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织娘(七)

    第一次,它带回生长完好、体格健壮的成虫,因为太鲜活将她吓跑。

    第二次,它带回没有翅膀、恶心蠕动的的幼虫,可同样很硬,她抓不住还会被伤到。

    第三次,它带回了没有任何行动能力和食用门槛的蛹,并把坚韧外表皮撕开给她。

    …………

    这次,她没有拒绝余地了。

    僵硬抱住被强塞入手中的巨大虫蛹,温元终于明白,它是要她吃这些东西。

    她艰难咽了咽喉咙,低头,盯着漆黑里翻涌着诡异白质的裂口处,像看见了地狱的入口,里面传出一股股浓郁怪异的腥气,令人作呕。

    而巨蛛趴在她不远处,硕大蛛眼一转不转,恢宏寂然地,以一个随时可能会扑食的状态。

    来自巢穴四面八方不匀质的幽弱绿光,将其阴影渲染得格外深重而诡谲,令人胆寒。

    它锋利堪比断头铡刀的八只足静静撑立在体侧,像一座冰冷坚固的巨型骸骨,带来另一团冰凉腐烂的尸首,强迫她食用。

    否则,她会成为它利爪下新的尸体。

    外分泌的消化液注入食物,将蛹融化得软软趴趴吹弹可破,只有一层半融不融的几丁质外壳裹着,手感烂溶溶。

    表面蜡质油油滑滑,并不好拿。

    她因紧张而过于用力,于是,一个不慎,岌岌可危的外皮爆开了。

    噗嗤!她被湿哒哒的内容物喷了一脸。

    古怪的腥气直冲鼻腔,甚至在大脑中枢反应过来那些是什么前,极强的视觉冲击力、黏稠濡滑的触感混杂要命的气味,温元当场反胃。

    她立刻想要推开,可紧接着,一股巨力沿虫蛹传递到手中,阻止她妄为。

    抬头,面前怪物还支着它的八条腿,犹如无情的巨型机械生命体,用恐怖的蛛眼冷漠地盯她。

    幽暗环境里山一般庞大的躯体,躯体顶端一排巨大的纯黑色眼睛微弱发光,压迫力十足。

    看它这表现,鉴于她一而再再而三浪费食物的事实,它已经忍耐到极点了。

    很想死。

    可是她真的很害怕被这怪物杀死。

    温元饱含热泪,眼一闭心一横,埋下头,凑近手中活物——

    是的,蛹也是活的。它正在靠残余未分解的肌肉扭动,劲儿还不小,抽搐着想要从她手中挣脱。

    已消溶的浓郁虫子汁噗嗤嗤从裂口挤出,一股一股,从边缘下滑,沾湿人手。

    好在她提前把眼闭上了,尽管湿腻腻的手感让她感到非常不妙,但黑暗给予了她莫大勇气。

    她不敢再看大蜘蛛,用牙尖将蛹皮咬开一点点,作呕的甜腥味直冲进鼻腔。

    她停了停,屏住呼吸,咬肌使力,终于咬下第一口。

    先碰上舌尖是流质的,软烂的,夹杂少量薄韧的纤维感,似乎没什么特别味道……

    也可能是她已经精神恍惚到失去味觉。

    又一口。

    这口很实。大量滑糯的东西含入口腔,化在舌面,甚至还在隐约蠕动。

    一时之间,莫可名状的滋味,不似可食用物质的糟糕口感,让她喉头肌肉做哽,无法下咽。

    而凉凉的液态物淌入喉管,将全部消化道细胞都像糊上了一层脓痰状物,吐不得,咽不下,噎得喉咙痉挛的疼痛。

    疯狂犹豫的两秒间,会厌软骨指令错误,液体反流入气管。

    喀喀喀!

    温元侧过头张口呛咳,狼狈不堪,好不容易摆脱险被呛死的境地,终于狠心咽了下去。

    她咳得泪眼朦胧,眼前一片模糊。

    难受得紧,她晕头转向,正想抬手擦一擦,忽然,熟悉的酥痒兼刺麻感从眼尾传来——

    大脑瞬间清醒,连视野也清晰了。

    大怪物抬起它的触肢,靠近了,爪簇搭上她眼角,威胁性地蹭了蹭、晃了晃。

    它在逼迫她继续。

    温元悚然。

    呼吸骤止。她先对上怪物的眼睛,接着,僵硬垂眼,看向手里剩下的一大团固液混合软物。

    蛹内物质太浓稠,她倒想长痛不如短痛,一口闷完了事。但……

    真不该睁眼的。

    汁液黏糊糊沿指缝往下滴,鼻翼一松,直冲天灵盖的腥气快要把她三魂七魄都冲出身体,脑浆脑仁内脏汁液都咕噜跟着这半消化的昆虫内脏与肌肉混合物一起洒落满地。

    嘴一张,没碰到“食物”,胃酸反上来。

    方才咽下去的东西逆流而上冲口而出,她甩掉乱扭的活体虫蛹,转头趴在蛛网上吐得昏天黑地。

    这下,她也仿佛掌握了蜘蛛类特殊的饮食技能,消化液从胃里掀出,覆盖到“食物”上,烧灼消化着肉质,冒出袅袅白烟。

    酶类加胃酸加虫蛹汁液本身的腥气,味道石破天惊。

    她怀疑自己已经不在地球。

    这里是堆满尸体的地狱,还是惊悚科幻片里腐烂的外星球?

    但不管在哪,她都不能不认清现实——

    她做不到。

    它杀了她也做不到。

    人才不吃这种鬼东西,不吃!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可能是她已经被折磨得精神失常,温元用仅剩的力气一脚踢开那团秽物,在大怪物再次伸出爪来前,她连续后退,一直退到退无可退的角落里,奄奄一息蜷在蛛丝网络上。

    她通红着眼瑟瑟发抖,直直瞪大眼看向对面张开了触肢与毒螯的八足怪物,等待发怒的大蜘蛛光临把自己吃掉。

    ……

    怪物暂时没有动她。

    它在绕着她打转。

    它以半悬空的姿态挂在周围丝墙上,头顶一圈眼睛注视着她,八枚爪尖精妙地踩着细细蛛丝上,一圈接一圈,悄无声息。

    它似乎在观察,似乎在评判,又似乎,只是在犹豫思考几时下口、从哪里下口。

    很可怕。比它直接做出攻击行为还可怕。

    这真是极致的煎熬。

    又饿,又冷,又疲惫,还有恐惧时时刻刻,连口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快要将她逼疯。

    在这里,恐惧是具象化、有实质的。

    恐怖最极致的化身,就是面前有着八条长足的巨型怪物。

    这座原始的岛屿上、巨虫的天下里,最顶级的掠食者。

    昆虫纲,蛛形纲,多足纲……这些节肢动物,脚多的、毛多的、体节多的、外骨骼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能引发人焦虑与恶心的东西。

    温元曾一度以为自己并不害怕虫子。

    她只是常备杀虫剂,看到讨厌的虫子就迅速杀死或驱逐,不论昆虫还是蚰蜒还是蜘蛛……尽管在这过程中,她时而会起一手臂的鸡皮疙瘩,但她坚信,至多只是这些生物乱飘的体毛害她过敏了。

    是的,讨厌而已,怎么能叫怕呢?

    直到她来到这里,见到这些完全不归三界之内物理体系管辖、更不遵照地球生物学历史生长的……纯粹的恶魔。

    是的,她想,她怕昆虫。

    她怕蜘蛛。

    好怕。

    是因为她曾经不小心用杀虫剂喷到一只怀孕带卵的雌蛛,这类生物来报复她了吗?

    她为什么这样莽撞地来到这里,她为什么没能做好更充足的准备,她没找到姐姐、救不了姐姐,反而把自己搭进来……

    恐惧与张皇令眼泪汹涌,无尽的后悔与自弃淹没了她。

    在可怕又茫然的大蜘蛛面前,温元抱住可怜又没用的自己,忍了许久仍最终失败,破防地失声痛哭。

    自抵达这里以来她已经忍耐太久太久,紧绷过头的弦一下断裂,结果是灾难的。

    全部负面情绪宣泄而出,大脑丧失判断能力,好像所有一切全都不重要了。

    它不是要吃她吗?吃吧,吃吧!就当是罪恶的人类给被破坏的生态赔罪了。

    她突然的崩溃,又突然的献身精神发作。

    看它不动,她主动靠近,手脚并用膝行到它面前,引颈就戮贴到它的“胸口”——它眼睛下方的区域,也就是所谓蜘蛛的“额”。

    额下生长着它的口器。

    她埋进它两条螯肢之间蓬松的绒毛里,感受到长长短短的尖刺扎着自己,一抽一抽地颤抖。

    哪怕害怕得快昏过去,她张开双臂环住它那对巨钳状的狰狞武器,勉强将自己挂在它口器前方,眼泪鼻涕都蹭到了它的体毛上。

    人类突发性的情绪激动,真的会做出不理智行为。

    她呜呜咽咽用一只手去掰它毒肢,全无道理不讲章法,完全找死的行径,希望它给自己一个痛快。

    覆满敏感刚毛的部位被她反复摩搓,掌心蒸腾的汗液印染,哺乳动物恒定的体温熨烫,这是种怎样的刺激,只有大蜘蛛知道。

    下一秒,比她小臂还长的毒牙从后槽弹出来,掠过她胸口、锁骨,划过耳垂,抵上了她后颈与后背,边缘锯齿下压嵌入皮肤,尖端贴在她后心窝,脊椎左侧的第5胸椎,离她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不过数厘米。

    奠定其凶猛掠食者地位的核心器官,它高居虫岛食物链顶端的强大螯肢武器,对一个普通的人类而言究竟有多恐怖,只有切身体验,才能真实体会到。

    只凭言语,根本无法形容。

    温元僵住了。

    从感受到那冰冷肃杀的死亡威胁贴近自己的那一秒,就像一盆冰水从天灵盖浇下,她被泼清醒了。

    然后,止不住抖若筛糠。

    尤其,她察觉尖锐的顶端在朝里陷,显示出即将注入致命毒液的可怕趋势。

    人为什么总要在真正大难临头时才后悔?

    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想死了。

    ……

    她为什么这样蹭自己?

    热乎人体黏上来一瞬间,它比人脑还大颗的蛛脑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软软的,暖暖的。

    好舒服的触感啊……

    她是在撒娇吗?

    她开始摸它口器。

    手指轻柔划过刚毛与肌肉组织基部的力道带来绵绵不绝的瘙痒,尖利的螯爪受到刺激而探出,端部压入人类细嫩的表皮,毒腺孔无法自控渗出了一点点毒液。

    不可否认,她柔软的肉。体激发了它的猎杀天性。

    她似乎全然不清楚她的动作有多危险。

    握它的爪子,摸它的口器,全都相当于把最薄弱之处抵在敌人的武器正中,且来回摩挲,无视其锋利与危险,极其挑衅的动作。

    但织娘到底是智慧理性的高等生物。

    她呼出的湍急气流晃动它螯基的纤毛,下一刻,它醒过了神来。

    松开毒爪,前中眼扫过她白皙的皮肤,清晰高敏的视觉下,它看见了那点晶莹液滴,是它理智飘移的证据。

    织娘按捺住背后咕噜咕噜蠕型的心脏带来的蠢蠢欲动,有点羞涩与懊悔于自己的鲁莽。

    好危险、好危险啊!

    但它不会责怪小人的莽撞,只会心疼。

    它明白了。

    她是饿得慌了。

    可是它带回的食物都不合她的胃口,她都吃吐了。

    好可怜的小人啊。

    她还在对它乞食。

    四肢柔软地磨蹭着它,身体颤抖,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自责又爱怜地看她,螯肢顺着她的力量张开,让她如愿以偿陷进自己的怀抱里,两侧触肢与头对步足也抬起,一节一节抚摸过她的后背内骨骼,隔着皮肤肌肉与肋间组织,也揉一揉她慌跳的小心脏。

    它克制地抱抱,以示安抚。

    经过深刻反省,织娘认定都是它的错。

    它应该先好好搞明白现在外面的人类究竟都吃些什么。

    根据它的观察,毕竟,时代是会变的,人与人也是不一样的。

    ……

    粗细不一的粗犷刚毛在背后剐蹭出明显动静时,温元颤得更加厉害。

    这重型卡车般的怪物,肢体极其有力,任一枚附肢都能让她粉身碎骨无数个来回。

    它盘过她后背时,好像快要将她整根脊椎碾碎。

    她惊恐万状。

    偏偏越是这种时候,大脑越是空白,以至整个身体动弹不得。

    它终于要动手……不、动口了吗?

    第72章 织娘(八)

    大蜘蛛走了。

    临走前,它纺出整整齐齐的雪白网布盖住脏污,一层一层密封缠紧,用纺织器携在腹部后端,将残余垃圾打包带走了——

    它每天都会打扫巢穴,保持她们共同居所的干燥与洁净。

    突然被放开的温元,望着那毅然决然离去的背影,不知所措。

    蛛丝足够强韧有力,怪物在蛛网上的行进实则是悄然无声的。

    可当它拔地而起时,八根长足犹如支撑庙堂的梁柱活化抽离,上上下下白蒙蒙的网络颤晃,总给人以地动山摇、穹隆将倾的恐慌。

    它放过她了。

    存活是幸事。

    可巨大的未知、反常、不可捉摸,就像深埋血管的不定时炸弹,时时搏动隐痛着,不知何时会轰然爆炸,炸得她粉身碎骨,血肉模糊。

    ……它留着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心脏还在狂跳,死里逃生的错乱感令她动摇了。

    温元迷茫缩起手脚。

    之前巨蛛每次离开都很快折返。

    以为这次也一样,她很长时间蜷在原地没有动。

    盯着暗沉的出口幽幽出神。

    巢穴阴暗潮湿,菌光向外,蜿蜒成森然的荧绿色通道。像恐怖片里打上标记的安全通道,诡异晕染的色彩本身,就暗示了不安全。

    窣窣窣……又来了。极轻的动静贯穿四通八达的地下洞穴,分不清具体声源。

    她总觉得这巢穴里还有别的东西。

    这里有可能,还存在着更大的怪物吗?

    或者……它还囚禁了其它活物在这里?

    越想,寒意越甚。

    这片地下蛛丝王国区域很广,在她初入巢穴时就体会到了。

    现在她所在位置,是一间囊袋状的巨大丝室,四壁尽由蛛丝缠结构成,如无边绒毯。

    肚大口小,全面封闭,只有一处开口通向外部,怪物日常进出就通过那道窄窄门洞。

    丝室之“大”,只是针对人类而言。

    以怪物的体型维度看,这里充其量,只是它一间小小卧室。

    想着想着,温元忽然一跃而起。

    她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大步迈开,跌跌撞撞朝洞口跑去。

    她不能再任凭摆布了。

    她要离开蜘蛛巢穴,她要试试能不能走出这座岛屿、找回自己的背包、找到这里可能存在的人造建筑……怎样都好。

    总比被困在大蜘蛛身边天天忍饥挨饿忍受惊吓好。

    短短两天而已,好像一辈子都过去了,她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世界观、人生观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尽数被颠覆。

    出口处拦了层坚固的蛛丝,在菌光里晶莹闪烁,像道华丽的落地窗帘。

    ——它出去前顺脚封住了入口。

    这东西俨然不是拦她的。孔隙很宽,她抓上去,扎实的手感,像扒住一团沥青制的绳索,拉开,粘黏又潮湿。

    她从空当钻出去,勉强抓住附近的蛛丝维持平衡,蹒跚在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弹韧蛛网间,艰难跋涉。

    靠重力判断方位,她手脚不停,尽可能往高处爬。

    她不敢走常规道路,生怕撞上返巢的蜘蛛。

    而这方法一定程度上是奏效的。

    人小有人小的优势。

    蛛丝网络纵横交错,她总能找到能落脚的地方、能钻逾的缝隙。而且蛛网足够有弹性,意味着即便摔下来也不至于摔死——当然还是会摔痛。

    她一次又一次机械地迈动腿脚、挥动手臂向上攀爬、顶触,偶尔因脚滑或脱力摔跤,跌得满头满身蛛丝黏液与纤维,但也只能一次又一次爬起,扯掉阻碍自己行动的丝线。

    有些粘得过分牢固,几乎生生脱下层皮来。实在扯不断的,也只好任其自然。

    到后期,肢体已经快要失去知觉。

    正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会被困死在这黑暗无人的地底空间,再一次抬手,她摸到更加湿润的团块状物体。

    草木与土壤的芬芳扑鼻而来。

    是泥与丝的混合物。

    她头顶来来回回反复摸索,挪动许久,终于发现一块薄弱处。

    薄薄土层被杂乱的蛛丝粗浅封印,她拨开,艰难顺着间隙往外钻。

    哗啦,一大块连着植物根茎的蓬松丝团掉落,白光透进来。

    拨开覆盖在地表的厚大叶片,暖呼呼的湿润空气自叶隙侵入,和着周围各色植物焕发的五彩。

    绿意熙攘迎面,熟悉景象重现在眼前。

    温元深深地、大口地喘气,凝望眼前雨林景色,恍如隔世,恍若新生。

    无与伦比的欣喜令她重燃起源源不绝的力气。她迫不及待蹬着树根爬上地面,手摸到黏黏的物质。

    她灰头土脸趔趄一步,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膝盖、以及附近的树干草叶上残存零星乳白丝线。

    新鲜的,蜘蛛经过的痕迹。

    ……如果怪物发现她逃走,她会是什么下场?

