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想要个答案 种完地

    种完地又吃完了饭后, 楚凝霜按照昨晚的约定,开始教府内众人习字。

    识字教材自然是删减版的《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今晚只学这八个字。

    楚凝霜倒是有考虑过先教他们拼音。

    但汉朝距离现代有两千多年, 他们说的官话和现代普及的普通话的发音是不太一样的。

    教拼音的读法完全行不通, 而且现在也没有合适的带拼音教材。

    倒是日后可以作为一种概念, 让那些聪明人研究出一套适合大汉的官话拼音。

    楚凝霜一笔一划地教。

    众人比对着手中的竹简,在沙土上用树枝学习。

    时间迅速流逝, 随着外面更夫的铜锣声, 亥时便到了。

    楚凝霜最后道:“师门师长曾这样说过‘救烦无若静, 补拙莫如勤’, 只要你们勤奋努力, 迟早能认全这些文字。”

    这句话是唐代白居易在《自到郡斋仅经旬日方专公务未及宴游偷闲走笔题二十四韵》中写的,也是公认‘勤能补拙’的最早出处。

    众人捧着各自的竹简,有的充满感激,有的晕晕乎乎。

    楚凝霜笑着摇摇头,先去沐室洗了澡, 随后便回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

    总感觉就是刚刚合眼, 她便被春雨喊醒。

    “大家,今日上朝,该醒醒了。”

    楚凝霜生无可恋地睁开眼,叹了口气。

    和她没精打采的样子相比,侍女们却是相当兴奋的。

    夏花, 秋菊正在认真地给她的朝服熏香。

    春雨服侍她洗漱过后, 开始像按摩一样捣鼓她的头发。

    楚凝霜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听旁边庞管事给她讲上朝的过程。

    实际上,像她这样六百石的小官,是不需要参加常朝的。

    虽然汉法规定六百石以上的官员都可以参与朝会, 但宣室殿就那么大,容纳不下六百石以上的所有官员。

    所以除了大朝会外的常规朝会,实际参与者只有两千石以上的高官以及列侯、将军,有加官(在原有官职上再加一个头衔)情况的官员。

    另外在汉武帝时期,刘彻还搞出了个内外朝的制度。

    外朝由丞相领导,成员就是三公九卿,处理常规的国家政务。

    内朝则是他自己的班底,也是真正的决策核心。

    拥有大司马、大将军、侍中、常侍、散骑等加官头衔的官员,虽然可能品秩不高,但能出入宫禁、随侍左右,权力极大。

    楚凝霜……目前还只是素人一个。

    这次是因为要封赏,所以才需要上一次早朝。

    希望不会太难过吧…

    坐进马车时,楚凝霜如此期望着。

    …

    赶着上朝的官员马车一辆接一辆,辚辚地往宫门方向去。

    王市坐在前面驾车,技术很好,在平坦的大路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楚凝霜掀开帘子往外看,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两千年前的早高峰啊。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王市道:“大家,到宫门了。”

    天还没亮透,宫门口就已经聚了不少人。

    一辆辆马车停在路边,一个个穿着朝服的大臣从车上下来,互相打着招呼,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楚凝霜掀开帘子,几乎立刻感受到了投注在身上的视线。

    但她像是没察觉,还稚嫩的脸上只有一片如潭水般的平静。

    她快速地下了马车,动作潇洒而轻盈。

    和王市叮嘱几句后,便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陌生官员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好奇的、打量的、审视的,倒是没带着多少恶意,毕竟不止楚凝霜对他们陌生,他们对楚凝霜也同样陌生。

    陌生便带着不确定性。

    没人知道她在皇帝心里的分量究竟有多少,自然看上去就全都是好人了。

    “那位就是楚监丞?”

    “大军在草原上捡到的就是她?”

    “这么年轻?”

    楚凝霜对古代朝堂上的文官们的印象,就是一群笑眯眯的老狐狸。

    看着都是好人,实则每一个都八百个心眼子,能不知不觉地玩死你。

    “楚监丞来了。”

    前行了一段,楚凝霜在前方看到一位眼熟的官员。

    对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朝她拱手打招呼。

    楚凝霜快步过去,回礼道:“萧大匠。”

    将作大匠萧寨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引荐给附近站着的几位官员。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朝服圆滚滚的,脸上是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楚监丞,久仰久仰!老夫產,任少府一职,你唤我少府便是。”

    楚凝霜躬身行礼。

    “少府。”

    随后,又和另几位官员认识了一番。

    楚凝霜一一回礼,脸上始终带着笑,态度不卑不亢。

    正在这时,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从楚凝霜身后传来。

    “诸位同僚,时候不早了,早些进宫吧。”

    楚凝霜回头,见到卫青和霍去病先后走过来。

    卫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霍去病则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

    众官员立刻行礼问候。

    卫青、霍去病回礼后,几人便识趣地先进去了。

    “大将军,冠军侯。”

    面对两个还算熟悉的人,楚凝霜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人多眼杂,她只朝卫青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对方本来可以不提醒的,过来就是为了帮她解围。

    卫青一笑,邀请道:“楚监丞初次上朝,与我们同行吧。”

    “多谢大将军。”

    楚凝霜跟着两人进宫,往宣室殿方向走去。

    宣室殿她已经去过一次了,对路还是比较熟的。

    “你那庄子如何了?”

    霍去病突然开口。

    楚凝霜愣了下,答道:“还好。”

    反正就是像百废待兴一样好。

    霍去病看她一眼,好久没再说话。

    这时卫青问道:“我听平阳听,你安排那些兵士去城里收破布和渔网?为何要收那些东西?”

    “要用它们做一些新的东西。”楚凝霜没有瞒着。

    此刻她手里就拿着一本书, “一种可以写字的纸。”

    卫青微微颔首,点到为止。

    “若有难处,可到将军府寻我和平阳,我们都可以帮你…”

    顿了顿,卫青又补充。

    “去冠军侯府找去病也好。”

    霍去病皱眉,抬眼看向卫青。

    卫青已然回头,目光看向前方。

    楚凝霜谢道:“那便多谢大将军和冠军侯了。”

    卫青没再答话。

    霍去病则在片刻后再度开口。

    “楚监丞。”

    “是?”

    楚凝霜应声,询问望向他。

    “你那师门……”

    霍去病不知道该怎么说。

    自从刘彻把那封书拿给他看后,他这个不信鬼神之说的人,就有些动摇起来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远隔千里提前二十多天推测出皇帝的心思。

    难道楚凝霜真的是仙人?

    或者她的师门是能推演天机的真正方士?

    霍去病想不明白,索性离开皇宫后就不想了。

    但最近长安城里流言越来越多,到了连军营都在传的程度。

    楚凝霜总是骑马出门,疾风又是匹流光溢彩的汗血宝马。

    百姓们没见过这种马,自然误以为是仙马,进而把骑在马上的人误会成是仙人。

    今天见到楚凝霜,霍去病又想起那封书的事。

    他想要个答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不等他想清楚的时候,上朝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上朝——!”

    百官鱼贯进入宣室殿。

    楚凝霜跟着进去,站在文官队列最偏的角落。

    一些视线落在她身上,过一会儿又纠结地把头转回去。

    虽然早就知道这女郎年轻,但他们也没想到会年轻到这种程度啊!

    这让人怎么好意思弹劾,可别弹着弹着再把人骂哭了,到时候传扬出去,他们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正在官员们心思百转时,皇帝出现了。

    众人立刻行礼,然后分列两旁坐好,早朝便开始了。

    不像电视剧里说的“有事禀报,无事退朝”那般轻松,早朝开始后,官员的禀报就几乎没停过。

    这也从侧面证明,没有即时通讯设备的古代,处理起政事来究竟会有多繁杂。

    往往是官员层层上报,再层层下达。

    流程走完,最早也得好几天以后了。

    平时没事倒还好。

    万一遇上灾情,这种效率对百姓而言便是一种灾难。

    汉武帝时期有发生过灾情吗?

    现在是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

    公元前123……

    对了!楚凝霜没想起灾情,反倒想起了公元前122年和公元前121年的两场诸侯王谋反!

    她捏紧了手里的《千字文》,低着脑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毫无波澜。

    这儿可是狐狸窝,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你呢,不要慌不要慌……

    呼……

    她平静下来,听着此时卫青的汇报。

    大军的安顿情况,后续的封赏名单,刘彻一一批复。

    说完,卫青退下。

    再没有大臣上前,刘彻便开口。

    “楚凝霜。”

    大臣们的视线瞬间集中过来。

    楚凝霜神情平静,从角落里走出来,来到殿中行礼。

    “民女在。”

    刘彻微微勾起嘴角,抬手示意一下。

    时刻关注着皇帝动作的内侍便立刻高声罗列着楚凝霜的功绩。

    “民女楚凝霜,献马镫、马鞍、马蹄铁三物,经李广等将试骑,确能稳固骑手、保护马蹄、延长行军。”

    “献新式风箱,经工匠试用,可增工一倍;献治伤之法,经军中医吏试用,伤兵活命率增三成;献拐杖,伤腿之兵可自如行走。”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大臣们相互对视,眼中都有着惊讶。

    在此之前,众人知道的不过新式马具,其余物件虽有听闻,但对其价值却一无所知。

    如今听内侍亲口罗列,才知这楚凝霜所献之物数量之多、价值之高。

    内侍继续说:“民女楚凝霜屡献奇物、功在社稷,现封楚凝霜为明献君,食邑一千五百户,兼将作监丞,秩比六百石,专管新器研制,赐金百斤,绢帛百匹,奴婢十人,车马一乘,城外官庄一座,另,加官侍中,特许你随时进宫禀告自己的研究进展。”

    楚凝霜愣了下。

    明献君?加官侍中?

