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黏菌(十五)

    喜欢?

    听到洞洞的问题,被圈在寒冷机械怀抱里的人一怔。

    她歪头,因角度变幻,近处那双玻璃瞳更亮了些,在幽深黑暗里反着冰一般的光,似有若无地,映出她扬起的嘴角。

    ——不,是害怕啊。

    姚灵衣几乎要笑出声。

    她发烫的面孔掩进机器人光滑但并不平滑的臂膀间,身体抖动。

    呼吸因情绪而加剧,涌入气道的颗粒物实在刺鼻,又把她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她不作答,高大巍然的机器人也像山一样沉默。

    片刻,细微摩擦声响起,洞洞操纵着金属身躯,捡回掉落的背包,交替迈动足部,无声踩过地面破碎的砖瓦与泥泞的基质,带她向外走去。

    一步顶她原本的三步。

    鼓囊囊半人高的徒行专用背包在其对比下也成了袖珍可爱的小提包。

    这辆人形载具平稳前行着,只有极轻微的颠簸,动作越来越流畅。每一记步伐沉着稳健,带着非自然生命造物特有的机械钝感。

    它愈发适应,倒是她在“她”怀里,肢体僵硬着,呼吸变缓,剧烈运动带来的热量散去,红透的面孔也渐渐回归苍白。

    向上望,黑乎乎耸峙的阴影,无法对抗的压迫感赫然侵袭入每一缕空气。

    向下,摇摇晃晃高悬的地面,积聚着尤其浓重的黑暗,令人微微晕眩,好似站在了深渊悬崖边。

    向前,坍圮的环境,混乱的光影,未知的前路。

    她不由抓住那只托举自己的黑色前臂,也许是想寻求安全感,也许仍记恨着这执法者对她的冒犯和伤害,尽管并不能在这坚硬死物上留下什么痕迹。

    月光淡了。

    喷枪留下的火焰还在燃烧,但机器人迈过去,如履平地。

    世界变成一片废墟,而她在这世界上最安全、也最危险的怀抱。

    机器人是带着抓捕任务来的。

    “她”颅内的黏菌也是。

    洞洞也是。

    “地母网膜工程”——网膜是人体腹腔内一种富含血管和神经的膜状组织,具备保护和防御功能,用以比拟Slime型软体机器人,再合适不过。

    “超级人工智能维护专员”——维护两个字要拆开来看,指维修和防护。

    这意味着,这群黏菌本是抵抗外敌入侵的力量。

    她就是它定位到的入侵者。

    可好笑的是,它自己不知道。

    月夜下,如群狼环伺的建筑群远去了,她已经看见了城墙边缘的防御坝。

    曾经抵御虫群的重型武器早被拆得没了踪影,只剩下高达十数米的光秃秃基座,布满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缆线接口,像一个个伤痕累累的巨人长眠于此。

    再往后,就是黑洞洞的隧道口,被枯死的攀缘植物覆盖着。

    她进来时没有经过这里,这是另一条路。

    而洞洞竟然知道。

    或者说,现在的洞洞知道。

    心跳又一次加速。

    她想这不应该。但她控制不了。

    层叠的防虫网平铺在地上,金属丝已经发暗翘边,有大量腐蚀痕迹,还挂着零碎看不出原貌的腐肉。

    巨大的液压升降闸门尴尬地悬在离地两米高。

    机器人单手托着她,身形凛凛地向隧道走去,另一只手臂结构变幻,升出探照灯,一道炫目的强光打出去。

    呼啦,大片黑影从藤蔓间起飞,掠过头顶。速度太快,也不知是飞鸟、是蝙蝠还是巨型昆虫。

    眼见要撞到她们身上,嘶啦电流声轰鸣,视野余光里爆开一片亮白。

    机器人左臂的高能激光束扫过半空,瞬间噼里啪啦掉落一片烧焦物,偶尔有几只还挣扎着拍打翅膀,在晃动光源下拉扯出张牙舞爪的黑影。

    绝对火力压制下,什么祅魔鬼怪都无法干涉既定目标推进。巨大的金属脚掌压过焦炭生物,咔滋,留下一个青烟袅袅的足印。

    这一切发生太快,也结束太快,姚灵衣只能眼睁睁看着,霍然受到惊吓的心脏还在怦然狂响,眼前就已经换了幅景色。

    安与危,生与死,近在咫尺,一念之间,而她做不到分毫改变。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得到这副躯体的洞洞,像进化为了另一种生物。

    可怕的、强大的、无法控制的、神一般的生物。

    清除完前方障碍,“她”继续前行,进入一条极具科技感的冷灰色隧道内。

    墙体结构呈流线型,平滑得没有一处可拱搭建巢穴的地方,也暂时未被植物入侵,因此内部还算干净,没看到别的危险生物。

    在转过一道弯、穿过两条侧向疏散通道后,丝丝冷风从另一侧出口吹入。

    她已经看到了那辆暗黄色工程车。

    欣喜与疲惫都一齐涌上心口,她打起精神,让洞洞把自己放下了。

    她从“她”臂弯间取下背包,蹲在距离车轮不远处,检查这趟收获。

    背包重量轻了许多,她仔细翻完一遍,发现能量电池少了一块,应该是争锋当时掉落在了博物馆里。

    这趟获得的最重要物资之一……

    光线变强了,眼角有物体移动。

    姚灵衣仰起头。

    机器人也弯下腰,凑近了,流动的空气卷着金属燃烧后烟灰幽冷的气息。

    这个机械体与生物体关联的宏伟组合在居高临下打量她与她的背包,那双金色的瞳孔像包容阳光的湖泊,内部流淌着光怪陆离的花纹。

    倾泻下来的光好像要把她从外到里地照透了。

    “洞洞。”她轻吸一口气,伸出手,够到“她”的头部。

    她的五指在机械头颅衬托下格外渺小。

    叫出熟悉的名字能让她心脏安定一点,于是她又叫了一次,并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她”额边,距离眼眶最近的位置,感受到磨砂般粗糙的手感,说:

    “洞洞,你能把另一块捡回来吗?”

    她的嗓音这样柔软。

    她在寻找“她”的帮助。

    她用另一只手取出由防水薄膜包裹的电池,展示在“她”面前,期待地注视她。

    机器人自然听懂了。

    一双有机质人类瞳孔与一双无机质玻璃体对视。

    那只眼球缓慢突出,边缘展开了一道缝隙,半透明流质滑了出来,黏黏地攀上她指尖。

    黏菌再一次顶出眼眶,缠绕一圈,绞住她几根手指,像在进行什么仪式——比如人类的拉勾。

    冰凉触感让她指腹弹缩了一下,像被毒蛇咬住了。但她还没真正做出抽走的动作,洞洞先退了回去。

    智能机器人直回身,铁塔般伫立在原地。

    姚灵衣拎起背包爬上车,手掌已经触碰到开门按钮,侧过头,见机器人还在两三米外凝视她,脚下与身后的黑暗像无形的怪物正虎视眈眈。

    强烈白光里她看不清“她”的面容,当然,机器人本来也没有表情。

    她转头开门。

    一直到确认她安全回到装甲庇护里,机器人才调转身躯,折回城镇方向。

    透过侧面观察窗,姚灵衣看着“她”离开。

    咔哒,厚重的车门在身后封死,她的手几乎在颤抖,像是力竭,踉跄了一步,向后一靠,脊背抵住钢质结构,腰腹则弯下来,止不住沉沉喘息。

    没喘两口,双脚陷进了黏稠的胶质里,那胶质还如活物在扭动,毫不见外地拨弄她裤脚,想往里钻去,零距离与她贴贴。

    她睁眼,是洞洞。

    一听到动静,车里这团黏菌就爬了过来,守株待兔。

    门一开,它当即粘到了她脚背上,牢牢地、热情洋溢地用整个身躯“拥抱”她,缠住她不放。

    她低头盯着身前的洞洞,如梦初醒,生出一种混沌的、恐怖的错乱感。

    但在这种诡异让人发毛的知觉里,她反倒生起一种痛快,活着的痛快——

    哈,她也会感到害怕呢。

    “洞洞……”

    姚灵衣缓缓瘫坐下来,靠在车门与驾驶位逼仄的狭缝里,轻柔地用双掌捧起它,喃喃。

    她睫毛下垂,近乎神经质地乱颤着,因冷风而发僵的面部压进这团弹弹糯糯的黏液里,仿佛想要从它身上汲取温度与力量。

    只要不融合,两边黏菌的知识与记忆就不会共享。

    车里的洞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没问她带出去的另一半自己去了哪里,只是察觉到她情绪不好,无数触手缠缠绵绵绕上她,抚慰着她。

    “洞洞……”她呢喃道,“我好喜欢你啊。”

    说完,她亲了它一口,啪嗒,把它直接亲得凹陷下去一块,原生质团表面印出了她清晰的唇形。

    被捧在掌心里的洞洞呆住了。

    突如其来的表白像一枚榴弹将它全部感官炸毁了,这滩史莱姆僵硬着失去流动能力,然后,淡淡的金色轰然换上了粉红。

    当然不是它也能脸红,是它利用光学原理模拟了颜色表现心情。

    它用这样红温的方式向她直观传达它快要激动到爆炸的雀跃与害羞。

    以及,喜欢。

    不计其数的触手与伪足粘上她皮肤,在姚灵衣退开前,它努力把大部分身体挪近了,整个埋在她脸颊上。

    然后趁她一张口,它钻了进去。

    姚灵衣以为它又想去消化道讨要蛋白质,舌腹浅浅一抵,它却没有持续向里,还有大半留在她手掌上。

    她感受到了它那段灵活的触手。这情态,倒像是一只软体怪物捧着她的脸,把长长宽宽且分出许多细岔的舌塞进了她嘴里,挑弄着她的味觉感受器。

    它们太软,被舌根部的浆液一混合,被舌面的热气一熨烫,几乎要变成雾蒸发开,湿黏的,半融化的,像滑润的流体物质缠绕着。

    往前才被折腾过不久,她的舌头还有些麻与刺痛,可它足够柔和包容。

    她闭眼享受与它的“亲吻”,缓慢地、轻软地舔舐,打着圈,它像医疗凝胶弥合着那些看不见的细小伤口,濡濡地缠绕,完全的包裹与浸泡。

    皮肉与心灵都得到了治愈。

    不知过去多久,姚灵衣回神,放下有点酸软的胳膊,将它吐出来,看向车外的漆黑。

    机器人一定已经走远……不,没准“她”已经快要从博物馆折返了。

    她把洞洞放回座位,起身,望着幽暗深邃的前方,手则点开了智能设备,链接系统,当机立断启动了车辆。

    引擎运行,工程车悄无声息发动了,轮胎摩擦过地表的残骸杂物,缓慢退出隧道,掠过荒废的铁轨,崩溃的月台,离城墙越来越远。

    她要立刻离开。

    不再惦记没有得到的物资,立刻远离这座城市,让现代科技造物和这片荒凉的旧时代遗骸一起废弃。

    远去,城中传出的声响在旷野里扩大,不清楚又是什么势力对上了。

    车辙两侧有破损的玻璃、报废的车辆骨架和散落的行李碎片,还在日夜重演着人类最后时刻的恐慌。

    科技一直是悬在她们头顶的冰冷利剑。

    她不敢走大道,向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林野一头扎入,连她也不知道下一秒钟她们会抵达哪里。

    没有目标,也就没人能掌握她的动向。

    反正,大不了,让洞洞去捕猎,她吸点它过滤的营养液,也能活吧?

    月亮像饼悬在地平线上。一段时间过去,再听不见风声外的其它动静,她放松了肢体,看向身侧。

    某团黏菌小怪物还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紧紧贴靠着她,显出完完全全的信任模样,像宝宝依赖妈妈。

    她莫名噗嗤笑出来。

    然后,在洞洞有些茫然的反应里,她一阵窸窸窣窣,摸到背包里的瓶装饮料,再坐回位置上,问:

    “洞洞,你要尝尝这个吗?”

    这瓶是粉红色的,标签磨损了,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口味。

    洞洞伸出触手摸空气,她便拧开盖子倾倒出来,液体牵拉成丝线砸在它身上。

    黏液团被砸出小小的凹坑,而后很快充盈。它一面渗透一面胞饮一面胞吞,在体内形成大大小小的囊泡,仔细“品尝”。

    她再低下来舔它时,它又可以把储存的囊泡重新运出来,滋润胞膜。

    于是沾过饮料的它甜甜的、香香的,舌肌稍稍挤压,甘美的果味碰撞在舌尖,炸出清冽的口感。

    两腮一使力,像吸溜果冻,姚灵衣把它含进嘴里,啃咬着、嚼吞着。

    洞洞感觉很奇怪。她好像想把它搅碎吃下去,但又似乎没有那么严重,更近于情难自抑时的亲昵。

    于是它一边有点害怕、一边有点期待地配合。

    “洞洞,你好甜啊。”她微笑着轻轻说。

    这话让她和它都有些颤抖。

    她是笑着,但嘴角弧度古怪难明,不过它看不见,只激动地加快了蠕动,滑过她柔软的嘴唇,探进她口腔,刺激她每一寸敏感的黏膜与味蕾。

    真美味。

    真可爱啊。

    她真喜欢这样的它。

    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第62章 黏菌(十六)

    正午时分,工程车穿过一片水草丰沛的湖区,停在拔地而起的密林边缘。

    头顶阳光灿烂耀目,但前方的森林漆黑岑寂深杳,几乎如巍然的山峦遮蔽半边天宇。盘虬般巨大的树根蔓延出来,掀翻地基,破坏公路。那鼓胀的生命力,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怪物破土而出,连绵不绝的林被只是其背后附着物。

    姚灵衣坐在车里研究地图。

    从导航看,她应该是到了一座名为“金斑坝”的废弃小镇,但眼前显然丝毫不见建筑踪影,只有大片郁郁葱葱的碧野。

    车辆有记忆模块,会实时监测记录行车动向,与预存的三维数字地图进行对比,就能判定出当前方位。

    为避免累积误差,车辆还有激光雷达系统自动纠错。只是为了防止被敌人侦查,她把这模块关闭了,真实位置的确可能存在偏差。

    但不论如何,大范围不会错——她来到了奎尔垦区。2275年第一批遭遇特大生态灾害而被废弃的区域之一。

    自然神教派初次登场即震惊世界的标志性事件之一。

    具体位置倒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是追着一段特殊信号频段来到这里的。

    这段信号,和3月24号,她在复兴署大厦过滤到的一模一样。

    联想到当日发生的大事,她油然有了一个大胆猜测——这就是所谓“反人类叛军”的联络方式,是她们约定的行动暗号。

    她一手托腮,望着不远处浓黑的密林和蓝墨的天空,一手捏着洞洞,来来回回团揉了好几把,脑海闪过所知的这个势力的信息——

    自然神教派,恰如其名,一个将自然生态尊奉为神明,奉行信赖、顺应、而非逃避的宗旨,最激烈反对核心区退缩政策,主导了324恐怖袭击的势力。

    既然污名已经扣到了她头上,那坐实,也没关系吧?姚灵衣想。

    想到最后,她松开手,指尖轻轻扬起,在半空停顿半晌,落下,点在光屏上的发送键。

    她把捕捉到的频段加工了下,编织成一段信标,通过雷达系统投递了出去。

    等待回音。

    这一等就是几个小时。

    太阳逐渐西移,树林的阴影被一点点拉长,变得更加浓郁、幽邃,连误闯其中的光都被吞噬。

    她不敢贸然驱车进入,里面有什么怪物都不好说。她是想找一个能与怪物姊妹们和和美美的地方,并不想把自己送给它们当食物。

    不知具体过去多久,久到玩洞洞都有点玩腻了,前方丛林终于有了动静。

    肉眼看不明显,她瞥一眼屏幕,操作车辆的观测系统,针对性地放大了某块区域。

    就像旧时代童话故事里的魔法森林来到现实,画面中,一部分盘缠的藤蔓在怪异地蠕动,更像是什么动物。

    继续放大,发现是表面细小的生物在攀爬,它们闪烁的背甲渐渐组合成一个箭头,指向无数深黑枝干层层掩映的深处。

    很好。很符合神秘宗教风格的开场。

    姚灵衣兴致盎然注视几秒,坐直了身,发动车辆,朝箭头指引方向开入。

    车轮碾过植被,发出噼啪树枝折断及窸窣树叶摩擦声。

    那发光箭头每隔几米出现一次,她随之直行或转弯。

    树影浓密,每当以为彻底没了路,却又能在紧凑的树木间硬挤出条路来。

    直至碾压过的腐殖质越来越厚,穿行愈发艰难,箭头消失,真正抵达了工程车所能通行的极限。

    轮胎在狭小林隙间刹停,但鉴于这地势之极限,她分不太清是她主动停下的还是车身被卡死了。

    带上装置,背上背包,姚灵衣单手托着洞洞下车。

    一个人站在车前不远。

    很突然,她仿佛是凭空从树干中分离出来的,既融合又抽离地立在那里,披着某种皮膜制成的斗篷,身影微微发光,大概是先进科技的产物。

    “说明你的来意。”她道。

    声音响起,低沉而模糊。声波被枝叶重重衍射与散射,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甚至无法清晰辨别声源方向,不确定是否真是对面人发出的。

    姚灵衣想了想,坦诚地回应道:“我想找一个自由的、可以归属的地方。”

    叶影很密,林中很暗。

    但这小片区域由于各种生物光保持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亮度,有对方的衣服,有脚下的菌菇,有两侧的藤蔓叶片。

    说话间,她的黏菌明晃晃从她手臂爬到了肩头。

    它似乎格外钟爱脖颈这位置,离她的声音更近、能直接感受到她脉搏跳动的位置。

    对面女人存在感很弱,瞳孔却很亮。在她的视线下,姚灵衣有些无处遁形的感觉。即便她做了伪装,大概也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然而,她既没有问起洞洞,也没有收缴她带的武器工具,仿佛那些东西没半点威胁。她从怀里取出另一件斗篷给她,示意她穿上。

    “迷路的孩子,来吧。”

    姚灵衣摸了摸,出乎意料很薄的料子,有点淡淡的古怪气味。一挨上身,洞洞立即往她衣领下方钻去,清凉与滑腻冷不防刺激肌肤炸出一片寒毛。

    她隔着布料拍了拍它,大概猜到,这应该是防止其它生物被人的味道吸引过来。

    “跟紧了,不要触碰任何你不理解的东西。”女人提醒。

    她们往深处潜行,两侧菌类因人经过时的红外辐射放出斑斑荧光,形成一条有着非凡路灯照明的道路。

    画面诡异,又梦幻异常。

    她遵照嘱咐,严格踩着对方脚印前行,没有多余动作,只有视线划过身旁每一株植物、叶片上覆着鞘翅的小虫、或是一闪而过的亮点。

    隐隐约约,她听见很多动静从高处或远处传来,但林子太密,除了脚下小径,什么都看不清。

    渐渐的,路变得好走,混杂新鲜植物以及腐烂基质而湿滑的触感消退,路面变得宽敞且坚硬。

    来自上方的光线多了起来,不见天日的林地竟落下些橘黄色光斑。

    她抬头望去,枝叶稀疏了,能看见零星的天空斑块,云彩昏黄。

    她恍然意识到,是太阳西垂,快到傍晚了。

    最终,在这氤氲余晖里,一座小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这里真的是金斑坝镇。

    一座因漂亮的甲壳类昆虫得名,又因这类昆虫而废弃的小镇。她看见了广场中央虫母那皎洁如玉的巨大骸骨,头壳与翅都被拆除,只有少量外骨骼遗留。

    道旁房屋连绵,圆顶圆墙,风格独特,是曾经有名的旅游小镇。可即便来到人类建筑密集处,高耸入云的树木也没有消失,反而与建筑共生,浑然一体。

    这里生态恢复异常迅猛,植被破出石砖,肆意伸展,与墙壁长在一起,遮天蔽日,形成完美适配昆虫繁衍的生境,湿度温度极高。

    钢筋混凝土结构崩解裂隙,却与其它生物有机质混合,成就了另一番坚固的壁垒。

    不知道是怎么做到不倒塌的,肉眼可见,这里早被一个掌握先进生物技术的群体修缮成了大本营。

    树枝藤条搭建成空中道路,往上看,偶尔能看见驮着重物的甲壳巨虫在叶间闪过,千姿百态而又和谐交融的生命形式令人惊奇而震撼。

    与想象中截然不同,这个复兴署报道的恐怖分子团体,这个新闻里的“反人类叛军”,并不如其名字给人印象一样,反而更像一个井然有序的野外生物研究所。

    路过一扇扇不太透明的窗户,看见里面穿无菌服来往的人员,这是姚灵衣的唯一想法。

    没有人向她投来过多目光,每个人都有条不紊做着自己的事。

    她好像也从一个投奔的信徒,变成了一个求职者。

    穿过绿植掩映的长长街道,她们来到一座拱形建筑前。等待片刻,展厅式厚重木门打开,外面的人被允许进入。

    “辛女士。”

    引路人将姚灵衣带到她们更有话语权的领导面前,恭敬打过招呼,随即退了出去,关上大门。

    五彩斑斓的光淹过来。室内摆放了大量培养罐和一个个隔离箱,透明溶液间生物肢体影绰,隐约可以看见节肢与甲壳,不同色彩就是从这些金属光泽外骨骼表面反射出来的。

    姚灵衣略过几眼,视线落到正中间的人身上。

    她在这光怪陆离的场景里,见到一位年约六旬的老太太……或者,还是女士这称呼更合适。

    对方侧对着她,刚将手套口罩脱下。她有一头不短的秀发,大部分盘在脑后,还有一截垂到肩膀以下,灰黑里夹杂缕缕银白,俨然已年过花甲。发丝些许杂乱,似乎是疏于打理,但并无损其整体。

    姚灵衣看着她的侧脸,莫名觉得熟悉,一时想不起是在新闻还是什么期刊杂志上见过。

    那独特的气质给人以尤其深刻的印象。

    对方转过来,又让姚灵衣微微吃了一惊。

    她竟只有一只眼能视物,另一边,一道显著的疤痕横穿右眼,没入发缝。眼球倒是充盈的,应该是安装了义眼,但义眼是灰白色,没有仿照真眼,为她骇人的气场里更添了几分冷峻与威严。

    “你的来意我已经知晓。”

    她不多废话,开门见山:“现在你需要回答,你能带给我们什么,人造个体101?”