    四周万籁俱寂,只偶有一两声渺远的虫鸣或虫翼振动。

    站在洞口,往前是神秘原始的丛林,往后恐怖怪物的巢穴,心脏在胸腔嘭咚嘭咚狂跳。

    死里逃生,心跳还牢牢记得被蛛腿钳制的恐惧。

    至少现在,她离开了暗无天日的地下窟窿,回到地表,象征自由的雨林。

    她用力拍掉了,悄悄呸了一声,朝着前方遮天蔽日的植被一头扎了进去。

    脚底垫着厚厚苔藓绒毯,倒是寂静,但擦过枝叶的沙沙声始终洪亮追着她。

    她不由担心会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天而降将她捕获,奔跑过程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好在这种事并未发生。

    拼着一口气的犟劲不知跑出多远,当饥饿与疲惫卷土重来时,她惊喜地发现一株长得很像芭蕉的植物。

    外观极其特别,不是树木,而是草本,需要三四人合抱粗的光滑茎干直插云霄,油青色表皮反着蒙蒙哑光,仿若人造信号塔。

    高处厚实宽大的叶片阴影下坠着的果实也像芭蕉。

    她在树下迈着碎步跑过来跑过去,幸运在草丛间找到了整株脱落的成熟果实。

    沉甸甸一大串,部分已经腐坏,还有一部分存在被动物啃食的痕迹。

    一番寻觅,终于找到还算完好的果实,扒开厚韧表皮,入口前,温元秉持着理智嗅了嗅,辨识三秒,馥郁的果香沁人心脾,于是理智崩盘。

    她塞入口中,狼吞虎咽。

    其实味道很寡淡,酸与甜都极稀薄。

    但被摧残过的味蕾,让她觉得在这一刻吃到了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这里虫子大,植物也格外巨大。去掉摔坏发黑的部位,剩下半枚果实依然比手臂还饱满,十分顶饱。

    可惜更高处果实摘不到。

    再从剩下的矮个里拔高个捡了枚收起,她继续前行。

    饥饿淡去,人的理性思考能力又回归了。

    一边走,她一边有意识穿过湿润的枝条,让露珠浸润自己,并掰下些气味独特的叶子,揉碎了拧出汁,涂抹全身,尽量掩盖自身气味。

    林中光线依然灰蒙蒙,整个世界浸泡在青色汪洋里。

    走走停停,她挑中一棵枝桠横生且被寄生性植物缠绕的巨树,踩着气生根与藤蔓铸就的天然台阶,一步一步,开始向树顶攀爬。

    有多高,几十米,上百米?不清楚。

    还好补充过能量。她咬着牙到达顶冠,当从淹没苍穹的绿意中探出头来时,手脚险些抽筋。

    这棵树比周遭巨物都高出一截。

    来自天空的光线如雾笼罩下来,林霏被辉映得绚烂,与之相对,树木与树木罅隙间的阴影也分外厚重,明暗对撞,令人炫目。

    心里有所准备,但她仍被眼前风景震撼到了。

    虽然条件很严苛极端,但作为一名受过合格训练的生态摄影师,温元还是冒着生命危险摸起了摄像仪。

    咔,保留下了这极其珍稀罕见的景色。

    不过风景不是她的主要目标。

    拍完,她迅速放下,空出双手固定自己,像只树袋熊紧紧抱着枝干,防止自己因恐高眩晕而跌落,呼吸急促地向四周眺望。

    和想象中不一样,雨林高空几乎没什么空气流通,不用担心忽然的大风害人性命。

    她壮着胆在粗壮枝桠间移动。这里还不是树冠最顶层,枝条不算羸弱,但也极具挑战性,目视着脚下令人发晕的高度,大气都不敢喘。

    四肢非常不灵活的灵长类生物,在树顶兜了大半圈,终于,她在斜侧方密林发现一块空地。

    浩浩荡荡的黛绿色,只有那里凭空出现斑秃。

    她抄起摄像仪充当望远镜,反复拉近跳远画面,最终确认无误,她险些喜极而泣。

    更喜的是,距离不远。

    ……

    温元回到地表,向那处进发了。

    期间,如法炮制调整了一次方向,在体力耗尽之前,她抵达了目的地。

    往一侧倒伏的高大乔木、断裂口抽出青枝的树桩、愈渐稀疏的碧荫与逐渐敞亮的天光……

    熟悉的景象告诉她,她回到了坠落飞行器的残骸旁。

    她丢失背包的地方。

    密实的丛林也挡不住钢铁骨架那醒目的亮银色。

    以蓬草般的茂密蕨类做隐蔽,她按捺住激动,在荫蔽里谨慎观望几分钟,判定周围没有其它生物,她站起身,快速跑去。

    绕残骸半周,她发现了自己丢失的物资。

    看见完完整整呈现原样躺在机翼阴影下的行囊,一直紧绷在心尖的弦刹那松弛了。

    熟悉的物品带来实实在在的安全感与物质保障。

    她弯下腰,欣喜地抓住背包肩带,正要起来,身体忽然顿住。

    抬头,惊疑张望。

    嗡嗡的动静从树层间传了出来,像是无人机,或者直升机。

    近在咫尺。

    有人?还是动物?

    电光石火的犹豫间,温元看看衣不蔽体的自己,人类无可救药的羞耻心再次作祟,她飞快蜷身钻进机身下方,挪到缠绕的藤蔓遮挡间,将自己藏进阴影。

    而就在这两秒之后,她疯狂后怕并感谢起了自己的第一反应。

    嗡嗡声逼近。

    不是人。

    盎然绿意间璘彩闪动,飞出了一排巨型膜翅目昆虫,宛若奇幻森林催生的黑暗童话。

    钴蓝色半透明翅膀高速振动掠过藤蔓叶片,翼展粗略超过两米,在绿海间卷起一阵狂风。

    正是这些华丽的飞行附肢持续发出嗡嗡声响,逾靠近,愈震耳欲聋。

    它们原本应该只是路过,可现在,当抵近温元所在方位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其中一只准头尤甚,头胸部在空中晃动两下,高度降低了,双翼翕动,朝折断的机翼方向飞来了。

    腹部黑黄相间,正有节奏鼓胀着,似乎在搜寻目标。

    靠近,可怖的细节特征越发昭然。

    六条纤长的足蜷收在身下,跗节前端爪如弯月尖刀,泛出冰冷斑斓的金属色彩,看起来,比她曾经收藏过的陆地最大掠食者棕熊的爪还要锐利、有力,骇人听闻。

    它外观形似复原蜂类,却仅胸部就足有一个篮球大小,腹部末端长长的钢锥般的尖刺格外扎眼,丝毫不怀疑其能将人的脊椎刺穿。

    像肉食性动物。

    距离近到两三米时,它在低空悬停。

    挥舞着奇彩焕发的膜翅,摇晃着巨颚与利爪,触角频频朝温元藏匿位置扫动,侦查环境。

    近了,温元已经能够看到那对犹如无数针孔摄像镜头的精密复眼倒映出的斑白亮点。

    翅膀扇起经久不息的气旋,她前面的叶片都被摇晃,泛出沙沙斑斓流光,美轮美奂。

    恐怖到极致的美景。

    这里是自然丛林。

    危机四伏的丛林。

    她在这里,除了狼狈的潜逃,生硬的躲藏,祈祷对方是植食昆虫,祈祷对方看不见、嗅不到她……毫无办法。

    她目视着昆虫怪物逼近,像在直面这世间最可怕的恐怖片,最大的努力只能是紧紧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

    在蜂怪近到将飞行器残骸团团包围前,嗡嗡声大作,嘈杂混乱。

    似乎……她没尖叫,它们先呼号四起,做鸟兽散。

    温元惊疑不已。

    理智提醒她不要好奇,可智慧生物本身就有着无法抗拒的天性,好奇心。

    她探出一点身子,从绿叶遮蔽间望上去——

    阴影从空中掠过,拖曳着一根长长丝线轰然坠临,连天幕般的树冠层被摇动。

    黄雀在后的猎手,以绝佳的弹跳力从天而降,以身后蛛丝作保险丝与平衡杆,不偏不倚,罩住了正于半空俯冲的目标。

    绝对碾压性优势霎时间将那头膜翅目飞虫撞翻,压进地面一大片植物里,发出震地响。

    八条长足与昆虫的六条附肢纠缠,毒牙扎入猎物铜墙铁壁的外骨骼内,虫翅在其阴影下徒劳地扑扇。

    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到轨迹,直到它和猎物共同落地,她才看清其模样。

    熟人……啊不,熟蛛。

    第73章 织娘(九)

    是那头冲她踢过毛的两米长腿大蜘蛛。

    能认出来,是因为对方腹部背板明显秃了一块,毛茸茸的靛蓝间突兀露出一大块裸色,顶在腹部最圆润的中央,像人类的地中海式秃顶,有点滑稽,有点好笑。

    但温元并不敢笑。

    回想起当时的痛苦,她心头打鼓,由衷祈祷它们离她远点。

    可要命的是,那头蛛专注对付它的大餐,绕着垂死挣扎的蜂,一会爬到左边、一会爬到右边。

    一边打包食物,一边毫无知觉地,抵近了她所在的位置。

    最后一次角度变幻,秃毛蛛拖着蛛丝翻到对面,猝不及防,它用它正面整齐排布的四枚眼睛,看见了机身下藏掖的人影。

    第二次见面的蛛和人,近在咫尺,面面相觑。

    温元愣愣张嘴。

    还没发出声音,秃毛蛛却好似再次被她的尖叫吓到,突然原地起跳。

    以为即将遭遇螫毛攻击,她惊惧地抬手挡脸,朝旁边扑去,摔进大片蕨类的羽状复叶里,缩成一团,企图挡住自己裸露的皮肤。

    这显然仅是自我安慰。

    按对方蛛毛那无孔不入的程度,她做好又要遭罪的准备了。

    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她紧张得直喘。

    可是几秒、甚至是几十秒之后,周围仍然毫无动静。

    她警惕地探出半颗脑袋,沿机舱阴影望去。

    只见两三米外的开阔区域,毛色黯淡的大蜘蛛六足定住,两条前腿举起,模样滑稽。

    ……这是投降,还是示警啊?

    温元愣了又愣,心有余悸放下手。

    好半晌,莫名被定身的蛛才动起来。

    它拖起它刚刚打包好的大蓝翅膀蜂,一扭一扭地靠近。

    临近机身缝隙,它两条前足一甩,将包裹往缝隙里塞,冲着她丢下猎物,一转身,扭着体毛稀疏的光屁股,头也不回跑掉了。

    温元被突出眼前的虫子吓了一跳,朝后一仰,差点以为是秃毛蛛伺机报复。

    随即她惊魂未定地发现,被蛛丝紧紧缠裹的蜂一动不动。

    死透了。

    它为什么要把它捕捉到的猎物给她?

    这与另一头大怪物如出一辙的举动,令温元不明所以之余寒毛直竖,如坠五里雾中。

    许久过去,不见蜘蛛或蜂群返回,她伸展四肢,探出了一点身躯向外望。

    或许被方才大张旗鼓的捕猎动静吓到了,丛林很安静。

    她蹑手蹑脚爬到边缘,伸出手,猛地戳了一下丝囊,然后迅速收回,躲在机身的荫庇里,眼珠谨慎四下扫视。

    没有声音。

    大蜘蛛确实是走了,其它昆虫也消失了。

    ……她,安全了吧?

    温元小心翼翼拽上她的背包,向外爬动。

    不得不说,虽然盼望安静,但眼下这种安静,很令人不安。

    她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熟悉。

    上一次,遭遇这样的死寂,似乎是……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幻觉般的,她又听见了几乎要刻进神经元搭建为条件反射的恢宏嘶嘶声。

    就在身后。

    胸膛的起伏一瞬间定住了。

    回头,不是错觉。

    隔着飞行器或许只有几米的距离,那头比这人造宏伟机械还要蔚为壮观的巨蛛头胸部贴地,富毛的节状八足屈蹲,支撑巍然的躯体,腹节圆鼓鼓隆起在后方,像一重接一重的高山。

    那环绕脑袋一圈的硕大眼睛,清凌凌发出高纯度黑宝石似的色彩,极近地映出她的模样。

    她甚至觉得如果它的面部能活动,此时此刻,应该是怒气勃发的表情,同时,带着诡异阴森的微笑。

    就像在说——

    嗨,找到你了。

    因为体型太大,被机身挡住了视线,它两条极其强健的步足插进机翼下方,将沉重的金属机翼掀开了。

    锈蚀的遗骸嘎吱抬起,连带上方客舱里的东西翻滚发出沉闷轰鸣。

    声势浩大,耸人听闻。

    半明半昧的光影交界处,某个一晃而过的角度下,它比工厂里巨型吊钩铁爪还要夸张的螯肢露了出来。

    那凝结着浓郁深紫色的毒牙尖端光芒雪亮,丝毫不必怀疑,任何厚硬的防护盔甲在其面前皆形同虚设,一击必杀。

    如此壮美,强悍,野性十足。

    而危险无比。

    温元浑身冰凉。

    她维持半扭过身的姿态,目视着它,整个人像被极速冷冻凝固的冰碴,变得脆硬脆硬,一碰就会碎。

    ……

    织娘八只蛛眼圆彪彪瞪着它离家出走的小人,头一回感受到生气这样波澜横生的情绪。

    尤其在看到她满身新伤痕时。

    ——一离开巢穴,她就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可怜兮兮,自己不心疼,把它心疼得后背整条心脏都快打结了!

    人类这么脆弱,为什么不会爱惜自己?

    它伸爪去够她。

    过来过来过来……

    它决定了,这次把她拎回去,不能再给她这么随意的自由了。

    它一定要好好教导她,没有大蜘蛛陪伴,独自一小人在外面乱逛,是绝对、绝对不被允许,必须禁止的行为!

    ……

    机身残骸外的怪物,探出只是单条腿长就超过一个人类身长的前足,在底下人惊恐瞪大的双眼里,插进窄隙,直冲她面门。

    足端绒毛里探出两枚尖利爪子,弯钩状,顶得上大号鱼钩的长度,形如最货真价实的鬼爪。深赭色的爪簇仿若凝结着人血,浓密爪状刚毛每一根粗粝如针。

    温元怀疑自己会皮开肉绽。

    厚实尖锐的爪簇搭过来,意外,没有直接的痛感。

    可她无法反抗。

    仓皇间被她抓在手心的一根羸弱草茎被扯断,发出“啪”一声炸响,好像她的神经也随之崩断。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出罅隙阴影的庇护,像祭祀的牲畜被活生生推向深渊,推向那个不在人类认知范围的超自然存在。

    它抓住了她的肩膀,在强大的摩擦力与掌控力之下,轻松将她勾了出来,搂进比恶魔还要可怕的怀抱里。

    触肢提溜起她,像人类抱小孩一样托住她臀部。

    温元被迫靠在它额下两扇毛茸茸大盾牌似的螯肢边上,与它头壳侧面一大一小两只灯笼大眼正面对视。

    垫在身下的被毛肢体存在感强烈,刚毛与棘突直愣愣刺着她从未被外人触碰的皮肤。

    如此陌生的行径、陌生的体验,短短数日内第二次,羞耻与恐惧山呼海啸而来,疯狂进攻她的神经。

    从十岁之后再没被人——当然更没被其它生物这样抱起来过的温元,如坐针毡,全身发麻。

    尤其是,很微妙的,她感觉它的情绪不如以往平和。

    它的附肢在随体。液循环搏动,力道比以往更重,连带粗硬的刚毛带来的触感愈发鲜明惊悚。

    莫名地,她有一种诡异的担忧涌上心头——它不会像打小孩一样打她屁股吧?

    ……太可怕了。

    她怎么会有这么可怕、这么离谱的想法!

    ……

    没费太大力气将人捞了出来,织娘放下撑起机身的腿。

    乖乖的小人……

    它的心情恢复了一点明媚。

    咚,沉重残骸砸下,巨大声响荡涤向四面八方整个丛林。

    也只有这样顶尖的掠食者,会丝毫不担心发出声音引来其它生物注意。

    它像一个辛苦带孩子还要给孩子收拾玩具的母亲,抱着温元绕了一圈,看到卡在机舱下一大团由另一只大蜘蛛进献的食物。

    它看她一眼,见她的视线避开了它,只直勾勾盯着地面那只来自别蛛的食物囊。

    说不清道不明,不悦的情绪忽然加重了一点。

    不过它还是空出一条步足,将食物囊勾了起来,带在身上。

    ……

    “看她一眼”这么高难度的动作,在她们距离极近而它有一圈眼睛的情况下,是怎么做到的,温元也说不清楚。

    但她就是被吓住了,本能望向别处,不敢跟它对视。

    她抱紧背包,偎着冷冰冰的大怪物,被余光里它玻璃质感剔透又慑人的蛛眼盯得一动不敢动,像被大大小小的监控摄像头360度无死角注视着。

    好可怕,好可怕……

    它到底想干什么?