    在汉代,女性被封“君”,是一种极高的政治荣誉和身份象征。

    东汉蔡邕的《独断》记载,“汉异姓妇人以恩泽封者曰君,比长公主。”

    就是说享受的待遇可与长公主(皇帝的姐妹或女儿)相比拟。

    之前刘彻肯定没说过这个和加官的侍中。

    但现在的场合,她只能先应承下来。

    “民女…”

    “陛下且慢。”

    楚凝霜正要谢恩,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一名官员站起身来,走到楚凝霜旁边的位置。

    楚凝霜余光瞥见——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眼神锐利,一看就不好惹,面上却带着几分病气,似乎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陛下。”那老者说。

    “臣有本奏。”

    刘彻神色不变。

    “说。”

    那老者直起身,声音铿锵,言辞犀利。

    “陛下封赏楚女郎,臣并无异议,她所献之物,确有实绩。”

    官员们相互交换一个诧异的眼神,都有些意外性倨少礼的汲黯居然没有立刻开喷。

    不过也是,之前他们情报不全,都猜测楚凝霜是什么方士。

    但经过刚才内侍的宣布,他们才知道原来楚凝霜不仅没搞什么炼丹,反而还贡献了那么多的好东西,汲黯就算再想喷也找不到喷点。

    老臣汲黯顿了顿,继续道:“但臣以为,重用楚女郎之前需得再问清楚一件事。”

    “哦,何事啊?”

    刘彻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表情。

    汲黯:“楚女郎来历不明,虽自称隐世门派弟子,却并无实际证据,若她所言为实,那她门派之中还有何人?为何只她一人下山?其门派又可有他图?”

    一连三问,句句在理,殿内众臣无不赞同点头。

    是啊,这是大家都好奇的问题。

    你只说自己是隐世门派,却不说自己何门何派,门派里又有何人,莫不是本就为谎言,所以编不下去了吧?

    楚凝霜没有立刻辩驳什么,只是安静地听那老者是否还有下文。

    那老臣继续说:“臣非有意刁难,但朝廷用人当知根知底,楚女郎门派若还有他人,当为我大汉所用;若她另有图谋,或她门中另有所图——陛下不可不防。”

    刘彻听完,有点诧异地点点头,“说完了?”

    这汲黯,平时见他不戴帽子都得喷上两句,今日怎得这般温和,战斗力有所下降啊。

    汲黯躬身。

    “臣言尽于此。”

    刘彻看向楚凝霜,对这位后世之人要如何作答很感兴趣。

    “楚凝霜,你听见了,可有什么想说的?”

    “陛下,民女确有话说。”楚凝霜恭敬回道,最后看向身旁那位老者。

    “这位…先生?”

    老臣倨傲一哼。

    “老臣乃右内史汲黯!”

    第42章 都被匈奴烧了 “汲内

    “汲内使。”

    楚凝霜知道他是谁了, 不由恭敬地拱手一拜。

    汲黯,汉武帝时期有名的直臣,一个相当有个性, 爱憎分明的清廉好官。

    不光皇帝刘彻怕他, 连造反王刘安都畏惧他说“汲黯爱直言相谏, 固守志节而宁愿为正义捐躯,很难用不正当的事情诱惑他。”

    对于这样的人, 楚凝霜是打心底里敬佩的。

    至于汲黯出来质疑她, 她也没什么反感。

    毕竟汲黯问的那些问题, 都是她之前考虑过的。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顾虑, 她才会想着和刘彻摊牌, 靠皇帝的支持把自己‘隐世门派’的人设立稳。

    汉朝距今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也就是说她有两千多年、无数位老祖宗给的‘宗门’底气。

    楚凝霜又向皇帝一礼,平静道:“汲内使所忧有理,臣既已效忠陛下,自该和盘托出此行目的。”

    “哦?”刘彻配合问道。

    “你有何目的?说来听听。”

    汲黯也审视盯着她, 面上不屑。

    像是不管楚凝霜说了什么, 他都不会信一样。

    楚凝霜也不管。

    她只是镇定地召唤了穿越者必备金句——北宋大家张载的横渠四句!

    “师门一位长辈曾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此行目的,便是为强国, 为富民, 为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楚凝霜一字一句地说。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那寂静和之前的安静不同,之前的静是等着看热闹的玩笑心态。

    此刻的静,却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的震撼,振聋发聩。

    即便是在和平富足的现代,也没有多少人能够抵挡住横渠四句带来的震撼。

    更何况这里是古代,是在朝堂上——最容易被横渠四句折服的人,几乎都坐在这里。

    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人、这样的师门,来历不明还重要吗?

    不!现在已经无人再思考这个问题了,他们只是不断回味着横渠四句,越品越觉震撼无比。

    坐在御案后的刘彻一动不动,像是也沉浸在横渠四句的震撼之中。

    但实际上,他虽有震撼,却很快就回过了神,眼中思绪翻涌。

    他知道楚凝霜的身份,也支持她用‘隐世门派’的说法搪塞外人。

    他以为楚凝霜会编出更多谎话、更多师门的详细情况来应付汲黯的质问,却没想到她会做出如此回答。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刘彻品味着这番话,居高临下审视着众官员的表情。

    文臣武将皆被折服。

    文臣尚且内敛。

    武将那边却是个个恨不能立刻上马,再去边境杀几个匈奴部落助兴。

    刘彻突然有些想笑。

    他知道楚凝霜说的这些话,十成十就是后世某位名人的名句。

    就跟西汉司马迁的“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一样。

    在座大臣被后世子孙的话折服,这如何不是一种逆理违天。

    不过这种情况下,笑出来就太反常了。

    刘彻轻咳一声,赞扬道:“好!好一个为天地立心,为万世开太平!汲黯,你可还有话说?”

    “陛下,老臣…老臣……”汲黯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番吹胡子瞪眼的倨傲神态。

    在皇帝的询问下,他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却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汲黯难得窘迫的表现,刘彻内心叉腰哈哈大笑。

    好啊,汲黯,你也有今天!

    朕以后就算再被你喷,想到你今天的表现都会释怀的。

    刘彻面上平静道:“既已无话可说,那便退下吧。”

    “这……”汲黯暂时还头脑发热,想不到要说什么,只能落败退场。

    刘彻又问,“众大臣可还有异议?”

    众人沉默无言。

    连汲黯都败退了,他们就更不会冲上去了。

    话说回来……刚才发生了什么来着?

    汲黯为什么要上去啊?

    众大臣暂时性失忆了,刘彻却还没有。

    “既然没人有异议,那对楚凝霜的封赏就这般定下了。”

    哦对对,是封赏啊。

    大臣们想起来了,但依旧没人有异议。

    封君是合乎礼法的,楚凝霜献上的东西又的确都有实绩。

    从‘礼法’‘功绩’两个角度都喷无可喷,那还能用什么理由?

    防止外戚干政?有官员想到这个角度。

    但还没等起身劝谏,楚凝霜就有了新的动作。

    谢恩过后,她双手高举起一本薄薄的书册。

    “陛下,臣有一物,不知可否交由诸位大臣传阅?”

    刘彻微抬下巴。

    “何物?”

    内侍快步而来,接过去呈到御前。

    拿在手中时,刘彻意外地挑挑眉。

    《千字文》,比那本《三国演义》薄了许多。

    但只有一半,后半部分有烧焦痕迹,不知是楚凝霜拿来时就这样,还是她故意为之。

    刘彻更倾向于她是故意为之。

    就跟那本《三国演义》一样,一些内容没办法公之于众,便索性烧掉,借口出了意外。

    心里想着,刘彻却表现得像是第一次见一样。

    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最后神情凝重地看向楚凝霜。

    “交予诸位大臣传阅。”

    内侍领命,最先交给丞相公孙弘翻阅。

    大臣们早就被皇帝的表现勾起了好奇心。

    身在公孙弘旁侧的大臣都想尽快一探究竟。

    结果这时候,老成持重的丞相突然脸色一变,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这……这是何物?”

    公孙弘拿着《千字文》的手微微颤抖,已然有些顾不上仪态。

    仅仅只翻看两页,他便已意识到此物对传播知识的重要性。

    薄薄一本书册,却承载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换成竹简的话,估计得好几卷才能写完。

    楚凝霜回道:“师门潜心研究之物——造纸术,以轻薄便捷的纸张代替沉重贵重的简帛,承载文字,传播知识!”

    “此物造价几何?”

    公孙弘又追问。

    楚凝霜:“初期投入较大,后续生产步入正轨,成本可下降许多。”

    她没有直说,毕竟造纸术初期是得薅世家大族羊毛的。

    公孙弘并无怀疑,甚至在他心里,此等奇物必定造价不菲。

    书册依次向下传阅,直至来到汲黯手中。

    汲黯已恢复了冷静,心里暗恼方才被横渠四句震撼,以至于很多问题被楚凝霜蒙混过去。

    发誓要找回场子后,汲黯拿到那书册,认真端详起来。

    起初他也被这书册的轻薄便捷震撼,但吃了刚才的亏,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开始看其中的内容。

    《千字文》?

    不知写了什么。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天地玄黄出自《易经》:“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

    辰宿列张出自《淮南子》:“天设日月,列星辰,调阴阳,张四时。”

    短短两句话,引经据典,讲明了天地日月。

    莫非……这竟是一本启蒙读物?

    汲黯迅速明白了《千字文》的用途,眼中精光大盛,快速向下翻看。

    直到最后,残缺焦黑的残页让他愣在当场,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这!此书为何会被烧毁大半,后半部分莫非已经……”

    被毁了?失传了?