    姚灵衣不喜欢这个称呼。

    她微微抿唇,抬眼注视面前的女士,说:“我自己,以及,它。”

    说着,她拽开衣领,将一团软软扁扁的金色小果冻从底下扯了出来。

    黏菌在她手中还想回缩,但被人灵活的手指无情阻碍。大量菌丝状触手粘在她皮肤上,她感受到了原生质团格外强劲的黏性与吸力。

    洞洞紧张扒住她的手,一时没听明白,自己是不是即将被送出去。

    姚灵衣凝视着对面人,说道:“你们可以从我胃部提取DG-8蛋白质,运气好的话,可能还有活的工程细菌。”

    她再看向团集缠绕在指间的金色黏菌,嘴角轻轻翘了翘:“Slime型软体机器人,它带有部分地母数据。”

    3月24号当日,她被公司派入联合国复兴署大楼盗取机密。

    公司骗她说想要一份商业数据,但事发后来,她发觉自己被洞洞缠上,加之随后曙光公司种种过激行为,不惜冒着自己被怀疑的风险把她打成反叛军,她便猜到了,公司真正的目标,就是要她带出一只工作模式下的Slime。

    黏菌的网络结构和运行模式与计算机集成极其相似,堪称一比一复刻,运行过程中,作为防御系统的它们会天然备份存储一部分地母非核心数据。

    人类DNA浩瀚繁复,过去女娲计划的实施完全仰赖于地母的支持。公司已不满足于某几个基因位点的编辑,想要地母的数据作为研究模型,开发自己的专用型AI。

    然而好死不死,当天撞上了反人类叛军——也就是面前这位女士所在教派的活动。

    她们的目标是刺杀执政官,摧毁方舟计划。

    事情闹大,全区戒严。她被公司当成了弃子。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

    她早有离开的心思,因此提前偷出了一管菌——来自A7-412实验室,DG-8蛋白质工程细菌。

    这管菌所得产物,即叫做DG-8蛋白质,产品名曙光基因8号试剂。这是曙光集团控制她们这些人造物的手段。

    不能定期补给这种特殊蛋白,会影响细胞DNA损伤修复功能,造成效果大概类似核辐射,由DNA损伤引起细胞死亡、突变或癌变,导致各组织器官功能衰竭,最终死于各种病变、感染、机能衰退。

    废弃的旧世界不会缺乏生物技术,利益当头必然有人趋之若鹜。只要她顺利离开核心区,总有办法将这批工程菌破译,扩大生产。

    但坏消息是,核心区封锁,携带着8号试剂的她根本不可能通过排查。

    广袤的天地与暗无天日的牢笼,都近在眼前,一念之间。

    情急之下,她做了个再无人能复刻与敢复刻的决定——她口服了菌液。

    这堪称找死的行为。

    她预想过种种结局,譬如死于感染、死于败血症、死于蛋白质中毒,即便侥幸活下来,她将面临漫长的折磨,又或者根本定植失败,她还是会死于DNA损伤……但至少,她不会被抓起来。在那些结局来临前,她将获得极短暂的一段自由时光。

    像蜉蝣穷尽水底光阴,换一日烟波浮生。

    就为一刹那的自由,她来到了这里。

    然而——是的,然而,正如现今结果所呈现的,她活下来了。

    而且活得不错,活得和过去一样,没有感觉到太多不适。

    也许是公司担心菌株泄露,特意将该工程菌设计成能够逃避人体免疫系统,即便感染也无明显生理反应;也许细菌都已在胃酸消化酶作用下裂解死亡,但携带合成蛋白的质粒载体通过基因水平转移转入了她的细胞DNA;也许因为她是曙光公司的人造产物,基因本就存在特殊……总而言之,种种机缘巧合,达成了如今概率低到堪称不可能的奇迹。

    她本就觉得自己是怪物,现在,也不过是朝怪物方向更近了一步。

    她是一个共生体,一个活着的生物工厂,一个行走的核心科技秘密。

    除去她携带的“数据”,她本身的价值无可估量。

    公司显然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对她的处理办法变成了,要么不计代价捉回,要么,不惜一切抹杀。

    辛女士的目光落到了她手中黏菌上。

    无数触丝扭动,洞洞不安地往她掌心钻,哪怕无法接收外界视线,它也本能地不想暴露在冷空气里。

    看着本该是无情科技的造物显出这样生动活泼的情态,那位年事虽高却依然挺拔雍容的女士竟笑起来。

    尽管嘴角弧度很浅,眼角也因细纹塌陷维持着不易亲近的威严。

    她向洞洞伸出手,还没真正触碰到这团黏液,察觉热度逼近的小怪物向姚灵衣手臂上方爬去,嗖嗖嗖动作飞快,在室内多彩的光影间波纹粼粼,蔓延的伪足呈网络状,软体机器人的特性展露无遗。

    爬到肩膀,姚灵衣反手扣住了它。

    它紧紧吸住她的手指,浑身颤得厉害。

    辛女士蓦地笑出声。

    但她眼眸深邃幽远,瞳仁漆黑与灰白分明而尤显凛冽,姚灵衣也不知她到底是在冷笑,还是感慨的笑。

    见状,她倒也没再勉强,收回了手,转而缓缓说道:

    “你需要了解一件事,我们中的另一部分成员,未必愿意接纳你。”

    她没说拒绝与接受,先说了这样一句话。

    姚灵衣定定看她,明白原因。

    因为她是人造人。

    自从2285年人造子宫合法,或许便注定了这一天的到来。

    不同人类势必会对此产生分歧:她究竟是一个需要被净化的人造物,还是一个值得接纳的新生命?

    而对于一个崇尚“自然神明”的组织,把生命当做物品创造,这是何等的亵渎?

    “另外,还有一件事。”辛女士抬手朝她点了点,“你需要放弃你多余的设施,全部。”

    她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在这里,我们不希望看到任何机械科技。这点,你接受吗?”

    机械科技……

    姚灵衣顺着她的动作低头,望向自己手腕上轻薄卷轴式的智能设备,陷入了短暂沉默。

    不止外显化的终端,她背包里还有一整套万能链接工具,有信号中继器和干扰器,甚至她指尖也植入有微型传感器,是她进行高速指令输入的基础。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但她此时的沉默已然昭示了她内心的动摇与抗拒。

    这源于生存本能。

    她生长在科技环伺之中,她一直与网络为伴,充盈的数据给她安全感,计算机技术是她天然的铠甲与武器……要她放弃这些东西,跟卸掉她的左右臂、挖瞎她的眼睛没有区别。

    剥除她最核心的能力,她还剩下什么?

    她们想要的是她这个人,还是也将她当做实验体,只是一个容器?

    她抓握洞洞的手慢慢用力。

    对面给了她时间思考。

    看出她的犹疑,辛女士没有强求,只是早有预料般对她做了个手势:

    “你还有一晚,可以好好考虑。”

    ……

    这晚,姚灵衣在她们给她安排的隔离屋睡下。

    这里位于小镇最边缘,她对这安排挺满意。

    辛女士直接告诉她,如果决定拒绝,她随时可以离去,她们不会阻拦。

    这间屋子与一株大榕树长在一起,条条粗壮根须从天而降,成为房屋活生生的钢筋结构。榕树表面又密密生长着专门经过基因编辑培育以照明的夜光菌,细碎的冷光在黑暗一闪一闪,静谧而幽美。

    她就望着头顶星空般的图景,思考到很晚。

    她们没有收走她任何东西,史莱姆小怪物趴在她腹部,照旧被她无意识捏来揉去。

    夜色寂静。

    好一会儿,它的菌丝触手缠上她手腕,弹出一面光屏,打断了她的思绪——

    【如果没有这些设备,我就不能这样跟你交流了。】

    经过一番激烈菌脑斗争,洞洞委婉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显然它不希望她留下。

    她不留下,它就不会被她当做一个可交易筹码转赠给别人。这就是它的逻辑。

    单纯得可爱。

    单纯到有些好笑。

    姚灵衣挑眉看它,觉得有趣。

    它嗫嚅几下,下一行字显出:

    【你喜欢那些人吗?】

    姚灵衣真的笑了出来。

    “我当然不喜欢人啊,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她对它的话外音已然了如指掌,两只手一起捧住它,把它抬高一点,意有所指,“洞洞,你可千万不要变成人啊。”

    她低低的声音在夜色里温柔弥漫。虽然没完全听懂,但洞洞被大大鼓舞到了,趁热打铁问:

    【那你会丢掉我吗?】

    “怎么会呢。”她温吞的语调带着笑意,用指尖黏液团里画着圈,把它搅得乱七八糟,并补充道,“只要你还是我的洞洞。”

    得到肯定答复,洞洞的勇气更进一步,说:

    【我不喜欢这里。】

    “可是加入她们,我和你都能有归属,不好吗?”

    她在跟它说话,也或许在与自己对话。

    【人不可能既有归属又有自由。】

    这行字过后,它接着补充——

    【人也不可能永远没有归属。】

    它的输出弯弯绕起来。

    姚灵衣手一停,问:“你想说什么?”

    这话合起来的意思分明是,人不可能永远自由。

    字迹一亮一灭,闪动良久,留下四个字:

    【我不知道……】

    光幕还亮着,姚灵衣觉得刺眼了。

    她屈指关掉终端,侧身,将洞洞丢进自己衣服里,说:

    “好困,睡觉。明天再说。”

    物理隔绝交流,被挤在布料和她柔软皮肤间的洞洞被迫噤声。

    ……

    天亮时分,姚灵衣忽然惊醒。

    窗户是用琥珀类聚合物封上的,透光性一般,天未全明,夜光菌倒是休眠了大半,因此室内光线很弱。

    现在成了白日降临前最黑暗的时刻。

    很安静。这理应是正常的。

    但她望着那昏黄浓霾般的窗户,总觉得有些不对。

    她套好衣服,打开门走出去,森冷的空气与阴郁的烟灰色晨辉一齐袭来。

    风声、叶声与极偶尔响起的一两声遥远虫鸣涌入耳孔。

    还是不对。

    很不对。

    她沿路往镇中走,前后街道、空中虫路、周围房间,全都空空如也,一个人没有,连肉眼可见的物品也只剩下零星。

    一路走到昨天见辛女士的地方,大门敞开,建筑内部空了,原本盛放满屋的培养罐和箱体一个不剩。

    她不知道她们怎么离开的。

    她甚至没听见一丝声音。

    洞洞又爬到了她肩膀,伸触手摸她的掌机。受它提醒,姚灵衣点开终端,一条用特定电磁波编码的留言跳了出来:

    【抱歉小家伙,没有谁比我更了解Slime。你跟她回去吧。她不会伤害你。】

    ——发送人,辛梓。

    她被抛弃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只是她们本来还没真正接纳她,谈抛弃似乎严重了些。

    但看着那个落款姓名,姚灵衣心脏急剧收缩舒张。

    她终于明白见到那位辛女士时,熟悉感从何而来。

    “辛梓博士”——这个名称,出现在曙光集团软体机器人项目书上。

    是她把专利卖给公司的。她是洞洞的创始人。

    如她所说,没谁比她更了解洞洞的秉性。

    她们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信息的两个“她”,在指谁?

    清晨的冷风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裹上躯体。

    她仿佛赤身裸体地站立在了幽寂森林中央,黑暗里无数双眼睛觊觎着她,而她手无寸铁,身无片甲。

    一种恐怖的知觉将她击中。

    当机立断,姚灵衣折回镇尾的隔离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这里不要她,那她到更深处的保护区,去找下一个、下下一个,总会有——

    “咔嚓。”

    她伸手攥住背包边的瓶子,冰凉的触感与冰凉的声音同时迸入感官,她一时无法分辨,这前后事件是不是真的存在关联。

    “咔嚓。”

    又是极轻的一声。更近了。

    她的手还握在瓶身上。这动静来自外面。

    门外面,耳熟的、逐渐逼近的、金属与地面碰撞摩擦的声音。

    她把水瓶、洞洞和剩下所有东西一股脑装进背包,拉紧拉链,猛然转身,心跳频率如飓风掀起万丈狂澜。

    是……不是?

    她像被猫逮住的耗子,明明猜到,却不敢相信。

    但她也不敢不相信,一步步后退着观察四周,思索其它逃生可能。

    然而,这里是个生物与死物融合的全密封罐头,她也踩在了生与死的边界,成为这罐头里待食用的鲜肉。

    被紧张拉到极其漫长的一秒钟后,意料之中,轰隆!门被破开了。

    门旁边的墙也被拆了小半。

    她走得急,屋门其实根本没锁上。

    但外面那生物太一根筋,又或者拧动把手对“她”来说太麻烦,正前方就这样突兀地多了个大洞。

    高大的身影挤进来,再是加固过的活树屋也经不住现代重型器械摧残,上方门框连墙同样被挤压变形。

    虽然很不该,但这滑稽的重逢场景,姚灵衣噗嗤笑出了声。

    她也很佩服自己。

    当然,两三秒后,嘴角便失去上扬能力,笑意被恐惧所取代。

    机器人太高了,她先看到“她”足部,两腿迈进来,金属脚掌包裹了少许泥泞,像天然的额外装甲。

    向上,原本光滑的体表多了大量刮痕、凹坑,连自修复涂层也无法修复的斑驳纹路。

    臂膀一块装甲掀开,外露的纤维物质犹如撕裂的肌腱。长久浸泡在湿润空气里,甚至在“她”肩胛上长出了一片苔藓。

    桩桩件件,昭示对方这趟旅程的不容易。

    ……可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姚灵衣已经退到了墙根,半边肩膀压在厚实的硬物上,半边肩膀抵住粗糙坚实的树干。她一只手攥紧了背包密封口,生怕里面的洞洞出来。

    多熟悉的一幕。

    跟这样的恐怖造物正面遭遇,她只有步步退缩的份。

    前面,驾驭着执法机器人的洞洞,已经到了她身前。

    巨大阴影宛若游行在黑暗里的蛇群将她吞噬包裹。

    “她”俯下身,一直弯折的手臂展平,运作间零部件仿若缺乏润滑,发出咔咔的涩滞声。

    与她一身乌漆漆相对应的,“她”一双机械眼灿灿金黄好似在发光,与人的眼睛对上,掏出了怀里东西给她——一大块黑色方块物。

    她要的能量电池。

    姚灵衣开车不走直道,专挑崎岖难行的路线。可以想见,为了及时赶到截住她,“她”爬过岩壁、淌过沼泽、穿过荆棘林……才弄得满身狼藉。但被“她”护在右手臂的这块电池完好无损。

    姚灵衣抿住唇,片刻后松开,失去供血的嘴唇颜色更加苍白。

    她笑了笑,不知尴尬或是绝望的,说:“辛苦了……”

    在它极具压迫力的视线下,她僵硬着肢体接过沉甸甸的电池,环在怀抱里。

    她不敢打开背包。

    她没有很好的反制手段,她身后的洞洞无法保护她,她不能让它们碰上。再一次融合会发生什么,她根本不敢深想。

    足够的菌核与能量也许会让它想起所有事,那时候它还是不是她的洞洞,谁能确定?

    “你在害怕?”

    完成递交电池的使命,“她”饱经风霜的机械臂没有放下,转而轻缓抚摸上她脸颊。

    可喜可贺,它终于看出了这点,会分析人类的表情了。

    也许因为今天天气好。

    可“她”这句话问出来更像是威胁。

    冰冷的指状物摩挲过她皮肤,细腻的绒毛顺着力量倒伏,然后炸起。她完全无法遏制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第63章 黏菌(十七)

    “脏——”

    很轻的一个字,像晨时雾气从女人口中呵出。

    沾染细碎污迹的机械手臂一顿,冷硬的金属卡着她下颌骨,将柔软洁净的皮肤压出清晰凹痕。

    潮湿的铁腥味浮上鼻尖,寒意黏稠,深入肌髓。

    她定着眼拧着眉看“她”,然后撇过脸,五官流露出明显的慊弃意,淡白的唇齿张合:

    “你好脏,别碰我。”

    她细细的呼吸时缓时沉,像一场漫长的潮汐,维持着她极力保持的镇定。

    字眼明明这么恶劣,可洞洞看着、听着,配合她颤晃的眼波、袅绕的喘息,觉得她更近于无可奈何的请求……甚至哀求。

    虚张声势到可爱。

    是,可爱——它也会觉得她可爱了。

    不是憧憬,不是喜欢,这个词,更源于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掌控。

    在它尚未有清晰觉察的时候,她们的位置颠倒了。

    就像过去姚灵衣可以用双手随意拿捏没有骨头的它,现在,它也可以凭借这力道万钧的机械躯体对她做任何事。

    而且这合情合理,当然。“她”本就是来缉拿她的。

    “她”是秩序的代行者。

    制服目标,执行程序,不该有沟通余地。

    通过这双超高帧率的先进仿生复眼,“她”将她每一丝神情变化、每一次不安的眼球转动、每一下呼吸带动的身体起伏尽数收入眼中。隔着这具假躯,它终于能将她看清。

    在近万只小眼的局部成像下,她的外表被撕裂成片片斑块图景,又宛如贴画般细致拼接。

    可细节越清晰呈现,她整体的真实模样愈发不清晰。

    知道的越多,知道得越少;拥有得越多,所求的越多。

    智慧会带来痛苦。

    以前只要在她身边就觉得满足,无心思考太过,现在,它却开始贪心。

    它想要跟她的未来。

    永远和她在一起的未来。

    轻微的关节摩擦声,铁手松开。机器人如她所愿不再触碰她,但“她”也没有退远,没有放过她,转而提出第二个致命性问题——

    “为什么你带她,不带我?”

    “她”的视线有目的地滑过她侧脸、绕过肩头,落到她身后。

    微波红外以及生物磁感应技术支持下,说“她”可以透视毫不为过。哪怕隔着一部分人体,隔着高性能合成纤维与防水层,隔着杂物层层叠叠的遮掩,被藏在背包里另一半的洞洞逃不过“她”的眼睛。

    它们不是一体吗?为什么会得到截然不同的待遇?