    温元想哭。

    短暂的逃亡之旅结束。

    她又被抓回了地下蛛丝巢穴。

    顺着熟悉的阴暗潮湿绿色荧光通道穿行,熟悉的柔软丝室出现在眼前,她甚至可鄙地感受到一丝慰藉。

    在绝望与崩溃之间,她选择自欺欺人宽慰自己。

    至少,至少她活着回到了这里,而不是像那些被它捕获的猎物一样,被注入消化液,揉成一团美味可口的糜状食物球带回来。

    它还带回了一团食物,至少说明目前,它不想吃她吧?

    但这丝宽慰没有持续太久。

    接触到兼具弹性与轻微黏性的丝垫,她自觉松手,蜷起手蜷起脚滚进松软的蛛丝吊床里,熟门熟路地想要远离危险主体,假装自己是一团空气。

    可爬动半晌,卷席浑身的濡湿冰凉感并未远去。

    阴影仍盖在她身上。

    背后一阵毛刷似的力量扫过,嘶嘶,阴恻恻的声响直贴她头皮。

    她这时才迟钝地发觉,这次,大怪物没有放下她就走。

    温元缓缓仰头,头顶正上方高处,幽暗环境里更加淬亮醒目的蛛眼在凝视她。

    一圈复一圈幽绿的微光粼粼,像一颗颗正在收缩膨胀的宇宙,攒聚着可怖的能量。

    她抓着背包的手收紧,喉咙哽住。

    意识到不对,手脚比大脑决策更快。

    她当机立断想要爬开,可是,一枚冰冷的步足像闸刀落下,刺啦勾住她正前方的蛛网,拦截了她的去路。

    她吓得一抽,扭头,像一座监牢被触动了开关,更多恢宏巨大的柱状肢体移动,满覆长毛的附肢擦过她体表,激起一阵阵寒颤。

    它开始挪动,以她为中心环绕着,在她附近上上下下爬来爬去,长足纷繁复杂地穿梭,脚步不时跨过她身上。

    那一柄柄形如利剑能轻易扎穿她的节肢武器,没有直接挨上她身体。

    不是想碾压她……

    温元的惊恐转为茫然,看它忙碌。

    摆脱僵直状态,感官重回躯体,手脚却越来越重,一动,她发觉了什么,低头。

    丝丝分明的纤细银白色已经在她体表覆了薄薄一层,活动间反射出粲然的光芒。

    看似纤柔弹软,实则根本摆脱不得,越挣扎,感受越明显。

    从微观分子间作用力到宏观极强的粘弹性张力下,它们在收紧。

    她被蛛丝缠住了。

    顺着这些东西追踪溯源,一直追溯到大蜘蛛身上。

    它从腹部末端多对纺器里抽出的新鲜蛛丝在光下清晰可见,一排排齐齐整整的漂亮银纱平行附着在它腿部梳状棘刺上,顺着后足动作缠绕上来,迅速铺设成蓬松密封的丝网将她覆盖。

    它简直是一台精妙绝伦的纺纱机器,这岛屿世界的奇迹造物。

    如果这样的奇迹,只是她亲眼见证,而不是亲身体验,就更好了。

    蛛丝凉凉润润,胶黏无比。

    细看,每一根强韧的丝线都间断坠有细密液滴,一旦发生碰撞,就像强力胶水弥合彼此,无限的张拉弹力,沾在体表,把她捆得结结实实。

    而上方的大蜘蛛还在不停加码。

    八足搅动,精密配合,像一柄柄巨梳扫过,拉开洁白晶莹的纤丝,有条不紊往她身上黏。

    目的俨然是要将她里三层外三层缠紧裹死。

    她早已见过蜘蛛包裹、携带、存储食物的方式。

    跟它带她回巢穴的举动不一样。

    它现在,是在打包自己……

    温元惊呆了。

    ……

    第一次将小人带回巢,织娘也用上了蛛丝。

    但彼时,因为对小人的体重与反应不确定,担心掉落,它只是在触肢和她的身体间黏了薄薄一层,用于固定。

    而现在,是用于惩戒教育。

    小人对这个世界、对自身都太没有清醒认识。

    这样不行。

    再是慈爱的母亲,也当在孩子做出不当行为时纠正。

    所以它用蛛丝将温元牢牢固定在网面,希望她及时反省,明白不可以趁它不在随意离开巢穴的道理。

    她离不了它的保护。

    第74章 织娘(十)

    它靠得太近了。

    被蓬勃的未知恐惧与浓郁到令人发晕的气味分子威慑,温元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其实蛛丝本身气味还算清新,蓬松的蛋白纤维。蜘蛛本身也不过是被大自然浸渍入味的野生动物,满身温润雨林的味道,毛茸茸的湿气。

    可加上被它带回巢穴的食物,渗透在这地下空间无处不在的腥气——对大蜘蛛而言,或许是芬芳的美味与家的味道——人有些受不了了。

    尤其当她离开后再折返这个环境,嗅觉细胞重启工作,她又能够清晰分辨出这些复杂的味道。

    令人不安的,死亡的味道。

    它终于要吃掉自己了吗?

    这些无情的节肢生物,据说在恶劣环境下连孱弱幼崽都会直接吃掉补身体,何况对她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浪费粮食的异族。

    眼泪含在眼眶,滚烫的温度,她努力控制其不要掉落。

    覆盖一浅层将她四肢固定后,它加快了速度,一层接一层叠上她体表,动作快得她几乎看不清。

    最后一层雪絮网线覆上,捆扎完毕,它用后足绞断蛛丝,爪簇将腹末的纺器捋了捋,停下了。

    与预想不同,它没有立即饿蛛扑食。

    坚韧的蛛丝黏合成茧,顺利收获一枚简便易得入口即化的人形食物囊后,它退出几步,八足屈折。

    庞大浑圆的腹部压在网上,着生于头胸部的五对附肢整整齐齐收敛在胸前,最末一对后足贴着腹部,宛如一头恐怖畸形的多足恶犬趴下了。

    阴沉昏暗中,它只是盯着她,像看守地狱之门的怪物看守着,再没了其它动作。

    不知多久,也许几十分钟,也许几个小时,温元手脚渐渐麻木。

    神经血管被压迫,密集针刺感从各个部位传来。

    她忍不住开始动弹,尝试挣脱蛛丝。

    动作幅度很轻,张惶含泪的双眸瞪大,始终注视着对面高山一般不可逾越的怪物,留意它的反应。

    大怪物没什么反应。

    它环绕额顶的一圈眼睛幽幽反光,无处不在的视线明明轻松将她囊括在内,但它就是不动。

    ……它是睁着眼睛睡着了吗?

    意识到节肢怪物没有眼皮,不能靠眼睛评判它是否清醒这件事,温元逐渐拾起了一些勇气。

    趁此时机,她加大力度撕扯身上的蛛丝。

    但这些丝片太强韧,足以活活缠死其它巨型昆虫的蛋白纤维,仅凭人类微薄可怜的力量和防御度,宛若蚍蜉撼树。

    折腾许久,她手掌被勒得生疼,皮肤被磨破,也只挣开寥寥少许。

    一通忙碌,雪上加霜。

    与蛛丝直接接触的关节开始火辣辣的痛,缠久了,胸腔扩张也受阻,她感到呼吸都不畅起来。

    而祸不单行的是,她原以为自己动作已经很轻很轻,可一转眼——

    前方的怪物动了。

    它醒着。

    头胸部与腹部依次抬起,一对主眼牢牢锁定了她。

    八足伸展,每一条足每一个节段抻开,密匝匝的刚毛也炸起,它起立,巨大阴影滚滚碾来。

    惨淡的光线也不能抹去、反而更添奇彩的的鲜艳体色,标志着其剧毒与危险。

    灰暗苔绿色光晕滤镜下,那些体毛呈现出更迷幻而诡谲的色彩。

    怪物迈腿靠近,并且开始撕扯嚼食她身上的附着物。

    滋啦,滋啦……

    她好像听见了自己血浆迸溅、骨头融化的声音。

    利爪插进丝囊,她感受到了毒螯的硬度。

    虽然很早就开始担惊受怕,从遇见它起便反复想象并恐惧着该场景的发生……

    但,当这一幕切实发生的这一刻,忍耐许久的应激神经,终究还是全面崩坏了。

    手脚重获自由的下一秒,她抡起背包朝它面门砸。

    “臭怪物!坏蜘蛛!你走开啊!”

    温元一边哭一边砸。

    她第一次这样清晰明白地发泄情绪,对一个全方位压制自己的怪物拳打脚踢,浑然置生死于度外。

    “我要姐姐!我要姐姐!你滚啊!”

    ……

    织娘有点懵。

    它是决心要让小人牢牢记住教训,但不过一会儿功夫,见她呆不住了,开始挣扎,企图摆脱蛛丝束缚,然而人小力微,挣脱有困难,到底还是心软,主动过来替她解绑。

    但她看起来不是很愿意。

    她喜欢被绑着吗?

    小人叽叽喳喳地叫。

    是兴奋吗?

    她的四肢在挠它,她的眼睛又流水了……

    到底是舒服,还是不舒服呢?

    织娘茫然。

    更令它茫然的,是她发出的声音。

    没听过。

    姐姐……这是个什么东西?

    ……

    温元拼命抗拒着怪物的靠近,仰躺在蛛网,手捶在它螯肢基部,脚蹬在它腹部或腿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与摩擦声。

    甚至没发现自己身上蛛丝的桎梏解开了。

    对死亡的畏惧激发了身体潜力,最后一下,她将它的须肢踹得一偏,飞快翻了个身,带着满身零碎的黏性蛛丝爬动,力图逃离蛛爪捕获。

    剧烈的颤动自身下网络传来,源于怪物的八条腿。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混乱地回头观察动向,却失去了其踪迹。

    原地空空如也。

    在大脑反应过来前,寒意已经从脚底蔓延到头皮。

    ——比见到蜘蛛更可怕的是,蜘蛛不见了。

    转头是生理本能。

    她想找回它的身影,重新获得掌控感,于是,一错眼,黑暗里巨大的畸形物,挂在了她正前方低空蛛网上。

    黝黑的蛛眼几乎与她角膜贴着角膜,温元被吓到失声。

    三魂七魄都被这突然的贴脸轰出体外。

    它还能跳!

    天知道这么大的体型,到底为什么它还能这么灵活矫捷。

    八足液压驱动,以极其轻盈强力的弹跳技能,一瞬间闪现到另一个方位,给扭头的人类当头一棒的窒息惊喜。

    原始野生蛛的全部吓人之处,它具备了十成十。

    温元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见它。

    第一次看清楚了它的背甲。

    精巧的结构色形成瑰丽的虹彩效应,对称分布着闪亮的蓝绿金斑块,如金属鳞片反光。

    角度变幻,它们便隐没入阴影,只余下深渊般的浓黑。

    它头胸部昂起,螯肢、附肢、与第一对步足全部张开,形如一朵节肢与刺毛组成的死亡之花,想要拥抱她。

    比外星生物还要极致的异类感。

    温元手脚打滑直往后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它吓唬她,饿着她,绑着她……现在还想吃掉她!

    她讨厌它!

    ……

    事情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它不吃她,只是替她松绑。

    满富附肢的巨大蛛身将她困住,尖锐狰狞的口器逼近,一对螯肢比她脑袋还大,在那些钢筋般结实而又比尼龙还柔韧的蛛丝上左右划拉,窸窸窣窣,她身上的束缚感松了。

    蛛丝的掌控者自然比她更了解如何对付这些东西。

    它用多条灵活锋利的步足分而化之,扯开丝茧,还用腿节上的毛梳把黏在她皮肤的物质细细收走。

    一边做着刮取动作,一边将蛛丝塞入口器吃掉,回收蛋白质。

    被蛛腿擦过的感觉太鲜明,力道不轻,她几乎以为它在刮她的肉,而后津津有味品尝。

    但仔细看看自己完好的身体,充其量只是刮下了点角质层。

    粗硬密集的刚毛化作了纤柔的刷子,拂去尘埃,扫走粘黏物。

    做完这些,它抓起她的手臂看了看。

    真的是“抓”。

    它的足尖有两枚硬化的爪子,像猫咪一样能自由伸缩。

    此刻它们从蓬松乱毛里探了出来,勾住她手腕,把她胳膊拉到它的大眼睛前,仔细查看。

    细嫩皮肉挨到它口器边上,但它没有啃食。

    只是再次用触肢与螯肢周遭的细密刚毛擦了擦,一个近似于嗅闻的动作。

    它没有像鼻子这样集中式的嗅觉器官,它遍布足部的化学感受纤毛就是它的嗅觉味觉处理器。

    这是它能轻而易举找到温元的原因之一。她在蛛丝留下的气味,她跋涉过雨林的痕迹,空气滞留她的信息……整座虫巢都是它的感官延伸。

    这是一个全身结构都迥异于人类的怪物。

    这也是大自然魅力所在,千姿百态的生命形态,远远超出人类认知。

    认识得越多,某些人身为人类不可一世的狂妄自大,越显得可鄙可笑。

    嗅完,它张开螯肢,毒牙弹出,轻轻抵在她皮肤上。

    下方小孔泌出凉润润的东西,涂抹上伤口——

    有她在雨林跋涉擦出的大大小小痕迹,还有刚刚被蛛丝勒出的鲜红小口子。

    涂的什么,毒液吗?

    ……这么大费周章,不像。

    它每一个动作都很温柔。

    可以杀人千百遍的锋利武器,只是用一点点尖端辗转在她每一寸皮肤,混杂过敏的痛觉神经传入中枢的大量信号,撩进心底的烫和痒。

    想缩手缩不得,她满心惶恐与迷惘。

    她诡异地从它一系列举动里看出“愧疚”两个字。

    谁愧疚?这头蛛吗?

    温元还在发抖,但已区分不清是害怕的抖,还是遍体神经过度兴奋。

    ……

    织娘明白了。

    她应该是疼了,所以前头反应那样激烈。

    好可怜的小人啊。

    第无数遍发出这样的感慨,它拉起她的手,分泌出麻醉类液体,涂遍她的创口。

    这是个需要精细耐心的活儿,女人的皮肉对它很有诱惑力,它得很小心不涂成毒液与消化液。

    涂完,她果然安静了。

    织娘高兴地扬起了触肢。

    惩罚时间结束,该安抚了,不然会影响到她们的感情。

    可惜对人类的提问暂时还没得到解答。

    她到底爱吃什么呢?

    它试探着,再次拿出蛋白质大餐。

    ——秃毛蛛留下的那团蜂,被紧紧缠绕在蛛丝里,双翅折断,腹部隐约深处汁液,将蛛丝都染黄了。

    它垂下头胸部,转动后侧眼,让脑袋上整整一圈眼睛都盯住了她,力图最清晰、最完整地成像,以免曲解她的意思。

    它是个聪明会反思的生物。它对她们的交流方式摸索出了点心得。

    织娘将食物囊朝她身前推了两下,意思是问——吃不吃?

    它有点期待,又有点不那么期待。

    如果她喜欢吃别蛛给她的食物,它要把那头蛛带回来给她打猎吗?

    ……

    这头大怪物似乎……对她真的没有恶意。

    伤口不疼了,温元用了很久才冷静下来,想通这点。

    不止没有恶意。

    甚至可以说,或许,它对她太好了些。

    是的,好。

    虽然这听起来很疯狂、很可怕,很像她已经失心疯出现幻觉,或者因长时间的囚禁折磨产生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但事实就是,这怪物以巨大的体型、可怖的生物装甲、凶恶的钩爪锯牙,不伤她不吃她,好好养着她。

    它只是不让她离开。

    而外面雨林世界的残酷,她也见识过了。

    所以,在对方又一次用狰狞的附肢勾着狰狞的丝囊塞给她,她心脏跳得飞快,瞄一眼它光芒幽晦的大眼睛,壮着胆子揣测——

    也许,它真的只是想给她食物,并不带恐吓意味。

    第75章 织娘(十一)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大怪物还在等她回答。温元很小声地问。

    嗓音很轻,喉咙残余爆发过后的干涩沙哑,细腻里带点微微颤音的声调,在这除她以外空无一人的地下丝巢回响。

    看不出它的情绪,她一切选择都只能是赌博。

    大怪物沉默望她,没有回应。

    ——沉默可能是听不懂,也可能是不解。

    于是,不理会它殷勤推到她面前的“食物”,顺着又潮又黏的蛛丝,她当着它的面,捻手捻脚挪到了背包掉落的角落,将设施设备重新整理了下,从包里掏出压缩饼干。

    密封袋发出粗糙摩擦声。

    它一直在看她,头胸腹部转动的角度微乎其微,但漆黑凸起的多对眼睛一直正对她。

    它对她的声音有反应。

    但不是她期待的反应。

    手缓慢拆开包装袋,露出里面灰白石块一样的东西,在它面前展示。

    “我吃这个,你……能听懂吗?”

