
他冷静了片刻,在身后,和穆无尘咬耳朵:“魔修,……的属下,我认识。”
两个字含在舌间,变得模糊不清。
穆无尘:“谁的属下?”
“……一开始是萧慎的属下,前世我杀了萧慎后,也当过我的属下,不过我也不是很熟,就打过照面。”
穆无尘随口:“要不要杀?”
“……?”
兔子愣愣的看着他,旋即往后躲了一下。
——这个态度,才是正道人士对魔门应有的态度。
穆无尘:“怕什么,你和他们又不一样。”
兔子心想也是,又靠了回来。
穆无尘:“所以,这个魔修要如何处理?”
陆晏犹豫片刻:“……也不用杀吧,魔修之中,他算正常的,不吞人精气不吃小孩,论杀轮不到他。”
兔子仔细的回想了一下,悄咪咪的告状:“但是魔修中,我还有好几个仇人,非常讨厌。”
前世树敌颇多,魔修又横行无忌,陆晏和不少魔修有旧怨,之前杀了些,但个别修为很高,他还没来得及杀完。
这时,林中忽然传来数声惊叫,接着是匆忙的议论声。
穆无尘:“看来他们发现萧慎的尸体了。”
萧慎的尸体正横陈在林中某一棵树下,怒目圆睁望向天空,死状凄惨,周围几乎没有挣扎反抗的痕迹,那一剑肆意潇洒,任谁都能看出来,杀他的人修为远胜于他。
陆晏:“……我们就呆这里吗,会被看见的。”
他们仅着中衣,这个时候上岸或者有其他动作,一定会引起这几个魔修的注意。
可如果不杀了,万一被人看见,堂堂仙门道首和徒儿三更半夜在池中泡水嬉戏,传出去青霄宫的名声往哪儿搁?
这时恰巧有人回头,似乎往池水便看了一眼。
兔子再次将脸埋入了水中。
咕噜咕噜咕噜。
穆无尘笑道:“倒也无需如此……晏晏,将你的玄霄剑拿出来。”
“哦。”陆晏将剑祭出来,交给穆无成。
那剑上魔息滔天,还封在陆晏的丹田内,自从不修魔功后,陆晏用这剑就没那么顺手了,为了不让穆无尘重新想起来这件事,他已然许久没有用过了。
穆无尘伸手揽住他,遮挡了魔修们往这边望的视线,再用外衣掩盖面容,旋即,赤红的魔剑划破长空,发出凶戾剑鸣,剑中的滔天魔气汹涌而出,直直钉在了萧慎的尸体面前。
魔修们愣了三秒,旋即发出数声凄厉的叫声,尖叫着跑掉了。
陆晏:“……”
两日后,当穆无尘与陆晏回到营地,一折消息悄然在修士中流传。
“听说了吗?那传说中的带幕篱的魔修身材魁梧,一个人的背影有两个人那么大,他洗澡的时候还遮着面容,看见的人就要死!”
“我还听说,此人的修为极其恐怖,不但随手杀了前代魔尊萧慎,还一剑吓走了魔门诸位长老,实在是修为滔天的人物!”
“什么?你问为什么萧慎是前代魔尊,嗨,根据魔门的规矩,杀了魔尊的人,就是下任魔尊,现在萧慎已死,魔修们群龙无首,除了那没看见脸的魔修,还有谁有资格继承这个位置?”
“我听说魔门排的上号的峰主都已经默契的开始准备投名状和见面礼,准备三跪九叩的恭迎新任魔尊上位啦!”
穆无尘身后,乖乖跟着师尊的陆晏探出头。
“诶?”
第117章 礼服
“劳驾”,陆晏从穆无尘身后绕出来,很自然的加入了会话,“听闻魔门有几位峰主底蕴深厚,这投名状,大抵会送些什么?”
他端着青霄宫首徒的仪态,又是一派静雅温文,众人便将知道的消息一一说与他。
陆晏听着听着,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帮峰主,宝贝倒还挺多。
前世陆晏也杀了萧慎,但到底不如穆无尘干净利落,苦战许久,付出了不小代价,魔门又惯常喜欢看人下菜,前世敬献给陆晏的东西,却是不如现在的多。
有点……
想要。
他绕回穆无尘身边,开始低头思索如何开口,穆无尘一眼看破:“想要?”
兔子点头。
穆无尘:“那你去,你不就是还有几个想解决的仇家吗,刚好趁着这个,一并解决。”
前代尊主死了,魔门总会有其他尊主的,与其拱手让人,倒不如收入囊中。
陆晏:“……打不过。”
他抿抿唇:“好几个仇家,现在还打不过。”
魔修可以以寿命为代价越级挑战,可现在借陆晏十个胆子,也不敢这样弄了。
穆无尘便笑了:“我陪你打。”
于是当前往历练的队伍回到青霄宫的第二天,正准备将一部分公务丢给师兄的瑶华仙子忽然抬眸,感到护山大阵似有触动。
她眉头一蹙,还来不及追查,一道剑光掠过头顶,旋即,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就从天上飘了下来。
“瑶华师妹,你师兄在秘境中遭遇魔修,一番苦战后身受重伤,需要修养,你师侄带我出门寻找静修养伤之地,顺便收拾几个人,青霄宫的诸般杂物就暂时交给你了,勿念。
——你的师兄,穆无尘留。 ”
“……”
瑶华手上用力,嘎巴将纸捏成了粉末。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悄无声息的掠出玉兰峰,朝远在千里之外的魔门掠去。
他们在毗邻魔门外城镇的客栈落脚,陆晏往穆无尘头上了个幕篱,是他特意挑选过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款式。
随后,他又买了笔墨纸砚,将记忆中魔门诸峰的位置一一画下来,用红笔打了几个圈。
陆晏指给穆无尘看:“这个这个和这个,这个看上了我的皮毛,说要扒我的兔子皮做手炉,这个打断过我的右臂,还想割我的耳朵,还好我跑的快,还有这个,他觉得我长得好看,想要废了我的修为给他当男宠。”
穆无尘摸着小兔的脊背,垂眸看向地图上的几个名字。
这只小兔子,在他前世看不见的地方,遇到了多少类似事情?