    汲黯不敢说,他怕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楚凝霜微微低着头,看着宣室殿的地砖。

    她要酝酿情绪,半真半假地讲述历史了。

    “写下《千字文》的师长名为周兴嗣,感天下孩童启蒙之艰难,呕心沥血,一夜编成四字韵文,共250句,涵盖天文史地、道德规范、农业知识,因过分耗损心力,次日鬓发皆白,不久便辞于人世……”

    楚凝霜讲述的时候,宣室殿一片寂静。

    有大臣闭上眼,眼前已然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

    青灯如豆,一位清瘦的文人伏案疾书,笔尖走处,星斗罗列,山河纵横。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他的发丝却已白了一寸又一寸,但他毫不在意。

    待落笔之际,他竟是在笑着的。

    他想写的东西已经写完了,哪怕就此身死也无怨无悔。

    眼前的地砖逐渐模糊。

    出现在楚凝霜眼前的,是千百年来波澜壮阔的历史。

    她郑重地说,“师门之中,像周兴嗣这样的师长还有很多……”

    那些传世的书籍与器物,每一样的背后都站着数不清的面孔。

    有姓名流传于世的李时珍,宋应星,徐光启等,也有更多连名字都不曾流传下来的。

    “我离开师门之前,送走了最后一位师长,他叮嘱我说‘师门经年积累的一切,如遇明主,可尽数献之’,然……”

    想到华夏历史最屈辱的部分,楚凝霜双拳攥紧,委屈愤恨的情绪迅速堵塞在心头。

    “然——民女自小在山中长大,多得师长庇护,不知山下人心险恶,在遇到霍校尉前,轻信匈奴,身上所带之物皆被匈奴烧毁,民女势单力薄,仅从火中抢回少数物品!”

    “什么——都被匈奴烧了?!”

    听到这里,众大臣哪还能忍。

    汲黯攥紧了手中的《千字文》,嘴唇发抖,怒不可遏。

    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那些平日里持重沉稳的朝中柱石,此刻也齐齐变了脸色,愤怒至极。

    第43章 以绝匈奴之患 汲黯低

    汲黯低下头, 看向手中烧了大半的《千字文》,声音颤抖,满是哀痛。

    “烧了?都烧了?那些…那些书, 那些器物, 都让匈奴人给烧了?”

    楚凝霜不会演戏, 但此刻,她的声音是颤抖的, 带着一种真实的哽咽。

    “师长们穷尽一生心血所著的手稿, 珍藏传承的典籍, 记载着天工开物、医道药理的书卷……大半葬身火海, 民女无能, 只抢出少数几件,其余的都……”

    都在侵华战争中被抢去了海外。

    圆明园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大英博物馆堂而皇之地展览着抢去的古董。

    战败国拒不承认侵略历史,屡次三番美化自己。

    她痛苦地闭上眼,只感觉一股郁气堵得胸口发闷。

    殿中响起一片痛心疾首的叹息。

    一位老臣以袖掩面,老泪纵横。

    “多少先贤的心血……就这么没了?让那些蛮夷付之一炬?”

    “苍天无眼!匈奴可恨!”

    丞相公孙弘老泪纵横, 哽咽怒斥。

    “气死老子了!”武将之中, 李广猛然拍案而起,须发皆张,双目赤红。

    “多少人的心血就这么毁于蛮夷之手!陛下!臣请命,再次北征匈奴,直击匈奴王庭!”

    他的怒吼在大殿中回荡。

    武将们纷纷跟着起身, 抱拳向皇帝请命。

    公孙贺、公孙敖、张次公……

    甚至连卫青和霍去病都站起身表达了主战的决心。

    所有人的眼里都带着对匈奴的仇恨与怒火。

    非要说有谁是例外的话, 那就是霍去病了。

    比起愤怒,他此刻更多的情绪其实是怀疑和困惑。

    一个能提前二十多日猜中陛下心思的人,会看不穿匈奴的善恶?

    一个能冲入匈奴阵中毫发无损的人,会被匈奴抢走全部的东西?

    霍去病不信, 如果他不知道那封书内容的话,他或许会和其他人一样,相信楚凝霜的说辞、相信楚凝霜的哽咽。

    他会以为,那日冲进匈奴阵中的举动,是楚凝霜被骗后疯狂的报复。

    可惜陛下和他说过封书的内容,所以此刻楚凝霜说的话,他一句也不信。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因为他是主战派,也因为高台上刘彻的反应。

    这定是刘彻和楚凝霜商量好了的说辞,但为什么?

    难道楚凝霜真是什么天上的仙子,被人说破身份就要离开?

    霍去病想不通,又好奇得很,心里像猫抓似的煎熬。

    “陛下!匈奴欺人太甚,若是不打,恐会寒了天下有志之人的心啊!”

    李广的大嗓门依旧在大殿内回荡。

    若是往常,主和派必定跳出来斥责他只知征伐而不懂人间疾苦。

    但这时候,无人斥他失仪,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涌动着同样的愤懑——哪怕没有,也得装出来不是。

    刘彻张了张嘴,一句“准奏”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他比任何人都想打。

    自登基以来,他夜夜想的都是如何彻底消灭匈奴。

    但接连的战事已经让国库空虚,民力疲惫。

    他很清楚,就算要再对匈奴出兵,也不可能是刚打完一场胜仗的现在。

    “好了,朕知道你们心有不忿,你们以为朕心中就好受吗?”

    李广依旧坚持。

    “陛下!”

    “飞将军,朕知道你的心意。”刘彻站起身,压下李广的声音。

    “朕答应你,答应你们!待大军休整完毕、粮草充足之际,定要再度举兵北伐,以绝匈奴之患!”

    “谢陛下!”

    皇帝开口,底下群臣的愤慨声便快速收了回去。

    武将们不甘心地坐回位置上,文臣们的脸上也多有愤懑之情。

    刘彻甚至从主张和亲的汲黯脸上看到了‘我要匈奴死’的意思。

    刘彻乐了,说不定下次再出兵打匈奴的时候,反对他的主和派会少很多。

    莫非这就是楚凝霜把黑锅扣到匈奴头上的目的?

    这个后世之人……

    想到楚凝霜此前的表现,刘彻笑容一敛,否定了这个猜测。

    以他所见,楚凝霜应当没有那么出神入化的演技才对。

    那师门是她编的,遇到匈奴被烧毁东西应当也是编的。

    但如果是编的,她不可能会演得这么好,把武将骗过去就罢了,竟然还把文臣们都骗得团团转。

    真情流露吗?

    还是代入了别的什么…

    上次和楚凝霜谈了一天,刘彻原本猜测她应当生活在一个富足和平的地方,一个钟鸣鼎食的家庭。

    只有在这种条件下长大备受宠爱的孩子,说话做事才会无遮无揽、毫不顾忌。

    但今日看她的表现……

    她在后世之中应当也受过不少委屈。

    “楚凝霜。”刘彻开口问道。

    “那些失传的学问,你可都还记得?”

    众大臣期待地望向楚凝霜。

    楚凝霜快速调整好情绪,字句清晰地回答。

    “师门所教,弟子绝不敢忘!”

    “好!有你这番话,朕便等着你用师门所传兴盛我大汉的那天!”

    刘彻一步一步走下御阶,站定在楚凝霜面前。

    他亲手将弯腰行礼的楚凝霜扶起,郑重道:“而朕,定会杀尽蛮夷,为你师门报仇!”

    楚凝霜一愣,错愕抬眼看向刘彻。

    她总感觉刘彻的这份许诺不单单只针对匈奴。

    “……多谢陛下。”

    他猜到什么了?

    楚凝霜低下头,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朝会结束后你留一下,朕有事和你说。”

    刘彻毫不避讳地说,随后转身,手一挥宣布了退朝。

    众官员起身,向皇帝行礼,有序地向外走。

    楚凝霜站在原地,与热情了不少的众人行礼道别。

    “明献君。”汲黯走过来,眼眶泛红,情绪有些激动。

    “此前是老夫失礼了,误以为明献君是那些招摇撞骗的方士,还望明献君海涵。”

    “无妨。”楚凝霜回礼。

    “我本就来历不明,不被怀疑才奇怪呢。”

    汲黯又问,“不知明献君可否告知老夫,那位说出‘为天地立心’之言的师长的名讳?”

    楚凝霜:“自然可以,师长名为张载。”

    汲黯:“张载?张先生大才!老夫受教了。”

    说着他再躬身一拜,不是拜楚凝霜,而是拜那位已经逝去的张先生。

    附近大臣们都啧啧称奇,不过再回想那言简意宏的横渠四句,便毫无意外了。

    离开大殿,走下台阶。

    大臣们三三两两说着话,突然丞相公孙弘脚步顿了一下。

    等等!不对劲…

    公孙弘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丞相?”附近官员一脸困惑。

    公孙弘突然叹了口气,苦笑道:“诸位可还记得朝堂上陛下与飞将军说的话?”

    众人点头,恍惚间也意识到了什么。

    “这……”

    陛下答应飞将军,日后粮草充足,会再出击匈奴。

    若是当场有人反对,这番话还可以当作是陛下在和臣子们讨论,有驳回的可能。

    但当时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愤慨中,只觉得答应报仇的陛下很帅,却没意识到,如果当时不反驳,以后真要出兵的时候,可就没机会了。

    到时候反驳是什么意思。

    刘彻问他们:朕之前都答应飞将军了,你们难道要朕言而无信?

    天子能言而无信吗?

    那必是不能够的!

    “唉……”公孙弘摇头叹息。

    如今这个陛下啊,真是不给人一点走神的机会。

    罢了罢了,反正冲在最前面的有汲黯他们。

    很快,待大臣们都离开后,楚凝霜被内侍领着去了后殿。

    刘彻已然换下了朝会时的衣服,换上一身更随性的日常袍服,懒散倚靠在榻上。

    “将朝堂众官玩弄于鼓掌间的感觉如何?”