    压制着自己的不安与隐隐兴奋期待的颤抖,她审慎地察言观色。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大胆,也很异想天开。

    她居然在期待一头与人类毫无瓜葛的节肢生命体做出人性化的回应。

    大蜘蛛只是盯着她手里的东西,又把食物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看来……好吧,它听不懂。

    反复试验几遍,温元得出这个结论。

    真不知道该感到失望,还是该松一口气。

    一个人孤独深陷虫巢固然很可怕,但……跟一头怪物你来我往对话,似乎也没好哪去。

    口语交流行不通,她只好以肢体动作传递信息。

    她慌里慌张比划一番,从包装袋里拆出饼干送进嘴里,费力咬下一块,嚼了嚼,张口向它示意,再闭嘴咽下去。

    全程,对面大怪物看得目不转睛。

    然后她把压缩饼干咬过的一面展示给它,希望它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人不吃虫子,人有自己的食物。

    大怪物应该是明白了。

    它螯肢一勾,插着猎物丝囊拖了回去,终于不再坚持向她投喂恶心巴拉的活体蛋白质。

    温元长舒口气。

    被吓被绑了大半天,她确实饿了,低下头继续啃饼干。

    怪物趴在另一边,慢吞吞用触肢与螯肢将食物抓取到口器边,动作很慢,侧着头胸部,用两只主眼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像是在问——

    确定吗?很美味的,你真的不吃?

    温元余光瞥见,埋头专心咀嚼,生怕自己表现出一点被它误解为对虫子感兴趣的意思。

    吃到一半,阴影快速袭近。

    替她将来自秃毛蛛的礼物食用完毕,大蜘蛛叼着剩余垃圾,爬到了她身边。

    鬼魅的微光,巨大的形体,张牙舞爪的尖利附肢,只是一块头区的阴影就能轻易将她整个人笼罩……哪怕已经知道它大概率不会伤害她,面对外观如此惊悚的异类,人还是会本能发怵。

    幽暗夜光被反人类常识存在着的肢体切割破碎,漏下的空白是尖锐的几何体。

    温元被盯得吃不下去,放下手,在这阴阳罅隙里仰头,望它。

    黑暗荧光似浩瀚星辰闪烁,它绮丽的体毛与金属光泽的关节折射出深深浅浅不同光波,身披着满身光怪陆离的茸毛,岿然不动。

    大大小小的蛛眼凝着专注的光,头胸部压低,看她,又看向她旁边的包。

    仿佛郑重思考了一会儿,它伸出第一枚步足,超大容量的专业背包在它爪下小巧无比,无师自通在里面掏了掏,摸出一块完整的压缩饼干。

    爪簇宛如没有手指的磁吸式大胖手卡着包装袋,被绿光镀成妖冶深紫色的几丁质端缘像柄淬了剧毒的刀。

    温元抓着自己半块压缩饼干懵懵地看它。

    它又看她四眼,沉思一下,把那完整的一袋放回去。

    转而爪尖一勾,将她手中半块饼干勾走,反身爬出丝室。

    “……”

    忽然被抢走食物的温元,半晌没反应过来,望着那地动山摇远去的巍峨背影,茫然。

    ……

    大怪物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虽然身上已完全不疼,但她摸出背包里带的物资,还是仔仔细细对伤口消毒后做了简单处理。

    不是不相信大怪物的治疗方案,只是……好,就是不相信。

    毕竟人蛛有别。

    然后她睡了一觉。醒来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看了机械表的计时,温元到傍晚六点又啃了小半块压缩饼干,怪物还没回来。

    大半日滴水没进,填饱肚子后,口干得厉害。

    在偌大的丝室里徒劳转一圈,蛛网保水,以前会在一些凹陷的角角落落发现残留蓄水,但今天毫无收获。

    她恍然明白了过去几天巨蛛时不时挂着满身水珠蹭她是何用意。

    它在定时汲水喂她,只是她每次都以为它不安好心。

    她想,既然它每次都能快速返回,这附近应该有水源。

    不让她出去,那……在这地下巢穴探索,没关系吧?

    背包里塞了备用保暖衣物。

    温元将东西收拾一遍,翻找出来,总算能换身干净完好的蔽体服装了。

    防水防风材质对这里环境而言很闷热,但也没得挑剔。

    她行动起来,再选几件设备带上,摄像仪,机械表,荧光胶带,头灯,臂灯,甚至是GPS、通讯器和定向仪——万一能用呢?

    至少,她要趁电量被白白浪费完之前多试试。

    不直接带走背包,是担心届时折返的大怪物误以为她出逃,再被触怒。

    她不敢小看对方的智商。

    温元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找了个可以离开原地的借口。

    她还是不死心。

    她在试探怪物的底线,企图在未知境遇里获得更多的信息,这几乎在两年野外工作中内化为本能——作为被温魁一手带入复兴署调查组的外围成员。

    尽管,她来到这里,跟复兴署没有一点关系。

    这是一个完全的私人行为。

    没有任何部门任何组织能为她的生死安危兜底,除了她自己。

    她害怕虫子,但她更想要姐姐。

    姐姐是她勇气的源泉。

    蛛丝层层复叠叠。

    跟着有真菌照耀的方向,温元畏手畏脚,踩着块块丝垫不断向下。

    像坠入了一个无限循环的亚空间,无论如何走不出去。

    重复中微有差异的景致十分磋磨人的神经。

    每一次转角都提心吊胆期待着通道能有变化,但恐惧会出现不好的变化,当尘埃落定视界清晰,放松兼失望,习惯且疲倦于始终不变的图景,然后,在下一个转角周而复始以上过程。

    这绝对不是有趣的体验。何况,大脑本身倾向于做出最坏的打算,这种情况俗称为,自己吓自己。

    每隔几米,她用荧光防水胶带留下记号。

    当菌光从眼前消失,怪物为她开辟的“人行道”到了尽头,她不得不打开头灯照明时,事情有了变化。

    可怕的变化。

    低亮度的冷光下,蛛网通道间出现了零碎骨骸,白得反光。

    有微生物在上面栖息,低迷光线掠过,迸发出幽蓝惨绿的荧光色彩。

    她步入一个黑暗与死亡统治的世界。

    越往深处,尸骨越多。

    大蜘蛛明显有定期清理巢穴的习惯,所以,这些不是垃圾,是它的藏品。

    心率提升,温元听见了自己不安的呼吸。

    感官限制剥夺了人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不知走了多远,啪嗒,脚底被一个圆圆的硬物绊了下。

    打光照去,她低头,看清一片惨白里的不计其数的骷髅头骨后,猛然朝后一趔趄,险些摔在密密覆盖的蛛网上。

    这亲切、熟悉、让人瞬间从脚底麻到天灵盖的骨头形状,让她确定了,这些残骸,就是人的。

    它们的肉被剔得干净。

    而且,肉眼可见,死状极其凄惨。

    分尸分骨不算什么,不少骨骼存在明显的不正常痕迹,牙痕,爪痕,断成两截的,打孔穿刺的……

    为什么这大怪物对其他人类这么残暴,却好吃好喝——对蜘蛛而言的好吃好喝——养着她,她想不明白,也不敢细想。

    慌张间摄像仪和定向仪都摔脱了手。

    温元手忙脚乱重新拾起,先拍了拍摸了摸摄像仪确认无恙,收好。在将定向仪翻到正面时,她一愣。

    光点一闪一闪,定向仪表头在跳动,频率忽强忽弱。

    ——有信号。

    是有人在附近,是余留人类设备的残响,还是,有别的电信号磁场在干扰?

    心跳声大作。顾不得惊恐了,温元飞快爬起来,左右横挪位置,通过三角定位确定了信号源头大致方向,朝着那方摸索行去。

    方位指示是直线,但实际路径不可能取直。

    她一手持定向仪,一手不断拉扯蛛丝开路,这过程里,任何一点异响都能叫她心跳飙升近两百。

    信号越来越强。

    穿过又一块被蛛网堵塞的区域,她攀爬钻洞,被蛛丝黏了满身,狼狈挤出层出不穷的天罗地网,终于,前方重又出现宽敞的空间。

    这处腔室稍矮,她像只人形小蜘蛛挂在网墙上,白光从高处打下去,黑夜潮湿阴郁围堵在四面,一眼不见尽头。

    扒着蛛丝一寸寸溜下去,落到下方横向蛛网上。

    她扯掉黏住双手双腿的白丝,不用再在千丝万缕间探路,直起身来,一点一点将亮度调高。

    她没有听见异样声音。

    但这些节肢怪物本就酷爱蛰伏,神出鬼没。

    她很害怕随着亮度的提高、可见范围的增大,会有一只巨蛛突然跳入视野。

    光线扩充扫过各个角隅,好在,只有死物,不见活体。

    她四下环顾,居然发现一堆明显活人留下的痕迹,黑漆漆的棱角与蛛丝片网格格不入。

    衣物,个人用品,卫星设备,残余食品包装……分门别类,物品摆放能看出依稀条理,就像一个人为改造后的小型起居室。

    这?温元有点呆住。

    眼前画面冲击之强,不亚于她本以为自己流落荒岛,却发现这座岛上有摄影棚。

    有别人同样被这只大蜘蛛囚禁?

    迟疑着,她张开口,嘴唇茫然蠕动,片刻才发出嘶哑的声音——

    “有、人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听见回应,还是不想。

    突兀的人声空空回荡,听起来很可怕。

    周围仿佛安装了生物隔音墙,音波被四面八方的蛛丝稀释,最后消弭,

    黑暗回归寂静的主旋律。

    她提高音量,又试了两次,还是没有回音。

    温元小心蠕动着靠近,蹲下,腾出一只手翻看遗留的物品。

    东西很专业,甚至带有官方军用标识,主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但各种勘测设备早就没电了,在高湿度环境下部分零件都有锈蚀,与蛛丝混杂粘合。

    食品保质期倒是很长,还可以食用。

    对方应该已经离开很久了。

    缝隙里卡了薄薄一片,亮晃晃在反光……什么东西?

    她捡起来,白色的胶质薄片。

    背面有字刻着日期,2270年4月10日,两年前。

    翻到正面,模糊人像出现在眼前。

    是一张照片。

    光线如水波纹掠过,当被拍摄者样貌清晰浮现出来,轰隆!脑中一声巨响,温元像被雷霆劈中,呆在原地,悚然间浑身麻木。

    这是——她。

    她自己。

    五官、衣服、日期,还有当时拍摄的背景。

    她穿着调查局下发的志愿者服饰,在走向飞机舱门前被人叫住,回头一瞬间的定格……

    很有纪念意义,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参与复兴署的调查行动。

    温元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眼前有些花,好像突然遭遇时空错乱,无法理解眼下身处何地。

    这照片不是她拍的,她当然也不会随身携带自己的照片。

    带着这张的,是温魁。

    她的姐姐。

    第76章 织娘(十二)

    “魔鬼海”边界。

    一片迷雾笼罩的连绵群岛。

    咸湿海雾终年不散,坚硬的岩石披挂低矮的绿色植物,青黄灰相映。

    参差岛礁间,红瓦白墙,独具特色的当地民居建筑散布在雾气蒙蒙的岛屿,一派人迹罕至的原始模样。

    然而,外界信号到不了的岩礁狭缝之下,深海之中,别有洞天。

    岛屿只是地壳隆起凸出于海面的一小部分,向下,有直联海底源源不绝、深而广的“根基“。

    就在这深处的岩石带,人造建筑悄然镶嵌其中,与灰蓝色岩质浑然一体。

    基因改造后的硅藻群落分泌的二氧化硅基质形成天然的抗压外壳,将内部空间包容藏匿。

    海岛上云雾缭绕,海岛下生物往来穿梭,最自然原生态的环境,容纳了历史发展至今最前沿的科技。

    水下两千米,高压、低温、完全无光的纯黑环境,坐落着这座深渊堡垒的数据控制中心。

    B-201核心通讯室,信号接收可视化幕布传出了规律的光波闪烁。

    两名实时监控数据的分析专员坐在控制台前,一人噼里啪啦敲着转译代码,跟身边同事随口唠道:

    “‘母亲’最近异常活动频率有点太高了啊……那天坠机掉下来个什么人?”

    旁边人也信口搭茬:“谁知道,这么有本事,该不会又是复……”

    话没一半,两人突然噤声。

    她们正对面,镶嵌在墨绿岩礁质感墙体上的巨大屏幕,反照出一抹冷白的影子——

    一个人站在她们背后,毫无征兆出现,幽灵般防不胜防。

    弯着腰,丝丝缕缕的黑发已经垂到了她们之间。

    冷不丁余光瞟到这一幕,右边的分析员肩膀一颤,差点跳起来。

    “温、温姐。”

    刚还口无遮拦谈笑风生的人,缓慢回头,讪讪打了个招呼。

    穿白色圆领衫的女人手插在衣兜,视线越过她们,一眼不错盯着显示屏。

    鼻梁上眼镜框折射出跳跃的湖蓝光点,连轮廓也勾勒出刻薄味道。

    温魁。

    她们基地近一年新晋的专家,接替了原本的站长位置,现在,负责整个虫巢项目的统筹规划。

    “它怎么又来了?”

    女人倒没理会两人慌脚忙手的尴尬找补,注意力全在大屏,皱眉,尾音不咸不淡上扬,问:“这次说了什么?”

    明知联线那头是什么,她语气却带着轻微的不耐,甚至是,不屑。

    通讯室舱门大敞,除她外,后面还有几位发现信号赶来查看的研究者,都是核心岗的高级管理层。闻言,她们只是对视,然后默契移开视线。

    起初共事时她们还会感到震惊,企图委婉纠正,希望她能对她们伟大的虫巢母亲客气些……到现在,她们已经习惯而见怪不怪。

    只要温魁不对“母亲”的要求提出异议,不与对方对骂……不、单方面骂起来,她们都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眼下不是实时通话,隔着几千米物理距离,另一头听不见。

    但这样的“大胆”是温魁独有,其她人习惯保有恭敬。

    数据分析员看着转录过来的画面,再看向身后的人,谨慎翻译:“‘母亲’想要我们送些食物上去。人类的食物。”

    “还有一条,”另一人迟疑补充,“今天早晨6点发送的,问我们……取食偏向是什么。”

    饶是来到这里已见过太多神迹,一个与她们截然不同的高级进化物种,提出这样“人性化”的问题,仍是令她们情不自禁感到惊异、震撼、百感交集。

    不过感慨归感慨,她们的责任是维持虫巢正常运转持续生长,不是满足个人私欲好奇心。

    “要不要准备些别的东西?生活用品?药品?零食?玩具?”

    仔细研究了信息,在场一名学者提出建议,考虑得很周到全面。

    社群行为学家比较关注织娘的情绪健康。

    为规避卫星和雷达侦察,运载飞行器去一次不易。她们之前一年半载才投递一次,也险被复兴署揪住马脚,要备的物资最好一次性备齐了。

    “那么麻烦干什么?”然而,女声冷冷哂笑,“它不就要压缩饼干?丢一吨下去,够它和那女人吃几年了。”

    温魁没兴趣琢磨一头怪物的情感问题。

    定下实施方案,她挥挥手示意底下人去落实,转身向外走。

    不过,在即将接触开门按钮前,她手一顿,想了想,扭头,还是大发善心道:

    “放上营养片和基础药品吧,能活多久看她本事了。”

    ……

    姐姐,被这头大怪物吃掉了吗?

    温元手捧相片,这个念头反复在脑海徘徊。

    还是,还是逃脱了?