“前世我把他们都处理了,今生还没来得及。”陆晏有点骄傲,他被穆无尘摸舒服了,指完了最讨厌的几个,又继续指。
“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没有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情,但是也都欺负过我。”
修为低的陆晏早已经清过一遍,现在指的都是魔门赫赫有名的人物,穆无尘挨个看过去,伸手点了个路线将几人串联起来,颔首道:“这几个,好,我不能出来太久,否则瑶华那恐怕不好交代,这两日便速战速决吧,我想想,就从最近的这个开始?我们这样一路扫过去……?”
他说着,转头征求弟子的意见。
兔子却不知道为什么,忽而抿着唇,开始看着地图发呆。
“……晏晏?”
“!”
陆晏连忙:“好。”
穆无尘好笑的撸了他的发顶一把:“怎么了这是,给你出气,你不开心?”
“开心……”兔子小声,“有点太开心了。”
前世在魔门摸爬滚打那段时间,陆晏每每回忆起来,都恨的咬牙切齿,彼时他经脉已废,修为浅薄,人人都能来踩上一脚,当时他心中除了恨,再也没有其他情绪,后来报过一次仇,这些人更是可有可无,勾不起他的情绪,可是现在穆无尘在面前提起,说要帮他一一扫去,没由来的,他又冒出了两分委屈。
现在他也是有人护着,不能让人随意欺负的兔子了。
穆无尘:“那好端端,到底怎么了?”
陆晏不说话,撩开穆无尘垂下的幕篱,就硬要往他怀里挤。
穆无尘只好抱着,表情无奈,心中却啧了一声:
——哎呀,怎么办,养了一只好粘人的小兔子。
美美的享受了一把徒弟的依赖,又带着陆晏找了家当地有名的菜馆吃喝,投喂完兔子后,穆无尘斜靠在窗边,看着落日逐渐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当夜,月黑风高。
穆无尘带着陆晏,落到了其中一座山峰。
陆晏道:“我先打,我要是打不过,就劳烦师尊动手了。”
穆无尘自然颔首。
先前挑战诸峰,还要考虑躲避王家追捕,考虑不迎来其他魔修,得速战速决,有穆无尘在身后,便是百无禁忌了。
穆无尘便盘腿坐在树梢之上,远远看陆晏打架。
兔子是只很粘人的兔子,也是只很矫健的兔子,尤其是手中执剑的时候,动作赏心悦目,穆无尘便开了壶酒,一边欣赏一边喝。
只是毕竟在魔门待了那么久,被逼急了,陆晏还是忍不住走以伤换伤的路子,每每这时,穆无尘就远远的把兔子拽回来,在脑门上重重敲一下。
“噢!”
“陆晏,不准这样打。”
穆无尘许久没有连名带姓的喊他,兔子缩了缩脖子。
“哦。”
“剑给我。”
“……嗯。”
“看我的出招。”
“好。”
然后,对面的魔修就会眼睁睁的看着,原本处于下风的白衣人忽然不见,树林背后,却缓缓走出了另一个白衣人。
此人正抬眼看向他的方向,轻轻擦拭着佩剑。
“……”
惊惧之下,有人出手如电,有人转身便逃,而迎接他们的,具是一道雪亮的剑光。
穆无尘动手,除了教育弟子的时候会刻意放慢,其余时候手起刀落,速战速决,加上从来不隐逸身形,短短一夜,居然带着陆晏奔袭千里,连挑了六座山峰。
翌日,当着消息在魔门传开的时候,众人都战战兢兢,可谓人心惶惶。
“听说了吗?那六位峰主准备的投名状见面礼新任魔尊不满意,直接给杀掉啦!”
“六个人,一夜之间?”
“是啊!听说剩下的所有峰主都连滚带爬的滚回家,重新准备见面礼去了!”
兔子停下吃果子的爪子,刨了刨师尊的衣摆。
穆无尘呷了口茶,好笑道:“去就是了,反正这套流程前世走过一遍,你已经很熟悉了吧?要我陪吗?”
陆晏想了想。
虽然魔修不怎么讲究,但该有的排场还是有的,他得在当天穿上红黑两色的礼服,得听各路吹嘘拍马,还得略微出手震慑,整套流程倒是没什么问题,每一任魔尊上位都是如此,但是如果穆无尘在旁边看着,就……像小孩子过家家,又呆又傻。
更何况到时候峰中人多眼杂,他要把师尊安放在何处呢?
陆晏摇头。
穆无尘:“好,你的实力应该也足够了,那我便先回青霄宫,帮着瑶华处理杂务,顺便等你的消息。”
兔子大了,是得放出去闯一闯,况且魔尊位易主,修仙界这边的杂事也会陡然增多,穆无尘略感心虚,只觉得他再不回去,瑶华怕是暴怒之下,要将他这个宫主扫地出门。
陆晏点头。
可是他下定的决心,临分别时,又率先不舍起来,
临分别时,穆无尘俯下身,在兔子敏感的耳垂上亲了一口,笑道:“那魔尊大人,穆某便静静等在宫中,等待您的好消息。”
“!”