    楚凝霜撇了下嘴,垮着肩膀,有气无力地抱怨。

    “您就别笑话我了,尊敬的汉武帝陛下~”

    “大胆,敢用朕的谥号称呼朕。”

    刘彻佯怒,把《三国演义》拍在御案上。

    楚凝霜丝滑道歉三连。

    “对不起,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哼,一般你这种态度,都是下次还敢的意思。”刘彻招招手,懒得跟一个后世之人计较自己的谥号问题。

    “过来坐,这里就咱们两个,你也不用装那套君臣有别的东西,朕知道你不在乎这个。”

    楚凝霜这才过去,相隔着御案坐到皇帝对面。

    她的眼睛很亮,邀功笑道:“陛下,这段时间我想到了不少东西。”

    说着就从袖子里往外掏竹简。

    一根一根的,看得刘彻很嫌弃地撇了下嘴。

    他拿起一根,“代田法?这是后世的耕种之法?”

    “不算是,其实这就是您晚年的时候派人做的。”

    楚凝霜把搜粟都尉赵过的事迹说了一遍,最后道:“我只知道他大概率就住在长安城附近,不知道他现在多少岁,要是能找到就好了。”

    “你想找到他?”刘彻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把这代田法占为已有多好?”

    楚凝霜无语,却是配合地点点头。

    “嗯,听起来不错,其实我想找他就是为了…”她做了个凶狠的抹脖子的动作。

    刘彻哈哈大笑,点头拿起另一根竹简。

    “好好,朕派人去找找看,找到就压进诏狱,让你亲手杀了他。”

    “……陛下真是宅心仁厚,民女佩服。”楚凝霜拱拱手,不开玩笑了。

    “其实我想找他,不止是因为他的代田法,史书上说,他还指导制作了三脚耧、耦犁等新农具,改进耕作法之类的,我这里正好有个后世的曲辕犁,要是能造出来,一人一牛就能耕地。”

    第44章 将军兼领霍嫖姚 “一人

    “一人一牛?”

    刘彻眼睛一亮。

    楚凝霜点头:“所以才需要找到他。”

    现在的长直辕犁, 可是需要三人两牛才能用的。

    要是能换成这曲辕犁,节省下来的这些人力牛力和时间,又能做多少事情。

    楚凝霜:“我确实记得曲辕犁的结构, 但很多尺寸和细节问题都不清楚, 得找懂农学知识的人帮忙才行。”

    刘彻点头, 把代田法这根竹简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根。

    看完, 他神情一肃, 视线紧盯向楚凝霜。

    “淮南王造反?详细说说。”

    竹简上的字写得有些仓促, 是方才朝会上, 楚凝霜想到后开小差记下的。

    楚凝霜清清嗓子, 给汉武帝讲述起淮南王刘安造反的来龙去脉。

    这个刘安,说起来也是个奇人。

    之前《千字文》里的辰宿列张出自《淮南子》。

    而这本《淮南子》就是刘安招揽数千宾客编撰的。

    除此之外,刘安还奉命撰写《离骚传》,是中国最早系统评价屈原及《离骚》的著作。

    相传他在八公山炼丹时发明豆腐,还被尊为豆腐始祖。

    就是这样一个好读书鼓琴, 善文辞的人, 偏偏热衷于造反。

    汉景帝三年(前154年)吴楚七国之乱的时候,他就想响应造反了。

    幸好那时候淮南的国相站出来骗走了兵权,坚定站在朝廷这边抵抗叛军,刘安才得以保全。

    但之后,他完全没吸取教训, 被刘彻的舅舅田蚡一句“陛下还没有太子, 如果有一天陛下去世,不是您又该是谁继位呢”哄得心花怒放,又开始策划起谋反的事。

    刘彻气得加重了呼吸,咬着牙说。

    “继续。”他那个舅舅, 真是死得太轻易了!

    楚凝霜继续道:“之后我要说的陛下应该还记得,就是元朔五年的雷被。”

    今年才是元朔六年。

    去年的事情,刘彻自然还记得。

    刘彻皱眉问,“雷被也参与了谋反?”

    “不是。”楚凝霜解释道:“只是在雷被这件事情里,刘安有很多次都想谋反,但因为陛下一直没有为难他,所以才屡次压了下去。”

    这么说,刘彻就明白了。

    当时公卿大臣中负责办案的人说淮南王刘安应判处弃市死罪,刘彻不准。

    公卿大臣请求废其王位,刘彻不许。

    公卿大臣请求削夺其五县封地,刘彻诏令削夺二县。

    于是,刘安的罪过一再大事化小,最后只要削地便好。

    去传旨的中尉到了那里,一开口就是祝贺刘安获赦,刘安这才没有起事。

    听楚凝霜讲述到此,刘彻怒极反笑。

    “朕一直以为朕这叔叔学问渊博、文采斐然,却没想到他竟一直深藏祸心!”

    刘彻对刘安这位叔叔,可以说是极为尊敬了。

    刘彻喜好文学,每次给刘安写信,都得召司马相如等文士看过草稿才发出。

    刘安入朝献上新作,刘彻不仅喜爱还会秘藏起来,每次宴会相见,两人谈说政治及方技赋颂,直到黄昏才罢休。

    可以说,如果刘安不造反,老老实实当淮南王,是能过得相当滋润的。

    可惜他太有反骨了,最后落得个全家身死的下场。

    看着刘彻气得胸膛起伏,这时候安慰他放宽心好像不太合适。

    楚凝霜想了想,换了种安慰方式。

    “陛下,您要是真喜欢文学,我可以给您抄一本李白诗集或者唐诗三百首,绝对比造反王刘安写得好。”

    “…造反王?倒是比淮南王贴切。”刘彻笑了,胸中郁闷倒确实少了不少。

    “那李白是何人啊?唐诗三百首又是什么?”

    “李白是后世唐朝很有文采的大诗人。”

    楚凝霜突然想到一首合适的,“对了!他还写过一首冠军侯的诗。”

    “哦?”刘彻挑眉,更感兴趣了。

    “说说看。”

    “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嫖姚。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这首诗名为《胡无人》,李白以浓墨重彩描写了汉军出征的威武,抒发了他希望汉军大败胡兵,进而彻底消灭胡人的强烈愿望。

    听罢,刘彻不由激动拊掌。

    “好!气势豪迈,慷慨不凡,这诗写得好!”

    楚凝霜点着头赞同,那当然好了。

    那可是李白,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

    “将军兼领霍嫖姚,将军兼领……”细细品读着这首诗,刘彻突然感慨。

    “看来去病在你们后世可是相当受人欢迎啊。”

    楚凝霜想都没想就道:“那是自然,后世武将的巅……”

    看着刘彻带着暗示意味的眼睛,她声音逐渐小了下去,闭嘴低头,大脑疯狂运转。

    刘彻不服气到锤桌子。

    “怎么,后世就没有称赞朕的文章诗句?”

    答案肯定是有的。

    但楚凝霜能想起和汉武帝有关的李白诗只有一首《妾薄命》。

    写了汉武帝“金屋藏娇”的典故以及陈阿娇最后的结局,揭示封建社会中妇女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的悲剧命运。

    这说出来刘彻不得穿越时空把李白给揍一顿。

    不过李白的想不起来,其他人的她倒是能想起很多。

    在刘彻真生气之前,楚凝霜及时开口。

    “陛下,后世不是没有称赞您的诗词,是后人写了太多,我不知道该挑哪首。”

    刘彻怒火平息,又舒坦了。

    “不知道挑哪首就都说出来,朕亲自品鉴。”

    ……您就嘚瑟吧。

    楚凝霜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陛下,全说出来太耽误您宝贵的时间了,要不这样吧,我先给您念几句,剩下的都写下来,您之后有空自己看。”

    刘彻哼了一声,宽宏大量地点头。

    “此时要你都背下来确实有些为难,朕多给你宽限几日,你也好多想一些。”

    “…多谢陛下。”万恶的皇权至上,他为难你,你还得谢谢他呢。

    楚凝霜挑着背道:“共荐长卿能作赋,可知汉武最怜才——这首是清代陈学泗写的,夸您慧眼识珠、珍惜人才。”

    “恭惟汉武帝,馀烈尚氛氲——这是唐代令狐楚的,说汉武帝留下的功业至今仍然盛大浓厚,充满了对您开创盛世的追思。”

    虽然‘追思’听起来有点不对劲,但一想到后世人如此怀念自己,这点小瑕疵就不值得计较了。

    刘彻满意听着,嘴角比AK还难压。

    “瓠子秋风信手裁,须知汉武是雄才——这是清代朱昆田的诗,赞扬您……亲临黄河瓠子决口处指挥堵口的事迹。”

    刘彻笑容消失,在他的记忆里,他可从没亲临黄河救过灾。

    所以这定是将来发生的事,“未来黄河又决堤了?”

    “应该说,一直都没有治理好过。”楚凝霜万万没想到,自己有心要想灾害的时候,想起了造反,无心背诗的时候却想起了灾害。

    “陛下,您在位期间,可遭遇了不少天灾呢。”

    刘彻:……

    这要是换个人这么说,他保准暴怒。

    毕竟现在大汉讲究‘天人感应’,天灾出现必是政事失和,也就是他这个皇帝做得不好。

    但换了这个后世之人来说……

    刘彻还能怎么办,咬牙也得听啊!