    乌压压的黑暗噬咬着她,她拼命试图往好的方向想,可心脏依然跳动很快。

    滚烫的泪滴积在眼眶,将落未落,眼前一片模糊。

    恐惧与绝望将她打击到濒死的地步,全部感官都模糊了,这样闷热的环境,她却冷得手脚痉挛。

    为什么,为什么……

    它留着她,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耗费无尽的勇气才艰难搭建起的信任,一瞬间摇摇欲坠,即将崩塌回原貌。

    物种隔阂,语言不通,她甚至没法直接质询。

    可话又说回来,即使语言相通的同类,欺骗起彼此同样眼都不眨。如果一方演技足够精湛,甚至更加难辨真伪,或许至死也不会明白自己究竟误信了谁。

    至少,当她读不懂大蜘蛛的肢体语言时,大蜘蛛也看不懂她的表情含义……

    是的,信息差。

    这也可以是她的优势。

    她呆呆的想。

    被姐姐遗留的物品静静陪伴着,好像还能感受到姐姐的体温,呼吸到姐姐留下的空气。

    她在黑暗中独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体在温暖环境里冷到僵硬,又在心情逐渐平复后回暖,最后,强打起精神,她一边抽泣,一边慢慢收拾了东西。

    后悔没有将背包背来。尽管实际心情是连一块塑料碎片都恨不得捡走,但条件限制,她不能不放弃奢侈的想法。

    她仔细检查了所有物品,把还能用、还有价值的揣上,余下东西依然摆放在原地。

    最后,撑着发僵的膝盖站起来,她踉跄两步,留恋不舍再度望了这片区域,打开灯光,找到来时的痕迹,原路返回。

    精神很差,她光线也打得极暗。

    第一次,她感觉黑夜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黑暗里来一个怪物把她带走也不错。

    只要能把她带去姐姐在的地方。

    她现在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无所畏惧。

    灯光纤弱晃动着渗入夜色,像蒙蒙雾霾。光是灰暗的,通道也是。

    眼前整个世界像被人遗忘的古老空间,飘摇着蛛丝连结的烟尘雪花。

    温元跟着荧光胶带标记,跋涉在或深或浅、或软或韧的巨大网络迷宫间。

    富有弹性的蛛丝在脚下微微下陷。

    来时没觉得这样漫长,长到最后双腿沉重如铅,几乎能听见膝关节嘎吱嘎吱干涩作响,只剩下机械迈动,她终于隐隐看见了真菌铺设的荧光道路。

    好似疲惫到极点的幻觉般的,脚底晃动起来。

    四面八方震颤加剧。

    低沉密集的节肢摩擦声极具穿透力,强劲扰动丝弦,层层叠叠的硬化丝垫在有节奏起舞,如同某种外太空巨大异形动物的胃壁网膜蠕动胀缩起来。

    幽绿菌光铺就的长长甬道尽头,一个多足多毛的巨大阴影渐渐浮现。

    大蜘蛛回来了。

    它发现,她离开丝室了。

    怪物的行进看似徐徐不急,但因其体型大、附肢长,每一步都在以急剧缩短距离的速度压近。

    高大的巨蛛与低矮的人类视角交错的一秒,窸窣声一消。

    划过空气八足顿止,勾着所经蛛网的爪尖轻微一收,折射出凌锥似的金属色锐光。

    它停住了。

    通道略有些窄,侧方部分蛛丝已在重力作用下垮塌,它只能倾斜着身躯挤在其间,蛛腿盘踞,正前方硕大的主眼宛如多盏探照灯在阴森环境里熠熠醒目。

    六七米的足展,令它活像一辆怪异的加长加大交通工具驶入隧道,将前方堵塞得严严实实。

    黯淡的光线自其身后照来,腿节阴影急剧拉长,密集的绒毛在周围打下明暗不一的光斑空隙,使得画面更加诡异。

    后有真菌源源不绝的荧光,前有温元照明的灯光。

    寻迹而来的生物偏偏在漆黑最氤郁的那段甬道里,唯有四对蛛眼浮烁着粲然晶光,莫可逼视。

    对望时,好像盘桓于深渊的恶魔要将人的灵魂掘出。

    它是冲着她来的。

    它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呢?

    在这地下丝之国度,她是粘于网上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天罗地网的牢狱,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寂静潜藏也仍有每一根蛛丝颤动的频率暴露她的踪迹信号。

    第一次,温元不是僵在原地,也没有想逃跑。

    双脚微微一顿后,她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迎了上去。

    周遭突然变得极其安静。

    她靠近时,贴合足弓的蛛丝伴随她每一步极轻微地起伏,振动,心跳也随之加码。

    缠缠结结的无数丝线,恍若肉眼可见命运将她们圈圈束缚,捆绑在这唯一一条狭窄路径上,拘禁在这不可逃脱的虫巢里。

    路的尽头就是彼此,无处可避,交集是唯一结果。

    “我,我去……拿了点东西。”

    她努力稳住嗓音不要抖,有点磕巴地出声,从口袋里摸出捡到的姐姐的装备,一边走,一边伸出手,向它展示。

    即便猜它听不懂人话,但她一看见它,还是忍不住紧张与害怕,本能地想用言语缓和氛围,防止它忽然发难。

    而如今的恐惧里还夹杂了些试探与怨怼,她心情复杂,更不由得期待它的反应。

    但,诚然,要从一堆五颜六色的茸毛、坚不可摧的外骨骼、极致特化的头胸部口器构造间,看出一只节肢怪物的神态变化,难度太大了。

    它看上去没有任何反应。

    也没有生气。

    当她与它近到一条腿的距离时,它伸出了原本收在胸前的触肢,低微光线里泛着莹莹幽蓝宝石光辉的爪簇,卡着小块灰色砖头似的硬物。

    它把抢走的那半块压缩饼干还给了她。

    温元呆滞一秒,接过。

    她不明白,也不敢问,它这一系列诡异行径究竟是为什么。

    强有力的附肢拦着她的去路,危险的毒螯近在眼前。

    在它目不转睛的俯视里,她心扑通扑通直跳,揣测它的用意,勉强将这块带着缕缕蛛毛蛋白质香气的饼干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啃着,干咽下去。

    即使嚼得很慢,高度压缩的粉末迅速吸干了口腔为数不多的水分,她更渴了。

    痛苦吃完,再看它,怪物很高兴地抬起触肢,张开毒牙。

    如此张牙舞爪的可怖姿态,不是为猎食。

    它调整好角度,用最蓬松的体表刚毛部位迎接她。

    温元看明白了。

    但这回她没有抗拒,反而快步靠近——她看见它毛毛上挂着水珠。

    对此时此刻的她不亚于天降甘霖。

    在人类身体接触上来的同时,织娘将触肢器灵活翻转,拥抱住她。

    自投蛛网的小人安静趴在它螯肢上,柔软温热的肉。体贴着坚硬常温的外骨骼。

    非比寻常的温度与触感传来,它连带第一对步足也抬了起来。

    三米的庞大附肢无处安放,局促地弯折末端小小一段跗节,在已经有两枚螯肢卡在她肩膀、两条触肢搭在她腰上的前提下,又多添了两条大毛腿,矜持地用爪尖摸索她后背。

    她抖了一下,没有挣扎。

    默默舔着坠在它毛端的露珠,柔软舌尖的触动顺着敏感的刚毛感受器传达神经。

    她攥紧手指,也是将它的体毛攥得更紧。

    今天的小人好热情……

    织娘惊喜。

    第77章 织娘(十三)

    这样庞大的生物,体表几乎像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错落丛生的刚毛纤维是植被,淋漓铺设的晶莹水珠是雨露。

    不清楚它身上有没有真菌细菌着生,但,看起来十分干净,摸上去也很顺滑。

    温元紧紧抓着它一丛坚硬茸毛,揣着慌跳的心脏,急切仰头啜吸那些顺着长纤毛坠下的露滴,像在神前迎接甘露法雨,生怕漏掉一滴。

    水珠杂着雨林植物的芳香,和它体表防水脂质的味道,甚至有点鲜甜。她默默心想,就算有什么微生物,她也没得可挑剔了。

    跟它同吃同住这么久,要生病,早该一病不起。

    最后,目力所及的水珠都被她搜刮干净。

    她擦了擦蹭湿的下巴和脖颈,还是渴。

    人不再动,大蜘蛛才开始动。

    它一如既往抱起她,把她托在触肢专座上,八足迈开,每一步带动空气漩涡呼啸。

    它撕开旁边那些看似密封、实则于它薄如蝉翼的蛛丝墙壁穿过去,往一条与来时截然不同、但同样着生大量发光真菌的道路去了。

    她对这个姿势已经很熟悉,在它起步同时,她顺势抓住它的蛛毛,半边身体靠住它头胸部。

    蛛网通道弯弯绕绕,荧光绿映照着莹煌白,景色始终如一。

    温元有点迷路了,一时搞不清它是不是在带她返回她们固定的憩息位置,更不清楚大蜘蛛是靠什么记的路。

    步调晃悠悠,她像坐在摇篮。

    已经有些困倦时,隔着蛛网通道千丝缭绕的淡白薄纱,前方,昏暗角落开始闪动粼粼波光。

    神志一下回归,她坐正,恍然明白了它想做什么。

    ……

    到地方了。

    织娘把紧紧黏着它的小人放下来。

    她跑出去玩,又弄脏了。

    不过它没有见怪。

    这就是它铺设真菌的目的。一直困在一个地方怎么行?小人总要活动活动。

    它把她放在潭边高处,打算给她梳洗。

    她换上了新的外包装,它勾了勾,有点硬。

    但与它的利爪相较不值一提。

    在它再一次动爪想要粗鲁撕扯掉人体“包装袋”前,小人软软的手捏住了它爪毛。

    特别的触感传来一瞬间,尖锐的角质化爪尖缩回。

    她拦它。

    织娘好奇停下,看她自己将衣物去除,从上到下,一步一步有条不紊,最后整整齐齐摆在边上。

    哦,奇妙的人类织物,聪明的小人。

    将触肢在潭水里沾了沾,像块吸饱水的抹布,它迈动八条腿上前,踮起足尖将她罩住。

    上半身俯低了,没了末端利爪,触肢像枚圆润的拳头,在她体表蹭来蹭去,抹去灰尘杂物。

    一回生二回熟。

    它高高翘着腹部忙碌时,她的手也悄悄在它周身移动。

    指腹刮过它坚硬绒毛钢板似的胸板,蹭它的螯肢基部,偷摸藏匿在后端凹槽内的螯爪。

    虽然动作幅度很小、力道很轻,但怎么可能瞒得过感觉系统遍布全身的它。

    今天的小人真的好热情。

    织娘快乐摆动起腹部。

    它的触肢和步足生长的大量化感毛,类似于昆虫的触角,可以“嗅”到气味、“尝”到味道。配合高敏的视觉组合成它强大的感官功能,识人、识途自然全都不在话下。

    同时,这也意味着,它的每一次摩擦,类比哺乳动物,都相当于在闻和舔她的皮肤。

    小人的“爪感”可谓十足丰富。

    躯干是大面积的柔软,四肢是或厚或薄的匀称肌理包裹着坚韧的骨头,她们日常行走就靠两条后肢直立进行,向上,关节滑润,肌理紧实,再向上,更加丰腴弹软的肉质堆积,触感妙得令蛛惊叹。

    她的主动亲昵感染到它,令它也禁不住一点点放纵,心安理得不再管控整整十二条附肢,任它们这里摸摸那里摸摸,争先恐后。

    掠过脸颊,她呼出的气体滚烫;掠过脖子,她的动脉血管跳动明显;掠过胸口、腹部……啪!

    她好像生气了,拍了它一下。

    为难织娘能在这么复杂的境遇里分清楚她给了它一巴掌。

    它触肢微抬,感觉痒酥酥的。

    无以言喻的绝妙体验从数以百万计的刚毛感觉层传来。

    好有趣哦。

    它勒住还想继续的几条腿,头胸部转动,歪过八只眼睛,大概弄清楚是什么让她不高兴了。

    她后肢绞得更紧,抿嘴看它。

    人类并非完全没有体毛,只是一小块一小块地集中。

    根据它的观察,除了头部,其余多半位于频繁摩擦以及气味腺密集的部位,作用是防护,以及散发外激素。

    她实在太好“闻”。

    因而,路过她富集体毛的部位,它忍不住用自己跗节末端刺棱的化感毛在她的毛毛上多磨蹭了两下,收集信息。

    每次面对它,她的后肢总是紧紧并在一起,不允许它触碰更多。

    这次也同样。

    实在被惹烦,她抬手拍在了它的附肢上,拒绝之意昭然。

    好吧……

    尽管好奇且莫名垂涎,它捡回了理智。

    它尊重小人有自己特殊的敏感地方,忍受不了被外物轻易触碰。就像它腹末的纺织器。

    哒哒哒哒,细碎脚步声里,它重新调了调八条腿的姿态,恋恋不舍挪开,移向下一个地方。

    ……

    这头蛛越来越过分了。

    从没被人碰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诡异碾磨感,温元满面通红,忍到忍不下去,终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用力拍了它的触肢。

    手感就像拍在棘刺稍软的巨大仙人掌上,她被扎得差点跳起来。

    不过,脱敏治疗是科学有效的。

    虽然还会在它碰上来时心头一紧,但如今这样近距离接触,发毛的感觉也消退了大半。

    她甚至敢硬着头皮上手了。

    最多因不小心看见它黑漆漆近在咫尺的生物监控器大眼睛,间歇性生出鸡皮疙瘩。

    恐惧在于未知……如果她能对它熟悉到了如指掌,她还会怕它吗?

    温元逐渐掌握精神胜利法的精髓,催眠着自己,逼迫自己睁大眼睛去观察怪物。

    她想,仔细看看,其实,它也算是一个挺好看、挺可爱、挺标致的……两侧对称生物不是吗?

    看,它有八条腿、八只眼,整整齐齐排列在身体两边。

    它匀称多节的腿长又有力,一步顶她八步;它乌黑清亮的眼又大又圆还会发光,360度视觉环伺,没有眼睑,任她往哪个方向跑都不可能逃脱它的观察;它浑身都是纤长斑斓的刺毛,稍微碰一下就有感觉,她要想攻击它首先会被它的螫毛攻击……

    啊啊啊!

    不能再看了。

    温元猛地闭上眼,整个人险些崩溃。

    出发点是好的,过程是南辕北辙的,结局是雪上加霜的。

    想到自己还需跟这种怪物周旋,呼吸就像坏掉的风机紊乱而急促。

    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没事的,没事的……慢慢来,慢慢来。

    她深呼吸安慰着自己,放弃从它身上找出值得夸赞的地方,慢慢地伸出手,又试着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摸它。

    这么大的生物,总该有弱点吧?

    哪里呢?足尖、关节、甲缝?

    指腹敏感的皮肤传来湿湿刺刺的糟糕触感,她努力克服闪躲本能,顺着刚毛往上摸。

    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它显然是有感觉的,末端两枚爪尖伸缩自如,从毛茸茸的坚硬刚毛里伸出,像金属钩子轻轻搭在了人类纤细的手指上。

    很凉,很硬。

    猝然贴上来,她打个寒颤,蜷起手指,若无其事地甩掉了。

    换一个地方,继续摸。

    她的主动当然是有目的的。

    她想找到对付它的办法。

    可是,这样一个生物,真的是人能够对付的吗?

    体型大,速度快,有剧毒……能疾行,能弹跳,能攀爬……防御力也点满,厚厚一层体毛下方还有更厚一层外骨骼。

    越摸,她越心凉,越茫然,越退意丛生。

    ……

    这场洗浴活动,在人单方面的艰难较劲、蛛单方面的愉悦亲昵中,顺利和谐地完成了。

    将人温柔放上岸等待晾干,织娘照旧停留在水潭中,准备给自己也洗洗。

    温元当然不想继续在它面前赤身露体,随手抓了把干燥蛛丝当棉花,迅速将身体擦干了,穿回衣服。

    她站起来,稍微绕了点路,挪回到水潭边,打算离大怪物远一些,喝水冷静下。

    水波纹晃晃,折出斑绿的菌光。

    她用双手掬了捧水起来,正要送到嘴边,突然一愣。

    光影摇曳,水里漂了根长长弯弯的蛛毛。

    而不远处,大蜘蛛正在用它的八条腿哗哗溅起水花。

    这水潭是她们洗澡的地方。灰尘,丝蛋白,人的皮肤角质与油脂,蛛的体表刚毛与油脂……什么都有。

    意识到这点,手里的澄清液体忽然变得难以下咽起来。

    可是,到了这种地方,她真的还有选择的权利吗?

    犹豫半晌,就在她要闭眼狠狠心下嘴时,已经抵达潭中央的大蜘蛛,踩踏着潭水折返过来。

    哗,水珠乱蹦,一只湿淋淋毛茸茸的脚拦住了她喝水的动作。

    她茫然抬头,后脖领忽然一紧,而脚下一轻。

    大怪物将前足水珠抖干后,勾住她的衣服,将她整个人拎起,横跨几步,放到另一边。

    这里有个地势更高的池子,面积小,水很清。

    那边是澡池,这边才是饮用池。

    它未免太讲究了……一阵呆滞后,温元有些莫名的羞愧。

    为自己的误解,以及,她好像还没有一头蛛爱干净。

    确认她已安全喝上水,织娘放心回到潭中洗澡。

    那样多的肢体与那样庞然的身形,出现在水潭,会是怎样震撼的情形,可以想见。

    宏大的水花声在环形大厅般的丝巢里如激流喷泉般回响。

    这一幕着实罕见。

    温元喝完水,顺便在旁边蛛网擦了手,仰头望过去,目不转睛。

    最深处潭水只没到它腿节。

    它先重点擦拭了正面两枚大眼睛,触肢交替,毛刷似的扫过眼球表面,从头顶一直刷到螯肢基部,动作十分精心。

    ……眼睛是它的重要部位,记下来。

    维护好视力,它接着清理触肢和步足。

    足一根接一根抬起,触肢唰唰挥舞着掠过它们,像人用刷子刷自己的手臂和腋下。

    轮到身体后两对步足时,因为触肢够不着,它的后足从腹下绕过来,以一个奇怪而分外有趣的姿势塞到口器前方,配合螯肢鲜明地一动一动,像在咀嚼自己的爪子。

    温元仔细观察,发现是它步足纤毛间沾了少量白丝,它在用口器回收这些蛋白质。

    生物大灭绝里,最没受到影响的就是这些与人关系最近的节肢动物。

    曾经因为太害怕虫子,她到处搜罗防治方法,跳出的一条结果是:生物防治。养蜘蛛吃昆虫。

    虽然被吓得立马关掉,但随后大数据又推送了一堆蜘蛛相关的信息,其中就有这个冷知识——蜘蛛本身并不能免疫蛛网的黏性,它们只是靠着不踩黏液滴、以及仅用爪尖坚硬部分接触丝线,防止被粘住。

    ……所以,它也是这样?