兔子瞬间脸色爆红,呐呐无语,穆宫主则挥一挥衣袖,施施然离去。
就在这人人自危的气氛中,那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新任魔尊,终于露面。
他自占了一座山峰,给其余峰主广发请帖,要他们上门一叙。
魔门高层被他修了个遍,实力强劲者修去大半,自然无人敢来触他的霉头,流程推进的无比顺利,几乎是第二天的一早,魔尊位易主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修仙界。
雪片一样的消息经由各峰发出,谁都没注意到,其中混了一只灵鸽。
这鸽子每日在魔尊的寝殿和青霄宫宫主的寝殿间往返,扑棱一下翅膀,便停在了玉兰峰的窗台前。
穆无尘取下信件,整张信纸都是陆晏的碎碎念,谁谁送了什么东西,可能有用,谁谁特别难搞,是个刺头,最后,兔子小心翼翼的问:“我能来拜访青霄宫吗?”
青霄宫是正道第一的宗派,正道魔修之间虽有血海深仇,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商谈的余地,新任尊主上位,个别态度不激进的,也会磨合试探,力求达到平衡。
穆无尘:“自然。”
他写完这两个字,又提笔补了一句。
“晏晏,穿魔尊的礼服,前世我见过的,黑红相间的那套。”
第118章 结局
这一日,青霄宫宫门大开,摆出了迎客姿态。
穆无尘束起长发,难得换了身极其隆重的礼服,甚至一边饮茶,一边在空中幻化出水镜,抚平了衣摆上的褶皱
瑶华挑高了一边的眉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啧了一声:“师兄,罕见啊。”
若不是为了青霄宫的名声,她这师兄恨不得天天穿睡衣出来,今天倒还装上了?
穆无尘:“两域难得有商谈的机会,可不得重视些?”
瑶华:“所以你重视到连今日的菜色也要一一过目?三天前看菜单,非要删掉一半的菜,再自己添上一半。”
穆无尘便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没办法,谁叫他养了只脾气很大的小兔子。
陆晏不熟的时候看着能吃苦,给什么吃什么,熟了就变得挑剔了,尤其偏爱甜食水果,可青霄宫作为名门正派,崇尚清修,大半的菜都是寡淡发苦的,小兔子到时候吃着,肯定要不开心。
兔子不开心了,就很难骗回窝了。
瑶华隐晦的翻了个白眼。
她不晓得师兄又在唱哪一出,但只能等候在山门前,等待两道集会的开始。
要说正魔两道,前任魔尊在位时,确实有些血海深仇,然而如今这位上位后,尤其过分的几位峰主尽数拔除,剩下些还算温和的中庸派,两道现在的关系,确实可以缓解,故而集会除了青霄宫,还有东海王家等诸多宗门大派,来人不少,此时都站在山门前后,攀谈交际。
临近正午的时候,魔门的车辇自西南方向而来,声势浩大,那车架通体玄黑,饰以朱漆,声震如雷,一时间,场上众人都停止说话,向天空看去。
穆无尘心道:“这只兔子。”
连车辇,陆晏都选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前世,兔子就是站在这里,破了他青霄宫的护山大阵,烧了他宫殿无数,将瑶华从仙子变成黑炭,将徐有德劈成黑灰。
旋即,车队一声叮铃轻响,悬停在半空中,众人抬头看去,有一人挑开轿帘,迈步而出,幕篱覆面,腰间一把窄长佩剑,黑发玄衣正迎风而舞。
那人幕篱下的眸子远远看了眼穆无尘,又若无其事的移开,负手哼笑道:“如此,倒是我来得有些迟了。”
穆无尘是惯常不会应付这种情况的,瑶华便接过话头,笑着说一句:“不算晚,尊主来得刚好,不知尊主姓氏?”
这魔尊刚刚上位,外界不知容貌也不知姓名,更不知如何称呼。
幕篱底下的人顿了片刻,唇中冷淡的吐出一个字:“……涂。”
穆无尘默念一遍:“原来是涂尊主。”
他施施然做了个请的动作:“涂尊主请进吧。”
“……有劳穆宫主。”两人隔着幕篱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出现表情波动,客套疏离的一如初见。
魔尊冷淡颔首,与穆无尘保持了三寸远的距离,缓步进入青霄宫。
正主到场,宴席便准备开始。
最上首放着两个座位。
自那一夜连杀六人后,众人都猜测这新任魔修修为与穆无尘相当,加上一人为青霄宫主,一人为魔门尊主,谁也不好屈居谁下,这才放了两个位置。
陆晏一顿,抬步而上,和师尊坐在了同一处。
除了宴会,还有两道细节需要商谈,陆晏穆无尘谁都不开口,只是听着下头瑶华同陆晏带来的魔修你来我往,正互相讨价还价。
一边说魔门哪位峰主恶贯满盈需要清理,另一个说哪位峰主有所误会通缉令需要解除,再然后又是各大遗迹的资源分配,两道难得有坐下来商讨的机会,谁都不愿意退让。
而这边正魔两道齐聚一堂,另一边,穆无尘借着书桌遮挡,挑起了一缕魔尊的头发。
魔门不喜束发,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恰好送到穆无尘手边,他捻着把玩,陆晏原本端端正正的坐着,又忍不住用余光看他,最后,穆无尘居然直接将一缕长发拿到桌上,绕上了指尖。
陆晏没忍住,扯了扯穆无尘的袖子。
他极小声:“等下下面看见了!”