    “你都记得多少?”刘彻把笔墨给她。

    “记得的都写下来。”

    楚凝霜记得,刘彻在位54年,一共发生过四十多次自然灾害。

    她整理好思绪,提笔在竹简上书写起来。

    说起来,其实今年,也就是元朔六年就有一场灾害。

    十二月,大雨雪,民冻死——这是《汉书·武帝纪》里的记录。

    正所谓字越少,事越大。

    短短九个字,一笔略过的是无数百姓冻死的尸体。

    然后是元狩三年,山东大水,民多饥乏……

    终于,楚凝霜写到了公元前109年,汉武帝亲临黄河渡口的那场灾害。

    “汉元封二年﹐武帝令汲仁﹑郭昌发卒数万人﹐堵黄河瓠子决口﹐并自临工地。初堵口不成﹐武帝作《瓠子歌》二章悼之﹐卒塞瓠子。”——出自《史记·河渠书》。

    写到这,楚凝霜停笔,不再往下继续。

    继续写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光是摆在眼前的这些灾情,就足够汉武帝头疼的了。

    刘彻确实已经很头疼了。

    虽然不清楚元狩、元封都是多少年以后,但光看着这些灾情记录,他就开始犯愁。

    现在唯一能让他有点慰藉的就是——眼前写下这一切的楚凝霜了。

    她果然是上天派来的祥瑞!

    灾情虽然可怕,但只要提早知道,就能早做准备。

    “呼……”长长呼出口气,刘彻整理片刻思绪,道:“黄河救灾先不着急,十二月的这场大雨雪得先扛过去。”

    “嗯嗯!”楚凝霜点着头,一脸‘你快来问我,我有办法’的表情。

    刘彻皱紧的眉头一松,笑了。

    “你这后世之人可有何良策?”

    “蜂窝煤,炉子和火炕。”

    又名穿越者必备冬日发财之道。

    “哦?”刘彻目光一亮。

    他以为楚凝霜能有一个办法就够了,竟然一下子能说出三个。

    刘彻:“详细说说。”

    楚凝霜:“三种东西都很简单,首先是蜂窝煤,原料是煤炭…这时候也叫石炭。”

    第45章 朕将来就做得很好 石炭?

    石炭?刘彻心里意外, 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听着。

    石炭有毒气,用它取暖很容易中毒死亡,看来这后世是找到解决办法了。

    “石炭之所以会让人中毒身亡, 是因为它燃烧时会产生…毒气, 为了解决这些毒气, 我们可以用烟道把毒气排出去——用到的工具便是炉子,炉子和蜂窝煤是配套使用的。”

    楚凝霜尽可能使用了刘彻能听懂的形容。

    “至于这个火炕, 和火墙的原理类似, 我记得后世出土过西汉火炕, 专家推测的时间大概在西汉中晚期, 但具体时间就不清楚了。”

    刘彻不关心西汉中晚期是什么时候。

    反正有楚凝霜在, 很多后世东西的出现时间都得提前到他汉武帝时期。

    刘彻又问,“成本如何?若是百姓买不起,就算有此等办法也无用。”

    “蜂窝煤成本很便宜,就是些煤灰和黄泥。”

    楚凝霜道:“就是铁炉贵些,但也可以用泥炉代替。”

    成本不贵就好。

    刘彻还担心楚凝霜何不食肉糜, 看来是他想多了。

    刘彻:“这事就交给你了, 朕会让少府全力协助你。”

    对十二月灾情的处理暂且结束,刘彻又重问淮南王造反案。

    “有关淮南王谋反之事,你觉得朕该如何做?”

    楚凝霜想了想,“历史记载,告发这场谋反的关键之一是刘建, 也就是刘安庶子刘不害的儿子, 另外就是淮南王刘安的谋士伍被,他一直规劝刘安不要造反,但刘安囚禁了他的父母,他只能给刘安出谋划策, 最后也是他独自去见执法官吏,告发了自己参与淮南王谋反的事情,将谋反的详情全盘供出。”

    也就是说,要想提前解决淮南王谋反的事,从刘建和伍被切入最好。

    而伍被,只要保住他的父母,就不怕他不配合。

    想到还在淮南国做着春秋大梦的叔叔,刘彻冷笑一声,只感觉浑身舒爽。

    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感觉真好。

    各种事情都能提前知道,提早做出应对。

    想到此,他又开始看楚凝霜拿出来的其它竹简。

    “龙门帐?算盘?”

    “嗯,这是后世更好用的一种记账法。”

    “朕就不看了,之后你把这些东西教给…”

    刘彻闭眼选了个合适的人选,“桑弘羊——这人如何?”

    桑弘羊出生于洛阳的一户富商家庭,从小就能帮助家里进行一些理财活动。

    后于汉景帝末年(约前142年),被招入宫中,任侍中,长期在刘彻身边伴读。

    听到这记账法,刘彻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人就是桑弘羊。

    不过现在有了楚凝霜这个后世参考书,他便想着在任用前问问桑弘羊的后世表现。

    楚凝霜的回答是竖起大拇指。

    “完全就是您后期的钱袋子!”

    刘彻哈哈大笑,“看来朕还是小瞧了桑侍中的能力啊。”

    如此,他就更放心把一些重要事情交给桑弘羊了。

    把龙门帐也放到一边,刘彻拿起最后一根竹简。

    “……五铢钱?这是关于铸币的?”

    “嗯,您在五年后废止了半两钱,让各郡国铸行五铢钱,又过了五年后,您将铸币权收归中央,由上林苑统一督造上林三官五铢钱。”

    刘彻颔首,眉头依旧皱紧看着竹简上的字。

    他自然也知道币制混乱,不然曾经也不会铸造三株钱。

    “朕…朕铸的五铢钱流通了多少年?”

    “断断续续长达700多年。”

    “700多年?!”刘彻惊讶看她。

    楚凝霜以点头回应,表示绝对没错。

    这倒不是刘彻小题大做,而是他之前反复变动币制却收效甚微,把他打击得有点没信心了。

    结果没想到,这五铢钱居然能流传700多年,比他的大汉还要长久!

    虽然说起来有哪不对,但刘彻还是有种小小的骄傲感。

    此前铸币失败果然是奸人误朕,瞧瞧朕将来就做得很好!

    “币制关乎国本,不可操之过急。”

    刘彻面上一本正经地叮嘱道:“这件事日后再议吧,就算想铸币,以如今的铜矿储量……”

    逐渐的,刘彻声音消失,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盯着抬手指向自己的楚凝霜,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连铜矿问题都能解决?”

    说着,他明白过来。

    “是了,你们后世肯定找到了更多铜矿的位置,你都知道在哪?”

    楚凝霜摇头,“陛下,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刘彻有点失望,但还是很有耐心。

    “那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怎么制铜。”楚凝霜的声音很平静。

    但这平静听在刘彻耳朵里,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

    刘彻呆了片刻,反应过来后急迫问道:“快说!怎么制铜?”

    “胆水浸铜法,将铁片浸入天然胆水中,通过化学反应置换出单质铜沉积——胆水就是方士炼丹时说的‘曾青’。”

    楚凝霜介绍道:“其实《淮南万毕术》里就有,就是造反王召集门客写的一本书,书里说‘曾青得铁则化为铜’,但这本书直到淮南王造反很久后才问世。”

    刘彻皱了皱眉,他没听过刘安还写了这么一本书。

    “详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凝霜:“《淮南万毕术》是本方士之书,被刘安藏在家里,后来刘安造反被杀,这本书就落到了负责审理淮南王造反案的刘德手里。”

    能负责审理淮南王的谋反案,刘彻自然是认识并器重刘德的。

    他还曾称赞对方是“千里驹”来着,没想到这事还跟对方有关。

    楚凝霜:“书里说有办法制造黄金,刘德的次子刘向,就将这本书献给了后世的汉宣帝刘询——就是您的曾孙,然后他们就实验造黄金的办法,结果花费大量金钱后,铸造了假黄金,这本书里的其它一些方法,也是假的,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汉朝才没有掌握胆水浸铜的办法。”

    刘彻点点头,冷哼一声,杀气四溢。

    “那刘德也真是好大的胆子,私吞奇书!”

    气了一会儿,他语气缓和下来。

    “你继续说,那胆水浸铜法难不难,一年能产多少?”

    楚凝霜自然老实巴交地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胆水浸铜法的鼎盛期是宋朝,一个叫张潜献的人写了《浸铜要略》推动了生产,生产工艺包括沟槽法、胆水槽法和煎熬法,北宋后期胆铜年产量达百万斤。”

    “百万斤!”刘彻激动起来。

    若是不用挖矿就能年产百万斤的铜,那铸币的原料就基本不需要发愁了。

    但还有让他更激动的。

    楚凝霜:“陛下,宋朝的一斤大概是现在一斤的两倍多。”

    刘彻倒吸一口凉气,恨不能站起来欢呼一场。

    但在楚凝霜这个后世之人的面前,他这个老祖宗得狠狠注意仪态。

    “咳。”刘彻轻咳一声,用强大的意志力压下心中的激动。

    淡定,淡定,还没实践这办法是否真的可行呢。

    刘彻像看宝贝一样看着楚凝霜。

    “那《浸铜要略》你可还记得?”

    “原书已经失传了,不过技术概要还有一些。”

    楚凝霜说完,看到刘彻皱了皱眉。

    她以为对方是失望,却没想到刘彻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可是因你所说的匈奴失传的?”