    心潮起伏,她扣了扣身下的蛛丝垫子。

    伴随振动,菌网轻颤,余光里无数银丝耀眼,如火树流星。

    这整座地下巢穴都由蛛丝构成,连小水洼底部也是用蛛网密封的,白如明镜,即使光线如此微弱也几乎能看清池底。

    她想,其实最大的问题在于,她没有趁手可用的武器工具。

    而眼下,望着这些取之不尽的强韧丝线,一个危险的想法萌生在她脑中——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可以用蛛丝把它捆起来?

    ……

    奇思妙想一出,一发不可收拾。

    温元决定实践。

    找回背包,重新获得对时间的掌控,她大致摸清了大蜘蛛的活动规律。

    它的生物钟与人类几乎没差,昼出夜伏,睡觉时很安静,越来越喜欢趴在她身边,与她腿挨着腿、腿挨着手、腿挨着肩……它的腿实在太多太长。

    她起初会因为它贴太近睡不着,到后来逐渐习惯,再后来,她甚至敢于趁它睡着爬起来绕着它走动,打圈,观察。

    弄清楚多大动静可能把它吵醒,她行动了。

    这一晚,温元睁着眼睛一直没睡,直到身旁大怪物再次呈现出静息状态——

    肢体放松,八只脚整整齐齐收拢向前方,前足和触肢互相叠抱在头胸部底下,连触摸它体表都没什么反应。

    确认大怪物已进入梦乡,她小心翼翼绕到它腹部中后端,观察起它吐丝结网的重要器官。

    它有四对纺器,最长的超过30厘米,中心对称的乳突状圆柱体,朝正中聚拢,有隐约的分节,俨然也是由附肢进化出来的。

    细看很掉理智值,像是一团粗壮的、覆盖几丁质板块的触手簇。

    末端密布纺管,蜂巢般的多孔喷头,蛛丝即是从这些细小结构中生成的。

    越细究其构造,越叫人震撼。

    如此宏伟又精巧,不像自然存在的东西,像生物工程铸造的机械产物,只是覆盖了一层活生生的生命组织。

    她很轻很轻地伸手过去,两枚指头捏了一下管状物尖端,而后迅速放开。

    目光紧盯着它的步足,留意它的反应。

    大蜘蛛仿若沉眠的山丘,毫无反应。

    胆子大了些,温元上手握住其中一支。

    这构造实在结实健硕,五指几乎无法完全合拢,肉质的纺绩突像分段的巨大手指,可以灵活弯折。

    在她抓实的一刹那,关节处猛然弹动了一下,一圈纺绩突都张开又合拢,像深海里受到惊扰的触手怪物,吓得温元一哆嗦,险些平地摔倒。

    但很快,它们恢复了宁静。

    整个环境也依然安静,只有她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迟疑片刻,她再次握了上去。

    这回没有激烈的反应,纺器外壳凉润里带着少量刚毛的细碎触感,静静贴合在她手中。

    像握住了微微湿润的橡胶制品,比想象中柔软,温热而有弹性,纺管口略尖锐,在她的抚摸下,渐渐泌出了少量濡滑的东西。

    蛛丝蛋白在里面,是以液态储存的吗?

    她思考着,五指并用,揉一揉,搓一搓,尝试挤出丝线来。

    指尖血管牵扯着心脏主动脉,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连着心脏紧张地嗵嗵嗵搏动。

    说实话,她有点毛骨悚然。

    这一圈产丝器官让她想起聚在一起的虫卵,手感也像,过于弹软,内部粘稠液体充盈,隐约在主动地鼓胀扭动,充满生命感。

    忍受着视觉与触觉的双重攻击,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她坚持不懈的骚扰下,纺器终于开始运作。

    蛛丝刚生成时几乎是半液态的,乳状突吐出半透明的黏液,湿冷滑腻糊在掌心。

    她一时不察被喷个正着,指缝也被液体渗透,慌忙松开,想要分开手指,蛛丝蛋白却如同强力胶水带来明显的拉扯感。

    她慌张了一秒,好在这些胶质物遇到空气后迅速固化,分子重排,形成不透明的固态丝线。

    有了经验,温元将初期的雪白蛛丝缚在手掌绕了绕,活动肘关节抽拉起来。

    张力作用下,后续产出的新鲜蛛丝形成丝束,越拉越长、越拉越长。

    她欣喜地站起,试图将这些由大怪物自身产出的东西往大怪物身上绕。

    可很快她发现,行不通。

    里面并没有她想要的黏性蛛丝。

    轻盈薄亮勾缠着手指的白纱强度高,但十分光滑,根本粘不住大蜘蛛的体毛。

    是目标不对吗?

    温元思索着,换了一支纺器折腾。

    她重复挤牛奶的动作,这次挤出来的丝线是蓬松、干燥,棉絮般的纤维。

    摸起来很舒服,但依然没有黏性。

    是方式不对吗?

    她又换了手法,抓握的动作附带轻轻按压,用指缝挤压滑润的纺绩突,用指尖勾挑上面细腻小巧的纺管。

    她隐约觉得这手法有些奇怪,但心急让她没有多余功夫思考。

    第78章 织娘(十四)

    温元从没想象过,自己有一天,能大胆到对一只蜘蛛的身体构造做这样细致深入的探索。

    而且,是这样一头庞大的、奇绝的、惊人到骇人的巨蛛怪物。

    克制住恐惧,世界似乎对她翻开了新的篇章。

    精巧震撼的生物结构正真实无比踞伏她手中,蠕蠕鼓动着,任由她摆弄操持,喷吐出这个类群在千万年进化历程中最伟大的创造——蛛丝。

    它主宰岛屿顶级生态位王座的利器。

    尽管外观与触感都很可怕,它们在她手中分外服帖乖顺。

    经历一番充满想象力但毫无章法的鼓捣,还真叫她摸到了门道。

    原来,当一枚纺管吐出蛋白纤维作为芯丝,配合旁边纺管分泌出黏液滴,包裹涂抹在这根细线上,就能形成具有极强粘附力的湿性蛛丝。

    新产出的白荧荧滑腻腻的丝线覆盖她在五指间,随着时间增加,它们没有继续凝固,反而越发胶粘。

    屈伸指关节,她感受到强劲的拉力,手指几乎要伸展不开。

    找到了!

    仿佛完成了里程碑的重要一步,温元在心里小小雀跃了一秒。

    没有雀跃第二秒,是因为它们确实太黏,她的右手被粘住了。

    手忙脚乱抢救半分钟,见一时半会解不开,她索性把右手当做纺锤,向外拽动密集的纤丝。

    宛如一条银河自怪物体内诞生,液滴闪烁浩瀚柔润的碎光,星辰顺着她手指方向流动,比童话书里的魔法更瑰奇。

    蛛丝起初是丝片状,继续拉长就会聚合成一股,强度更甚。

    见大蜘蛛始终不见动静,她放心起身,牵着这条“银河”开始行动。

    先是八条腿。

    蛛腿分基节、转节、腿节、膝节、胫节、跗节、跗节末端还有爪……它的刚毛尖也流转着光晕,她绕过密密的叫人发麻的关节,将它们通通黏在地面。

    细细银丝盘过粗壮的附肢,陷入斑斓的毛茸茸里,再与周遭蛛网融为一体,远看张灯结彩,还挺美观。

    绕到它正前方时,她放轻了手脚。

    没有眼睑的大怪物,睡觉时蛛眼依旧圆亮亮清晰反照出她的影子,像24小时运行的监控器,十分唬人。

    于是她做的第二件事,将自己之前的衣服碎片拾回来,尽全力盖到了它脑袋上,用黏液丝固定,将它八只眼睛蒙住了。

    看不到蛛眼后,惊悚感淡了许多。

    温元胆子也大了,悄悄给自己鼓着劲,手滑过它毳毛遍布的体表,强忍着浑身发毛的感觉,轻轻掰它垂下的附肢,掰出条微小缝隙,将它的螯肢与触肢也绑起来,绕了好几圈。

    最吓人最危险的进食武器,她包裹得最为仔细。

    只是,这部分的感觉毛显然也最敏感。

    刮过巨大的毒螯基部时,它忽地颤动一下,螯肢翕张,内部鬼爪般的毒牙几乎要弹出,几丁质润泽靓丽,闪过刀锋似的寒光。

    刺硬的刚毛带着湿冷空气扫过面庞,温元再度被吓得僵挺在原地,连眼睛也闭上,大气不敢喘。

    好半晌,没听到别的动静,她悄然睁开一只眼,自欺欺人虚眯着观察。

    大蜘蛛依然以被蒙着眼睛、被捆绑着步足的姿态静静趴在原地,后方庞然的腹部圆滚滚隆起,一副任人施为的样子。来自腹末纺器的雪白蛛丝还牵在她手中。

    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个噩梦。

    温元劫后余生,停了片刻,咬咬牙,继续。

    都到这份上了,只要它醒来,被激怒是百分百,只缠一半并不能减轻她的罪名,不如将它捆得更实,给她争取更多逃跑时间。

    这是个毫无疑问的体力活。

    幸亏大怪物完全趴下后终于比她矮了,她抬高胳膊就能将蛛丝绕过它头顶。

    走钢丝般极小心地挪动手脚,她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这座蛛山打包起来,像许多个世纪以前勤勤恳恳的工人蹲守在她宝贵的纺丝机器旁重复单调的劳动。

    蛛丝着实强度奇高,在她拉扯时,实在用力甚至会将它整个腹部扯得轻微一晃,纺器如触须开合,但丝线依然稳固不断裂,只是它冷不丁颤动的频率会将她吓一跳。

    一层接一层薄纱覆盖,色彩斑斓的大怪物变成银闪闪白绒绒一片的雪鼓包。

    最后,胳膊已经累到抬不起来,身上也被黏糊糊的游丝沾染得面目全非,条条蜿蜒的白色胶粘物。

    她攥着最后一点坠着黏液滴的蛛丝绕回它湿漉漉的纺器上,退开。

    望着自己亲手打造的杰作,恐惧也像被丝线层层束缚。

    莫名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她不急着跑了,围着这团节肢怪物包裹踱步,反复观摩,并忍不住拿出了摄像仪,转来转去调整角度,连拍好几张,留下珍贵的人打包蜘蛛影像。

    流连好一会儿,终于想起离开。

    温元收回装备,背上背包,静悄悄迈脚。没走出几米,双脚忽然一绊。

    她迈不开腿了。

    有东西重重牵扯着她。

    乐极生悲。

    低头一看,她被没来得及清理的蛛丝缠住了。

    银白长丝或黏在她裤脚衣角,或绕着她脚踝大腿,拉出纤细明显的皎洁弧度,在她挣扎晃动下折出泠泠的光,将她牢牢圈定在范围之内,动弹不得。

    寻着这条鲜明的痕迹,她扭头。

    一头在她身上,而另一头——

    恐怖片经典场面,在以为自己即将逃出生天前一秒,黑暗中,银光茸茸的大怪物动了。

    沙沙沙。

    它活动起被白色蛛丝捆扎的附肢,丝线与厚厚体毛刮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少量聚合度不够的纤维直接崩断,尖利的结构刺穿网络,步足落地,撑起身体。关节处油润的薄膜在微光下更显明亮。

    可以看出,灵敏度的确受了点影响。如果要清理,它应该得花上好一阵子。

    可惜,她没能抓住关键的逃跑时机。

    悔恨涌上心头,温元看见大怪物摆动起蛛腹,露在纱网之外的纺织器灵活扭转,操控起蛛丝,于是天摇地旋,脚下蛛网也下陷,形成一汪蠕动的固态漩涡。

    无形的引力化为有形的蛛丝,她莫可奈何被扯了回去,扯回它身边。

    来自纺器的丝束粘性极强,犹如锁链将她和它绑定在一起,主与从,操控者与被操者。

    她踉踉跄跄和背包一起滑到它腹部,嘭,撞进它蓬松油润的体毛间。

    八足怪物如雪原间苏醒的巨兽,一条后足抬起又落下,将她灵巧勾住,带往着生更多附肢与可怖口器的头胸部。

    蛛丝披拂茸毛,像雪絮遮掩着星空,光泽斑斑。

    温元目光悲怆地停留在强势裹挟自己的蛛丝上,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一点不对劲之处。

    等等……

    她明明在绑完它后就截断了蛛丝,即使有新鲜蛛丝生成,也该堆在它的腹末,怎么会以这个形态黏在她身上?

    她再转回头,鬼魅深黯里的数点光亮摄人心魄。

    盖在它头顶的细碎布片也被轻易拆掉。

    她对上那隐匿于阴影下一双双如神明耍弄众生般戏谑而阴鸷的蛛眼。

    一个可怕的、不可思议、却合情合理的真相在脑中迸现——

    它其实,一直醒着吗?

    ……

    是的。

    织娘醒着。

    从她第一次上手摸它那支最粗壮的前侧纺器开始。

    纺器是多么敏感的地方。

    唯一一块不在视力监管下的盲区,未知信号域,脆弱而至关重要的纺丝器官,负责调整蛛丝形态的精细结构……

    亿万年演化里,两侧对称动物将众多感官集中于头部,不断开拓前路,代价是不得不警惕来自身后的敌意。

    触碰后端会触发攻击反射,对蜘蛛同样如此,且更甚于其它。

    蛛丝代表着食物,代表着安全,直接与生存、繁衍、种族存续与开拓挂钩……制造蛛丝的纺器,是它们的创世工具。

    故而即便生在虫巢,没有节肢动物以外类群存在的虫巢,部分织女蛛仍然形成了受惊即朝身后踢毛的习性。

    看不见的后背,即是其它生物触碰不得的死亡禁区。

    所以,温元一上手,织娘就感觉到了。

    小人的爪子软软热热的……

    弥散的脑组织花费0.05秒钟分辨出对象,一刹那涌入八枚步足的强劲体。液渐渐偃息,积攒的弹力释放,毒螯上根根炸起的刚毛也随着身后她一下下抚弄的动作倒伏下去,重新变得柔顺,平坦。

    它放松下来,带着一分的疑惑、九分的舒适,享受起她的亲近。

    被人触碰纺器,这对它是开天辟地头一份的蛛生体验。

    虽然很痒,痒得它几乎耐不住想抬后足去挠挠,但又实在喜爱她掌心带来的温度、轻柔的力道、技巧性的揉捏手法……它只好在舒畅爽快中忍受百爪挠心的麻痒,还有随同那陌生触感而来的,如潮水涌动的奇妙生理体验。

    热意明显的人手仿若燎原之火,蛛心的搏动也加快了。

    她想要什么丝?

    温元琢磨时,织娘也在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轻悄活动着纺管,调配不同丝腺,跟随她的动作产出不同蛛丝。

    用于打包的包裹丝?

    负责安全的牵引丝?

    传递信号的核心丝?

    覆盖胶滴的粘性丝?

    ……终于对了。

    担心蛛丝太黏伤到她细嫩的皮肤,它还贴心地调了调配比,适当加大水分含量,降低黏稠度。

    这实在是新奇的经历。

    本该处于它食物链下端、作为小小猎物的人类,在主动拉扯它将无数鲜活生灵寂灭为美食的蛛丝。

    丝线每一毫厘的振动都在向它传递她的动向,每一根蛛丝组成了它的智能三维地图,它的感官轻而易举辐射她全身。

    她自以为很轻的动作,在它的视界里比光还耀眼、比火还炽热,宏大到她置身于整个虫巢的哪一点具体坐标,细微到她指尖一个微不可查的肌肉抽动。

    温元开始忙碌。

    像它打包食物一样,她在用蛛丝打包它,还将它眼睛蒙了起来。

    破碎的纺织物上留有她曾贴身的味道,人类淡淡咸咸的油脂香气。

    视野陷入黑暗,各个感受器端部依然传递着她的存在,放大她的每一个动作。

    前所未有的陌生体感如浪花碰撞在它毛尖。

    一阵惊诧犹如电击随管状心脏的波浪式收缩涌遍全身,夹杂着莫名的激动与隐秘的冲动。

    它足尖悄然蜷缩,利爪深深抓进身下蛛网。

    ——小人,在尝试捕食它?

    她要用她那张还没它爪簇大的小嘴咬它的外骨骼、咀嚼它的肌肉组织吗?

    它无法清晰想象出她摄食的场景,却禁不住为之战栗。

    可是,她那么小的胃袋,能装下它吗?

    会撑坏么?

    织娘欣慰于她终于有了捕猎意识,但很担心她的进食能力。

    它一面不解思索,一面默许她动作,还稍微抬一抬腹、动一动爪配合。

    只是,当它发现它动她就纹丝不动时,明白了她不喜欢它这样参与,遂又默默调整姿态,安静下来。

    视觉丧失,腿上听毛愈发灵敏。

    她移动间搅起的圈圈震荡犹如细雨淅沥,猎食的蛛丝沦为琴弦,在她脚下谱出欢快轻盈的乐调,将它潮湿的思绪也搅得七零八落,心潮翻浮。

    打包完毕,小人停了下来。

    她不吃它。

    这下织娘看不懂了。

    大大的蛛脑有些打结。

    它感受着她的往复徘徊,换了个思路,想,也许,小人只是在玩耍?