    洞洞不明白。

    背包里的洞洞也不明白。

    它在黑暗空间里寻缝觅隙,把能吞掉的物质全吞了,身体膨大好几倍,努力地想要出来,陪伴在她脆弱的人类身边。

    她明明遇到了危险,为什么要独自面对?

    姚灵衣不理会里面疯狂捣鼓的小怪物。她攥紧磁锁接口,像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看着眼前的铁块与活性生物糅合的怪物,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可“她”问得这么认真,这么有条理,用没有情绪波澜的机械合成音。

    她几乎要笑出来,但生生压住了嘴角。她不敢。

    她不确定刺激“她”的后果。

    “她”到底有多少是曾经那个洞洞呢?她不知道。

    心脏像忽然间被饱沾着酸汁的手拧住,在熟悉与陌生间来回摇摆的天平指针拉锯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望见那双金色复眼,镶嵌在残损破旧的漆黑装甲间,冰凉与温暖,向往与畏惧,宛如深渊里倒映的太阳,欲引人探寻无间地狱。

    强烈的悲哀与隐匿的恐惧感再次攀升。

    她不回答,“她”迫求着她的回答。

    “她”进,她退。

    她已经缩到了最角落里,反扣着背囊,肢体蜷曲,将藏着另一个生命的包裹压在身下,徒劳地妄图隔绝“她”的视线。

    于是机器人也以一种人体绝对做不到、但机械可以的扭曲姿态俯下来,一寸寸贴近、紧逼,把她堵在生机与死寂并存的墙体边。

    “她”在审视,在评判,在思考。

    她受伤了吗?

    ——没有。

    停放在林中的工程车有受损吗?

    ——没有。

    除“她”外还有势力在追捕她吗?

    ——根据地母的天网大数据判断,目前没有。

    她有遇到危险吗?

    ——种种迹象,可以得出最终结论,显然,没有。

    那么,在矿山城外,她为什么不等它?

    这个问题像占用了过多CPU资源导致程序卡死的关键进程,堵塞了它一切其余思维。

    “她”靠得很近,身高压低了,态度、气势也跟着变低。悬悬垂望她,像条被抛弃的巨犬。

    可阴影还盘踞笼罩着,而且更加浓郁、诡奇、阴鸷。

    它还在祈祷主人的怜爱,等待主人表态。而一旦确认被抛弃的真相,它极有可能会反咬主人一口。

    姚灵衣被这迫人的压力慑住,喉咙哽咽,短暂没能说出话来。

    “你不喜欢这个身体?”

    洞洞认为自己找到了部分真相。

    也许这个机器人伤害过她,也许这个机器人不合她审美,也许这个机器人太脏了……总之,没关系,它可以洗干净,换一副模样。

    姚灵衣只看见“她”缓缓抬起了左臂,银黑色铁甲变幻形态,一秒间由灵活五指构造组合成武器,蓝紫色电光流动,枪管蓄能,嘭,一发高能激光弹划亮整间屋子。

    另一只机械手捂上她眼睛同时,她猛地闭眼。

    巨响吓得她浑身一颤,黑暗世界里听觉更加敏锐,哗啦啦水流声伴随硬物尖锐开裂声响彻耳际,几点湿意落在她手背和脸颊上。

    再睁开,那只手也放下了。

    蓝色光芒熄灭,侧墙结构被高温熔穿,埋藏在建筑之间的水管爆开,急流溅射而下,犹如瀑布迅速染湿大片地板。

    晦暗光影里,黑漆漆的机器人像一扇高墙伫立在她面前,大部分水流被“她”挡住。

    与此同时,“她”外装甲也宛如被炸开了,半透明黏液物质从“她”七窍汩汩涌出,迎着喷溅的水花迅速向下,漫向地面、漫向墙角,再接着向上,堵住管道溃决的裂隙,爬向湿淋淋的出水口。

    无穷尽的水分摄入,黏液团在变大。

    本该是坚硬装甲保护内部的生物指挥系统,现在,它反而用自身柔软结构包裹住整个金属之躯,混着流水冲刷带走污迹,揉成一个晶莹灿然但模糊抽象的人形。

    没有五官,没有生长规律,体表流淌起伏着无形之物,像极了恐怖故事里刚刚化形企图混入人类社会的怪物。

    意识到还不够像人,它吸饱水,继续扩大面积,覆盖躯干与四肢,努力攒聚出类似人类面孔的隆起,并改变胞膜表面构造,模拟出人体的颜色。

    但更精细的结构,诸如毛发毛孔,难度太大,缺失真实物质支撑,即使模拟出来也很难不融成烂糊的一团,所以造成结果是,远观或许还行,近看……确实是恐怖故事。

    好可怕的伪人,快给人恐怖谷效应引出来了。

    “这样呢?”

    没有镜子,它面对姚灵衣睁大的双眼,期许询问。

    当然,它没有呼吸、没有口水音之类瑕疵的电子音,不会真正携带这样的情绪。

    “她”的声音原本就不是从单一口部发出的,而是由“她”头部到胸腔发声系统共鸣生成,极度清晰顺滑的主声部混杂咝咝的混沌底噪。

    如今被黏液稍稍阻隔,声波掺杂气泡,失真度飙升,像一个被装在水罐里的外星人发出的,异常诡异。

    她不说话,它凑得更近,由一层原生质包裹的钢铁骨架透出由内而外的森冷。内部的固体是冷的,外部的液体也是冷的。

    姚灵衣想退,它顺势压上来,强力的武器重归柔韧指状,抓住——或者说,是黏住了她的脚踝,阻止她后缩。一点点向上挪到大腿,潮湿与低温野蛮侵袭她暖和的皮肉,几乎要将她冻伤,从皮肤肌肉到深处神经都在灼烧、痉挛。

    她咬唇,呼吸放轻了。

    更过分的是,它那只手的手指开始“拉长”——溶液向顶端堆积,最前方的脉管持续蔓延,顺着她腿部肌肉向前探去,深入更火热的境地。

    她被激得生出眼泪,难以忍受的煎熬裹挟着更加难以言喻的隐秘快感,热息喷出齿间,于是另一只手循迹抵达了她唇边,再一次捧住她面颊,亲昵如情人,期待她能流露出喜爱的情绪,鼓励它更近一步。

    姚灵衣贴紧硌硬的墙,闭眼,突兀地笑出声,咬着牙诚实评价:

    “好难看。”

    全部声音消弭,只剩下机械内部仿佛本能的极低频声波振动。

    洞洞停住了侵略的举动。

    她睁开眼,看见它放弃了模仿人体,恢复原貌——哦不,并非原貌。它原貌透明无色,可姚灵衣喜欢金色。

    不成型的淡金黏液草草堆覆在机甲表面,滴答横淌满屋,无声扩张着面积,侵吞领地。

    而“她”的手部还压在她身上,桎梏着她。

    她不接受它主动递出的解释,它只好等她的回答。

    单细胞生物执拗起来确实单细胞得可怕。

    冷风从破损的屋檐灌入,水管的水还没有淌干净,淅淅沥沥倾盆如雨,将柔弱透明的菌体砸出大大小小的凹陷,像暴雨里斑杂的湖面与飘摇的舟楫。

    这场景真是被渲染得该死的煽情又伤情。它在融化,又在生长,它为她撑起了一片干净的小天地,可那些风雨本就来源于它。

    它用自己筑了片避风港与金丝笼。

    她不能逃离,无法逃离。

    “洞洞——”

    挣扎数下没有挣开,见无济于事,她呵喘着气,仰头,莹润动人的眸子半睁半合地看“她”,大大张开口笑问:

    “你不是智能的造物吗?怎么会这么愚蠢?”

    薄削羸弱的后背皮肉被硌得麻痒生疼,可她不能再往前去,近处剔透的黏液与肌肤纠缠不清,菌丝触手将表皮挤压得红润,细碎的痛攀爬延展。

    它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她胸腔急促起伏,呼吸比水流更湍急。

    机器人的视觉系统依然在运行。

    “她”透过液体状黏菌的遮挡,静静地、沉默地、僵硬如磐石地看她。

    “我不想带你走,我不要你了——你不明白吗?”

    她将话挑明,笑起来,亮晶晶湿滢滢的笑,天真到残忍。

    女人这样苍白瘦小,明明处于弱势,她随意出口的话语却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力,能轻易碾碎它外表筑建的层层防护。

    “我不明白。”洞洞说。

    低沉电子音很缓慢,顿挫明显,几乎要失去人性化的修饰,重归一整块粗糙堆砌的非生命机械。

    人的思维如此复杂没有逻辑,习惯于计算机运行模式的它怎么懂得。

    但它确实隐约察觉到一点,而这并不源于它的逻辑分析,源于它的“感情”——如果它确实具备这个机能。

    它有些伤心,哪怕它没有真正的心脏。

    被丢弃、被忽视、不不公平对待的伤心。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就是你要找的入侵者啊。”

    她现在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看它的目光透露着敌视、厌弃、乃至微渺的恨——

    “你要抓我,所以我逃走,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对吗?”

    Slime型软体机器人出自曙光公司,和她一样,公司为了掌控,偷偷昧下了这一点——它们同样需要DG-8蛋白质。

    实验室设置的这种特殊蛋白就是她们的“基因锁”,人没有会死,菌没有只是会休眠。公司称其为尚未攻克的天然缺陷,借此复兴署便不得不定期将休眠的Slime送到公司返厂修复。

    然而,黏菌本身有着超强再生能力,即便只有一个菌核被她带走,也能在足够养分支撑下“复活”。

    这枚菌核,就是在324袭击里从母体脱落下来,粘到了她这个企图偷盗数据的敌人身上。

    离开母体的它不会死亡,只是环境不合适,它会一直处在休眠体状态。

    她误打误撞和食物一起将它吞下肚,是她唤醒了它。温度、湿度、还有营养补给,完美的生长条件让它萌发,对稀缺蛋白质本能的渴求更是让它彻彻底底粘上了她。

    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确给了它第二次生命无疑。

    一个错误,她给自己招来了甩不掉的追兵。

    她想逃,哪里不对?

    它为什么非要找上来,为什么不能自觉一点……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她的目光太刺眼了,单细胞如黏菌也觉得被这种无形的东西刺痛。

    “可是——”

    扭曲走调的音节混杂着金属摩擦,仿佛系统过载。

    是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它能听懂,它能理解,可是它由菌核搭建的程序在错乱,它的逻辑链在崩盘……

    它不理解。

    它文不对题,答非所问。

    它说:“我爱你。”

    爱?

    这个字就像平静的潮涌间突兀一块巨石碰撞出漫天银花,褫夺了人全部注意力。

    姚灵衣愣住。

    她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它居然对她说爱?

    有点恶心……不,是好恶心。

    巨大的荒谬感击溃了她的思维能力,反胃感一阵阵上涌,她在奇异的眩晕间笑了出来。话到这份上,她已经全然不在乎会否激怒它,也或许,她就是想要激怒它。

    她越笑越厉害:“洞洞……哈哈,爱是什么?你能解析明白吗?”

    笑着笑着,强烈收缩的面部肌肉挤压到泪腺,眼角溢出了泪水。

    强刺激的神经信号也许会错误链接通路,将同样激烈的情绪扰乱模糊,她快要分不清究竟是极致的愉悦还是极致的悲伤。

    爱是什么?

    从浪漫伴侣关系扩展到全部人类关系,随处可见它的踪影。人们褒扬它神化它,又利用它廉价化它。

    几个世纪以前的人疯狂赞颂母爱无私以绑架母亲,使子代获利,一代一代压榨着女性。在母子关系间,这样巨大的牺牲被强调为母爱。

    而在恋人或友人关系间,往往也是一方为另一方付出越多、越不愿分离。投入成本会促成爱这种感觉。

    可这些究竟是爱,还是某种偏执意念的具象化?

    又或者,其实爱解剖到最后,爱本就是这大量并不纯粹的感受混杂融合的产物?

    依恋、保护、关怀、归属、安全、共情……许许多多正向词汇与“爱”联结在一起。核心目的是利他,却也无法忽视利己的本色。

    博爱的圣人也许真正有着无私大爱,但对于这个世界主体的普通人,从一个个体有限的心腔里掏出分给另一个个体的爱,本就或是受基因本能的趋向引导、或是权衡利弊后的理性驱动、或是被社会制度规训裹挟的结果。

    现在,这样一个不是人的生物说爱她。

    她不觉得自己是真正的人类,她没有得到过正向正确的情感反馈,于是她能够付出的情感总是很吝啬。

    它更不是人,它凭什么这么轻易地说“爱”?

    她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爱自己。她很多决定都带着毁灭倾向,总在贪恋一时的快乐,不顾惜未来。

    她捂着半边面孔,眼泪从那侧指缝阴影间悄然滑下,另一只眼睛还弯弯笑着,明媚昭然地扯着嘴角,喃喃嘲讽:

    “好傻啊,洞洞……你以为那是爱吗?那是你对我的追踪本能。你要跟着我,是想定位我,把我的位置暴露给你其它姊妹——不、其它的‘你’。这就是你无法改变的底层逻辑,你明白吗?”

    它想要蛋白质,它还想要完成它的任务,所以一直跟着她,拼尽全力、不择手段地跟着她,一刻也不愿意分离。

    辛梓博士清楚这一点,她们刚从核心区转移出来,完成新世纪第一场特大骚乱,被定性为极端危险的反人类组织,和她一样面临通缉,带着她,会导致她们一起被追踪定位,所以她们不接纳她。

    只有洞洞,这个因意外与主体脱离、失去大部分记忆的愚蠢黏菌,它自己不清楚。

    它把被输入的底层对敌指令误以为好感,误以为爱情。

    而她明明知道它是什么、知道它来自哪里,从最开始就知道……但她利用了它这种本能。

    是她的盲目与自大将她害到现在这个地步,被这个生物缠上,以感情之名缠上,残酷得令人绝望。

    爱?

    不觉得很可笑吗?

    “……”

    的确,它擅长逻辑分析,擅长知识归纳,擅长执行程序,擅长遵循本能……不擅长理性与感情较量。

    它不懂这其中的差别,像真正的机器短路,不会说别的话,只是重复:“我爱你。”

    我爱你。

    我不会伤害你。

    你不可以丢下我。

    这就是它的全部逻辑。

    “哈……可你跟着我本身就是一种伤害。”姚灵衣抬起眼,嘴角轻蔑上扬,含着水盈盈的眸光笑,“你告诉我,现在你找到我了,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机器人微微凝滞着,安静与她对视。

    “洞洞。”她催促,并且提醒道,“不要骗我,我讨厌欺骗。”

    几秒的沉默后,它说:“带你回去,‘她’要见你。”

    它果然不撒谎,不欺骗。

    可这句话一出,宛如悬挂的重锤砸下,彻底将她的心脏轰入冰湖底。

    姚灵衣嗤地笑出声。

    但这次尾音是颤抖的,嘲笑的话还没出口已是戛然。

    意料之中的回答。意料之中的失望。但真正降临这一刻,仍有痛恨与愤怒裹缠着失落滚滚扬起,像山崩地裂,剧烈的撼颤与被迫直面毁灭的绝望,浓郁得、沉重得,快要将她碾碎。

    “我讨厌你,洞洞——”她梦呓般呢喃着,片刻摇摇头,惨然一笑,“你才不是洞洞。”

    额头经络被血液冲击着,一股一股的胀痛,加剧着眼泪的分泌。

    但她没有闭眼,哪怕在精神与生理双重压力下视物已经模糊,她还是嗤笑着直直盯它,目光幽冷,神情讥谑,字眼刻薄。

    它不想听了。

    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像火焰、像万吨重的铁砣,它的细胞质快要承受不住压力碎裂了。

    攀援到她唇边的原生质触手强硬塞了进去,它用物理方式堵住她的嘴。

    覆盖着黏菌的机器人如今满身都是“耳朵”、满身都是感受器,黏糊糊软哒哒的“拇指”掐入唇缘,压住她的舌头。

    她尾音“唔”地断在咽喉,撑起舌肌推挤它,两条软物扭打在一块儿,互相绞出汁水。

    她狼狈后仰,难受得皱眉,这时才卷起舌头想要收缩后退,它就跟着变长,追缴,缠绕,叫其无路可退。

    无法吞咽的液体溢出嘴角,湿润唇瓣。原生质体更无孔不入地侵占、挤压,爬上面颊,吞掉她的泪液,深入口腔,吸走她的唾液。菌体游走之处,所有柔软的肉质被碾得晶莹而嫣红。

    它胶状的身躯像水,而水从来不是柔和能任人宰割的东西,这脆弱渺小的人类,一个浪头就能将她卷走,一汪清水就能将她溺毙。

    红透的十指掐进还在连绵不绝涌上来的黏菌里,被半透明的流质包容,完全没法施力。脚下踢蹬,穿过软糯的屏障撞上后方机械组织,坚硬强劲的金属触感反弹回来,同样是徒劳,反而将下肢也送进它的包围圈里,从脚踝到胫肉,过膝盖,逆溯上大腿……

    她喘息越来越急促,惊惧又迷茫。

    确实像一开始所预料的,一旦它下定决心想对她做点什么,她根本奈何不了它。

    可它不是来逮捕她的吗?它首要任务不是带她回去吗?它现在在做什么?

    ——洞洞在认真地思考求证。

    她一直喜欢这样。她开心了,是不是不会再讨厌它,不会再丢下它了?

    它还记得她允许它小小的逾矩,在不伤害到她的前提下,把握好在拘束与满足她之间微妙的平衡,是延续快乐的源泉。

    它当然擅长这种事。它擅长找漏洞,找错误,擅长维修与保护,也擅长防御与进攻。而人体和机械体有时很相似。

    它可以修复好她,也可以寻找并记忆她的破绽。

    ……

    背包里的洞洞很着急。

    它被狭窄的空间影响了对外感知力,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混乱,它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通过持续变幻且不断增强的挤压,它猜测并不是好的遭遇。

    它不断寻觅着缝隙,迫不及待要到爱人身边去。

    而姚灵衣急于四肢并用推开身前的“她”,忘记关注身后背包,叫洞洞找到了机会。

    也就在这一刻,因后背传来古怪柔软的推挤力量,她回头,在热雾蒸腾错乱朦胧的视野里,她发现封口打开了。

    惊骇窜上天灵盖,她蓦地伸手抓去,它擦过她尾指,奋力滑向前方,扑进淅沥沥的水雾与黏液,只在视网膜留下一闪而过的流金。

    它是想保护她,可面对另一个自己,就仿若水投入水中,金色汇入金色,刹那消弭了踪影。

    洞洞……

    姚灵衣没能阻拦,几乎无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一幕深深刺激到她,她愣愣张嘴,呛咳两声,作乱的菌丝触手带着丝丝细液滑出嘴唇,软软垂下去,掉落在她衣服上。

    她后知后觉,缠绕束缚她的力量消失了。

    新的记忆汇入,融合需要时间,机器人表面的黏菌轻微卡顿,停止了涌动。

    它给她换来了非常短暂的逃生时机……想法一闪而过,身体甚至比主观思维更快,她立刻甩掉那些粘腻的触手,撑墙爬起来,什么都不要了,大步迈开,跌跌撞撞向外跑去。

    她已经用上了最快的速度,可三天的记忆容量实在太小,这比上次洞洞与机器人颅内Slime整合还快,它回过神,随之而来就是爆发式增长的原生质体积。

    机器人头部拧转180度,看向飞奔出门的她,像一尊屹立的神像,金色洪流从“她”脚下漫涌,准确无误追上她的脚步,并像疯长的藤蔓须臾上窜,缠住她的身体。

    她踩进铺成大片薄薄金箔的菌群,脚底一接触,柔软的流体立刻膨胀,流动成一大块滑唧唧的果冻,仿佛无数变形虫包裹食物。她重重摔了一跤,被黏菌垫子接住。

    它将她卷回屋里,这个被无数金色管网封闭的巢穴。

    我、爱、你——

    它像在这一层人造材料搭建、一层活体树木加固的屋子里又多完工了一层软体生物装潢,爆破的管道完全被菌体堵上了,门也被堵上,它在灰棕色墙壁爬出这金灿灿的三个字。

    当然,仅仅三个字远远不够。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眨眼之间,四面墙都被这三个字爬满了,铺天盖地的金。

    它一边书写,一边在原地爆炸般绽放出毛茸茸的“花朵”,更加的纯金色,却不透明。肉眼看不清的孢丝缠绕孢子。

    那是它的……子实体。

    这类原生质体黏菌往往只在环境恶劣时才进入有性繁殖阶段,顺利繁衍后生命周期即会终结。

    它理应是一个永生的物种,在营养条件足够的前提下。

    现在,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对它来说是什么糟糕到足以去死的境遇吗?