    匈奴?楚凝霜一怔,才想起自己在朝堂上把‘外国入侵者劫掠文物’的锅扣到了匈奴头上。

    她摇了摇头,“不清楚,这本书应该是因为朝代的更迭战乱才失传的。”

    根据记载,元至正十二年(1352年),作者张潜的后裔张理向朝廷进献了《浸铜要略》,元末明初的危素还写了一本《浸铜要略序》。

    之后就没有记载了,从明朝到清朝再到近代史,时间太久了,谁也说不清这本书到底去了哪。

    刘彻点点头,没再多问。

    “把你记得的部分写下来,朕之后派人去试试这胆水浸铜法。”

    “是,陛下。”

    楚凝霜应下,心里可惜自己的游戏系统只有背包能用。

    要是任务列表也能用的话,现在应该就刷新一条新任务了。

    这样她也就不用担心自己会忘,直接看看任务栏就足够了。

    到此,她最近几天想到的东西就全都告诉刘彻了。

    想着也没别的事,楚凝霜便打算开口告辞,“那陛下,我…”

    “想走?”刘彻话语带笑。

    楚凝霜下意识点头。

    她还想回庄子上看看那些工匠和材料有没有送过来呢。

    随即反应过来,这可是在汉武帝面前。

    她立刻问,“陛下可还有事要吩咐?”

    刘彻白她一眼,理直气壮地行使皇帝特权·朕说什么都是对的。

    “方才都是你说,朕何时有机会插嘴?”

    楚凝霜:……

    啊?是这么回事吗?

    她回忆一下,似乎…大概…也许,她确实没问刘彻留下自己是为了什么。

    但这还不是因为她误会了嘛,她以为刘彻留下她是为了问她这段时间都想到些什么。

    想着与其要领导问,不如自己主动表现一样。

    主动表现还有错吗?她只是个想在领导面前刷好感动的卑微打工人罢了。

    第46章 慢性重金属中毒 楚凝霜

    楚凝霜没想到, 刘彻把她留下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听她这段时间又做了什么,而是——

    “朕想把你的来历告诉去病, 你以为如何?”

    “……啊?”楚凝霜万万没想到, 刘彻想说的事会是这个。

    她茫然片刻, 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你不愿意?”

    “这倒…没什么, 我就是比较好奇, 陛下为什么想告诉冠军侯?”

    楚凝霜并不介意把后世之人的身份告诉别人。

    事实上她早就想过了, 在她告诉刘彻之后, 刘彻愿意再告诉谁都可以, 反正皇帝信任的人定然不敢把事情传扬出去。

    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也没想到刘彻的第一人选是霍去病。

    “这本《三国演义》,朕看了大半。”刘彻敲了敲御案上的《三国演义》。

    “书中开篇便提到了疫病,此后还有赤壁之战,也有疫病描写,当时朕便想到了去病。”

    楚凝霜安静听着, 看刘彻脸上毫无作伪的关切与担忧。

    不管巫蛊之祸如何, 也不管冠军侯如果活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至少就现在、就此刻,在刘彻心里,冠军侯永远都是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在这个孩子身上寄托了太多的情感。

    霍去病既是他军事意志的延伸,又像是年轻时的他自己, 甚至是他心目中的‘完美儿子’。

    刘彻怎么能接受得了霍去病的英年早逝。

    “朕担心, 若是简单提醒他注意身体,他绝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但这也没办法,谁也预想不到一个战功赫赫的武将会早逝得那般猝不及防。

    刘彻越想越担心, 尤其《三国演义》里有太多疫病方面的描写,更是容易把霍去病带入进去。

    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把楚凝霜的身份告诉去病才好。

    让去病知道,若是不注意,他恐怕年纪轻轻就会死。

    霍去病肯定不怕死,但只要再加上一句“你死的时候,匈奴还没灭完呢”,霍去病绝对虎躯一震,不想注意也得好好注意了。

    “对了。”刘彻突然想到一事。

    “你那封写了‘冠军侯’的封书,朕此前已交给去病看过了——你知道去病是什么反应吗?”

    说着说着,刘彻脸上带起‘阴险’的笑容,很不怀好意的样子。

    楚凝霜往后靠了靠,有些嫌弃此刻的汉武帝。

    但她还是开玩笑道:“莫非冠军侯当场就大喊‘妖女’,希望陛下您能把我抓起来就地正法?”

    “……怎么可能。”没看到预想中的乐子,刘彻有点不高兴。

    “恰恰相反,去病跪在朕面前,说愿以性命为你担保,还说你既能写下这封书,就肯定做好了说出实情的打算,他希望朕能开诚布公地与你谈一谈。”

    楚凝霜有点震惊,“这样吗?”

    刘彻:“不信?”

    楚凝霜摇摇头,“就是有点惊讶。”

    她告状道:“我刚拿出封书那会儿,冠军侯还担心里面是谋逆之言,怕自己和大将军担责呢。”

    “什么?哈哈哈哈,他那是在跟你开玩笑呢。”刘彻越说越觉得好笑。

    那小子平时对外人都是一副爱答不理、话少冷淡的模样,难得跟人开个玩笑,还被人当成警告,记仇记到现在。

    看刘彻只是笑,一点没有为她讨回公道的意思,楚凝霜撇撇嘴,主动问道:“那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冠军侯?”

    “你准备好了?”刘彻笑问。

    楚凝霜有点困惑地回。

    “当然啊。”这也没必要准备什么吧?

    刘彻点点头,下令让内侍找来冠军侯后,便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楚凝霜。

    楚凝霜就算再没学过微表情,刘彻盯得久了,她也看得出不对。

    “陛下,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不要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我啊!

    这会让我很想要浪迹天涯的啊!

    刘彻收起那种眼神,笑问。

    “你很喜欢冠军侯?”

    楚凝霜:“……啊?”

    就这?差点把她魂吓飞的原因就这?

    她实话道:“陛下,冠军侯在我们后世是很厉害的英雄人物,我确实崇敬他,所以说喜欢也没错。”

    但她话锋一转,用热切又诚恳的目光盯着刘彻。

    “但我最崇敬的,还是被誉为千古一帝的您啊!”

    “哼。”刘彻的反应只是一声冷哼,但那嘴角还是诚实地扬起来。

    “行了,朕也不想和你废话,既然要与去病说明你的来历,那便肯定避免不了将来的巫蛊之祸。”

    楚凝霜一愣,心脏立刻就咯噔了一下。

    是啊!巫蛊之祸,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只要知道了她的来历,那霍去病就必然会知道巫蛊之祸。

    除非把她锁起来,管控她将来的全部言行,否则就算她发誓不会和霍去病说巫蛊之祸,刘彻也不会相信。

    “要不还是算了吧,陛下。”

    楚凝霜可不想当千古罪人。

    要是连累得霍去病将来也被清算,她就要变成汉朝版的秦桧了啊!

    她着急道:“咱们还是不要告诉冠军侯了!我觉得多提醒他几次就挺好,以后他肯定会长命百岁,给大汉征战一辈子的!”

    刘彻一脸戏谑地听她说完,这才提醒道:“你能把自己的身份告诉朕,那为何不能私下里告诉其他人?”

    楚凝霜:……

    啊,这好像也对。

    刘彻既然能担心她对别人说巫蛊之祸,那就可以担心她把自己的来历告诉别人。

    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个问题,只是楚凝霜之前一直先入为主地觉得——穿越者的身份需要保密,刘彻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但其实,刘彻可以不这么想。

    她始终是个不能掌控的变量。

    “陛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想到最后,楚凝霜索性开摆了。

    随便来吧,反正天高海阔,她也可以去浪迹天涯。

    看她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刘彻失笑一声。

    “行了,吓唬你两句……还真吓到了?”

    楚凝霜无语,“陛下,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开玩笑。”

    刘彻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恣意了些。

    他往后一靠,姿态慵懒而从容,像一头餍足的猛虎。

    “什么时候?”他反问,语气轻描淡写。

    “匈奴又没打到长安城下,朕想怎么开玩笑就怎么开玩笑。”

    行行行,知道您是世界最早‘爱你老己明天见’的典范!

    楚凝霜又能拿这位任性的皇帝怎么办呢,只能怪自己命苦,没能见到始皇帝吧。

    刘彻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在心里骂自己,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就喜欢看别人看不惯他又不能明着骂他的憋屈样。

    不过楚凝霜现在可是他大汉的祥瑞。

    对待祥瑞还是要温和一些的。

    刘彻不逗她了,重新坐直,声音变得认真。

    “好了,说正事——其实朕还考虑过把你的来历告诉给卫青、平阳和子夫。”

    楚凝霜心头一凛,惊讶看他。

    好家伙,刘彻这是想过完全摊牌啊!

    “但因为巫蛊之祸,朕还在犹豫。”

    刘彻目光沉沉。

    巫蛊之祸把卫家搞得太惨了。

    卫家人又都是些骨子里刚硬的主。

    他们现在肯定不会做什么。

    但等到了未来,刘彻晚年的时候,难保他们不会为了自保先下手为强。

    楚凝霜沉默听着。

    她知道,刘彻会和她说这些,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能听他说这些烦恼、也是唯一一个能泄露巫蛊之祸的人。

    她叹了口气,不抱希望地说,“陛下,我保证只要您不想告诉他们,我就永远都会保守巫蛊之祸的秘密。”

    “朕相信你。”刘彻毫不犹豫地道。

    但随即,他又道:“但皇帝不能相信任何人。”

    楚凝霜沉默片刻,坦诚对刘彻道:“有个办法,陛下可以把我关起来。”

    刘彻笑了,“像养一只鸟一样?”

    他摇摇头,“你也不用试探朕,朕还没那么不讲道理。”

    “那不就得了~”楚凝霜笑道,语气轻松。

    “说实话,陛下,我们后世有人推测,您晚年昏聩的原因,有可能是因为求仙炼丹吃重金属,把自己吃得慢性重金属中毒了。”

    刘彻:???

    刘彻:“什么…什么中毒?”