两道唇腔舌剑,他们在上面拉拉扯扯,成,成何体统!
穆无尘端起茶盏,稍加掩饰,眉眼含笑:“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
陆晏:“等下!下面!看见!了!”
穆无尘:“哎呀,你带着幕篱,我也看不见你的口型,这可怎么办?”
“……”
兔子袖袍底下的手微微一伸,将穆无尘的手拽了过来。
他正襟危坐品茶,肩膀一动不动,借着长桌的遮掩,指尖戳在穆无尘的手掌中:“下面!要!看见了!”
穆无尘同样拉过他的手,同样正襟危坐,肩膀一动不动:“看不见,他们在吵架呢。”
写完了这句,他又写:“你尝一口你灵果,我特意准备的,很甜。”
这一句话奇长无比,穆无尘的指尖还带着剑茧,还似乎刻意放慢了书写速度,将比划拉的老长,摩挲过手心痒的不行,陆晏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整个身体都绷了起来。
他飞快的挣扎开手,咻的收了回去。
陆晏匆匆吃了口灵果,囫囵着没尝出味道,底下已然吵的天昏地暗,魔修道修各自急眼拍桌子,有人吵的凶了,还来拉陆晏做主:“你们莫要欺人太甚!穆宫主确实实力超群,可我派尊主却也不弱,两相厮杀,胜负尚未可知!”
说着,他们齐齐看向了上首。
魔尊大人抱着灵果,完全呆住了。
好在有幕篱遮掩,没让人看出不对,他们见他没有反应,又接着去吵,倒是穆无尘摇头失笑。
吵吵囔囔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是商量完了。
两道各退一步,对彼此的商议结果都还算满意,而穆无尘则站起来,对着魔尊施施然行了个半礼:“阁下不远千里来此商议,穆某很是感激,只是机会难得,涂尊主是否有兴趣,与穆某论道手谈上几局?”
台下便又交头接耳了起来。
他们这个修为说论道,当然不可能是真的论道,而是彼此试探修为,明争暗斗。
陆晏冷淡:“请。”
他们一前一后,相继离场。
而众人看着他们的背影,彼此都心有戚戚。
——这两位清谈论道,相比战况很是激烈,场面很是血腥吧?
确实十分极烈。
两人一落到玉兰峰,幕篱就不知滚去了何处,魔尊大人早在宴席上就被撩拨的厉害,他早就不想再忍,居然想要将穆无尘推到床上,又被轻而易举的控住,反将自己困在了床榻与穆无尘的方寸之间。
白纱下的魔尊长发散乱,正对着穆无尘怒目而视,黑红相间的礼服裹着冷白的身体,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居然微微发着抖。
“……”
穆无尘:“魔尊大人,前世你是怎么骂我们的来着?再骂一遍呢?”
陆晏咬牙:“……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穆无尘满意了,穆无尘开始欺负兔子。
他折腾得狠了,陆晏就开始挣扎,穆无尘故意没将兔子直接扒拉出来,让那身礼服欲挂不挂的裹在身上,配上锁骨间星星点点的红痕和魔尊大人眉宇间的抗拒和怒火,别有一番风味。
唔,害羞腼腆的弟子很可爱,霁月光风的正道首徒很可爱,抗拒难耐却不得不忍受的魔尊也很可爱。
一兔三吃,当真不错。
期间,穆无尘又把兔子的耳朵和尾巴骗了出来。
毛绒绒软乎乎,手感极好。
考虑到新魔尊刚刚继位,恐怕有不少比试打斗,他揉了揉兔子耳朵,却没敢躲碰尾巴。
唔,这个节骨眼,要是再揉假孕了,兔子会踹他的吧?
然而,等将人折腾的乱七八糟,穆无尘好不容易收了手,云收雨霁之时,陆晏居然颤颤巍巍的,主动将尾巴塞进了穆无尘手里。
他的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声音也闷的难受:“不舒服,你揉揉。”
穆无尘:“……万一假孕了?”
“……”
兔子小声嘀咕了几句,穆无尘没听清,他凑到陆晏耳边,听见对方闷闷的声音。
“可以摸假孕。”
“……那个时候做,会很舒服。”
到最后,声音微不可闻。
他都这么说了,穆无尘当然不会客气。
将雪白的团子铺平展开,放在掌中细细揉搓,兔子抖的不成样子,可刚刚躲开,却又迎上来,将尾巴塞回他的掌中。
当真可爱。
等好不容易两人都满意,魔尊大人便大摇大摆的变回兔子,摊在了穆无尘身上。
他小小声提要求:“如果真假孕,你陪我去魔门,最近肯定还有人想杀我,我也许打不过。”
穆无尘:“自然要陪。”
食髓知味,他也不想离兔子太远,况且假孕了到底会不会舒服,穆无尘也想知道。
于是,在仙魔两道商议结束后的不久,穆无尘宣布闭关。
瑶华再次忙的焦头烂额,只有她那霁月光风的师侄偶尔回宫,会看着师姑可怜,帮着处理宫中事务。
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魔门,穆无尘顶着陆晏的幕篱拿着陆晏的剑,反手干掉了不知道第多少波想要夺取魔尊位的魔修,将趴在书桌上睡觉的小兔子喂饱撸舒服后,认命的提笔,开始帮他处理魔门的事务。
虽然工作很痛苦,但偶尔来次魔门,穆宫主还是很快乐。
毕竟魔门的花样,可比正道多上不少。
随着时间推移,两道磨擦日渐变少,正道清理了一波德行有亏的长老,魔门中某些被逼堕魔的,也有些选择自降修为,回到正道。
偶尔有人在两道中往来,则会惊异的发现,每当天朗气清,青霄宫和魔门的草地上,都有可能随机出现一只小兔子,趴在某人的怀中,懒懒的晒着太阳。
第119章 番外 if
假如兔兔从一开始遇到的就是穆无尘
数九寒天,人间下了一场大雪。
雪足足下了一夜,铺了一寸高,翌日清晨,村中的居民行色匆匆,忙着清扫打理,村东头的私塾不论寒暑,从不放假,今天居然也破天荒的放了假,没人读书写字,冷清了不少。
这年头,读书是稀罕事,有资格进私塾的,都是村中的富户,王二远远看了眼,路过私塾边,找到一个不起眼的草房子,好心的拍了拍木门:“陆家小子,还好吗?”