    她垫着脚,轻轻的,两条细细短短的腿跑来跑去,绕着它打转转。

    好可爱。

    它没忍住加入进去,当她再次停留在自己身边时,偷偷产出新的蛛丝往她身上绕了绕,给她一个惊喜。

    ……

    很惊喜。

    温元绝望地被它拉回到身边,踉跄着瘫坐下,半睁半阖死鱼眼看它,没有力气挣扎了。

    它有着狰狞口器的面孔转过来,毛茸茸的触肢勾过她的手,扯到螯肢前端,细致地为她这些清理出自自己体内而让她饱受困扰的生物蛋白纤维。

    右手被黏性蛛丝粘黏太久,已经有些红肿破皮。

    它清理着清理着,温元觉得脑袋晕晕的,手麻麻的,还有点痒。

    她好像过敏了。

    ……

    看着她裸露在外红痕斑驳的皮肤,织娘有点愧疚了。

    人体比想象的还要脆弱,它不该纵容她乱来。

    但……小人气喘吁吁贴着它,身体烫烫的,眼睛湿湿的,应该是玩得很开心了、很满足了,它又矛盾觉得,偶尔纵容一两回,大概,蛛之常情。

    清理完,小人也不走了,只是软软地、安静地靠着它,潮热吐息将它最近的那簇茸毛吹得东倒西歪。

    游戏果然有助增进亲密度。

    它的外壳也几乎要被她暖熏熏的体温蒸得酥软透底。

    它想,她一定是累了,想睡觉了。

    只是如今满地断裂蛛丝,黏稠而狼藉,没有适合人下躺的地方。

    它再次扭动起腹部与纺器,现场编织出一只一人来长、一米来宽的丝囊,不加盖的船型,挪动三四步,用螯肢与触肢将她衔起来,放进去,作为睡觉用的胶囊。

    小人很乖地由着它抓起又放下,只是在它要收走她的“玩具”——背包时攥拳反抗了一下,最终无可奈何松开,躺进它用蛛丝新做的蛋白摇篮里。

    它俯在丝囊边看她,四枚步足圈定着两侧,就像将她和丝囊一起抱在了怀里。

    它觉得它的心脏快要融化了。

    巢穴明天再清理,现在,它的小人困了。

    织娘轻柔摇晃起庞大沉重的身躯,爪尖拨着丝囊,腹下发声片也摩擦起来,制造出低频的嘶嘶声,哄她入眠。

    她眼睛闭上,身体蜷缩着不动,非常快速地睡着了。

    见状,织娘也开心满足起来。

    安顿好小人,它再慢吞吞把粘在自己身上的蛛丝清理掉,用足爪拨、用触肢绞、用口器回收蛋白,整个过程像猫咪舔毛。

    ……

    “姐姐……姐姐……呜……”

    听到声音,织娘立即醒转,撑起身趴到睡囊边缘俯瞰。

    温元睡得很不安稳。

    它听见她在呜咽,嘴里一直呢喃这个音节。

    姐姐?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信息差带来的失控感令它不悦。

    它轻俏挪动几步,抵达丝囊上方,八足屈蹲,团团绒毛的胸板如一朵乌云贴到了她身上,伸出第一枚长长的步足,前端梳状刚毛轻轻刮过她鬓边,将她哭得被泪水糊成一团的凌乱头发理向后方,爱怜地用爪尖毛替她擦干净眼角。

    “姐姐”,这个东西让小人不舒服了。

    她的眼睛又在淌水,呼吸也变得艰难,皮肤上的红色团块没有消退。

    小人,小人,不要再想姐姐了。

    它思索着让她安眠的办法,一条足仍然轻轻在她身上抚摸贴蹭着,另一条足勾住附近蛛网,推拉晃动,充作摇篮。

    于是,被过敏折磨得神志不清的温元,迷迷糊糊,只觉得整个“卧室”突然间天摇地动起来。

    半梦半醒睁眼,硕大的闪着细光的圆形有机质近在眼前,映出张牙舞爪的扭曲黑影,几乎占满她整个视野,边缘还有依稀的针状刺毛,粗大锋利,似乎下一秒就会扎穿她的面孔……

    她在混沌中艰难思索两三秒钟,恍惚意识到,面前是头活物,而且,是她最害怕的节肢动物巨大化后的活体。

    困惑微眯的眼睛陡然睁大,一声尖叫脱口而出。

    倒把面前怪物吓了一跳,伸出更多爪摸脑袋的摸脑袋、敲背的敲背、揉腿的揉腿,拍拍打打安抚她。

    突如其来的恐怖画面,让本就陷在噩梦里的温元一口气没上来,眼前蓦地一黑。

    织娘用爪尖毛摸摸昏死过去的人,心满意足。

    嗯嗯,这次她彻底安稳睡着了。

    第79章 织娘(十五)

    过敏原是蛛丝上的黏液滴。

    没有对症的药,温元恹恹躺了两天,第三天才感觉好些。

    看着还在她周围勤勤恳恳喷丝结网、翻新巢穴的大怪物,悲伤之色溢于言表。

    没办法,根本没办法。

    她绞尽脑汁,只是给自己平添了许多麻烦,给大怪物的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

    她现在有点心如死灰。

    就在她几乎想要放弃,选择得过且过时,事情出现了转机。

    离开小半天的怪物带回了新的东西。

    它窸窸窣窣从逼仄的入口爬进来,身后拖着比她整个人还大的箱子,穿过通道,满巢穴的蛛网都在晃,菌光如流星闪烁。

    沉重的箱体将强韧蛛丝压出明显凹陷,在温元呆呆的目光里,它将东西推到她面前,八足跨在四面,开礼物般,锋利的爪轻轻一划,打开。

    噗哧,坚韧的革质四分五裂,箱盖弹开,绒绒的淡白色与反光薄膜一晃而过。

    外层有防撞材料,四角是瘪掉的气囊,内部还有软垫,包裹得很扎实。

    她还呆坐着没动,大蜘蛛伸出一条长腿将她拎起,推了推。

    一时间,她像第一次看见母亲买回玩具的新奇孩童,垫脚趴到了箱体边。

    拨开厚实的泡沫棉,一片银灰色真空密封袋,拿起一块下方还有一块,一层层鳞次栉比。

    满满当当的物资。

    人脑宕机了。

    手里那块沉甸甸压着手心,对面蛛爪横伸过来,十分自然地帮她划开了结实的外包装。

    指尖被蛛毛蹭到,她的手抖了一下,一堆东西便稀里哗啦滑落满地。

    她看见了和她带来的如出一辙的方块形压缩饼干,将银灰包装撑得凹凸有致,看见了包裹在独立铝箔袋里大大小小的圆瓶,有营养片、各种基础病药瓶,甚至应急医疗用品……丰富多样。

    温元眼睛瞪得滚圆。

    它是怎么获得这些的?

    ……

    大怪物当然不会回答她。

    她看蜘蛛,蜘蛛也看她。

    幽静暧昧的氛围里,八只蛛眼与两只人眼“深情”对望。

    温元也就歇了心思。

    真是傻了,她还期望一头蛛对自己说人话吗?

    她转而仔细研究箱体。

    任何文字图标都没有,连放在里面的药品所有生产商之类的信息都被抹去,只留下了基础说明。

    没有收获有价值的信息。

    但……它太新,太整洁了。

    摸一摸边缘,密封胶条仿佛还没干透,金属没有锈蚀,橡胶没有氧化磨损,里里外外干净得一尘不染,不像是岛上遗留很久的东西,像是有人最近整理打包的。

    这座岛上,有人吗?

    想到这个危险又惑人的可能,温元心跳怦然。

    她再度燃起了不切实际的希望。

    她想出去看看。

    花费半小时扫完新来的物资箱和自己已有的物资,她坐在原地啃饼干补充体力。

    她啃得很慢,身边就是背包,背包口袋放有她打的饮用水。

    这过程里,旁边不时传来塑料稀哗响。

    大怪物六对附肢并用,把她丢得满蛛网都是的东西一件件收拾了,又放回箱中码好。

    然后它出去洗了澡,挂着满身水珠返回,在靠近她的位置趴下,再蠕蠕磨动着步足靠近一点。

    温元默默拒绝了。

    她侧过半边身体,拿包里的盛水容器一口口啜着水。

    织娘只好遗憾地自己将自己毛毛上的水吮干净。

    经过一番头脑风暴,体力恢复得差不多,决定也做下了。

    温元从背包里翻东西,各种工具叮铃哐啷作响。

    一阵捣鼓,她摸出块能源电池样的铁黑色金属方块,伸到它眼睛下方,晃了晃,尝试与它沟通:

    “你见过,这个东西吗?你能不能,找到更多,给我?”

    回忆起之前它顺走她半块饼干的举动,她决定如法炮制。

    尽管她也觉得自己很可笑,很异想天开。

    此情此景,荒谬绝伦。

    她好像把大蜘蛛当许愿池了。

    心脏砰砰跳,她还是仰着头,忍着害怕直盯它的眼睛,双瞳闪闪发光,希望能准确传达自己的意思。

    她连比带划,它连蒙带猜。

    一番艰辛的跨物种沟通,终于,对面接收到了她的意思——

    她想要这个东西。

    ……

    竟然,真的成功了?

    它静静凝视她片刻,伸出强健壮硕的前肢,像之前一样勾走她手里的金属块,八足迈动,转身,带着东西离开了。

    黯淡森然的环境光线里,油光锃亮的关节与覆着细碎水珠的刚毛,大怪物像浑身笼了一圈濛濛圣光。

    没有想到这么简单,温元望着逐渐远去的宏伟背影,心脏在胸腔咚咚鼓噪,不敢相信。

    直至对方身影彻底消失,丝室重归寂静,她回神,赶紧找出背包,收拾东西。

    多亏姐姐留下的设备有信号定位功能。

    确认大蜘蛛已经走远,她也动身了。

    第三次尝试离开巢穴的行动,这回,不是出逃。

    是跟踪。

    穿出蛛网迷宫,上到地表。

    这次经过了它布设的人骨风铃陷阱,叮叮当当,听得人寒噤阵阵。

    凭借这些年作为姐姐御用摄影师的观察力,她很谨慎地避开它留下的蛛丝,跟着它穿行丛林。

    明明该是正午,近地面依然有雾珠漂浮,光影昏昏,雨林生机盎然而幽邃禁忌。

    有大蜘蛛在前方开路,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体验。

    她体型小,很容易靠各种草叶遮蔽行动。起初她还东躲西藏,生怕招来觊觎,沦为巨虫腹中餐,可很快就发现,沿途别说巨虫,她连一点虫鸣也听不见。

    仰头四望,那些莹白如霜晶闪烁的蛛丝或潜藏在她脚下的藓类绒毯里、或蜿蜒在遒劲的板状树根间、或张挂在高处熙熙攘攘的树冠顶,明昭昭的警示符号,或许还带有只有虫类能识别的信息素标志……她明白了缘由。

    不用担心其它掠食者靠近了。

    虽然她真正在做的事情是偷偷摸摸跟踪,可因为这些蛛丝相协陪伴,她古怪地生出一丝错觉,好像,她是在大怪物的保护下游历丛林。

    唯一麻烦是,它的速度比她快太多了。

    按对方每次离巢的时间估算,也许她还没走到,它就已经折返。

    想到这点,她警惕地拉开距离。

    又是许久的负重跋涉,她浑身都被汗水淹没了。

    在覆满青色茸毯的树下停了停,再看定位,然而,大蜘蛛的定位消失了。

    突然失去行踪指示,温元一愣。

    ——是毫无征兆的消失,不是停在原地不动。

    后者可能是由于对方将定位器丢下了,而前者……它已经抵达目的地,进入了信号屏蔽区?

    这个猜测令她心跳加速起来。

    这座岛屿绝不只是投放有人造怪物的原始丛林那么简单。

    不敢再休息,她循着定位仪最后指示的位置,加快赶路,不时低头看一眼时间。

    已经走了三个小时。

    太远了。

    现在是下午四点,还有不到三小时日落。

    她能在天黑前赶回去吗?

    轻微的焦虑泛上心头。温元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把织娘的巢穴当做了家……或者至少,是庇护所一样的存在。

    野外危险,而蛛巢代表安全。

    正当她心情逐渐变得焦躁,穿过一片比人还高的茂密蕨类,植被纷呈的奇彩淡去,毫无防备,眼前场景变了。

    树的尽头不再是树。

    耸立的巨木如天柱撑起另一方世界,缭绕水汽渐次稀薄,露出前方灰白的图景。

    她走上前,无穷无尽潮湿海水般的苍绿褪去,一整面高大宽广的围墙式建筑突现在眼前。

    温元屏住呼吸。

    脚底松软厚实的苔藓消失,她踩到了经反复压制后坚硬平坦的路面,理论上应该更好走了,但她接下来迈的每一步都极其小心,很担心有防御工程突然启动。

    忧虑没有成真。

    站在巍峨的白墙下方,这里像是废弃已久的地方。

    抠开墙面厚厚的、湿滑的白絮后,她摸到了里面砖块似的硬物,被雨林高湿的水分浸到深处,用力剥会有粉尘掉落。

    她又试着敲了敲,嗵嗵,响声很闷,很实。

    太硬了,几乎没发出声音。

    前路被堵住。

    左右看看,她随意挑了个方向绕路,边走边观察。

    大部分乳白外壳被长时间水雾浸泡靡化为糊状,似乎是生物制造的富有营养的胶质。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发现了少量新鲜成型的附着物。

    从墙面拈起来,细细的,黏黏的,丝丝缕缕黏在她指尖……蛛丝。

    她后退,向上望。

    影影绰绰的斑白,上方不知还有多高被树冠遮蔽。

    无数蛛丝覆盖眼前的未知人造物,形成苍苍巨茧,掩藏在浩浩绿荫间。

    她猜大怪物是从外墙攀爬翻进去的。

    但她做不到。

    又走出很长一段距离。

    白墙复白墙,她不断摸索敲打着,不知道敲了几千还是几万下,终于,听到了不一样的回音。

    外表都一样,被乳白色覆满。但当五指撑开朝里按,不同寻常的松软感传来。

    这里是空的。

    两只手上阵,一层一层扒开厚厚覆盖的蛛丝,扒到最后,灰白变成灰黑色。

    温元欣喜地发现一处破口。

    缝隙不算宽,这里的巨虫们一定很难通过,但她可以凭借人体的柔韧钻过去。

    抓着蛛网借力支撑身体,她艰难挤进去,没有意外又蹭了一身白絮。

    起身时顺手扯掉游丝,不幸地发现自己皮肤又有些瘙痒。

    无意识抓挠两下,然后,身体定住。

    目光被呈现在眼前的场景吸引了。

    她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是一片——孵育场般的地方。

    一个个雪白的半球状建筑倒扣在地表,一圈接一圈向内,齐整排布,仿若虫卵。

    这里雾气更浓,但反重力地没有贴着地表,而是积聚在更高处。

    继续向内,密集球形建筑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直直插入上层云雾的高塔,像是信号站。

    确实是是废弃实验基地。

    但她向里走,只感到强烈违和感。

    这里太干净、太完好了。整体环境整洁得不可思议。

    植被没有入侵这里,内部没有遭到过破坏,一切规规整整维持原貌,完全不似想象中无人之地该有的荒颓模样。

    她在疑惑之中抵达了第一只卵圆形建筑。

    与墙壁几乎浑然一体的乳白金属舱门紧闭着,安安静静,没有警报触发。

    温元靠近,取出装在背包夹层的东西。

    手持式小型脉冲器,像把小扳手,军用型的高科技撬锁工具,贴在电磁锁上能将其强行毁坏。

    刺啦——

    细小电花闪过,厚重金属门弹开一道缝隙。

    推门进入其间,像进入了一只幼体已经孵化后离开的空壳。

    二十来平米的空间空空荡荡,向上,穹顶没有封口,天光明敞敞洒落,向下,中央开了个两米来宽的大洞,垂直一条幽深的通道。

    下面是什么?

    她在边缘蹲下,大着胆子伸长脖子向下望。

    空气中漂浮着难以言喻的味道,像是消毒水和一些有机溶剂混合而成,还有淡淡的、隐隐熟悉的腥气。

    下方还有一道圆形闸门。旁边悬着白森森一列金属爬梯,有铜绿色箭头指示。

    很瘆人。

    可已经到了这里,就算里面有鬼她也得去看看。

    温元遵循标识往下爬,手动打开第二重阀门,进入更深处的实验区。

    而很快她就发现,还不如有鬼。

    地下区域温度陡然变低,她踩在最末一级金属挂片,抬头,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人窒息——

    巨大半球形空腔,墙壁被分割为蜂巢结构,每个巢房叠放着一只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虫卵。

    玻璃罩阻隔,淡蓝色液体在低迷光线下微微脉动,似乎还有生命力。

    有的卵已经半透明,能模糊看到里面蜷缩的、肢体狰狞的幼体轮廓。

    这里是,巨型昆虫的制造车间。

    咔哒。

    出自最原始的本能,她按下胸口摄像头快门,然后,毫不犹豫手脚并用向上窜,动作敏捷得堪比受惊野兔。

    她落荒而逃折回来时的通道,反手重重合上阀门。

    哐!沉重金属相撞,荡开阵阵手指发麻的嗡鸣,直叫她头皮也彻底麻掉。

    如她所想,岛上怪物都来自于这里。

    那些卵……还在继续孵化吗?