    “慢性重金属中毒。”楚凝霜放慢声音。

    “那些仙丹都是有毒的,吃多了容易失眠、记忆力衰退、暴躁易怒、多疑、口腔溃疡、流口水、牙齿松动……”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慢性重金属中毒的病症。

    刘彻听得目瞪口呆。

    怪不得……他就觉得自己有点共情不了晚年的自己。

    之前还以为是皇帝老了自然而然就恐惧死亡、恐惧被夺走权力,结果没想到还有这方面的影响!

    爽爽地说完,楚凝霜结论道:“总之,只要陛下别再吃那些所谓的仙丹,您未来说不定还是现在这种性格,您觉得现在的自己,会怕自己掌控不了卫家吗?”

    是啊,现在雄才大略、意气风发的刘彻,会害怕自己压不住卫家吗?

    他此前担心卫家的时候,担心的也不是现在,而是以那个昏聩的自己为前提的将来!

    第47章 一个大秘密 “陛下

    “陛下, 冠军侯到了。”

    与霍去病一同走进后殿的,还有两个各自提着一个鸡笼的内侍。

    早在前日楚凝霜第一次和刘彻摊牌的时候,刘彻就已经让内侍去准备鸡做金丹实验了。

    昨日内侍汇报过一次, 说吃了金丹的两只鸡看起来没有昨天活泼。

    但不活泼不能绝对代表什么, 刘彻就让那内侍继续喂养。

    今天刚好楚凝霜说了重金属中毒, 刘彻便直接下令,让内侍把鸡带过来看。

    笼子放下, 基本不用仔细观察, 就能分辨得出哪一个笼子是正常喂养的, 哪一个又是喂了金丹的。

    正常喂养的两只公鸡神采奕奕, 在笼子里开展自由搏击。

    喂了金丹的两只毛色暗淡, 缩在两个角落蜷成一圈,仿佛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内侍晃了晃笼子,鸡也没受惊要跑,反而是被轻易晃下几根羽毛。

    刘彻目光森寒,看着那两只鸡, 就像看到了晚年的自己。

    头发稀疏、牙齿脱落、疑神疑鬼、易燥易怒, 最后只能对群臣自叹“天下岂有神仙,尽妖妄耳”。

    看着刘彻的这种反应,霍去病现在的感觉就是大写的一个懵字。

    怎么回事?

    不就两只生病的鸡嘛,陛下为什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两名带鸡进来的内侍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等在一旁,被刘彻身上的气势吓得动都不敢动一下, 肯定不会给霍去病解答。

    霍去病只能用询问的视线看向在场的另一个人。

    楚凝霜依旧穿着朝服, 显然从早朝被留下后就一直没走。

    霍去病搞不懂他们两个到底有什么话好说。

    楚凝霜在他心中,还是那个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平时也很少有明显表情的‘少言不泄’的形象。

    接收到他的眼神,楚凝霜无声挪了两下步子, 靠近霍去病后勾了勾手指。

    霍去病歪了下头,然后倾斜身体配合地朝她靠近一点。

    毕竟还是少年心性,比起那些礼仪教条,他更在乎的还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况且他本来也不怎么在乎那些礼教。

    楚凝霜抬手遮挡在嘴旁,小声在霍去病耳边解释了一句。

    霍去病惊讶地睁大眼,下意识又朝那两个鸡笼看去。

    结果下一秒,他对上刘彻戏谑的目光,瞬间身子一僵,迅速站直身体。

    楚凝霜也注意到了,心虚地低下头。

    完了,说刘彻坏话被刘彻抓到了。

    刘彻原本是气得火冒三丈的,但不知为何,看到楚凝霜和霍去病站在一起,心情就突然变好了。

    一个初战封侯、怎么打仗都能赢的祥瑞,一个从后世而来,不断献上奇技巧思的祥瑞。

    两个祥瑞在手,还有谁能与他的大汉一较高下?!

    想不到该怎么输的刘彻轻轻咳了一声。

    不行了,再想下去晚上做梦都得笑醒。

    他故意板起脸,皱起眉,“你们两个方才在干嘛?”

    “回陛下。”霍去病把责任揽下。

    “是臣方才询问明献君这两个鸡笼的事,明献君这才与我说了一些。”

    刘彻又看向楚凝霜,“是这样吗?”

    楚凝霜:“千真万确啊陛下。”

    “陛下,如此看来,那些方士全都是沽名钓誉之辈,不仅欺君罔上,还意图用毒药谋害陛下!”

    霍去病又道,语气极为愤怒恳切,“臣恳请陛下调派北军抓捕长安城内所有方士!”

    “朕正有此意。”

    哪怕霍去病不说,刘彻也恨不能立刻把张汤找来。

    让他用刑!用刑!狠狠用刑审讯那些满口胡言乱语的方士!

    结果这时候,楚凝霜弱弱举起手。

    “陛下,那些方士留着还有用的。”

    刘彻和霍去病齐齐看向她。

    刘彻缓和下语气,“有什么用?”

    霍去病:???

    他惊讶地看了刘彻一眼,这还是他印象里的那个陛下吗?

    都威胁到生命安全了啊!

    这种情况下陛下竟然能因为楚凝霜一句话就改变主意。

    “等会儿一起说吧,陛下。”楚凝霜没有立刻说,因为现在殿内还有两个内侍。

    而且就在刚刚,刘彻还决定将她的来历一同告诉给皇后、卫青和平阳公主。

    那三位还在过来的路上,她实在不想麻烦着说好几遍。

    刘彻也反应过来,挥手让内侍带着鸡笼离开。

    霍去病不明所以,“陛下,什么等会儿一起说?”

    “一个大秘密。”

    刘彻故意钓他。

    霍去病又看向楚凝霜。

    楚凝霜学刘彻。

    “一个大秘密~”

    刘彻哈哈大笑。

    霍去病:……

    啧,突然就感觉自己失宠了。

    就在这时,内侍通报卫子夫来了。

    霍去病像找到了救世主。

    “姨母!”这有两个坏人啊!

    “去病?”卫子夫独自一人走过幔帐。

    她是带着侍女一起来的,但皇帝有令,侍女不能跟着入内,便候在殿外了。

    看到殿里站着的三人——尤其是楚凝霜这个陌生的女子,卫子夫不由愣了下,这才款款向陛下行礼。

    在刘彻让她起身后,她才将温和的视线落在楚凝霜身上。

    楚凝霜立刻拱手行礼。

    “臣楚凝霜,见过皇后。”

    “不必多礼。”卫子夫快步过来,亲手扶起楚凝霜,笑盈盈地打量。

    “你就是凝霜啊,我早就想见见你了,长得真好,好孩子。”

    我也早就想见见你了啊,卫皇后!

    楚凝霜很想这么说,但这么说好像有点没大没小。

    她便客气道:“皇后谬赞,臣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往后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皇后多包涵。”

    “好孩子,说什么包不包涵的,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卫子夫笑得更满意了。

    “你若觉得无趣,只管常来我宫里坐坐,去病性子直,成亲后若有冒犯到你的地方,你告诉我,我替你说他。”

    楚凝霜:???

    刘彻:“噗哈哈哈哈!”

    霍去病涨红了脸,把卫子夫拉到一边。

    “姨母!你说什么呢!”

    卫子夫茫然眨眨眼。

    “什么说什么,陛下不是要给你们赐婚吗?”

    “当然不是!”霍去病几乎炸毛,哪还有平日里少言不泄、有气敢任的样子。

    这就是个平凡的,在家里亲近长辈乱点鸳鸯谱时手足无措的年轻人。

    卫子夫仍是一脸茫然。

    “不是吗?那找我过来做什么?”

    霍去病:……

    他突然就沉稳起来了。

    “姨母,找您过来是为了一个大秘密。”

    卫子夫:“噢~那就是给你们赐婚了。”

    小样,还跟你姨母斗。

    虽说汉朝还没有正式的‘后宫不能干政’的规定,但刘彻放着满朝堂的官员不找,为何要找她一个歌女出身的皇后商量政事。

    所以被皇帝叫来后殿的时候,卫子夫就没想着她是来参与政事的。

    进来后看到霍去病和楚凝霜,想不到政事的她自然而然就往那方面想了。

    她还挺高兴的,毕竟按照昨日来找她聊天的平阳的说法,楚凝霜未来不可限量。

    这样一个人,哪怕不能拉拢也最好不要成为敌人。

    但楚凝霜年轻漂亮又有能力,前日还和陛下聊了那么久,深得陛下宠信。

    如果不早点嫁人的话,就随时会有被纳入后宫的可能。

    作为卫家的核心,必须要坐稳皇后之位为儿子和家族撑腰的卫子夫不得不考虑这个最坏的可能性。

    现在好了,是个现成的机会。

    虽然一开始卫子夫确实是误会了,但霍去病否定后她继续追问的第二句第三句,就是她故意为之的。

    比起多一个有风险的敌人,还是牺牲…不,怎么能说是牺牲外甥呢!

    凝霜不管是长相、身材、年龄还是能力,都是卫子夫所见最拔尖的。

    至于其它家族讲究的‘门当户对’,出身不好甚至并不光彩的卫家是不怎么在乎的。

    楚凝霜看了眼刘彻。

    对方看戏看得起劲,不添乱就很好了。

    她只能靠自己,“皇后,您误会了,找您过来真的是为了一个大秘密,只是这会儿还得再等大将军和平阳夫人,所以没办法明说。”

    卫子夫从霍去病的手里抽回自己的袖子,又笑着回到楚凝霜身边。

    “好,还是凝霜说得仔细,不像去病那小子,就知道耍坏吊人胃口。”

    霍去病:……

    我也是受害者啊,姨母!