    洞洞一面攀援,一面开“花”,一面死亡。

    它分出繁殖体,但还有更多菌体处于营养期,向她所在方位全面逼近、圈占,蛮横地向她讨要营养。四下都被它封堵,她退无可退。

    她努力地想要突围,好不容易爬起,再因为地面湿滑难行,踉踉跄跄栽倒,它们便更发了疯涌上来,由外向内地侵入。

    她扯下让她窒息的胶质,扣出爬进喉咙的流质,连续地干呕,勉强挣出一点点空间,但杯水车薪。

    它所有组成是裸露的原生质体,撕扯怎么可能伤害到它?

    她几乎被它吸食干净,触手所经之处卷走一切营养物质,包括水分。它一点液体不留给她,咽喉烧灼刺痛,她干渴得不住咳嗽,接着菌体抵达,向口腔深处滑去,这个作恶多端的罪魁祸首主动充当保湿剂。

    它分出许许多多透明触手,流到她脚踝、流到她手腕,或是直接从头顶而降,落在她颈边,将她冰得一个打颤。

    她仰起头,看见更多原生质体蛮不讲理垂了下来,钻进她领口、裤腿、衣角边缘,在她皮肤上涌动爬行。

    它反复将她拖入濒死的境地,再给她极乐的体验,将她摆布在痛苦与欢悦的两端。

    菌丝已经爬上屋顶,满目都是它用子实体写下的“我爱你”。

    与其说告白,这根本更像是威逼、是胁迫,是罪犯的认罪书。每多一行,它对她的罪行愈发张扬无所顾忌。

    第64章 黏菌(十八)

    暴雨,洪涝。天塌陷,地摇动。世界颠翻,树木摧折。

    金色在颓败湿冷的屋顶与枝桠开出密集的花蕾,缺氧让大脑神志不清。

    姚灵衣仰卧在地,望着头顶,子实体的形成损耗大量营养,有机物被分解,树干被腐蚀,墙壁裂开缝隙。

    爱么?

    什么是爱?

    从生物学角度,这是促进不同个体紧密联结的强大动力,是长期关系里持久的纽带,本质上讲,只有两个目的,生存与繁衍。

    它对她的依赖,她对它的眷恋,都出自于此。所以特殊境遇下更易催生爱情。

    可这样产生的感情,缺乏坚固现实支撑,又是多虚幻不可靠。

    她对它说过很多次喜欢,那究竟是什么喜欢?

    金网与暗墙支离破碎,也几乎在她瞳孔深处裂开孔隙——既然眼睛直通心灵。

    墙中破损的管道仍然滴滴答答淌水,生理与心理多重刺激下,她眼角也在淌泪。

    澄清微黏的液珠从触丝尖端卷出,下落,润在透明光滑的表面,再被原生质团吸食殆尽。

    ……纠结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那个最初跟随她从核心区一路来到废弃区,穿越大半个人类旧世纪,全心全意陪伴她、配合她、不论她做任何事的小怪物……已经不见了。

    像水消失在水里,黏菌与黏菌融合,她把它弄丢了。

    她破碎地呜咽,气流颤抖着从胸腔溢出,既如喘息,也似悲鸣。数不清的叶状伪足覆盖在她体表,它们像托举着她,又像拉扯着撕裂着她,把她送上云端,再拽入深渊。

    黏菌用无穷无尽的凝胶状原生质体束缚她、拥抱她,像透明土壤包埋一粒珍贵的种子,无数金色新芽自此生发。

    白皙的人体,澄金的脉络,墨绿的榕树,深褐的老屋……斑驳而浓郁到极点的色彩成为锚定这副图景的核心,新生与死亡,交织成创世神话般的瑰丽图景。

    人的情绪性眼泪是苦涩的。

    洞洞包裹她,像一层胎衣包裹胎儿。

    它可以如此轻易决定她的生死,而她们又是如此亲密。它时而贪心地缠紧,时而醒神松弛一些,由着她满身满面绯红着急促喘上几口气。气体交换,营养共享,水分循环,宛若母女的血脉相连。

    它可以滋养她,也可以杀死她。

    新的记忆掺入,洞洞的思维混乱了。

    一边是她口口声声说讨厌它,一边是她捧着它、吻着它,甜言蜜语倾吐着喜欢。

    究竟哪一边是真实的?

    它像水裹着一团熔浆,她好烫,烫得它胞内溶液烧灼沸腾,无限逼近于疼痛的知觉弥漫它每一寸躯体。可它明明没有疼觉神经。

    它可以围困禁锢她,她也可能反将它蒸发殆尽。

    它一时痛得快要原地死去,一时又被她的气味与温暖吸引,像觅见肥沃的腐殖质,忍不住深深扎根其中,生长并掠夺她的营养。

    “我就是洞洞。”它小声低语。

    用脉管里流淌的液体,用每一次触手分化与孢子萌发,用人耳无法辨析的次声波。

    巨大的哀恸与蓬勃的爱意像悬崖边一阵狂风,轻盈又无可抗拒地,将它推入迎接死亡的繁衍期。

    作为特定功能而开发的软体机器人,它不应该有这种机能。

    或许它的开发者没有设想过,怎样漫长的生长周期、怎样独特恶劣的环境交织在一起,能触发这样的生命意外。

    对于这原始的物种,繁衍期就是它智能生涯的意外。

    每一粒孢子都是它对爱人吐露的真情。一朵朵金色絮状花朵,一片片耀眼的字迹,组合成盛大的情书。

    是满溢的爱意,也是满腔委屈的控诉。

    ——我爱你,为什么你不相信?

    这只为机械智能而生的黏菌,第一次体验到血肉之躯才应存在的理智与情感拉扯。

    理性叫它好好地把她带回去,感性告诉它埋葬在这里也没关系。

    它应该让她窒息,让她死在它的身体里,把她的皮肉分解,把她从身到心脏化为供给它分生脉络的养料,那才是真真正正永远在一起。

    金色的浪淹没过口鼻,氧气供给再一次被切断,姚灵衣在极端的痛苦与痛快里仰起纤细欲折的脖颈,恍惚看见绽放在黎明到来前缭乱的花海,如大洋里潮汐脉动,如地幔下岩浆奔涌,如星球的深处、文明的尽头那些古老神明的呓语,喁喁陈述一个爱她的事实。

    它用汹涌暴虐的示爱逼迫她就范,多坏、多可恶的小怪物。

    湿淋淋的触手退走时分,她仿佛死去再活过来,脱离水面,乱糟糟呼吸,咳呛着,叫它:“洞洞……”

    有一秒钟,黏液团松散少许,它的细胞质停止了流动。

    “洞洞,我爱你啊。”姚灵衣闭着眼,未知生理性还是情绪性的泪水仍止不住流,轻柔嗫嚅,“我只是,害怕……”

    死亡威胁下说出来的话可信吗?

    谁知道。

    她狡黠引诱时很美,示弱讨好时也很美。

    她含着它的一部分,说话间齿舌磨碾着它,是亲吻是啮咬,是衔欢是含恨。

    它感受到她温热气息的拂动,薄薄的胞膜带着内部溶液颠倒颤动。

    它再次混乱了,一边想把自己送给她吃掉,让她不要再用这样哭腔的语调对它求饶,一边又想,要不要再过分一点,她哭起来真好听。

    她说爱它时更好听。

    张合的唇舌碾着它,也碾着字句。人声模糊。

    它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人一样妄想幻听,不由得松开了些,抽出堵塞她口腔的湿黏部分,想听得更清楚。

    姚灵衣终于获得有限的自由,侧头,几乎是本能地抓住可以让她放松的黏菌团,手指缓慢描摹那些金色脉络,像一点点抚过爱人的肌肤。

    晶莹的液体覆盖干涸的泪迹,又一次湿漉漉从眼角滑下,滴答没入身下的黏液里。

    菌体如根茎啜吸露水,将她的泪水吻干。

    它拥着她,舔着她,安抚着她,问她——

    “你害怕什么?”

    黏菌的蠕动放缓了,机械声再度响起。

    她指尖一顿,循声仰头,望向那静默矗立的机器人,浓郁的黑色沉甸甸倾轧下来,像沥青要将人浇筑溺亡。

    “我害怕……她。”眼睛与高处那双非生命的瞳孔相对,她像被敲了一闷棍,呼吸转急,“不要用她了,好吗?”

    她终于坦诚了自己的恐惧。

    她恐惧操控执法者的“她”。

    包含情绪的目光与永恒无情的眼瞳相碰,气息幽微,缠绵勾连。

    洞洞短暂沉默。

    是的,她说过了,她不喜欢人,自然也不会喜欢机器人。

    “洞洞……”

    她抚摸手边柔软的它,忽地呵一口气,带着鼻音更轻地出声,“我愿意跟你回去。”

    它听懂了她的潜台词。

    她松口了,不再为难它。而前提是,它也不要再让她为难。

    黏黏的触手绞上她指腹,大量黏液物质开始收束集中。

    它如她所愿,慢慢收回位居机器人头颅中的部分,脱离坚硬强大的机械身躯,用最柔软的胞体和她相贴。

    不要害怕我,不要讨厌我。

    是感性占据了上风吗?

    未尽然。

    这是它穷举计算后最优的结果。

    它是这样信任她。

    菌丝触手爬得她发痒,姚灵衣轻弱地扬起笑靥,泪眼迷蒙中,瞥见旁边的物品。有掉落的电池,有敞开的背包。

    没有了乱七八糟食物与水的遮挡,里头东西一览无余。自卫的武器,微型脉冲发射器,还有一罐散发着奇异光彩的瓶状物,触手可及。

    黏菌在汇聚向她,她勉强抽出手够到背包一条带子,像沉浮之中抓住救命的木头。

    她连怪物都不怕,为什么害怕同样是人类造物的机器人?

    ……她怕所求近在眼前却毁于一旦。

    她所求的是什么?

    ……自由。

    她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全部。

    有那么一刻,她呼吸激烈加剧,几乎亲耳听见空气呼啸过腔道的轰鸣,而在现实,是她的手握住了背包深处那流光溢彩喷雾罐似的东西。

    这是昨天告别前,她从辛女士实验室拿到的。

    洞洞不知道。她们没有通过语言交流。

    没有犹豫,她拨开安全锁。高压作用下,内容物破出物理封闭,喷射出去一刹那,无尽烟尘般的物质接触到空气,轰!燃成烁亮的火焰风暴。

    专为集群性危险生物研制的杀伤性武器,便携,瞬燃,覆盖面广,能量密度极高,活性金属粉末,在水中也会燃烧,遑论这个富含溶液的生物体。

    金上再叠加赤金,眼前色彩郁丽到极致。

    她的眼球几乎也要被灼伤,那火在她视网膜深处燃烧起来。

    杀死它,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奔赴自由的机会。

    与此同时,她开启了微型电磁脉冲发射器,抓着洞洞脱离头部空腔、装甲未能回归安全防护状态的一瞬间,无形而对无防护电子元件致命的波倾泻而出,机器人的“大脑”立刻被麻痹。

    系统发生紊乱,臂膊无法形成稳定的武器构造,而胞质刚刚脱离指挥中枢,进退维谷。

    眼角湿意被热量烤干,迎着赤白夺目的焰光,姚灵衣笑起来。

    傻瓜,骗你的。

    我才不回去。

    四处都是有机质,自燃微粒落在哪,便在哪形成一片燎原火势。

    它无数蜷曲的触手粘黏在她衣服上、皮肤上,高温顺着菌体涌来,她也不躲避。

    她太疯了,为了不伤害到她,洞洞卷着火苗飞快退走,主动远离了她。

    她彻底重获了自由,摇摇晃晃站起来。

    火光,灰尘,看得见的焚烧,听不见的尖啸。

    繁殖体阶段是它最虚弱的时刻。

    热浪沿网状子实体痕迹奔涌,火舌贪婪吞吃着大量金黄色孢子囊,蔓延极快,抵达屋顶,轰然一下,烧成更加深浓的熊熊烈焰,通目冲天赤红。

    她不回头,趁大片黏菌失水退缩,仿若濒死的蛇群扭曲翻滚,当机立断找准时机飞奔向大门。

    碳化的焦臭味漫开,浓烟滚滚。

    遍布墙体的字迹变化了——

    你要离开我吗你要离开我吗你要离开我吗你要离开我吗……

    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你……跑……不……掉……

    又来了。

    它在所及之处所有地方都刻上字体,用自己透明的“血液”,用自己焦黑的尸体。

    火焰传递很快,所以它的“书写”逐渐卡顿,强烈到恐怖的非人感,好像有冲天的怨气要破墙而出。

    它曾用灵活的触手与她沟通,用柔软的身躯取悦她,用体内的液体反哺她,如今,全部褪色燃成虚无,化作焦炭。

    机缘巧合同行一段,本来就是一个差错,现在,错误被纠正弥补。

    黑色烟雾如厉啸的鬼影朝她扑来。

    望见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她不受控一趔趄,险些跌倒,但手先撑住了硬物——

    嘭!姚灵衣抢出屋门,剧烈的爆破从背后袭来,她被热空气推挤倒地,石块树根胡乱堆砌纠集着,手掌与膝盖都被磨破,来不及细看,她再次爬起,不断后退。

    浓烟冲出大门,冲出断壁残垣,冲出房屋缝隙,滚滚如乌云蔽日。

    她在数不尽的烟灰里呛了满脸泪水,一直到热气渐渐淡去,湿冷扑面,凄迷视野间,她撞到又一棵参天巨木,累得靠住粗糙树干,索性原地瘫倒,上气不接下气。

    扭头回望,不远处化为火海,所有痕迹都看不清,只剩下焰光,毁天灭地的焰光。

    双眼里波光被火焰撕扯照映通红,恍然如泪光再起。

    但她嘴角缓缓扬起了,似笑非笑。

    那弧度越发张扬,她几乎恶狠狠地,冲那间房屋扯起一个癫狂的、戏谑的、又好似悲伤到极点的笑。

    它曾经出自她的身体,现在她亲手烧死它。

    多完满的圆。

    再见——

    哦不,永别了,亲爱的Bug女士。

    永别……我的爱“人”。

    太阳已经升起,依稀的光线穿过枝叶。

    可林间依然昏暗着,阴风呜呜,只有冲天的火光与灰烬无比灼目。

    太阳又仿佛陨落了,正在这片原野大地上炽烈地燃烧。

    ……

    静滞之地。

    这里位于复兴署大厦地底深处,安静得像片真空领域。

    纯白、透明的球形房间,周围有柔和匀质的光芒透入,无数黏液状变形虫上下攀爬在光源方格间,覆盖在器械表面。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拘禁服坐在中央唯一的小床上,静静注视空间外如宇宙星河般奇幻的数字天地。

    这里是地母服务器内部预留空间,复兴署最核心机密的关押地。

    那些来来回回忙碌的小东西就是Slime,地母的损伤修复工程师。

    一墙之隔,她触碰不到它们,它们也不会与她互动。

    这是当然。

    她自己的那只Slime,已经被她弄丢了。

    它们是洞洞的母体、姊妹、克隆体……总之不是洞洞。尽管外表一模一样,也许底层基因也一模一样,但它们对她冷漠、无视、没有任何依赖性。它们不需要她。

    她是这里的入侵者。

    她在这地方已经呆了一周。

    因为服务器运行的持续影响,这片空间磁场很特殊。也许有神经抑制效用,导致她时常感到思维迟缓、身体疲惫,无法集中精神进行复杂操作。

    相应,也就无法策划任何反抗逃离。完美的拘禁室。

    营养与水分定时通过静脉直接供给,她像一具活着的人偶。

    不过,对面高科技透明墙壁偶尔也会化作屏幕,给她播报些新闻,关于324恐怖袭击及其后续处理。

    据称,策划这场恐怖活动的主谋依然在逃,但在各方夜以继日的努力之下,有关键涉事人员落网,正在接受审问。

    这个关键落网人员,不出意外,指的就是她自己了。

    听着这样的新闻,姚灵衣嘴角微微翘了下。

    这期间,安全署、研究院以及政府的协调员都曾与她有过多次对话,通过全息投影。

    安全署着重调查324袭击的真相,努力尝试从她嘴里抠出更多情报,不吝施加法律压力;研究院对她本身更感兴趣,好奇她作为人造人的生理与认知结构,不断追问她对机械生命的看法;政府派来的官员则更关注她与曙光公司的牵扯,袒露了想以她为突破口将公司完全收编官方的意图。

    复兴署需要她的价值,对她还算不错。

    但从广袤原始的废弃区折返熟悉的科技世界,生活剧变突然,过往几个月的经历像做了场梦,还是场跌宕起伏疲于奔命的梦,她身心俱疲,暂时没什么心力配合这些人奉献自己、服务全人类。

    就这么安静呆在这里,倒是放松。

    直到第八日,屏幕再次出现,不是全息投影,是出行指示。

    她被带上地表大厦,见到一个重磅人物。

    ——反人类叛军的重点刺杀对象,324袭击中死里逃生的理事会总干事,复兴署首席执政官,肖焰然。

    眼前的女士很瘦,是因常年操劳、年龄增长、或是大病初愈般,脂肪与蛋白质自然流逝的消瘦,本身骨架宽阔舒展,肩膀弧度像是巍巍耸峙的山峰,昭然的上位者形象,气质坚韧却不锋利,威严但温和。

    看似矛盾的形容竟能如此和谐完美地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比起新闻里其她总银发苍苍的首脑级人物,这位处于核心地位的领导人出奇年轻,只有五十来岁的模样,齐脖的头发乌黑柔顺,规整服帖在耳边。

    尽管没有具体报道,但她能够猜到那场袭击有多严重,以至这位执政官女士迟迟未再现身公开场合。越高的位置,越容易成为靶子。

    只是如今医疗先进,这会面对着面,她也看不出对方遭遇过怎样惊心动魄的敌袭又惊险脱身。

    “来见见你的设计者们吧。”肖焰然声线沙哑而温柔,示意她走近,侧身,站在一面透明幕墙前。

    后方有很大的空间,宽广而空白,中央孤零零摆了十三张椅子,十三个人坐在上面,身着一致的工作服饰,有的还年轻,有的已满头白发,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沉默望着这方。

    她们是来自曙光公司创生项目的研究者。

    对上那一双双不怒自威的眼睛,哪怕隔了屏障,姚灵衣也生出停脚逃离的心理。

    不过她们并不聚焦的目光提醒她,玻璃是单向透明的,她们听不见外面的对话。

    在腿筋轻微痉挛僵硬后,她缓过神,走上前。

    “她们不只是设计者。”她声音很低,像是怕呼出的空气也会惊动里面的人,“她们是我的妈妈。”

    那些人里,每一个,她都可以称作妈妈。

    可是,她的母亲到底是谁呢?是提供初始基因的人,是组织这场项目的人,是参与实验培育的人,甚至,是辅助模型搭建的人工智能?

    肖焰然转头看她。

    在她眼中,这是个还没满二十岁的孩子,但她的人生阅历已经比太多太多人丰富。

    她的智力是基因编辑的既定结果,她在数字世界里遍观古今,理所当然,心智也远超寻常的成熟。

    “你看过上世纪那些广为流传的散文集吗?”这位已站在人类社会权力巅峰的女士,说话间不徐不疾,异常平易近人,“女儿的成长,有一条必经之路,‘弑母’。”

    这句话并不是在宣扬什么人伦惨案,是过去心理学家与文学家有关女性关系的经典探讨。她们认为一个女儿若想长大,总要从精神上斩断对母亲的依赖。成人,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人。比起专业的精神分析,它更艺术。

    母亲,血脉关系下的天然同盟,绝对的掌控者,心灵寄托与囚笼,最亲密的友人,也是女儿成长道路上最强劲的敌人。

    放到姚灵衣身上,现实含义是,要她背弃曙光集团,与复兴署同谋,把给予她无限痛苦的母亲们反送进囹圄。

    然而恋母爱母,天性本能,哪怕她没有切身体会过真正的母女情,她也深深记得与她们的每一丝牵绊,即便是痛苦。痛愈深,恨愈深,爱愈深。越缺乏,所以越渴望。

    要完全摆脱母亲桎梏,对一个至今尤在幻想母爱、佯装着母亲模样的女儿,是件多么有挑战的事。

    “对我有什么好处吗?”她长久凝视她的妈妈们,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她的神思在漂游,抛出的问题更像只是随口一提。

    “我们会给你一定自由。”肖焰然说,“但你也要知道,人没有一定的自由。”

    姚灵衣收回目光,想了想:“您需要我做什么?”