这房子歪歪扭扭,搭的乱七八糟,早年是没人居住的危房,后来用木板加固了一二,勉强搭建了个遮雨的住处。
那门吱嘎一声,转出来个小孩子,刚刚到王二大腿,穿一件百家布缝成的小衣服,里头掺着破败的棉絮,王二往他家里看了眼,房间里四处漏风,铺着各家不要的被子,勉强御寒。
这孩子是被遗弃到村口的,村中人还算淳朴,你一口饭我一口饭,勉强养到了现在。
那小孩倒是挺懂礼貌,怯生生的叫了声王叔叔,王二便从怀里掏出小半个馒头:“家里煮多了不要的,给你留着,拿去吧。”
小孩接过馒头,乖巧点头,王二将他从上到下看了眼,又伸手试了试体温:“陆小子,你好像在发烧。”
陆晏的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手指和耳朵都有冻疮的痕迹。
这个岁数的小孩子,吹了一夜风,不可能不发烧。
村里人都不富庶,今年粮食歉收,不少人要忍饥挨饿,自家人生病都没有药钱,即使陆晏年纪小看着讨喜,村中人能做的,也就是匀一口饭给他,多的没有了。
“……嗯,我知道。”陆晏将馒头收下,晕头转向的朝王二道谢,“谢谢王叔叔,麻烦了。”
他虽然没钱上学,但住着离私塾不远,教书先生也默许了他扒窗户,倒是学的有模有样,发着烧,居然还欠身还作了个揖。
王二这边微顿,又道:“陆家小子,村子西头来了个仙人,说是要选弟子的,穿着打扮看着不俗,村里半数的孩子都去了,你过会去转上一圈,说不准给看上了?”
这孩子再这样养着大概要生大病,也只剩这条路数了。
陆晏一愣,点头:“好。”
他勉强吃完了半个快冷了的馒头,垂头稍稍打理自己,便踩着一地的雪出了门。
一路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村西头,果然热闹非凡。
那些个往常在私塾里读书的富庶人家子弟齐聚一堂,都换上了最好的衣服,还带着爹妈的玉佩首饰,个个削尖了脑袋往前头挤,卯足了劲表现自己。
陆晏没敢往前面挤,藏在房子后面,微微露出脑袋,一眼便看见了最中央的人。
小孩子藏不住喜怒哀乐,只一眼,便呆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白衣宽袍,袖口滚着一圈赤金色云纹,布料是陆晏不曾见过的样式,头顶那枚白玉发簪比村中最富的人家祖传的玉佩还要莹润剔透,更不要说清逸俊美的面容,比路过的戏班中最好看的姐姐还要好看。
那人,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仙人”了。
原来“仙人”长的那么好看。
陆晏一直知道世上有仙人,住在仙山幽谷中,餐风饮露,不食五谷,世上人能瞥见一二,已然是祖上烧香,更多的时候,他们只存在于小说话本里。
之前的日子里,陆晏见过最厉害的也最佩服的人物,就是私塾里那位认识很多字的先生,而“仙人”看起来,又比私塾先生厉害上许多许多。
陆晏扒拉在墙角,低头看自己满是破布的衣服,悄悄往阴影里躲了躲。
他躲在墙角,看着那人含笑与每个上前的孩子攀谈,给他们摸骨,又含笑着摸摸每个人的脑袋,再将不符合的孩子们送出去,表情没有丝毫轻慢,依旧是很温和的模样。
陆晏便想:“要不要上前去看看?”
这个仙人,大概不会嫌弃他,就算选不上,让仙人摸摸脑袋,似乎也不算吃亏?
可他看着前面一众打扮漂亮的孩子,犹豫片刻,还是悄悄缩了回去。
等等吧,等其他小孩子都走完了。
于是他安静的缩在阴影里,看着仙人一个一个摸过去,然后朝孩子的父母摇头,在父母不甘的视线中摸摸孩子的脑袋:“是个聪明可爱的孩子,但是不适合修仙,留在人间界成就可能更好。”
“……”
其中几个孩子陆晏认识,都是私塾里学问出挑的,他看着看着,就渐渐失落下去。
果然太难了。
在墙角静静站了许久,久到前面的孩子都已经离开了,那仙人唤出长剑,似乎也要走。
陆晏抿抿唇。
他还是有些不敢出来,于是安安静静的呆在阴影里,直到仙人手上掐了个法决。
然后,陆晏便眼睁睁的看着,那人收了剑,朝这边走来。
仙人停在了他的面前。
陆晏呆呆仰头看他,如此近的距离下,那人清俊的面容越发夺目,而陆晏从他微垂的眸中,清晰的看见了穿百家布的自己。
他情不自禁的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仙人就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微凉的手指放在了陆晏的额头。
穆无尘小心的试了试,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轻声道:“你在发烧。”
却说穆宫主本已经和魔门尊主琴瑟和鸣多年,昨晚正重启了魔宫的地牢,两人在牢中玩了些花样,不知天地为何物,穆宫主入睡后,却回到了闭关的时候,像是个幻境或者梦境。
唔,之前收缴了萧慎的照观镜,似乎封印有所松动,只是陆晏修为还差他不少,居然没能立马醒来。
不过面前这只小小兔,倒是十足的可爱。
“……哦,哦。”小孩无措的站直了,旋即垂下眼,手指搅了搅衣摆:“对不起,大人。”
陆晏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他只知道,镇上所有的小孩子对着私塾先生,都是要毕恭毕敬的,这人比私塾先生更厉害,那应该更要敬重才行。
穆无尘叹气:“生病了,这也要道歉?”