    不敢深想。

    回过神,她已经奔出实验舱,重重关闭舱门,靠墙,后背被冷汗湿透。

    手掌压在胸口,将小巧的摄像仪罩在掌心,五指攥紧了衣服。

    来自姐姐遗落的相片,和自己带来的照片叠放在一起。

    衣袋里的姐妹俩,借着薄薄的、古老的胶片紧紧依偎。

    尽管不是真实,也给了她稀薄的安慰。

    这里,会跟姐姐的失踪有关吗?

    姐姐最后执行的那个任务,那个她不愿意带她一起的调查任务,是否,就关于这些怪物?

    紧贴胶片的血肉下方,心脏沉沉地起搏,嗵嗵,嗵嗵,牵拉满身血管经络,一下,又一下,沉得叫她有些疼痛。

    她艰难喘着气,抬头,看见凝滞在荒白雾气下的无数实验舱建筑。

    不愧是诞生如此多巨虫的地方,这样看,建筑的排布铸造方式更像虫卵了。

    微微昏黄的余照里,一个个卵圆形鼓包规律倒扣着,散发出宛如血液流动的光彩。

    看久了,总觉得内部在蠕动,似乎下一刻就会有新的怪物钻出,聚成血红色潮水,将人吞噬殆尽。

    她挺直背,平复了喘息。

    肢体残余战栗,但她毕竟站稳了,拿起摄像仪,继续怯懦地、坚定地往前。

    她路过一间又一间实验舱、一扇又一扇观察窗。

    内部情形如出一辙,设施完好,只是没有人。

    没有人……全都没有人。

    这整座实验基地非常安静。

    但这种安静不能带来安全感,反倒愈发令人不安。

    天色越来越暗。

    穿过又一座拱形建筑,温元不得不打开头灯,用所剩无几的珍贵电量照明。

    高高的信号塔如神秘巨人俯瞰,已近在眼前。

    如法炮制拆开接下来遇到的电磁锁,她进入塔下的空间。

    短暂明暗交替后,光束切开黑暗。

    她看见了两侧琳琅满目的环状机房。

    这里是数据存储中心。

    中央有控制台,外壳光洁如镜,没有丁点灰尘。

    摸索一阵,找到一侧设有通用的物理插口,她拿出数据扫描器连接上去——这是姐姐留下的东西,可以无视信号屏障读取设施数据。

    显示屏漆黑,扫描器没有反应。

    没电。

    死马当成活马医,她再从背包摸出件不重要的设备,将里头装载的能源电池抠出来,插到主控台上。

    滴——

    突兀空灵的一声启动音。

    短短半秒,全部控制面板亮起,头顶光芒大作,偌大的室内霍然亮如白昼。

    像被突如其来的光明敲了一闷棍,她受惊地转身四望。

    连机房灯光也亮起,五彩斑斓,机械嗡鸣。

    这小小的移动电源支撑得起这么庞大的系统吗?

    她错愕扭头再看,插在凹槽接口上的小巧固态电池,侧面一点白灯亮起,间断闪烁——

    这是在充电,并非对外供电。

    是这地方本身的电力在转运,她的操作只是激活了设施。

    温元一下意识到问题存在。

    这个地方,还能运转……她现在做这些,会被人监控到吗?

    一瞬间,四面八方的光亮好似化作了无处不在的眼睛,齐刷刷对她眨动。

    她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后怕也来不及了。

    扫描器成功读取到一个缓存日志文件,噌,揭晓谜底的帷幕拉起,光屏弹开。

    大段文字唰唰浮现。

    心脏狂跳起来,她不敢浪费一秒钟时间,瞪大眼睛扫视阅读——

    “蛛丝静电悬浮场技术突破……

    “第一头虫巢奠基者‘织娘’诞生……

    “测试二,‘织女’工蛛群培育完毕,基质搭建5%……

    “测试五,节肢载体投放,适应良好……

    “测试十三,虫巢生态已闭环,撤离倒计时7……

    “人员撤离完毕。培育腔生产95%,基质搭建120%,虫巢持续扩张,预计目标300%……

    “计划倒计时:1125。单位:天。”

    ……

    咔。

    非法入侵的扫描器被弹出,光屏消失。

    但那些苍白冰凉的文字,以及配套的全息模型投影,仍久久停留在视网膜上,冲击着她的认知。

    这片原以为只是过于原始的自然雨林,郁郁沉沉,对她展现出凶相毕露的一面。

    一头头编织起虫巢网基的八足怪物,一只只组建食物链的三段式分节昆虫,一个个诡秘莫测的关键测试节点……

    这座岛屿,的确是一个神秘实验计划的产物。

    而可怕的是,这些在岛上横行食人的巨虫,并不是实验出岔子后不幸走漏的实验品。

    恰恰相反,实验正在顺利进行中。

    计划尚未推行到最终阶段。

    幕后规划者,想干什么?

    这就是,姐姐失踪的真正原因吗?

    第80章 织娘(十六)

    温魁,是复兴署调查局的一名外派专员。

    日常任务,就是调查各区内的异常生物事件,上报可能造成威胁的人造怪物。

    调查局于2267年正式成立,全称威胁评估与调查局,直接隶属于生态安全署。

    其下调查员全员工作保密。

    它的增设,正是为应对50年以来频发的怪物灾害,4号项目事件,斗兽事件,人工圈养事件,违禁实验……层出不穷。基因技术滥用,最终导致势态失控,反作用于人类社会。挽救生态的尝试带来了全新的灾难。

    当她还在读书时,温魁就时常因为保密条款与她分离,几十天甚至几个月联系不上。

    直至她毕业,也加入到这个行列,情况终于好转。她有理由跟着姐姐一起天南海北跑东跑西了。

    如实说,从性格上讲,温元并不适合这份工作。她胆小,内向,还怕虫,后者对于野外行动是致命的。

    但同时,她敏感细腻,很善于捕捉关键画面,且偏好于安静观察记录,即使被滑进衣领里的虫子吓到原地僵直失声,也并不太会打扰到别人工作——直至大家各自忙完,温魁或受温魁所托的其她队员发现她不对,把她解救出来。

    温元对这样的生活已经很满足。

    虽然还是每天忙碌,跟姐姐说不上几句话,但好歹时时能见面。

    直到这一次。

    温魁据说要进行一个非常重要、非常漫长、非同小可的任务,并且拒绝了她的跟随。

    “这么大的人了,自己找点事做。”

    这是姐姐最后对她说的话。

    长姐如母,不会说温情的话。

    温魁走了。

    然后,直接消失十七个月。

    她问遍所有人,没人能告诉她姐姐到底去哪儿了。

    犯规也好,违纪也罢,她利用职务之便,偷偷收集资料、收集物品,一点点查,一点点做着准备。

    姐姐不见了,怎么办呢?

    上九霄下五洋,把她找回来。

    ……

    温元走出数据中心,仰头看向高耸的通天白塔,好像看到了又一只巨型的、可怖的怪物。

    这次的怪物,叫做人类。

    里面没有找到上去的地方,她只能重新把主意打到外面。

    高塔像是岩石质地的,表面倒是凹凸不平,有环形台阶,但每一级横向极窄而纵向宽大,不像是给人走的。

    她摸了摸那些突起,边缘黏黏滑滑,抬手间于指腹勾连带起细丝。

    ——大蜘蛛来过这里。

    向上望,隐约有光。

    信号站是不是也还能运行?

    怀揣这样的希冀,她将暂时用不上的设备重新塞回背包装,备好能在攀岩中增大摩擦或固定身体的工具,以防万一。然后就着一身并不专业的装备,踩上并不适合人类行走的台阶。

    足底发软,骨骼肌打颤,手尽力抓住一切可以够到的凸起,身体紧贴湿冷的墙面,她觉得自己像只软体动物,一只蜗牛,背着沉重的厚壳,在用身体的每一部分向上攀登。

    换作以前,她一定做不出这样疯狂冒险的举动。

    她不敢,温魁也不会允许。

    发现她不见了,大怪物会来找她吧?

    她得在它赶到前做完一切,同时,它相当于她的保底策略。

    万一遇到麻烦,譬如,上去了但下不来,她可以直接等它过来救她。

    快要触碰到雾气了。

    她没忍住向下看了一眼,只是一眼,急促下降的视野带来的晕眩感让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重重坠地,粉身碎骨。

    不敢再看,她专注挪动手脚。

    进入雾气后看不到下方,恐高症淡了些。

    高度持续增加。

    穿出一层浓雾,她以为能看到落日破云的一幕,但天空依然灰蒙蒙,上面还有雾气遮罩。

    视野短暂开阔。风景奇绝。

    她第一次脱离这座瑰丽岛屿的林海,从高处俯瞰,而非被雨林淹没。

    近处实验基地,远处广袤植被,万事万物匍匐在脚下。

    有隐隐雪絮般的东西从上方飘落。

    她伸手悬在半空,一点轻若无物的东西从上方坠在掌心,几乎没有重量,但碾动时存在感很鲜明,柔韧粘黏——

    蛛丝?

    她迷惑眯眼上望,塔顶闪着星星点点的晶光。

    继续攀爬,这次从丝絮云霭里探出头,向外眺望,她看见了这座岛屿的边缘。

    漭漭的林野,迢迢的云絮,万顷云雾铸就的雪原浩浩荡荡。

    一线阳光照过来,她看见了天空,乌云,闪电,还有……海。

    海——不是想象中托举岛屿的大海,而是云海。

    在被绿意覆盖的边际,一重接一重,白漫漫的云气。

    昏黄的夕阳从下方狭缝间投来,斜斜散射成万缕霞光。

    自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看见如此清晰的阳光,温元却愣住了。

    那道光像雷霆将她击中,她四肢百骸都开始发麻,刺痛的惊惧感向上灌入天灵盖,整颗头颅快要爆裂。

    没有海洋,光在岛屿下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从来没有降落到海岛上。

    她在天空。

    这座虫巢,漂浮在天上。

    回想起在数据中心看到的晦涩难懂的“悬浮场”字样,再联想到所有有关魔鬼海的传言……难怪,经过附近的飞行器频频出事,持久的云雾遮罩与磁场扭曲,连卫星都发现不了。

    这是个真正与世隔绝的地方。

    远离陆地,甚至不与海水接壤,唯一与它相碰的实物只有亿万年漂浮与大洋上空亘古不变的云气。

    现在离她最近的人类文明产物,应该是近地轨道上的空间站吧?

    发现真相的惊愕、震撼与恍然逐一褪去后,望着无穷无尽的茫茫云团,无法言喻的绝望与孤独感翻涌上来。

    哪怕到了这个高度,空气仍是湿热凝滞的。

    这是一个全封闭自循环的生态空间,如果找不到外力,她一辈子都没有出去的可能。

    停留在原地许久,艰难消化完这一事实,她仰头,惨惨的塔顶灯光悬在眼前,好像伸手可摘。

    她咬紧牙关,一步步继续向上。

    沿途都有蛛丝痕迹,水汽凝结得滑腻,不过蛛丝的粘性稍微中和了这点。百米的距离,几十层楼高度,可能想象大蜘蛛爬起来有多容易,对她却如天堑。

    日光完全消失时,她终于登顶。

    塔顶是间极其高大的控制室,她已经看到了设备指示灯闪烁反射在金属架构的彩光。

    蛛丝痕迹更密集了,台阶却消失。好在宽阔到可以通过大型蜘蛛的窗口全都敞开着。

    没有迟疑,她抓着灰白嶙峋的外墙翻进内部,解下下背包,靠着低矮的窗台激烈喘气,几乎力竭。泪水和一些丝絮糊住了眼睛,她将它们擦去,再环顾四周。

    窗很高,很空,像机场塔台。

    一圈圈复杂的控制设备,一闪一闪地发光,只是周围没有玻璃隔绝,也不会有狂风惊扰这里。

    蛛网几乎从地面掠过周围设施到塔顶天花板都覆了薄薄一层,地面湿滑。

    她缓过力气后,起身走向操作台。

    似乎是检测到活体生物靠近,设备开始运行,屏幕唰地亮起,跳跃着不断变幻的信号波形图。

    那里有一排排醒目的按钮,表面划痕不一,坚硬的合金也被犁出深深沟壑——

    蛛爪造成的。

    她注视着这一切,心情渐渐平复。

    或者,不应该叫平复,而是接近最终的关键点,精神高度集中,她连疲惫都感觉不到了。

    目光越过窗口向外,她再次看向这个诡异的、充满非自然生命的怪物巢穴。

    四面天空乌沉沉,铅灰中渗漏墨蓝色,好像要将她死死扣留在这无人孤岛。

    一路支撑她到这里的,只有姐姐的下落。

    她好想姐姐。

    也有一点……想那头奇奇怪怪的、应该是叫做“织娘”的大蜘蛛。

    所谓的第一头虫巢奠基者,众蛛们的母亲。

    尽管,她还不清楚它在这一系列事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再转头看向前面波动的信号大屏与排排按键,她仔细分辨,找到可能触发信号发送的联络键。

    手腕用力,按下。

    ……

    “B-201,紧急情况。”

    播报上达至管理层,收到请求的负责人尽数往下方通讯室赶去。

    来自虫巢的通讯频道再一次被接通了。

    而这次,深藏于海岛之下的数据控制中心,清晰听见了几千米外高空传来的陌生女声。

    核心通讯室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为虫巢项目负核心责任的关键人物。

    但面对监控器前分析员请求指示的迫切目光,普遍沉默着。

    “那头母蛛又有什么事?”

    温魁姗姗来迟。

    她不太耐烦地走进室内,舱室门在背轰然闭合,隔绝机密。

    她还没来得及看屏幕,随意瞟上一圈,却见一个个在自己领域说一不二的研究学者或专家,在她进门后,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了她,神情诡异。

    她微不可察皱了皱眉,看向前方。

    负责今日实时数据监控的分析员,将情况再向她陈述了遍:

    “之前误入虫巢的人找到了信号塔,现在在跟我们交涉,她想离开。”

    “没告诉她吗?虫巢只进不出。”

    温魁冷笑走近。

    “明明放出新闻警告过了,过来找死的时候没考虑过危险,现在后悔,这群人真是——”

    每当外来不速之客闯入虫巢领域,她们这边都会立即收到消息反馈。

    根据勘测船打捞到的碎片信息,这次误闯进入的是架私自改装的侦察机,从官方退役后流入黑市渠道的珍品,价格高昂,遂判定对方为寻找刺激的富二代,或是想搞个大新闻连命都不要的职业者。

    眼见没什么威胁,她们也就没再持续跟进,任凭其在虫巢自生自灭。

    谁想,这人倒有点本事,哄得“母亲”绕着她团团转不说,现在又找到了信号塔,还想跟她们谈条件。

    “呃——”台前分析员犹豫着,瞄一眼气势凌人走过来的女人,补充,“还有,她提到了您。”

    温魁脚步一顿。

    “她问我们,有没有见过您,问……您还好吗。”她吞吞吐吐,谨慎请示,“我们,要回答吗?”

    话未完,只见对面整个人都僵住,接着,脸色大变。

    ……

    虫巢高处。

    信号塔的控制台前,温元正在安静等待着,指尖无意识拨动面前金属挡板,发出当当细碎的撞击声陪伴自己。

    蛛都会用的联络设施,没道理她不会。

    因而,经过一番有点狼狈混乱的摸索鼓捣后,她顺利将信号发送了出去。

    她对着声采麦克风细致倾倒了问题与诉求,几秒之后,那边传来加密的文字回复。

    又是一番摸索,她找到自动转译按键,按下,翻译过来的意思便是,请她稍等。

    她只好原地等待。

    百无聊赖又惴惴不安,反复将瞄一眼机械表再抬起头。

    这一等,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八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

    “温元。”

    有人叫她。

    这一声唤,响起得极突兀,自环绕操作台的传声装置中传出,立即如烟气般飘散在这半开放空间里。

    经过调制解调后输出的声波轻微失真,冰凉,遥远,没有分明的情绪,却依然让她觉出一丝熟悉。

    放下表,温元应声抬头,眼睛唰一下瞪大了。

    她没想到那边人居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而此时此刻,屏幕上的波形图也变了。

    硕大的光屏分出两半。

    一半弹出一张地图,两个光点闪烁,附带信息。一个言简意赅标注为“虫巢”,一个编号“7506XX”,接收信号的对面基站。中间信号桥梁显示已打通。

    而另一半,她看见了全息投影画面。

    实时影像通讯。

    对面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穿浅色系圆领衫的女人,抬起头,一副与她相差无几的眉眼。

    “我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