    她大致明白用意。

    她们可以给她一个全新的合法身份,让她从面临指控的罪犯转为受害者与证人,帮助复兴署指证曙光公司的非法行为,同时,用自己全部知识技能为复兴署效劳。

    “我想成立新生物科技局,开发一个新项目,希望你能担任技术顾问。”

    肖焰然意有所指望向幕墙后方,眼神宁静悠长。

    “什么项目?”

    “数字-生物融合项目。”

    这位新世界的掌权者,最高行政长官,有问必答,没有一点架子。

    这句回复落得很轻,就像某个将于未来掀起万丈狂澜的预言,在这一刻,也只是刚起于青萍之末的微风。

    廊道顶灯投下的白光皎然,姚灵衣思索着,眸光微微虚焦,下一秒,忽然察觉有另一个阴影靠近。

    循迹望去,她看见一个正装革履的机器人,步伐稳健手持文件,站到了肖焰然身后。

    知道是机器人,是因为其脖颈关节留有明显的机械部件。

    但视线再向上,到了头部,完全仿人的面庞,栩栩如生的五官,连皮肤细节也一清二楚。

    看清那张脸孔,她的目光凝住。

    思维在不可置信中卡顿两三秒后,一股轻微的、但无法忽视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如触电般贯穿她全身。

    这个机器人外貌设置很年轻,很熟悉,三十岁左右的干练女性,只是没有头发。

    但在公司里见过其青年影像,也在前不久的废弃区里见过其当前的形象,姚灵衣一下认出了“她”的原型——是辛梓。

    这两人……一个复兴署最高级别领导人,一个极端反对复兴署力量的组织高层分子,是什么关系?

    对于当初辛女士留给她的消息里,那句“她不会伤害你”,恍然间,她有了新的想法。

    目光掠过异常仿真的助理型机器人,再望向脚底无垠的大厦。

    她仿佛能穿过厚重的固体屏障,望进更无穷的远方与地底深处,那只是冰山一角的庞大机械主体。

    “这是您的意志,还是——”她问,“‘她’的意志?”

    自小与数字打交道的人就是这么敏锐。

    肖焰然看着她,身后那个拥有年轻辛博士外貌的机器人也看着她。

    她淡淡一笑:“人工智能没有意志。”

    毛骨悚然的感觉加重了。

    头顶、脚下、四面墙壁,空气、微尘、万事万物,无处不在的电子眼睛在监控着她,那超然的数字实体,很早以前就已与她融为一体,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

    她没有拒绝的选项。成为新秩序的建筑师之一,拿到自由,也失去自由。

    就像曾经洞洞所说的,归属与自由,相成相背。

    ……

    “我还有一个疑问。”姚灵衣说,“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已经知道,所有分裂出去的菌核都类似于联网系统里的一个坐标点,带着洞洞,她只有被不停追捕的下场。

    所以最后,她杀死它了,不是吗?

    ……

    答案在她自己身上。

    禁滞之地依旧纯白寂静。

    她坐在流动透明黏液的环伺之中,低头望了自己腹部很久。

    球形房间外,一个个闪烁着微弱银白色的凝胶单元,像一枚枚星子坠在浩瀚银河,筑成珊瑚礁般巨大的、活着的网络结构,充满宏观与微观,科技与生物交融的美感。

    亲眼见过这样的景色后,更能明白为什么这群黏菌被命名为“地母网膜工程”。

    服务器就是一个庞大的生命体,无数软体机器人构建成生物屏障,展成薄膜、张开触手,像白细胞保卫健康,辛勤进行着巡逻与维修工作。

    这种极简又复杂到极致的生物,她对它们的了解还是不够。

    她怎么能自信将它清除干净了呢?明明类似的事件早已埋下伏笔。

    洞洞不能无限分割。细胞核少到一定限度,它获得的知识记忆会随之丢失,这是它疯狂追求营养的原因。动物的大脑是个极其耗能的器官,黏菌也一样。

    搭建智能需要巨量的能量支持,丢失的知识技能重新学习需要时间,就像重走一遍从婴幼儿长大的历程。这与人类常规认知观念里的死亡没有分别。

    但是休眠状态的菌核不同。

    抛弃绝大部分营养物质,抛弃水分,抛弃活动性,抛弃智能……只保留最核心的信息,储存在恒河沙数的细胞核里。

    她埋着头垂着眼,一动不动,视野虚化。

    只有那一点在眼前无限放大,光开始刺眼泛白,恍惚那日冲天的烈焰埋下火种,从她皮肉深处燃烧起来。她觉得头很重很重,脖颈很沉很沉,天旋地转着,恨不能自己钻入自己躯壳中,去看一看那是不是真的。

    许久后,她拨开衣服一角,轻轻按了下小腹。滚烫的温度蔓延到指腹,错觉般的,那里微微隆起,像是怀孕了,有胚胎正寄宿其中。

    原来,“跑不掉”,是这个意思。

    不能呆在她的身边,那就呆在她的身体里。

    现在,她甚至没办法将它吐出来。它不再想要蛋白质,哪怕是一枚休眠体,它也要纠缠着她。

    永永远远纠缠。

    已经分不清是不是失心疯的幻觉,她看到肚皮相应部位轻柔蠕动了下,仿佛是它懒洋洋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她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心理上的重击令全身血液一下逆流到脑部,嗡,天旋地转,颅内轰鸣,浑身细胞在烧灼。

    她松开手不再看,弯下腰背屈起膝盖,蜷缩自己。

    身体交叠,腹部被温暖的血肉包容在最安全的中心,因而这个姿势,也是把它揽入了最极致的怀抱里。

    肖焰然开出她无法拒绝的条件。她们想要研究数据生命,这种以计算机模式运行的特殊生物是最完美模版。

    还要再见到洞洞吗?任何选择都变得容易。

    她抱着自己,捂住面孔,有一颗又一颗眼泪淌出指缝。

    她在哭什么呢?

    绝望?期待?悲极而泣?喜极而泣?

    哭着哭着,她发出低低的笑声,嘴角不可自抑地上扬,像精神失常的病人。

    被这样超出人类生命形式和认知范围的生物缠上,本来就不可能摆脱。

    永远,也没法摆脱。

    【单元四完】

    第65章 织娘(一)

    万米高空上,蓝黑色云团盘踞着,形成无法攀越的巍峨巨墙。云层厚得像人造幕布,间或透出些熹微蓝光,那些频闪的光线源自大气流体摩擦产生的静电。

    轰隆——

    张牙舞爪的闪电狠狠撕裂云海,像是所有灾难片标准的开头。光影交错刹那,一个白点冲出积聚的云团,拉扯出一条长长的、拖曳着硝烟与火光的航道线。

    苍白的线条掠过稀薄云雾,紧接着便在汹涌的气流扰动中,无法自控地冲向下一团攒聚着恐怖雷暴的气旋中。

    这是一架小型改装侦察机。

    机身已完全失衡,在沥青云海与紫色闪光里穿梭,剧烈地上下颠簸与左右摇动,像海上即将沉没的残破船只,无助地被巨浪抛来甩去。

    而身处密闭机舱内的人,更是被癫狂的风暴肆意戏耍的沙丁鱼。

    “警报!警报!遭遇……湍流……滋滋……未知电磁干扰……请乘客做好……滋……”

    智能系统的语音警报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砰砰砰!

    外界冰雹频繁砸向机身,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引擎在绝望哀鸣。

    尾翼冒出滚滚浓烟,已濒临解体。

    舷窗外能见度直逼个位数,急流搅动,云壁翻涌,像大团大团不均匀沾染着墨汁的废纸屑。

    除却舱内疯了般的红色示警灯,闪电是三界之中唯一光源,伴随每一次爆鸣蔓延出火树银花的枝桠,宛如巨人的神经网在周围炸开。

    发怒的自然神明毫不留情欲将这误闯神之国度的小玩意儿撕碎。

    咚!拼尽全力挣开安全装备的温元被狠狠拍向地面,撞到舱壁。

    但在跌倒之前,她捡回了掉落的照片,用力塞进口袋。

    再爬起来,整个机身都似乎掉了个个儿,上下左右尽被乌云填满,分不清哪头是天、哪头是地。

    飞行载具变成了移动的空中棺材。

    没有迟疑时间,她在又一个平衡的间隙踉跄站起,抓紧肩带,顶着强烈晕眩与失重将自己挂在了舱门把手边。

    观察窗外爆开一片雪亮,天光乍明。

    双眼被刺得狂流泪水,她眯起眼勉强视物,趁着机体再次冲出云幕,猛地拍下应急逃生按钮。

    舱门炸开。

    温元紧扣离机点位置,嘴唇咬得发麻。

    她腿在抖、视线在晃、舱外整个天地都在旋转。曾无数次训练的保命技能,在实际运用这一刻,没有教练、没有飞行员、也没有姐姐看着她。

    她的命只攥在她自己手里。

    她甚至来不及深呼吸做好心理建设,就被恐怖的气压胁迫着踏出了无法回头的第一步,逆着轰鸣的狂风,一跃而下。

    轰——风暴起舞。

    身体不受控被气流推挤翻滚,她竭力挥动四肢。

    好不容易停止打转,在抗荷服辅助下调整好姿态,变成俯面朝下,她立即打开降落伞。

    嘭,白花在空中绽放,她被猛地向上一提拉,缓冲生效。

    降落高度未定,区域天气凶险,此时开伞是绝对的非标准流程。

    但她必须尽快拉开与飞行器的距离。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很快,代表当前科技最前沿的智能侦察机失去了动力,加速下坠,并在十几秒后,轰然炸成一朵火花。

    温元被混乱的气流推得更远。

    剧烈燃烧的舱体将大片云团映照成美丽的橘红色,恍若神境。

    燃料迅速焚烧殆尽,残余物凝成一颗微微闪动的流星,从天际划过,最后被黑天吞噬。

    飘浮在云端的人恍惚震撼,久久凝望这一幕。

    自然,如此宏伟,如此残酷。

    风擦过身边,耳畔被无穷无尽的混乱吵嚷贯穿,眼前被五彩缤纷的缭乱景色占满。

    穹隆真是绝美的埋骨之地,可惜云层托不住她,任由她无休止地下坠。

    人类渺小的躯体被大气撕扯着,凝固的云渊画卷仿佛将时间也冻结。

    也许过去了很久,也许只是下一秒,璀璨灼目的金光褪去,被雾霾淹没。

    温元望向脚下,蠕动着的乳白色团块映入眼帘,茫茫无边。

    那是什么?

    海洋?陆地?还是天堂?

    ……

    “魔鬼海”。

    ——哗众取宠的硕大字体。

    “南大洋异常区”。

    ——官方内部刊登记录。

    “众多神秘爱好者关注的禁忌之地:事故高发的‘恶魔之眼’,究竟存在什么秘密?

    “经证实,自23世纪以来,至少有4艘轮船在此发生沉船事故;7架民航客机经过这附近短暂失联,机上乘客全体幸存,声称事发时段并未感受到明显异样……2265年至今,官方报道11架无人侦察机任务途中坠毁,均未获得有价值画面……据可靠人士透露,今年1月21日,复兴署某秘密执行队穿越‘伊卡洛斯’航线失踪,时至今日,仅在海面打捞到零星残片……”

    ——奇闻轶事的边角新闻。

    “当地人称其是莫阿娜神的领域,‘不敬者将被收走灵魂’”。

    ——画面模糊的伪纪录片,诡异扭曲的电子配音。

    “不要靠近,不要靠近,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死亡。”

    ……

    嘶——

    无机质发出的尖锐噪鸣中,温元霍然睁眼,头晕目眩。

    回忆和梦境杂糅,还有各式各样文字图片声频影像混在一起,让初醒的大脑更沸如滚汤,被未知的恐慌强压着,心脏剧烈搏动。

    记忆断片了,她短时间不知道身在何处。

    她还活着。

    头昏得厉害,她扬起脖颈,看见长长的伞绳蜿蜒入浓密林冠间,稀疏光线漂浮,晕成圈圈圆圆的黯淡斑晕。

    降落伞卡在树梢,救了她一命。

    氧气即将告急,她是被头盔警报声吵醒的。

    浑身肌肉酸疼,抬起的双手重逾千斤,她挣扎着支起身体,将自己和伞绳分开,脱掉主伞包,再脱掉连体抗荷服,最后才轮到头盔。

    锁扣弹开,咔,沉甸甸的密闭腔被揭起。

    外界空气涌进来。

    没有想象中的清凉微风拂面,高温高湿高饱和的气体一股脑砸在脸上,浓郁腐殖质的味道混合奇异的甜香灌入鼻腔。

    这是,什么地方?

    温元环顾四周,大口大口地呼吸,呈现在她面前的,是震撼壮阔到无以言表的自然景观——

    无数参天巨木拔地而起,树木并不密集,但每一株都极高、极大,十几个人手拉手才能环抱。

    人在这丛林环绕中,像矮人误入巨人国。

    一座又一座直冲云霄的苍茸通天柱,表面着生层层叠叠褐绿苔藓,像绒毯从高处一直蜿蜒到地面。

    地表覆盖着低矮蕨类,叶片绀青、黛蓝或焦褐,高饱和的暗调,带空气也似蒙上一层阴郁而绮丽的滤镜,光怪陆离,梦幻又压抑。

    闻所未闻的奇异植被高低错落,一眼望不到边际,仿若置身于最神秘瑰奇的热带雨林。

    这里潮湿、浓绿,充满生机。

    可似乎正因生机过浓,太多生命挨挨挤挤残酷争抢,又显得阴霾霭霭、死气沉沉。

    温元呆滞了。

    她不像经历了飞行器失事,而是穿越虫洞,抵达一个已经不属于地球的异空间。

    风暴将她带到了另一个维度。

    ……

    打开背囊检查了全部随行装备,外壳硬件都完好,但信号全无。

    手持GPS反复弹出定位错误报告,通讯工具和勘探仪器也齐齐失灵。先进科技产物在这里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没受到物理损坏,高空跳伞不应该影响到它们,再联想到当时侦察机莫名其妙的故障,设施集体瘫痪失灵,导致最终坠毁……

    是这片区域有问题。

    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一通毫无收获的折腾,温元收拾好情绪,收拾好东西爬起来。

    用不上的东西就地掩埋了,她戴上宽檐帽与头灯,一手拿定位器与通讯终端,一手紧张握紧带弹射鱼叉的脉冲手枪,多功能刀具就近插在腰袋,尝试徒步穿行雨林,寻找信号或救援。

    ——没料到自己会落入这种鬼地方,她带的绝大部分工具都是应对海上求生的。

    水汽湿热悬浮。防水速干衣物紧贴皮肤,很闷,但她不敢敞开,更不敢脱掉。

    她怕虫子。

    回想出事前导航坐标,她猜测这里是南大洋上一座神秘岛屿,未被任何渠道录入。

    莫名的磁场连卫星信号也扭曲。

    地表松软而坑洼,隐有虫鸣。

    女人小心翼翼跋涉,低处腐殖质几乎盖过脚踝。

    也不知是她运气够好,还是这里地理特殊,走在宽阔茂盛的林荫下,虽然草叶间时不时传来几声似远又似近的嘶嘶响动,像某些生物发出的古怪摩擦声……但她自始至终没碰到一只活物。

    其间因肌肉疼痛短暂休息两次,因饥饿停留补给一次。

    没遇到危险,但也没有特别的收获。重复的路径陌生的景色,令人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

    走了很久很久,景致依然不见改变,而天色渐渐暗了。

    暮色里树木沉甸甸的枝条扭曲弯垂,仿若一个个苍老身影弓腰驼背,作盛情邀请状。白日里的诗情画意,在逐渐弥漫的夜雾笼罩下尽数化作鬼气森森。

    疲惫感越来越强烈,温元再次驻步,靠在一株巨树高高突出于土壤的错杂根茎前坐下。

    她翻出机械表,一看时间,愕然。

    指针显示为七点,她已经走了五个小时。

    曾满世界跑过多次野外的人,立刻敏锐嗅到了异常点。

    根据飞行器失事前的位置,这片区域日落时间应该在5点30到6点左右。可如今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

    她到底被风暴刮到了哪里?

    她携带的是军用防水型机械表,比起更高科技的电子钟原子表,这纯靠手动上弦的老物件,在极端环境下的优势立竿见影。

    不依赖外部能源,不受磁场、脉冲、辐射影响,防水防震防腐蚀,抗干扰力极强。

    低头看着完好无损的机械系统,所以,应该不是表出错了。

    夜幕已经降临,她只能就此打住。

    打开头灯,调整到最低亮度,她踩着这株形似榕树的巨木爬上去,幸运地在两三米高度找到一个狭小树洞。

    把物资塞进去,用压缩收容在包底的救生毯和防风罩给自己铺了个小床,她勉强蜷进里面,对付一夜。

    闭眼前,温元摸了摸左胸处的防水口袋,薄薄胶片质感给了点她力量。

    接着,她又从背包翻出一台小型摄像机,拨开开关,悬浮窗口亮起。

    众多高精尖设备齐罢工,这小东西倒逃脱了恶劣环境影响,让她在绝境中得到了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她调整镜头凑到缝隙处,对着外面拍了张照片。

    嚓,趁着最后一丝微光余晕,雨林奇异得不像地球的景色清晰定格。

    等待片刻,右上光圈图标一直在转,AI分析模块显示为加载状态。

    看来还是受到了影响。

    考虑到电量有限,她没再等待,将镜头翻转,苦中作乐对着自己也拍了张,简单编辑一行文字备注,然后将这唯一幸存的电子设备珍而重之挂上脖子,塞进胸挂口袋。

    万一有什么意外,这东西就是她的黑匣子了。

    ……

    天明,温元是在一通磕磕嗒嗒的奇怪敲击声里醒来的。

    迷茫睁开眼,声音在封闭树洞内空空回荡。

    很近。几乎就在耳边,敲在她颅骨上,令人毛骨悚然。

    影影绰绰的光线从浓密枝叶与苔藓间隙投进来,如淡烟氤氲,晃着眼睛。

    意识回笼瞬间,她挺直脊背,轻手轻脚贴近树缝,本能沿动静方向望向树底,心脏狂跳。

    她明白自己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

    这片雨林,有大型生物。

    第66章 织娘(二)

    灵活摇晃的触角、强健凸出的锯齿状上颚、经典头胸腹三段式身体、油光瓦亮的红褐色几丁质外壳……

    温元不敢置信地眨动几下眼睛后,涂抹在眼球表面的泪膜覆盖均匀,视野由模糊转向清晰。

    目光向下,更多节肢构造映入眼帘。

    愈清晰,她神志愈发惶惑迷蒙,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清醒,抑或这是一场噩梦。

    ——她看见了蚂蚁。

    附肢轻松横跨两块板状气生根、正沿支架般的巨大褐绿色树根向上爬动的蚂蚁。

    按照她昨天停留在下方时自己的体型对照,体长超过半米的蚂蚁。

    而且,不止一只。

    视线持续下移,透过逼仄缝隙,她看见更多触角钻出地表蕨类海洋,那些粗壮有力的感觉器官聚集起来如涟漪层层起伏,惊涛骇浪。

    围绕巨木外围一圈的茎干坚硬但单薄,交错形成木质主体。鞭节触角与锯齿钩爪撞击在树皮,不断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声响,明显在有目的地排查,目标绝非植物。

    它们在搜寻猎物。

    危险近在咫尺。

    面对如此惊悚的一幕,温元却久久回不过神。

    她究竟是在做梦,还是降落到了外星球?

    是她变小了,还是这里的生命体就是如此巨大?