这只脾气那么坏的兔子,小时候听话成这样?徐有德刚刚捡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么乖的吗?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仙门的衣服层层叠叠,里外穿了整三件,他便干脆脱了外袍,将小孩裹了起来。
他的衣服又长又宽,尺码足足有陆晏两个大,穿在小孩身上大的不行,直接拖到地上,陆晏的手甚至伸不出袖子,他茫然的呆了两秒,就被仙人抱了起来。
“大,大人!”
“我叫穆无尘。”穆无尘报上名字,正想着让小孩怎么称呼自己,陆晏已经战战兢兢的出声:“穆,穆大人!我叫陆晏。”
穆无尘哑然:“不用叫我大人……叫我师尊吧。”
他捏着陆晏的手腕稍加感受,经脉状况和之前类似,便笑了声:“晏晏,来给我当弟子好不好?”
“……”
小小兔骤然睁大了眼睛:“弟子?”
他知道的,这是个很严肃的词。
私塾先生有很多学生,可没有人是他的弟子,只有学生里最出挑最前途无量的,才会是他的弟子。
现在,这个特别好看的神仙哥哥,要收他当弟子?
见惯了魔尊大人生气的模样,骤然看见这样的天真的小小兔,穆无尘喜欢的不行,当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对,你天资很好,给我当弟子好不好?”
陆晏拼命点头。
穆无尘又想叹气。
这时候真是天真的可以,也难怪前世被徐有德诓骗,他早些捡回去,便不一样了。
于是,陆晏就披着仙人的衣服,被仙人牢牢抱在怀里,回到村子。
按青霄宫的规矩,新弟子入门,有父母亲朋的,师长会给上一笔银钱,毕竟仙路漫漫,谁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带走了人家的孩子,自然要补偿一二,陆晏没有父母,穆无尘只好抱着他,给王二等人送了点东西。
这些人讶异的有,欣羡的有,而陆晏像是害臊的紧,小小一只,手短的抓不稳人,却还紧紧抱着穆无尘,脸也死死埋在他怀里。
穆无尘揉着兔子的后脑,轻声细语的哄:“别闷太死了,此去青霄宫路途遥远,我们要飞上几个时辰,晏晏,先睡一觉。”
“……唔。”
陆晏还晕乎乎的发着懵,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下一秒,穆无尘抱着他拔地而起,直接冲上了云霄。
兔子又睁大了眼睛。
剑外狂风呼啸,穆无尘的怀抱却暖和的紧,小兔一开始又害怕又紧张,吓的一动不动,可不多时,便倦怠的在穆无尘怀中睡过去了。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玉兰峰,什么时候换上了干净柔软的衣服,又是什么时候被人塞进了被子里,他只知道等他醒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完全从寒冷中缓和过来。
穆无尘正在书案前看书。
小兔便悄悄从被子里探头看他,只觉得这仙人师父仪态极好,看书的姿势都挺拔好看,比他那私塾里教书的先生优雅从容上不少。
他便盯着看了许久,忽而抬手,搓了搓脸颊和耳朵。
冻疮在温暖的环境中缓和下来,便有些痒。
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越揉越厉害,眼看着有将皮肤揉破的风险,穆无尘便放下了书。
他随手一拽,药圃中的一颗药草自动飞到手中,随后便轻轻拉开兔子捂住耳朵的手,将汁液涂抹到了耳朵边缘。
很快,痒意便止住了。
陆晏又捏了捏,他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药草,比村中富户去城里找大夫开的还要神奇,便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灵草。”
“……是不是很贵?”
“还好。”
“我要给钱吗?”
穆无尘再度哑然。
他搓了搓兔子毛茸茸的发顶:“师父的就是徒弟的,我的就是你的,不用给钱。”
“……哦。”
他大概从来没听说过怎么古怪的说法,懵懵懂懂的应答下来,却并没有搞懂其中的意思,第二天睡醒,居然从床上蹦下来,毕恭毕敬的给穆无尘作了个揖。
兔子乖乖道:“师父,请给徒弟立规矩。”
私塾先生收学生,都是要立规矩的,不能顶撞,不能贪闲,每日要学多少功课,私塾中的那些地方可以去,那些不能去,上课要如何听讲,不一而足,总之,很是繁琐,如果违背,就会被先生用一把很重的戒尺打。
仙人厉害那么多,应该会更加繁琐,戒尺也更大,打人也会更疼。
“……”
穆无尘又想叹气了。
谁知道小兔子小时侯乖到这个模样,徐有德到底做了多少孽,穆无尘简直想穿回去,再往他身上劈一道雷。
他再次揉了揉兔子脑袋:“一般情况下,绝对不会用戒尺打你。”
至于不一般的情况……
某只在魔宫地牢玩花样的翘尾巴兔子,很有发言权。
第120章 番外 if
小小兔跟着穆无尘,在玉兰峰住下来,而收了他的第二天,穆无尘就下了趟山。
而陆晏从梦中醒来,一睁眼就看见天光大亮,他刚认下的师父却不见踪影。
陆晏一骨碌的从床上爬起来,有点儿紧张。
要是上私塾的时候迟到了,肯定要被教书先生罚的。
他左看右看,却不敢出房间,好在没过多久,穆无尘就大包小包的回来了。
他看了看拘谨的弟子,挑眉道:“晏晏,今天起这么早?”
小兔子完全是魔门作息,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天天摊在穆无尘身上摊成一张小兔饼,连带着把穆无尘的作息也带乱了,现在这只小小兔居然起这么早?
陆晏便学着教书先生的辞令:“那那个,一,一日之计在于晨,师尊,是晏起晚了。”
穆无尘挑眉:“小孩子就要睡觉啊,你想长不高吗?”
他在心中比划了一下,前世的魔尊和他养的小兔子起码差了十厘米,虽然兔子矮矮的也很可爱,那个身高差还可以让穆无尘将下巴抵着头顶压上去,但还是高一点儿的好。
陆晏:“我!”
怎么办!教书先生没教过这个!
好在穆无尘也不是难为他,将两包沉重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放:“算了,那些不重要,晏晏,过来看看这些合不合适。”
陆晏:“?”
这么一大包,都似乎给他买的?
他凑了过来。
首先是形形色色的衣服,大冬天的,虽然玉兰峰上四季如春,但弟子总要放出去玩,不能困在峰上,穆无尘便让人裁了几套冬装,没见衣服都滚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穆无尘将一件小斗篷套在陆晏身上,小孩子软软的脸蛋藏在毛茸茸中,十分可爱。
陆晏踮起脚,看见包裹里还有十多件类似的小衣服:“都是我的?”
村里最富庶的人家,也用不起这么好的料子,裁不了这么多衣服,这个仙人师尊真的很厉害。
穆无尘:“对。”
机会难得,能养小小兔的机会可不多见,得多换两件衣服。
于是陆晏脱了换换了脱,将包裹里的衣服挨个试了个遍,还被穆无尘指挥着转了好几圈衣服,让他抬手抬腿,陆晏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转圈了。
除了衣服,还有山下买的糕点和玩具,东西一应俱全,人间最慷慨的人家怎么样养孩子,穆无尘就怎么养孩子。
倒是兔子被五光十色的物件淹没,颇有些不知所措。
他摸摸这个,动动那个,看什么都新奇有意思,可穆无尘就立在跟前看他,也放不开手脚,于是稍稍动了两下,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师父,我能玩吗?”
“……就是给你玩的。”
穆无尘忍住撸兔的冲动,小小兔刚刚回家,还没养熟,不能吓着了。
他后退一步:“那你玩,差不多玩到了中午,下午我来教你读书写字,再练些基础的功法。”
兔子重重点头:“嗯!”
于是当天下午,在私塾扒拉了好多年窗户的兔子,终于摸到了笔墨纸砚。
然后就不小心按了一爪子的墨水。
穆无尘叹着气,用温热的毛巾擦干兔子爪,然后就得到了一只垂头丧气的小兔子。
“对不起,师尊……”
“没事,无所谓。”穆无尘将兔子抱起来,桌子太高,椅子也没有陆晏能用的,只能暂时抱着教,他翻开书册:“今天我们来学启蒙的。”
凭心而论,穆无尘实在是个好老师,陆晏也是个天资聪颖的好学生。
一边是和风细雨,耐性细致,一边是积极主动,配合认真,交起来的速度比私塾快上不少,如此没两个月,兔子已经不需要穆无尘划分句读,能自己抱着简单的书读了。
小小兔正式在玉兰峰安顿下来。
他有时在书房,有时在玉兰花树下,有时觉得冷了,就在温泉旁搭个架子,端着书坐过去。
安静乖巧的不像样子。
穆无尘悄悄看着,画了很多张。
小小兔睡觉,小小兔打哈欠,小小兔枕着书流口水,小小兔抱着果子啃。
他打定主意,等离开幻境,要将这些画卷一并想办法复现出来,带到现实中去。
就这么好好的养了小半年,小孩子太拘着了不好,穆无尘便从瑶华那接了个除妖捉鬼的任务,准备带着小兔下山放风。
不过,和一般的小孩子喜欢出门玩不同,陆晏倒不太乐意出门。
他抱住穆无尘的一条腿,浑身充满了抗拒。
大概类似于那种流浪了很久的小猫,骤然被捡回了家,就爱上了家里安稳的感觉,反而很讨厌出门的波折了。
穆无尘摸摸他的脑袋:“可是,我是仙师,你以后也要当小仙师的,作为仙师,都要下山除魔卫道的。”
“……”
“所以,你不想成为和师父一样的仙师吗?”
兔子闷闷的:“想。”
穆无尘连哄带骗,总算让兔子愿意离开家了。
这回穆无尘主要是来溜娃的,便接了个不算困难的小任务,同行还有几个刚刚下山的弟子。
青霄宫的弟子大多品貌端正气质不俗,都是世间罕见的神仙人物,陆晏有点儿怕生,躲在穆无尘身后,想着不能给师父丢脸,犹犹豫豫的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那几个弟子却径直迎了过来,先是朝穆无尘行礼“宫主”,又朝着陆晏行礼“师叔祖。”
“……诶?”