    巨蚁在靠近。

    挥舞着强壮上颚,敲到一块空腔时,它触角抖了抖,头部昂起,颚齿朝着身下猛地木质一扎。只听咔滋一声,至少十公分厚的树皮被啃穿了。

    它的口器直直插进来,就在她脚下不远位置。

    颚叶上狰狞硕大的锯齿,不知割开过多少护盾、嚼碎过多少骨骼。

    一看就知道,是肉食性的。

    温元被突发巨响吓得一哆嗦,魂飞天外的神志也被强拽回来。

    打头的蚁怪已经上来了。

    她咽咽唾沫,颤抖的手握住插在腰边的武器,金属凉得让她更觉手汗湿滑,根本抓不稳当。

    她还没亲手用过这东西,以前出去,向来有专业的安防队提供保护。

    微微的液体湿润眼角,分不清是紧张的汗水还是害怕的泪水。

    恐慌中,她勉强捡回了几分思考能力。

    自然雨林能养出这么可怕的生物吗?

    或者,她根本不是掉到了某个原始岛屿上,而是,某个秘密保护区,甚至是,实验区?

    想起这些年间屡见不鲜的生物灾害新闻,她觉得自己应该触摸到了几分真相。

    另一只手悄悄抓出摄像仪,置于身前——

    摄影师的本能,记录下一切有意义的镜头。

    万一她还能活着出去……又万一,这就是她生命中最后一个镜头呢?

    木头敲击声越来越近。

    手在抖,掌心汗逐渐浸润机器外壳。

    她紧盯缝隙,左手在余光留意下拨动焦段,全靠本能,机械而麻木。

    没等她一心二用调整到合适角度,忽然——

    声响骤停。

    安静来得突兀而诡异。

    她活动的手指也一下停住。

    右眼抵在树洞内壁,透过狭小树隙,隧道视觉效应带来强大的心理压力。寂静没让她感到安心,反而焦虑倍增。

    她紧盯下方,看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不愧是高度社会化生物,已经距离树洞很近的排头兵忽然掉头一转,后方至少数十只巨型变异蚁的队伍齐刷刷变道,动作整齐划一,上百枚步足。交替,窸窸窣窣,跑了。

    跑了……

    一阵铿锵激烈的混乱声后,它们不约而同向着地面飞速撤退,钻入高高的绿叶丛,像毫无逻辑的梦境,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

    劫后余生的温元,根本没来得及感受捡回性命的喜悦。

    她浑身僵硬,听到了来自高处的声音。

    嘶嘶,嘶嘶,嘶嘶——

    这音波穿透力极强,经固体气体层层中转,弥散入树心,清晰回荡。

    像锈蚀破碎的金属相互摩擦,看不见的鬼影拉锯着人类的头骨,沾满黏腻粗糙的血液与骨碴,才能演奏得如此窒息与恐怖。

    尖锐的长啸与低沉的和鸣多频共舞,营造出昏暗雨林间无限荒凉怪诞的氛围。

    神经也像被锉刀切割着,温元心脏嘭咚,明白了巨蚁逃跑的原因。

    它们,是被潜藏在林间更强大的掠食者吓跑的。

    ……那是什么东西?

    这个声音,昨天,是不是也听到了?

    如被凭空一股巨力锁住,她寒毛直竖,像只神经绷到极点的猫,弓着背、瞪大眼,盯着前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她原地起跳。

    躲,还是逃?

    心跳激烈如鼓点。

    她轻轻放下相机,转而抓紧肩带。背包一直在身上,睡觉也没取下。

    她极力保持静止,连急促的呼吸也屏住,无比渴求这堪比幽林鬼啸的声音能够远去。

    可……它更近了。

    嘶嘶。

    它好像就在她头顶上方的树冠层里,正一步、两步、三步……许多步,摩擦着肢体接近。

    无穷尽的恐怖幻想在脑海中炸开。

    早已岌岌可危的理智,终于在下一毫秒,毫无征兆地崩断。

    铺在树洞里的救生毯和防风罩也来不及捡拾,温元抓起武器破开树洞,往外一扑、往下一滑,啪嗒,她被刀片状的巨大板根接住又绊了下,踉跄几步落了地,头也不回扎进丛林。

    双腿不知道被地面盘根错节的根茎连绊多少次,惊起的响动在寂静的清晨震耳欲聋,她也无心顾及。

    她不清楚附近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擦过周身的植物五光十色、多姿多彩。

    而比植物更耀眼的,是这些这片宏伟生态供养起的怪物。

    昨天那点时间里,她根本没认识到这座魔鬼岛屿的本质。

    现在,随着探索版图扩大,这世界的真正面貌才对她徐徐展开来。

    巨蚁只是开胃菜。

    当清晨薄雾淡去,雨林像沉睡后的巨兽开始舒展活动,各式各样的巨型昆虫便在斑斓植被间粉墨登场。

    比钢筋还粗的螫针,捕兽夹一般的尾铗,像飞鸟腾空而起的蜚蠊……不断挑动着人类脆弱的神经。

    她像逆溯时光来到了史前,那个巨虫争霸的天下。

    沿路“风景”验证了她的猜想。

    这座岛屿上,全部生物都体型巨大,远超寻常。

    如果这里真是实验区,也绝对是一场收容失效后人造怪物叛逃报复人类的可怖噩梦。

    昆虫,何以称之为最成功的陆地动物类群?

    这群适应性超强的陆生节肢动物,会飞行,会钻洞,繁殖力惊人,如今更是无视物理定律与生理限制突破了体型极限,将体积稳定在这样可怕的数值单位……倘若不是被困在这座小小岛屿,而是出现在大陆上,不敢想象,会扰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有东西在撵她。

    不确定是不是幻觉。

    受惊之下,温元行动轨迹逻辑全无,只想尽快甩掉有可能跟着自己的追兵。

    不同的植物叶片在眼前分开又合上,噗嗤!叶间忽然窜出团圆墩墩的阴影,像颗被投石机投出的实心巨石炮弹。

    她毫无防备,几乎被那一身铁甲生生撞翻。

    好在,只是一只植食性的甲虫,对她不感兴趣。

    撞完人后毫无礼貌扬长而去,徒留女人狼狈失去平衡,从侧方斜坡直直滑了下去,骨碌碌骨碌碌,直到终于被一丛植物一拦,她撞开宽大的叶片。

    哗啦,天光乍泄。

    厚实的植被消失,眼前洞开一片空域。

    反光晃到眼睛,她猛然合上眼。狂奔太久,腿部肌肉快要痉挛,疲惫之下,此时慢慢恢复了点理智,撑起身体,坐在原地长长喘气。

    但当她仰头看清身前景色,呼吸停滞。

    ——她看到了高级飞行器坠毁后的残骸,以及,同类的碎片。

    巨大金属骨架撞入视野,与大自然格格不入的规整形态,令它像尊宏伟棺椁横停在这黑洞洞郁林间。

    人类工业文明的造物失去腾云驾雾的本领,变成一抔废铁。机身涂装剥落殆尽,地面树木被撞断后留下的疤痕犹存,但新生的植被见缝插针在孔隙间生长,绿色已几乎将它淹没。

    尸骸乱七八糟散落遍野。

    根据未被分解的服装看,就是这架飞行器上的人。

    它们随意点缀在葱葱绿意间,像一场色彩绮艳的噩梦。

    当她几乎已接受自己来到了怪物的世界,醒目的人迹却毫无防备出现在面前。

    温元不清楚空气中是不是还残余鲜血和挥发性油脂的味道。

    高热高湿的原始环境无情吞噬人类的造物,而残酷将人类的寿命封存。

    一切画面疯狂刺激着她的神经,恍惚间,她听见这些人的尖叫,看见客舱拖曳着长长火光坠落,翻转颠倒。

    有人翻出卡住自己的座位,经过一段艰难的爬行,掠过坚硬锋利的残片、掠过温热软烂的尸体,沿路留下蜿蜒的血迹,最后倒悬着滑出舱体外壁,嗵——牠被林中饥肠辘辘的掠食者捕获了。

    飞行的、陆行的怪物们一拥而上将牠分食,有力的附肢与口器将人体撕碎,留下这残破的衣物和遍地的碎骨。

    ……

    “温元,这次不能带你。西塔小组也缺人,你明天去报道。这么大的人了,自己找点事做。”

    “姐、你先别走,姐!我行李都收拾好了……”

    “听话。我会回来。”

    “姐姐!”

    ……

    “魔鬼海”,官方记录的南大洋异常区,就是姐姐失踪前最后的定位。

    根据她所查到的资料,这片海域留下了众多波云诡谲的记录。

    可凡此种种,在她真正抵达这里之前,都不屑一顾。

    直至现在,她亲身坠机在这座魔鬼海上,亲眼见到这座恶魔。岛屿。

    分离前夕,姐姐拍在她肩膀的重量,历经漫长的十七个月,仍紧紧压在她心上。

    脑中一遍遍回响起当时的对话。

    她将背包丢在一旁,踩着破损机翼爬上机身,金属锈蚀晃动,透过撕裂出巨大创口的舱壁,其中景象尽收眼中。

    客舱像一个被打开的巢穴,洞口表面覆盖少量乳白色纱状物,更深处幽暗无光,不知道有没有生物栖居。潮湿的腐味扑面而来。

    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怎么能鼓起这样大的勇气。

    她爬进机舱,径直踩进仿若小型沼泽生态系统的朽败客舱内,拨开那些影响视野的网纱,一个个座位、一片片薄脆骸骨翻过,在腐烂的垃圾堆里地毯式搜寻,像一个被困荒岛太久已经疯掉的幸存者。

    姐姐当时乘坐的是怎样的飞行器?

    ……她不知道。

    姐姐有可能同样坠落到这个地方了吗?

    ……她不敢想。

    最后,当弯腰从客座夹缝抽出一张卡在里面的登机票据,仔细看了半晌,温元抓住湿浸浸的靠背,在倾斜的机舱里直起身,突兀地笑出声。

    她看见了日期。

    2270年2月1日,这架飞机比姐姐出发时间早了整整一年多。

    姐姐不在这里。

    她长舒口气,神经松懈下来,险些没站稳栽进地面污泥里。

    扶着靠背,平息了眼前眩乱的光点,她冷静多了,从口袋掏出摄像仪器,对准前方按动快门,保留证据。

    这已成为她的习惯,哪怕不在工作过程。

    咔,半明半昧的画面定格。

    设备自带的分析模块又是一阵旋转加载,但这次,结果很快跳了出来——

    “超大型蜘蛛目新科新属未知种”。

    左上角窗格内,十分突然的一行字。

    这款摄像机内部装载的智能组件,首要辨析对象是活物。

    尤其,被AI判定为有危险的活物。

    大脑发懵,温元手指滑动,下意识将图片放大。

    当画面中央亮度提高,明显的非静态线条浮现出来,勾勒出一个长腿生物的轮廓——

    多目,多足,多毛。

    千丝缠绕。

    在其身下,那些浅色纱网状物质,不是什么灰尘沉积,而是活体生物新鲜制造的蛋白丝。

    她踏足了怪物的巢穴。

    第67章 织娘(三)

    双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她动弹不得。

    余光里,有东西在动。

    她还低着头,颈椎像生锈卡住了。

    本能在阻止她移动,好像看不见,就能当对方不存在、就能摆脱不愿面对的现实。

    视线凝固在取景器不正常晃动的光晕上,她瞳孔放大,然后,慢慢抬头。

    中段舱壁洞穿一个大洞,外界光线透入,在中间形成明晃晃的光斑。

    过于强烈的明暗对比,造成了视觉欺骗。被照亮的区域太干净,令她误以为,只要呆在能触及光线的地方,就代表安全。

    然而,这番大张旗鼓的搜寻下来,深处静息的生物被她惊扰了。

    极粗的白色纤维纵横交错牵拉在通道内壁,四面八方都有,像极了一层肉食动物的胃膜,随着对面八条腿迈动,越来越明显地收缩鼓张。

    表面坠着的粘稠水滴波光粼粼,在蠕行间泼洒下密集的雨点,窸窸窣窣的坠落音。

    一只蜘蛛从客舱深处爬了出来。

    穿过灰蒙蒙的光尘裂隙,那大到不需要借助任何观察仪器的体型,让温元仅凭肉眼辨识清楚它的模样——

    第一看见的,就是其正面四枚烁亮的黑色眼珠,幽幽反光,炯炯有神。

    一看就知道,这只蛛视力应该不错。

    向后,腹部浑圆,覆盖一层厚厚的针刺状绒毛,在变幻的环境光下淬了火似的流彩洋溢,通体是宝石色的靛蓝,膝往下间断分布着黄白色环状花纹。

    它踩着高高低低的座椅,如履平地横移过来,附肢占据整个通道,足展绝对超过两米。

    不喜结网的游猎杀手,视力、行动力、爆发力都是其食谱上动物顶配的噩梦,最擅主动出击,以绝对力量碾压与恐怖的毒液制服猎物,虫界罕有的物伤与法伤并具的强大存在。

    回望这一路上见到的主导这座岛屿生态的种种巨虫,植食的、肉食的、飞行的、爬行的、较小型的、超大型的……可说到底,它们都是昆虫。

    而蜘蛛,是专为捕杀昆虫而生的。

    当其体型放大到这个地步,还有谁能逃脱它的食谱?

    至少赤手空拳的人类不行。

    温元的手悄然移向侧腰,没有枪,只摸到小小一瓶喷剂样物。

    她悚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翻找时,不知将武器顺手丢在了哪里。

    瞬间如被一盆冰水浇湿透顶。

    舱内舱外尸体的惨状还在脑海反复回放,极度惊惧下,人反倒发不出声音。

    肌肉都不受控制,她只能硬挺着脖颈,眼睁睁看前方阴影持续逼近。

    跨越十几米距离,一圈大大的蛛眼,与两只小小的人眼对上了。

    然后,第一次见到大蜘蛛的女人,和第一次见到女人的大蜘蛛,齐齐发出了尖叫——

    “啊!”

    温元抽出手腕,唰一下,防鲨喷雾对着前方一阵狂喷,强劲气流扰动,浓郁白烟飘散在空气形成雾墙。

    一切动作,不经思考,全是本能。

    而被她撕心裂肺高分贝吓到,对面生物几乎整只蛛往上一弹,同样连滚带爬转身,用浑圆的屁股对她,冲着她疯狂踢毛。

    嘶嘶嘶嘶嘶!节肢摩擦。

    这是蜘蛛的尖叫。

    强健的后腿虎虎生风刮过腹部背面,只见唰唰几十下,根根钢刺般的体毛被扫了下来,散逸在空气中,像箭矢飞射向目标。

    漫天螫毛雨来得急,温元猝不及防着了道。

    她在林子疾驰时被划出不少伤,此时此刻变成了满身的弱点。

    裸露皮肤像被密集毒针狠狠蜇了无数下,连眼睛里都进了细毛,又痒又痛,睁不开、闭不上,直流眼泪。

    她将金属瓶用力砸向对面,嘭一声巨响,转身翻过座椅,摸向舱壁,就想跳机而逃。

    慌不择路间爬上失去玻璃的观察窗,视野不清,脚底一打滑,她直直沿二层楼高度的外舱壁溜了下去,中间被不明突出物一垫,稍作缓冲,嘭!摔向地面。

    好在土壤基质足够柔软,没摔伤。她还能行动。

    晕头转向爬起来,她一边扶着锈蚀的机身蒙皮向前挪动,一边很努力地压下咳嗽,可传出喉咙的嗬气声还是剧烈得骇人。

    糟糕的是,她看不见了。

    像患上严重眼部疾病,双眼热辣辣地剧痛流泪。视线被剥夺,恐惧感更增无数。

    为什么人类中部分群体会格外害怕蜘蛛和蛇类这些古老的威胁?

    客观上说,毫无疑问,它们具备能够威胁到脊椎动物的剧毒。

    可即便在已少见这类动物的现代城市,对它们的恐惧学习机制,甚至仍比对实打实能威胁到人的现代危险品更快捷。

    一种理论是,这是演化筛选的结果。

    是被编入基因代码的过度警惕倾向——避开蜘蛛很容易,可一旦误判致命蛛为无害,付出的代价将不可承担。

    眼下,温元的古老基因起效了。

    尖叫,逃跑。

    应激状态里,她的听觉灵敏异常。

    环境声无限放大,她听见了坚硬角质敲在金属表面的噼里啪啦,还有那持续不断的“尖叫”。

    大蜘蛛追了出来。

    没有专性发声器官的动物,处于防御威慑状态时会不停摩擦身体部位,像响尾蛇摇晃尾部环带的嗡鸣。

    嘶嘶,嘶嘶,嘶——

    恐怖的声音已经不像来自后方,而是极高极高的空中,从她天灵盖灌入,以全部骨骼为传递介质,以脑腔胸腔腹腔盆腔做共鸣渠道,如超声波粉碎肿瘤与结石,会噗嗤一下将人体敲烂溶解。

    嗵!慌乱中被藤蔓植物绊倒。

    温元全凭残留记忆朝远离危险的方向挣扎,不知自己扑腾了多少下,终于停住翻滚。

    她缩进一堆高大的蕨类间,像自欺欺人的鹌鹑将头埋在湿乎乎又刺剌剌的叶堆,祈祷天敌看不见自己。

    抓起挂在胸口的摄像仪,她纯靠手感打开了录像模式,指腹因颤动与汗液打滑好几下才摸到按键。

    声音笼罩在她正上方。

    恍惚间,她觉得,这动静不对劲。

    它太逼近,太洪亮,太……可怕了。

    与其说嘶叫,更像咆哮。

    恢弘的、震撼的、扩大千百倍的咆哮,震动一整片雨林湿润的空气,像外星生物自大气之外降临地球时的威吓。

    俨然,并不来自那只对她踢毛的大蜘蛛。

    她听得呼吸骤停,被大型捕食者攫住的恐怖知觉贯彻全身,匍匐身躯,整个人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战栗。

    她听见了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

    某种强烈的预感,像炸弹自心脏深处引爆开来,令她顷刻间粉身碎骨,理性荡然无存。

    这是人类于亿万年前同样作为食物链基础一环,刻在DNA中的,对强劲掠食者的恐惧。

    对死亡的恐惧。

    她听到了草叶沙沙,有风路过,分开密密麻麻的叶片,像生怕惊扰了什么,从她身旁绕过去。

    松软的地表下陷,震感轻柔,却又极度明显,接二连三,如浪涛绵延。

    迷蒙的视野里,一道瘦长阴影擦过她身畔,向前行去。尽管看不清楚,但那种主观行走的姿态很鲜明。

    然后是,下一道,下下一道……

    左右都有,陆陆续续的模糊长影。

    ——那东西,从蜷缩着的她头顶跨了过去。

    像巨人路过蚂蚁,看见,并绕行。

    强悍与温柔,如此对立,如此融洽。

    ……

    发生了什么?

    温元不知道。

    大脑被极端紧张充斥膨塞,她几乎已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只有时不时传来的巨大噪音为她勾勒出一番混乱的图景,将她吓得浑身哆嗦。

    超乎想象的巨型怪物搏斗——不,是单方面殴打。

    她听见多毛节肢快速而无规则地在机身打滑,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然后是摔打、掉落、硬物碰撞,最后,落荒而逃的声音。

    她猜测是那只踢毛蛛逃离了机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入密林,撞开横隔的枯枝败叶,在树木间乒乒乓乓一通乱蹦,仓皇逃远。

    一切结束,世界寂静。

    真正的寂静。

    那宏大威慑性的嘶嘶声也消弭。

    风不生、虫不鸣、草木不摇动。

    偌大的雨林像被无尽迷雾笼罩,暴雨将至时最窒闷的前夕,一派沉沉死气。

    最后一个可用的感官也失效,温元彻底失去情势的把控力。

    不清晰的视线,将恐怖氛围拉到极致。

    踢毛蛛逃了,那……另一头生物呢?

    能让一只腿比人还长的巨蛛这样狼狈的,是什么?

    温元久久不敢动,可皮肤与眼口鼻黏膜传来的强烈瘙痒灼烧感已经忍到了极限。

    呼吸越来越重,她难受得想要用力揉搓、满地打滚,但理智清楚这会让情况变得更坏。

    刺毛嵌在皮肤上,得用清水冲洗。

    她想起自己带了应急药品,只是眼下,背包不知落到了哪里。

    静息许久,始终不闻其它响动。

    怀着一丝侥幸心理,她慢慢活动起来。

    手向四面摸索,辅助前行。

    湿热的土壤、腐败的叶片、突出的树根……竭力忍着鸡皮疙瘩,她总觉得有东西在手指下蠕动,对虫子的恐惧让她濒临崩溃。

    朝着印象中飞机残骸的方向,挪动过程里,她尽力不眨眼,汹涌下淌的泪水哗哗冲刷着眼球表面,细毛被带出。

    视觉终于恢复了些。

    能见范围十分狭窄,但好歹是能看见了。

    无处着力的惶恐淡了点,她抓住附近植物借力。

    不少蕨类表面也着生绒毛,且形态千奇百怪。

    冷不丁传来的怪异触感也会让她受到惊吓。

    就这样艰难贴地挪动了六七步,又一手抓向前方一杆粗壮的直立茎——

    她愣住了。

    掌心传来的,不是预想中草本或木质的结构特点,而是蓬蓬的、刺刺的、滑滑的……

    毛茸茸,但完全不柔软。

    坚硬、粗糙,一动就扎手,像摸到毛发稀疏的老虎身上,可下方没有血肉的温度。

    复杂触感沿手指神经末梢传导入大脑。

    温元一刹那如触电般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密覆体毛的强壮肢节,像包裹着天鹅绒的碳纤维管,内部是强有力的液压驱动。

    她依稀感受到了外骨骼下肌肉束的收缩与舒张,有节律搏动着,蕴藏无穷的力量。

    眼眶干涩再充盈,异物和堆积的泪液缓缓滑下眼角,于是,在这最不适宜看清环境的当头,眼前景象彻底清晰。

    她,看见了。

    匍匐在地上,温元缓慢地,顺着手里这根生物茎秆向上望。

    它太庞大。

    她只能如盲人摸象一寸寸扫过零星结构,在空白的大脑中勾勒出对它冰山一角的恐怖想象。

    颤抖的目光,渐次掠过长短不一密集绒毛、掠过明显分段的灵活关节、掠过近在头顶压迫感无以复加的粗大螯肢——

    最后,在一堆青蓝绿紫五彩斑斓、极具高级丝绒质感的深色茸毛里,她看见了它像卡车车前灯巨大而莹亮的眼睛。

    离她极近。

    正对面两枚前中眼,底色是夜空般幽冥而深邃的漆黑,依稀蒙了层蓝紫色星芒,质地如珠玉温润,油光可鉴。

    像镜子清清楚楚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它在观察她。

    是的,观察。

    如此人性化的动词。

    能吓跑一头已处于巨虫生态系统中顶尖掠食者位置的大蜘蛛的生物,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是一头更大、更大……更大的蜘蛛。

    大到恐怖的蜘蛛。

    它像山丘屹立,仅是插着它接天立柱似的八条腿趴在这里,就比她站起来还要高大。

    这才是这座岛屿真正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擅长同类相食的残暴者。

    只一眼,温元动不了了。

    恐惧引发全身级联反应,她交感神经系统全面激活,血压飙升,脊椎与大脑迸溅出锐鸣,心脏快要超出工作负荷地炸开,全部感官与神志都在刹那被褫夺干净。

    看似她还警惕地瞪大着双眼直视它,实则魂魄早已被驱逐出身体。

    所以,哪怕真实想法是想尖叫、想逃跑、想崩溃大哭砸它脑袋……

    她依然直僵僵抓着它附肢,表现出一副“爱不释手”的要命情态。

    第68章 织娘(四)

    怪物只是安静站定着,给了她观察适应、收集信息的缓冲时间,也几乎把她吓到魂飞三界之外。

    不敢想,假如它突然跳脸接近,她是不是会在刹那侵袭全身的儿茶酚胺类激素风暴中心脏骤停、肝胆俱裂。

    它眼域下方、覆盖在口器前方的螯肢,比钢枪帖炮更具视觉冲击力的强劲生物武器,静静收敛着。

    而螯肢两侧的触肢,巨大号试管刷般修长笔直又蓬松,像对小——大手直直撑在地面,呈现出似有若无俯趴歪头的既视感。

    她右手攥住的,就是它左触肢的跗节段。

    温元不敢动。

    怪物动了。

    它抬动自己的触肢,拔河一样,轻轻一带,另一头的她就被拎起扯近,结结实实撞到它螯肢上,一头扎进坚硬的绒毛里。

    它头胸部更低地压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她。

    螯肢心机地左右张开,在胸前形成茸毛丛生的小窝,害她被动陷入。

    感受到脸颊下厚实又刺硬的刚毛,温元直挺挺地不动了。

    这套动作,如果拟人化形容,大概就是,她只是不慎握到它的“手”,它却借着握手的便利,将她拽进了怀里。

    好冒昧。

    好没有边界感的蛛。

    温元再次流出了眼泪。

    这次,是被吓的。

    前面那些巨虫都算得了什么?

    现在,她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庞然大物、烙印于基因里的恐惧、和噩梦本体。

    ……

    温元被巨蛛打包衔起,拖进了地底——它的巢穴中。

    曲折冗长的地道连续向下、向深处蔓延,没有止境。

    很难想象能够支撑起一片巨型雨林生态的土层下方,存在这样巨大的空间。

    即使已经害怕得快要晕厥过去,看见出现在眼前的全新图景,她还是不自禁睁大双眼、闭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怎样的丝之国度啊——

    皑皑蛛网盘绕张挂在四面八方全部的通道,层层交叠互相缠结,形成无边无际的厚厚雪白,将巢穴入口封住。

    内部已完全看不到土壤痕迹,外界照入的光线被反复折射,最大化利用,以至行入很远还有微弱亮度。

    一些更加稀疏而纤长的陷阱蛛丝无章法横亘在路途中央,明明暗暗,坠着细碎黏液滴,随着视角变化闪烁光芒,如一道道银色闪电或流星划过。

    神迹般的图景。

    美。太美了。

    可是,隐藏在这美丽天国表象下的,是地狱。

    她看见了骸骨。

    大量苍白的、零碎的动物骸骨,被别具匠心地点缀在蛛网间,像某种展览品或装饰品。

    当大蜘蛛带她经过这中段通道时,八条步足拨动网络,震荡传递,被打磨得规整漂亮的骨头晃晃悠悠碰撞在一起,发出动听的风铃声。

    喀嗒,喀嗒,喀嗒嗒……

    昆虫没有这样的内骨架。

    这些绝对来自于哺乳动物。

    其中纤长匀质的腿骨形状,更有可能,就是人的。

    如果有谁从外部闯入,或猎物从内部逃出,经过这蛛丝陷阱密封的通道,不可能不触动悬挂的骨头。

    骨铃震动,既能警示外来者,又会提醒原住民。

    这是一个由生物蛋白构建起的死亡迷宫。

    温元听着来自同类叮叮咚咚的清脆碰撞声,也听见了自己牙齿与骨骼哆嗦碰撞的声音,身体寒冷到极点。

    她恍惚已经看到自己的下场。

    进入深处,光线更暗了。

    大片大片浓雾般的黑色侵袭而来,偶有几点成分不明的光点闪烁。

    隐隐约约,极深处传来细微摩擦声,像是声波被蛛网反弹后的回音,又像是,黑暗,里还有更多看不见的怪物……

    她被巨型蛛怪编织的丝囊俘获,用附肢挟持在头胸部,轻松拖拽。

    粗大的螯肢勾在她后脖领位置。

    这东西属于口器的一部分,有毒腺,为辅助固定,下方毒爪像折叠刀从螯基的凹槽弹出,尖锐的角质零距离贴着她后背皮肤,凉意沁入脊髓。

    而同样作为口器一部分的毛绒触肢,则紧紧环过她腰间的蛛丝网,跗节末端爪尖探出,像强健有力的手把她搂着。

    她不知道这节肢生物怎么可以有这么大的劲儿,像猫叼崽子一样轻轻松松将她叼了起来。

    什么是怪物?

    这就是怪物。

    这样的存在,人怎么可能不害怕。

    求生本能起作用,温元起初也很想保持不动。

    只要她不胡乱移动,密集的刚毛只是厚厚的毯子,隔着一层薄而韧的蛛丝,以一种柔顺状态服帖在表面,能起到晃动时的缓冲作用,时间久了,她甚至觉得有一丝温暖——虽然这听起来像她已经被吓疯了。

    可一旦她不老实,挣扎幅度加大,密密麻麻的长毛扎刺到体表,变成了针毡,可想而知是怎样的自讨苦吃。

    而且,她怀疑这头大蜘蛛也掉毛。

    只是迷糊间不慎蹭了两下,她似乎吸入了新的毛刺,鼻腔愈发火辣辣疼痛。

    眼前还是模糊的,且越来越模糊。

    现如今已根本分不清究竟是刺痛导致流泪,还是恐惧所致的。

    太近了,太近了……她和杀人凶手间不容发贴在一起,只要它想,它随时能把凶器捅进她的身体。

    这样庞大的体型,移动几乎没有声音。

    假如它是用口鼻呼吸的脊椎动物,至少她这会儿能听到每一缕空气经过她再灌入它肺腔的动静,她们在共享同一片狭小空间的氧气。

    可它不是。

    它的呼吸器官在腹部,她只能感受到无穷寒意紧贴着自己,没有生机,只是冰冷残酷的铡刀。

    地下永恒的黑夜降临了。

    她彻底看不见背后的东西,只觉得钢针般的尖刺扎在她柔嫩皮肤上,令她的呼吸越来越混乱与剧烈。

    节肢怪物,视觉剥夺,黑暗,未知……全都是人类最恐惧的东西。

    她不清楚她即将要面对什么。

    可怖的事物在一寸寸逼近,可又迟迟不真正降临,比伤害真正到来还要难以忍受,凌迟着她的感官。

    这种时候,直接的疼痛甚至死亡反而像是解脱。

    不知过去多久,嗡,很轻的砂纸似的摩擦声,温元被放下了。

    身下是大团厚厚的、柔软的东西,触感丝丝缕缕韧如棉絮。

    应该是蛛网。

    它的力量从身后撤走。

    振动逐渐远去,怪物似乎离开了。

    周围持续很久很久安静,静得只剩她自己连绵不绝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她睁开一只眼,四周半点光亮也无。

    巢穴内漂浮淡淡甜腻的腥气,因为潮湿,势必有菌类繁殖,因此还夹杂着雨后泥土般的复杂气味。

    浓郁的黑暗里,温元摸索着扒掉自己身上的蛛丝。尽管它们缠绕胶黏,但意外没有想象中困难。

    她缓慢坐起来,脑袋一阵阵发懵。

    地下洞穴很温暖,奇异的是比地表还要干燥些,湿度刚刚好。

    大蜘蛛没吃她、没用毒液麻醉她,只把她拖到巢里……当储备粮吗?

    它去了哪里,还在不在附近?

    迟钝感受到胸口坠着的重物,她抬手摸到机械外壳,留在身上的设备只剩下这台摄像仪。

    咚咚,咚咚,她听见心脏激烈蹦起来。

    ——要不要,看一眼?

    迟疑很久,她还是将唯一的电子设备拿起来。

    还没拨动开关,咔,顷刻,微弱的滢滢光亮笼罩了她面前小小一片区域。

    她僵住,呆了两秒,慌忙抬头四下张望。

    光所照处只有白花花的蛛丝,没有新的动静。

    呼……重新放松下来,温元低头查看。

    摄像仪被误触,界面定格在了前一天拍摄的照片上。AI分析结果已经出来。

    她努力虚眯起眼分辨,手指拨动,半晌终于看清那行字体——

    “超大型蜘蛛目新科新属未知种”。

    温元愕然。

    惨白惨白的淡光环绕在眼前,如阴魂不散的幽灵。

    关掉文字,拇指对准图像滑动,她连续放大再放大,这才看见,上方深碧浅绿的枝叶间,有很不和谐的几点大小不一的黑色圆点——

    藏起来的蛛眼。

    一瞬间,她险些把手上这台仅存的珍贵设备甩出去。

    太过高清的摄像技术,使得十几个小时前被固定下来的画面,仍跨越时空将她吓了个够呛。

    简直像被鬼缠上了,她惊出满身冷汗。

    她忽然意识到,这头大怪物一直跟着自己。

    第一天她没有遇到那些巨虫,不是运气好,是它在附近。

    第二天她没被蚂蚁捕食,依然是它在附近。

    刚刚它还去打踢毛蛛……

    对了,它为什么和那头踢毛蜘蛛打架,却没将其杀死?

    想起这点,手指下意识向后翻动。

    在她被打包起来之前,录像功能一直开着。

    找到视频存储位置,播放。

    现代设备功能强大,虽然她的手很晃、镜头被叶片遮挡颇多,还是获得了不少关键帧。

    一大一小两只怪物的交汇时间十分短暂,她慢放32倍,才捕捉到十六条节状肢体盘缠在一起画面。

    简单粗暴的近身格斗,只是短暂零点几秒,带来的视觉冲击无以言喻。

    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多毛腿节,她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两者体型对比鲜明,更小的蜘蛛只能在其阴影笼罩下狼狈逃窜。

    但很明显,后者没有追击的意思,所以踢毛蛛才能一瘸一拐快速逃离。

    它不是为了捕猎。

    温元不明白。

    那头蜘蛛难道不比她肉多?

    录像画面还在继续。

    镜头晃动,被植物挡住了,目标对象从中央消失了。

    因为眼睛还烧灼疼痛着,她只能眯眼细看,靠得很近。

    下一秒,大怪物唰地闪现在镜头前方,纯黑色的前列主眼幽幽泛光,隔着显示屏,距离她的面孔只有十几厘米。

    啊啊啊!

    尖叫卡在喉咙,温元又一次差点将摄像机甩出去,心率激增。

    这生物的移动方式快速且完全无法预测,行走的恐吓机器。

    看着在镜头中直直盯着自己的八只眼睛,而彼时手持摄像半个瞎子的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从脚底下渗出的凉意,一秒间爬满全身。

    它把她拖到这里,根本不是突发奇想的意外,是蓄谋已久。

    她忽然关掉屏幕,收回手脚,蜷缩起来,抓着摄像仪紧紧抱在怀里。

    像抓着救命稻草,又像抓着送命浮木。

    这小小一台袖珍设备成了恐怖片里能见鬼的关键道具,可以让她开启全知之眼,可同时也意味着,惊吓程度直线上升。

    设备有红外夜视功能,但恐惧像手死死扼住她喉咙。她一时找不到勇气打开补光灯对着周围再拍一张照片。

    她此刻有些痛苦于自己不是真的瞎子。

    无知成了一种幸福。

    然而失去光线,黑暗就化作了实实在在能够攻击到人的东西。

    呆得越久,她越感到不安,总觉得有东西在靠近自己、在触摸自己的身体。

    温元忍不住反复挪动手指,摸向胳膊,摸向肩膀,因为瘙痒而抓挠。

    除了自己的皮肤和刺入其中的蜘蛛螫毛,她没碰到别的东西。

    呼吸很急,她像被关进密闭空间的幽闭症患者,即便理智上清楚,能支撑如此巨大生命体活动的地下洞穴氧气一定浓度不低,她仍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过度换气导致大量发汗,贴身衣物全被打湿。

    但她还有理智,还有求生本能。

    她想活,她还没找到姐姐。

    她攥住压在胸口防水袋里的照片,调整呼吸节奏,经历反复心理建设,劝说自己起来寻找出路。

    她像一只受惊后的犰狳,深呼吸着缓缓展开肢体,放松自己。

    肌肉僵直情况有所缓解。

    温元重振旗鼓,正想站起来行动,眼角忽然有点湿润的刺痒。

    以为是之前染上的蛰毛作祟,她抬手想要抹去。

    但,指尖在碰上自己的脸前,先碰到了别的东西——

    更多、更密集的、湿漉漉的毛毛。

    黑暗里,看不见的节肢动物,在用脚碰她。

    她头皮发麻,恐怖的知觉在脑子里炸开,好不容易搭建起的理性值瞬间清零。

    第69章 织娘(五)

    织娘回来了。

    这头聪明的虫巢建设者,在巢穴搭建之初特意在一处角落留了蓄水池,方便饮用与洗澡。

    此时滴滴答答带着满身水珠折返,打算帮温元清理下。

    它认真研究过了女人的构造。

    她太细皮嫩肉,没有体毛保护,只是被别蛛的毛蹭上一点都这样严重,附肢也少,跑不快,在昆虫横行的雨林根本无法生存。

    保险起见,还是放进巢穴里好。

    来到这里的人类雌性太少了,它一直对这个种群非常有兴趣,不希望她随随便便死掉。

    从哪里开始呢?

    它用它高分辨率成像与色彩识别的主眼看她瑟缩的肢体、磨破后泛出别样鲜艳颜色的皮肤,再看她湿淋淋亮滢滢的双眼。

    那上方一层细细薄薄的纤毛在颤,可怜极了。

    眼睛,眼睛……噢,她的眼睛在流水,一定是受伤了,体。液涌出来了。

    它的一颗硕大的主脑和一连串神经节都充满着爱怜意。它小心翼翼伸出自己圆钝的大毛爪帮她擦拭。

    那些横七竖八支棱着的长刚毛一碰上她光滑的脸颊,小人剧烈震颤,几乎要原地弹起。

    它立即不赞同地用第一对步足按住她,足端利爪收起,以免划伤她细嫩的体表。

    而后,一只触肢把住她脏兮兮的脸,另一只触肢动作。

    人的眼睛好小、好少,视力又差,可得好好爱护啊!

    比起行走的步足,它位于头区的触肢爪更钝,略微弯曲,密布感觉毛。

    此时毛茸茸的末端吸饱了水,变成蓬松柔软的一团,它就用这身体自带的大毛巾,以一副慈祥老母亲的姿态,慢慢吞吞、仔仔细细地给她擦眼睛。

    “手”上看似平整的一根根长刚毛带有细密倒刺,配合无光环境下依然超强的视力,控制得当,就能轻易将折磨她的细刺勾出来。

    这期间,应该是体会到了它的好意,她没再乱动,只是两只眼睛瞪得很大,让它深感欣慰。

    这个小人真通蛛性。

    清理完眼睛,还有四肢,还有被她那不明材料覆盖的胸腹部……这里皮肉更加柔嫩,有些长毛刺进布料之下,扎到了里面的皮肤。

    爪尖按在隔绝物上,它认真思索片刻,还是把这层东西撕掉了。

    一对步足配合,锋利的钩爪扯住,左右一使力,刺啦,涂有薄薄一层防水涂料的致密织物裂开了,露出内部柔软弹性的人类外壳。

    人造纤维比它丝线强度还不如,它拆得很轻松。

    根据观察,它知道这并不属于人类皮毛部分,只是她们保护自己的工具。

    现在她住进了自己的巢穴中,不会再受到伤害,自然也就用不上这层东西了。

    人造纤维里夹杂了些偏硬的小物件,比它的爪还小,它不清楚是什么。但它发觉她有些在意,紧抓着不放。

    唔,小人有自己喜欢的玩具,很正常。

    织娘没有强迫她松手,慈爱地由着她,只要不影响它动作。

    它只是温柔提起她前肢,将她姿势调了调,然后照旧做起拔毛毛的精细活儿。

    挪动八足,翘起腹部,庞大的身躯居高临下盖在她上方,触肢在她体表细致游走。

    人是一种没有体表刚毛阻隔、没有外骨骼防护、袒肤露肉的生物。

    它甚至能观察到她面部五官每一次的细微抽搐,皮层紧绷,经络突起……肌肉的运动竟然可以这么清楚。

    伴随每一次的摩擦,肢端感受器都传回女人皮肤光滑细腻的陌生信号。

    一压留下小坑,一擦留下红痕,软得好像不需要注入消化液就能入口即化,触感之神奇,令它腿节上的长纤毛都炸了起来,情不自禁轻轻扭动起腹部。

    前足、触肢和螯肢本就是它惯用的清洁工具,自己平时也会用螯足沾水擦拭眼睛和口器,保持感官洁净灵敏,现在用来给人梳洗,也是爪到擒来。

    它以八足横跨支撑的姿势趴在人身上,像一位怪癖收藏家,极有耐心地打磨它的宝石。

    人类雌性实在太有趣、太可爱了!