穆无尘挥手让他们走了,才低头问兔子:“很惊讶?我是青霄宫宫主,宫内资格最老的人物,这些弟子都不知道是多少辈后的了,叫你一声师叔祖是正常的。”
兔子呆住了。
他仰头看穆无尘:“您是宫主?”
“……你才知道?走了。”
“噢。”
小兔子亦步亦趋的跟在穆无尘身后,还是感觉在做梦。
真的吗?他拜了那么厉害的人做师父?
从小无父无母,乱七八糟的囫囵长大,陆晏一直觉得他运气很差,倒霉的不行,后来懵懵懂懂的被仙人捡走,虽然仙人都已经很厉害了,他也只当师父是个普通的仙人,再后来了解了青霄宫,知道自己拜入了仙门第一大派,也是有些感叹时来运转,但现在……
青霄宫主诶。
传说中最最厉害的人物,是他的师尊!
他的运气,居然有这么好嘛?
身边的小兔忽然开心起来,走路都带着蹦跳,穆无尘垂头看他:“这么开心?”
“……也没有。”兔子小声嘟囔,“我以前命不太好,王叔宽慰我,说人的命运是守恒的,小时候过的不好,后面就会非常好,但是我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好诶!”
好到小时侯受过的苦,陆晏都可以完全忘掉了。
这么好这么好的师尊,居然是他的!而且没有传说中的考验试探,是直接从天上掉下来认他当徒弟的!
穆无尘闻言,便是一顿,旋即轻轻揉了把兔子脑袋:“以后会更好的。”
陆晏点头。
这回的任务,是个除妖的任务。
穆无尘修为太高,一旦参与进来,试炼毫无意义,他便没有出手,将机会留个几个弟子。
陆晏学了几个月,也会了点基础术法,那妖实力不强,穆无尘便远远护法,看着弟子辗转腾挪,小小一只,动作却矫健像只的兔子。
那妖物有几分狡诈,居然甩开了其他弟子,往林中奔去。
陆晏也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丝毫没有危机意识,居然直接一冲,也跟了进去。
这一冲,便冲出了问题。
林中设了个小陷阱,穆无尘一眼看出,兔子却还稚嫩的狠,只是陷阱不伤人,最多让兔子摔一跤跟丢了人,穆无尘便没有动手,想让他吃个小教训。
结果陆晏看着洞中层层叠叠的阵法,却是慌了。
确实不会伤他,但有两个会阻止灵力的流转,一旦接触,他的兔子尾巴就藏不住了!
可是,穆无尘还不知道他是妖。
兔子当下不顾受伤,往旁边一扑,腿嗑在了石头上,可他躲的实在太迟,还是蹭着那阵法的边缘。
陆晏完全僵住了。
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衣袍底下,他的兔子尾巴不受控制的长了出来,毛茸茸的一团,就压在gu间。
“……”
不行,不能被师尊知道!
人族对妖类的态度陆晏心知肚明,如果被发现了,他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师尊了。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的一瞬间,兔子的眼睛就开始泛红了。
穆无尘也是一愣,没想到陆晏会突然改变方向受伤,他看着小孩瘪下去的嘴和水汪汪的要哭不哭眼睛,也顾不得那逃跑的妖修,迈步上前,正想将弟子从地上抱出来,陆晏却是瑟缩着,往身后躲了一下。
不能让师尊抱,托住pigu,就会摸到尾巴。
穆无尘:“晏晏?”
“……我,我没事,师尊,我可以自己走,我不要抱。”小孩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仓促迈步,结果牵连到腿,险些扑通跪下。
穆无尘:“这也不要我抱?”
陆晏抿唇:“不要。”
腿上很痛,自从来了玉兰峰,再也没有吃过这种苦头,他咬了咬下唇,却还是迈步往前。
下一秒,就被人抱住腰,像拎猫那样,从身体中间抱了起来,然后一手扶住肩膀,一手托过pigu,牢牢的抱稳了。
陆晏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清晰的感觉道,他的尾巴就压在穆无尘的手臂上。
兔子将脸埋进了师尊怀里,似乎这样,就可以逃避将要发生的事情。
穆无尘垂眸看了他一眼。
兔子想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兔子的尾巴在动。
穆无尘当作不知:“抱稳了。”
他带着陆晏急掠而出,几个起落间,便截住了那妖物的去向,将长剑悬停在了妖物脖颈。
是只狐妖,惊惧之下,也露出了一节尾巴。
兔子在穆无尘怀里小心的拱了拱,抬头看了狐妖一眼。
狐妖是个修为浅薄的小妖怪,只是偷鸡偷粮食,没做什么恶贯满盈的事。
“要杀他吗?”
陆晏小小声:“……只是偷鸡偷粮食,要杀他吗?”
他固执的看着穆无尘,拽着他袖子的掌心出了一层冷汗。
虽然还是个小孩子,陆晏也知道,人类偷盗一般是不会判死刑的。
可他是个妖。
穆无尘:“嗯?”
“……没事。”
兔子抿抿唇,不敢再问,别过脸一头扎进穆无尘怀里,鹌鹑似的躲了起来。
他不想看穆无尘动手。
穆无尘安抚的拍了拍他,便收了剑:“你走吧。”
他给狐狸指了个位置:“那边的村镇有荒废的田地,你可以自行耕种。”
狐狸一愣,旋即千恩万谢的走了。
怀中的陆晏悄悄探出脑袋。
“……不杀他?”
“不杀。”
“他是妖怪。”
“秉性清正良善,妖怪也无妨。”
“你不讨厌妖怪。”
“为什么讨厌?”穆无尘,“妖怪也可以很可爱啊。”
“……”
兔子将他抱的更紧了,尾巴悄悄的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