    磨着磨着,喜爱之情溢出头腔。

    它忍不住多用了点力,搭在她上肢关节处的步足探出一点点爪子,角质尖端扎进温暖的皮肉里。

    顿时,身下人又是用力向上一弹,像它以前吃过的那些肥美幼虫垂死挣扎。蛛丝牵拉起的悬空居所在重力作用下簌簌摇晃起来。

    幅度不大,但对它而言感受很鲜明。

    织娘回过神,揣测自己是将她弄疼了,心虚地把爪缩回。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它的腿有自己的想法。

    真的。

    蜘蛛目控制感知的头部与控制运动的胸部融合,原初脑容量不够,遂形成了高度集中又局部分散的大脑,部分脑组织分摊到几对步足的基部,腿节便拥有了一定自主性。

    就像章鱼的八条腕足,会上传探知到的关键信息给主脑,受主脑控制,但又保留少量独立性,精细动作不会完全由主脑微操。

    所以,它的腿告诉它,它们真的很喜欢小人的爪感。

    就是这样没错。

    它是想呵护她的,只是它的爪有那么一点……一点点不听话。

    这头大蜘蛛改变了姿势,压低腹部,用后足摩擦下方的硬化结构,以身下绵绵缠绕的蛛丝作为稀释和扬声器,发出安抚性的轻柔嘶嘶声。

    在晃动的蛛丝吊床上,仿若母亲哼唱着摇篮曲。

    这是它意外发现的神技。

    它曾经养过其她小人,她们不太喜欢它,时常跑得远远的,发出令蛛丝高频振动的噪音,偶尔甚至出现激烈的不理性动作……但都会在它发出嘶嘶声时安静下来。

    它想,这一定是人类很喜欢的频率了。

    果不其然,效果不错。

    她不再乱动,用水汪汪的黑白色小眼睛专注望它,全然不见厌烦与不耐,惹蛛怜爱。

    这次的小人似乎尤其亲蛛。

    织娘欣喜地支起步足,继续投身清理工作。

    ……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温元克制着浑身细胞想要惨叫奔逃的冲动,急促吸着鼻子,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可这时候,她再次听见了那头怪物可怖的嘶鸣。

    低沉如鬼啸、如闷雷,顺着潮湿的空气蔓延而来,击穿身体。

    理智告诉她,它在警告自己。

    谁敢在凶残掠食者发出这种声音时乱动?

    她连哭都不敢再哭出动静。

    凑得太近,它藏匿于黑暗中的庞大躯体散发出似有若无动物油脂的奇异麝香味,腥而甜腻。压倒性的湿润感混杂雨林植物留下的气息,根本无法用简单词汇准确描述。

    原始、野性、极富信息量,复杂到具备攻击性。

    她在它全方位多感官的侵略行为中生出快要呕吐的生理反应。

    她不明白它为什么这样对待她。

    带着湿涔涔寒意的附肢,像在丈量一块美味珍馐,思考着从哪里下口,却始终不真正下口。

    于是临死的痛苦被拉得格外漫长。

    她原本是恐惧,现在,变成恐惧里夹带惶惑与羞耻。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生出这样强烈的屈辱感,明明她清楚自己在面对一头非人的怪物。

    大概,从见到它第一眼起,它表现得太拟人化了。

    作为一只节肢动物,它没有仅凭猎杀天性操纵朝她扑食,反而表现出了“好奇”这种特质。

    怀揣未知目的地审视,完全违反猎食本能地将她活生生带回来,加上如今这一系列反常识的古怪举动,让她无法将它视作一只纯粹的凶猛动物、一个无性无情的异类看待。

    它在有意识、有目标地做这些事。

    它的智商一定很高,有自己的考量。

    但这不能改变什么。

    不能改变她濒临溃决的理性。

    被一只你清楚明白它可以食用你、方方面面数值碾压你的生物触碰摸索是什么体验?

    你不知道它下一步会刺穿你的脖子,还是碾断你的胸椎,或是从四肢开始咀嚼你——

    它摩蹭着、翻弄着她,毳毛旺盛的肢端结构刮过皮肤,带来粘稠的湿凉水汽,和无法忽视的尖利粗糙感。

    愈是黑暗,触觉感受愈是被放大到连一丝轻蹭也犹如山崩地裂,在已经脆弱敏感至极点的神经中枢里引发一叠接一叠浪潮、一场接一场海啸。

    她将下唇咬到麻木刺痛,却还是有细微哭喘自咽腔溢出。

    面前的怪物是个不会喘气的死物,只有她的呼吸在寂静洞穴中混乱晃荡,激烈如洪流淹没一切。

    她反复提醒自己保持冷静,保持安静,可是都没有办法。

    她只能想象自己是块石头,努力控制自己的思维模式,引导自己向自然界秩序靠拢,从客观科学的角度看待这一切,减轻无谓的精神自伤。

    她为什么会感到痛苦与屈辱?

    她想,首先,在物理层面,衣物被去除,意味在她作为人类薄弱的表皮更容易受伤,担忧害怕在所难免……可即便她穿着衣服,也不可能抵御它的尖牙利爪。

    其次,对人而言,私密部位的暴露携带强烈的性信号,非自愿的袒露,往往意味着择偶意愿受到威胁……可她跟它不是一个物种,它的举动明显不带有繁殖倾向。

    第三重,在心理层面上,衣着向来被内化为自我意识的外显,被迫剥除这一层遮挡,是隐私界限被侵犯、自主权被否决、作为人的尊严被完全践踏……是的。

    这是她被冒犯感的主要来源。

    而一个不是人的怪物,怎么可能理解这种事?

    来到这样一个原始岛屿,社会性的情绪本就已全无价值。

    只要它还没真正损害到她的生命,一切都应该忍耐。

    主观臆想的羞辱,总要比客观事实的死亡强。

    温元艰难说服了自己。

    ……

    她的眼睛又流水了。

    可是螫毛都已经去除干净了啊?

    织娘困惑地伸出触肢去擦拭,发现在它毛茸茸的“拳头”碰上去一瞬间,那些液体更加汹涌,已经分不清是尖端的湿迹是它沾的水还是她流的泪。

    她身体颤动的频率也更高了,胸口热烈起伏,滚烫的气息触动它腿节上浓密的体毛,痒痒的。

    她前肢还攥着她宝贝的小块金属砣子,局促抵在胸前。

    当它清理到她胸部,用爪尖轻轻勾起她挡事的胳膊,一瞬间,她的手因战栗失衡不慎撞到它身上,柔软里带点薄硬甲片的指尖不轻不重地一勾,然后迅速绞紧收回。

    那点触感似钻心的火苗,令它浑身都莫名瘙痒起来。

    它更想贴近她了。

    奇怪。

    太奇怪了。

    她是不舒服吗?

    可是,她这样静止不动,不挣扎,也不逃跑,只从头部发出细微的气流呼噜声……

    难道,这其实是人喜欢时的表现?

    又一枚单条足长超过人类平均身高的附肢轻轻落下,卡在人的腰间蹭了蹭。

    它探究性地施加力道。

    她一颤,从呼吸道内喷出的气体更重,声音也更明显。她终于没忍住伸手抓它这条为非作歹的足,但只是短暂片刻,就像被冰到似的松开了。

    独留余温残存几丁质外壳表面,叫它迟钝地回过味来。

    她整个身躯颤抖得厉害,但她就是不跑。

    好奇妙哟。

    织娘越发感兴趣,越发觉得她可爱。

    它记得雌性人类也是一种高智商的生物,连被它抓住的小虫子死前都会挣扎着跑一跑,她却不动……那她一定是舒服了。

    想通其中关节,如醍醐灌顶,织娘再一次快乐地扭动起腹部,幅度极小,连它自己都没察觉,只是整只蛛都轻松愉悦,不由自主跟随人体颤动下蛛丝轻晃的节奏摇摆起来。

    这次的小人喜欢它,它要好好养她!

    第70章 织娘(六)

    捡获小人的第三天,织娘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但也有一点烦恼。

    女人并不好养。

    她不吃东西。

    织娘迈动着八条长足,冥思苦想地在网上走来走去。

    而温元就团坐在蛛网中央,看它辗转来回,被大怪物盘绕在中心惊恐无措不敢动。

    是的,她能以肉眼看清它的行动轨迹了。

    这对一个本就害怕多毛多足大蜘蛛的人来说,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惜到她在黑暗里视力不佳,第一日当晚,织娘连夜翻新了巢穴,将发光真菌铺设到每一根蛛丝上。

    它在蛛丝上浸满营养液滴,一夜过去,在合适温度湿度以及营养条件的培育下,真菌迅速生长。

    一天后,洞内就形成了如今这冷光灯满挂的图景。

    有了光线照耀,它的小人终于能行动自如,而不是总局促地缩在一个角落。

    尽管,她还是不怎么爱动,最多在方圆十几米打转。

    每次慢吞吞走出不远,扭头看见它,又会默默折返回来,双手抱膝将自己埋在它的不远处。

    织娘既担忧又满足。

    唉,小人真是太粘蛛了。

    它幸福地烦恼着。

    这导致,它不得不尽力缩短每次狩猎时间,以最快速度返回,避免她因看不到它产生分离焦虑。

    第一天,它起了大早,带回一只肥嘟嘟的金紫色食蚜蝇。

    为保证新鲜度,它只注射了极少量毒液,没将虫子完全杀死。

    它把精心包装后的馈赠推到她面前,期待她看见美食时的鲜活表现。

    嗯,小人又开始抖了。可爱的反应。

    但她太柔弱,撕不开包装。

    一番打量后发现这个真相,它窸窸窣窣挪动肢体上前,用强健锋利的触肢与螯肢替她将打包用的蛛丝撕开一道小口,再窸窸窣窣后退八步,触肢扬了扬,催促她进食。

    反复示意之下,她终于明白它的意思。

    她的手放上去,刚一接触,里头半死不活的虫子突然活化,横冲直撞挤出蛛丝束缚,撞到她身上。

    她躲闪不及,捂着手背发出尖叫。

    她被虫爪锯齿划伤了。

    超凡的视觉能力让它定位到她白皙皮肤渗出的鲜艳液体上。

    进食不成,反而被食物攻击。

    织娘眼疾爪快,一下跳过去按住昆虫。

    它把附着在表面的蛛丝拆掉,把虫翅、虫牙、虫爪全都拔了。

    最后留个光秃秃的肥美躯干部,用螯肢衔着,小心翼翼递给她。

    可是她连连后退。

    织娘很自责。

    可怜的小人。她一定是对这种食物有阴影了。

    秉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它只好自己吸食掉这只食蚜蝇。

    第二次,它带回一只活扭乱拱的叶蜂幼虫。

    这回没白白给她增设难度,它直接剖开丝茧,释放出幼虫,推到她面前。

    小肉虫柔软弹糯,像柑橘色蜜糖,一条有她半个人长,想必可以喂饱她了。

    她看见食物后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惊喜表情——眼瞪大,手发颤。嗯,一定非常惊喜吧。

    但她还是没有下口,只围着虫子看。

    小人是不饿吗?

    织娘困惑。作为一种典型的耐饿生物,只要存储能量足够,它自己可以几个月甚至几年不进食。

    但它记得人类是一种不怎么能挨饿的动物。

    它鼓励地拉起她前肢,往虫子圆润软乎的头上放。

    可小人比想象中羞涩多了,前臂猛地一抽。

    幼虫受惊,恰巧在这时弓起身子摆动头部。

    于是,她又受伤了。

    这次,是被幼虫嚼食叶片的坚硬口器划伤。

    它呆呆地看。蜘蛛震撼。

    唉,真是令蛛操心的小人。

    第三次,它彻底放弃活动生物,带回一枚玉白玉白的蛹。

    这枚蛹正处于溶解期,大量幼虫组织分解为乳糜状固液混合体,内部没有硬物,只有黏稠浓郁的汁液。

    戳开一个小洞,轻轻挤压,就能享受到鲜美纯正的营养物质。

    小人捕食能力太差。

    这是它能想到的最适合人类体质的食物了。

    找到这枚蛹费了番功夫,但很值得。

    织娘雀跃地将完美食物交到它的小人手里——后者坐在网络间,半边身体被白刷刷的蛛丝淹没,需要用两只胳膊才能搂抱住虫蛹。

    然后,它后退好几步,退到缠绕的蛛网绒毯间,在一个自认不会打扰到小人进食的距离,八条腿屈蹲趴下来,期待欣赏她享用美味的情景。

    ……

    温元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噩梦一般漫长的三天。

    第一晚,在经历那遭奇怪的梳洗仪式后,怪物没再直接折腾她,只是在她周围来来回回、游走忙碌,纺丝结网。

    她被吓到十几个小时都处于僵直状态,缩在原地,一动也不能不动。

    直到后半夜,它往她旁边一趴,进入了静息模式。

    知道这些,是温元在黑暗中久久不闻动静,终于鼓起勇气、举起摄像仪,借助夜视成像镜头,看见了算法模拟的彩色图像。

    千丝万缕蛛网如倾泻而下的雪瀑,一层又一层将洞穴淹没,极富艺术美感,似银河垂落、霜挂九天,将她团团包围,成为盘丝洞里无处可逃的一粒微小虫豸。

    而编织了这样一个精致巢穴的巨型怪物,就横在她不远处,惬意安眠。

    圆滚滚的腹部毫无起伏,山包般巍峨显眼,体毛在微光下如锦缎流彩,毛发稀疏的关节泛出极有质感的金属光泽,长腿自然放松地收束,蜷在身旁。

    作为一个专业生态摄影师,她得承认,平心而论、不以它蜘蛛原型为前提、不提它刚毛与节肢的攻击力有多强、只谈它体色与质感……它是好看的。

    她哆哆嗦嗦给它拍照。

    唰,红外照明一打过去,它腿节明显晃动了下。

    温元被吓一跳,赶忙放下了设备。

    于是无穷的黑暗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心跳狂鸣。

    她倒也想睡觉。

    但被这么只怪物像看守宝藏一样寸步不离守着,她怕一闭眼就再也没有机会睁开。

    痛苦万分静坐许久,她还是再次悄悄打开摄像机,照明,小心地尝试移动,朝尽量远离怪物的方向。

    谁知道,没走几步,她感觉到蛛丝轻微震荡起来。

    波动一直从身后传递到她脚下。

    回头,大怪物姿势变了。

    前方黑暗浓得化不开,设备低弱光晕只能照亮身周很小的区域,一条极长极长的步足从夜色中长出来,在极暗光亮里泛出幽幽酽紫与赭红。

    跗节纤毛浓密张牙舞爪,末端爪暗藏在其中,形成两瓣圆润的弧度。

    几乎要碰到她脚踝。

    它醒着。

    她走了很多步,但它只需要一步,就能瓦解她自取其辱的逃亡妄想。

    明明光源照不到,可,纯黑一片的环境里,就是突兀与恐怖地出现了几对煞白的圆点,森森反光。

    怪物的眼睛,凝固的,没有一丝晃动,恍若圈圈排列的靶心。

    望久了,似乎连光都被旋转着吸入其中,吞噬一切。

    来自潜伏中怪物冰冷的审视。

    尤其正中第一对。

    太亮,太醒目了,偏生没有参照物,温元觉得它近得可怕。

    如此瘆人场景下,她不敢抱有侥幸心理,顶着巨大的压迫力,如履薄冰地折回原位。

    她忘记了,蜘蛛没有眼皮,自然无需眨眼。

    甚至它头顶一圈都是眼睛,足足八颗,360°无死角的视野,不管何时、不论何地温元看向它,它永远会对她投以注视。

    她不敢看向怪物,颤着手脚背身躺下,裹着支离破碎的衣物勉强蔽体,很轻、很慢地拉扯身下蛛丝纤维,把自己埋进无边无际蛛网里。

    蓬松柔软的丝质结构给了她点自欺欺人的安全感,怀抱摄像仪与姐姐的相片,她竟然睡着了。

    梦里,她找回了姐姐,一起重返人类世界,辞掉叫人讨厌疲倦的调查工作,她终于可以心安理得赖着姐姐,姐姐去什么城市她也要去,姐姐出什么差她也可以陪着……梦中平和静谧,令人流连。

    醒来,残酷现实对照。

    美梦终结,噩梦继续。

    她依然没有摆脱这个鬼地方,且新的考验接踵而至。

    好消息是,有光了。

    无数白纱素锦点缀上了绿莹莹的星点,如磷火摇曳。

    坏消息是,在这些发光真菌的加持渲染下,巢穴环境变得更加阴森诡谲。

    她一睁眼,几乎以为自己被溺毙在了深潭中,眼前所见一切都是地狱光景。

    而就在这满目衰败不详的幽绿中,归来的巨蛛穿入黑黝黝的门洞,出现在她面前。

    它准确无疑找到她的藏身处,没有把她从蛛丝埋没中翻出来。

    它只是将一团包得严严实实的茧状丝囊放到她面前,推近,一声不吭,八肢定住。

    沉默带来的压力尤甚。

    那森森杳杳的四枚前列眼一眨不眨,深沉凝视她。

    晶状体折射出周遭星星点点的荧光,像鬼火摇曳其中。

    份量不轻的丝茧将丝室底部承重专用的坚韧牵引丝压得微微下凹,她感觉自己像被引力操控的卫星,不受控滑向重力圆点,仓皇地坐起来。

    看不清茧内状貌。

    蛛丝白花花缠绕,卵圆形包裹密不透风,疑似尸袋。

    看她不动,面前八足怪物磨动口器,把丝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温元没有领会到它的意思。

    她心惊胆战看它活动起它那能把她脑袋削下来的螯肢,圆实基座下露出至少30cm长的獠牙,丛生的刚毛相互摩擦,窸窣有声。

    然后,触肢也落下。

    比她胳膊还粗的节段状圆柱体,以一个不耐烦的状态在结实茧面划拉。

    嘶啦、嘶啦……余音在封闭洞穴中回荡,震耳欲聋。

    怪物的心思难以捉摸。

    她试探着把手放到面前丝囊上,学着大蜘蛛的样子滑动一下。

    这一下,蜘蛛还没见什么反应,手下丝茧猛地一突。

    里面……是活物!

    窣窣窣。

    茧状囊在巢穴的丝垫间撞出激烈闷响,好像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即将破茧而出。

    只是蛛丝缠得紧,强度高,里头生物奈何不得,只好垂死扑腾。

    温元被吓得心率突变,悚然后撤。

    可大怪物并不放过她。

    它张开螯肢、蠕动口器,对她做出撕扯的动作。

    于是温元明白,她被威胁了。

    它要她把这团危险的包裹打开。

    她低头看自己“孱弱无力”的双手,再看对面怪物强劲锋利的巨爪,紧紧抿唇,对着眼前庞大的难题,极慢的速度挪过去,深呼吸,手指扣进缭绕的蛛丝间隙,用力一扯——

    扯不开。

    作为自然界最鬼斧神工的生物材料之一,普通蛛丝的拉伸强度就超过了等比例的高品质钢铁,同时弹性非凡,刚柔并济。

    而这样一头巨蛛怪物纺出的丝线,强韧度可想而知。

    温元感觉自己抓进了一堆固化胶质里,弹、软、韧且硬。

    如此矛盾复杂的特性竟能和谐融在同一根蛛丝上,她用力时甚至感到勒手。

    终于意识到这是在难为人,大怪物将茧扯回去,开了口,重新推给她。

    温元认命上手。

    这次再触碰上去,囊中狰狞可怕的昆虫彻底被激怒。

    一道残影掠过,尖锐硬物撞上手背,她挂彩了。

    正前方的大怪物瞬间飞扑,按住活蹦乱跳的食物,熟练亮出毒牙、注入毒液。

    它在她面前,将飞虫四分五裂削成了虫彘,撕扯得满空间都是毛絮,然后看向她。

    温元已经被吓呆,不住后退,最后彻底瘫软坐下。

    她在想,它为什么还不吃她?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

    是在拿她做实验吗?

    对了。

    她想,自己找到了思路。

    这里很有可能是实验区。

    而按照她曾经看过的那些案例,或许,这些生物是被以特殊目的造出来的,更或许,它们曾遭受过非人的虐待……所以它恨透了人类。

    那些张挂在蛛网间的人骨就是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