    楚凝霜同情了霍去病一秒,随后就被卫子夫拉到榻上坐下。

    刘彻这时候才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来,去病,你也过来坐。”

    霍去病冷着脸往榻边一坐,离他们远远的。

    刘彻翻了个白眼,这小子装个屁啊!

    以他对霍去病的了解,这小子要真不愿意,扭头就走了,连他这个皇帝都不会管。

    现在还赖在这不走,什么心思可太明显了。

    刘彻没再理他,转而加入了卫子夫和楚凝霜的聊天群。

    楚凝霜正被卫子夫的一连串“你那师门在哪”“你怎得这般厉害”的问题搞得头大。

    她都要说真实来历了,这时候再编小故事就纯纯骗人感情。

    她朝刘彻投去求助的目光。

    刘彻接收到了,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子夫,你别问她这些。”

    就在楚凝霜觉得他这次很良心的时候,皇帝补充道:“你问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皇后丝滑配合,“凝霜,你觉得去病这孩子怎么样?”

    楚凝霜:……

    刘彘,你一定要让我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你才好吗?

    第48章 元狩六年薨 平阳和

    平阳和卫青一起进宫的机会还是挺多的, 只是之前多是进宫后分开,平阳去椒房殿找卫子夫,卫青去前殿找刘彻。

    这一次, 两人被内侍通知, 皇帝竟然突然要见他们两个。

    两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这召见来得莫名其妙, 之前连点预兆都没有。

    平阳询问了内侍。

    内侍也不知道具体的,只说是陛下在和明献君单独谈过后就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又是楚凝霜。

    上次陛下就和她聊了很久。

    当时平阳还担心过陛下这是看上凝霜了, 幸好最后没有。

    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楚凝霜才刚来长安城不过五天。

    陛下对她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了。

    百思不得其解的平阳突然灵光一闪。

    “仲卿!”她在马车里压低声音, “你说…凝霜有没有可能是陛下流落在外的骨肉?”

    楚凝霜十六岁, 卫长公主今年十五, 两人就差了一年。

    而刘彻年轻那会儿野得很, 天天微服私访,出去不仅踩庄稼、跟野熊搏斗,还自称‘平阳侯’,把黑锅扣到平阳当时的丈夫曹寿头上,后来是差点被旅店老板当群盗杀了才稍微消停的。

    这么一想, 平阳越发觉得这个猜测八九不离十。

    流落在外的公主, 母亲早亡后成了孤儿,被隐世门派收留,在漠南迷路被去病捡回来,进宫后靠着和母亲相似的相貌被刘彻认出……

    这个孩子真是命苦!

    平阳把自己脑补得眼泪汪汪。

    卫青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奇怪, 虽然感觉有点离谱, 但代入一下刘彻年轻时的作风和楚凝霜异常的受宠程度,就——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怀揣着这个莫名其妙的脑补结果,两个人进入皇宫,又在内侍的禀报下, 踏入了殿内。

    殿内还挺热闹。

    除了皇帝和凝霜外,竟然还有霍去病和卫子夫。

    平阳和卫青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要宣布孩子的身份,让她认祖归宗的话,皇后卫子夫是肯定要在场的。

    至于去病……

    毕竟是把这个公主捡回来的大功臣,在场也是应该的。

    “见过夫人,见过大将军。”

    一礼过后,楚凝霜得到了平阳更加热情温和的回应。

    看着对方分外慈爱的目光,她不由感觉一阵毛骨悚然。

    长公主不会和皇后一样误会了吧?

    为了早点解除这个误会,楚凝霜迅速给刘彻使了个眼色。

    刘彻接收到了,这一次是真的很正经,没有再让她失望。

    “人都到齐了,先坐下吧。”说着,刘彻率先坐下。

    “因为你们是朕最信任的几个人,所以有些事情,朕也不想瞒着你们。”

    平阳的呼吸都屏住了片刻。

    听听这话,可不就像是要宣布“我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孩子”的前兆嘛!

    完全不知道姐姐心里在想什么的刘彻看向楚凝霜。

    “让凝霜自己和你们说吧。”

    卫子夫,平阳,卫青和霍去病齐刷刷看了过来。

    楚凝霜微微低头看着身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满不在乎。

    实际真要把自己的身份公布出来,她还是有点别扭的。

    毕竟之前在军营里、在朝堂上,她编了那么多谎话。

    哪怕迫不得已,那也是谎话,现在要她说出真相,她可是会很尴尬的。

    但毕竟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没让四人等太久,她很快开口,先向四人郑重地道了歉。

    “皇后、夫人、大将军、冠军侯,因为我的身份比较特殊,不便公之于众,所以此前迫不得已,我说了不少谎话,还请四位见谅。”

    “无妨,我们都理解,都能理解。”

    已经完全明白了一切的平阳心疼还来不及,哪会怪她。

    第二个明白的卫青也紧跟着说。

    “事出有因,我们都不会怪你。”

    卫子夫感觉自己有点懂,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但她同样也说,“放心说吧,没事的。”

    三位长辈都表态了,霍去病作为在场最懵的一个,也只能跟着表态。

    “只要你对大汉有利,那…”话没说完,他突然感觉到三双凌厉瞪来的视线,满含警告与威胁。

    霍去病:……

    证据确凿,楚凝霜现在比他受宠!

    但霍去病就是霍去病,哪怕被眼神警告了也依旧没改口。

    “只要你对大汉有利,那从前的事,就此揭过。”

    “好,放心吧,我对大汉绝对忠心耿耿。”

    楚凝霜直说了,“我是从两千年后回来的后世之人。”

    四人:?

    空气一时陷入绝对的寂静。

    楚凝霜仿佛能看到此刻正从四人头顶不断冒出来的问号。

    密密麻麻,堆满了整个大殿。

    “你说你是什么?”

    年轻人霍去病最先反应过来,但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我是从两千年后回来的后世之人——两千年后!”楚凝霜再次说了一遍,说得清晰又大声。

    “没有隐世门派,没有迷路,我拿出来的马具、风箱,全都是后世出现的技术,而不是师门的传承。”

    两千年后?

    这……神仙下凡都比所谓的后世之人要更容易让人接受啊!

    卫子夫、平阳、卫青和霍去病交换了视线,又一齐看向刘彻。

    刘彻脸上带笑,淡然地点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皇帝都这么说了,那楚凝霜的话肯定就是真实的。

    但四人依旧有些接受不能。

    卫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此前关于赵信和苏建将军的事,也是因为你这个后世之人…知晓历史,而不是所谓的噩梦?”

    “没错,根本没有所谓的噩梦。”

    楚凝霜板着脸点点头,“此前欺骗了大将军,还请大将军见谅。”

    想到自己为了营造被噩梦吓到的感觉还往脸上撒了点水,楚凝霜就感觉很尴尬。

    她看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做噩梦的人会汗流浃背什么的。

    “什么噩梦?”平阳和卫子夫还不知道那回事。

    卫青给她们解释了一下。

    两人便恍然,又都露出复杂的神情。

    “那你为何会来到两千年前?”霍去病开口询问。

    “莫非你们后世之人都掌握了能跨越时间的能力?”

    “算是吧,我们搞清楚了时间穿梭的原理。”

    楚凝霜又把此前讲给刘彻的理论拿出来。

    结果才刚说了几句,就被刘彻给打断了。

    “行了,说了原理你们也听不懂。”刘彻实在不想被‘四维时空结构’‘时间膨胀效应’给再洗礼一遍了。

    他肃然道:“如果不是因为未来会发生的两件事至关重要的话,朕原本是不想将凝霜的真实身份告诉你们的。”

    四人一听,立刻也严肃起来,纷纷保证绝对会保密,不会透露出去半点。

    他们都了解刘彻,在知道楚凝霜的真实身份后,更是立刻就意识到刘彻口中那两件事的‘至关重要’的程度究竟有多大!

    “首先第一件事——”

    刘彻看向霍去病,沉声道:“史书记载,冠军侯霍去病…年仅24岁就死了!”

    年仅24岁——就死了?!

    这消息不亚于一道惊雷,瞬间劈在在座四人的心上。

    “陛下?!”卫青猛地看向刘彻。

    脸上第一次没了那副温和谦逊的神态。

    “陛下!”卫子夫也一样,她哪还顾得上皇后的仪态。

    她声音有些尖锐,“这…这怎么可能,去病怎么可能那么年轻——”

    “是啊,去病无病无灾的,哪会那么早去世?”

    平阳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除了两个早就知道的人外,在场最镇定的竟然是知道自己死讯的冠军侯本人。

    相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霍去病目光沉沉地看着楚凝霜。

    楚凝霜与他对视一眼,借着点头肯定的动作避开了霍去病的视线。

    霍去病便知道,这一定是真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震惊,应该反驳点什么。

    但事实上,他只是略微惊讶了会儿就恢复了冷静。

    作为一名征战沙场的战士,他随时都可能在战场上丧命不是嘛。

    他反倒要庆幸,自己还能在战场上拼搏整整六年的时间。

    “……原来如此。”

    霍去病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死期。

    他突然站起身,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众人注视着他来到刘彻面前,重重跪下,深深地向刘彻叩首。

    “陛下,臣不怕死!”霍去病斩钉截铁地保证。

    “臣毕生所愿,便是为陛下扫平匈奴之患!此后六年,臣定尽心竭力,为陛下取得更大的战果!”

    “去病…”卫子夫眼里闪着泪光。

    刘彻久久地望着霍去病,眼中似也有泪光闪过,随即被帝王的威严压下。

    他也起身,亲手扶起跪地的少年将军,笑骂一声。

    “臭小子,你以为朕为何要把凝霜的身份公布出来,不是因为你短命,是为了救你的命!”

    顿时,卫子夫、卫青和平阳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眼睛放光地望向楚凝霜。

    卫子夫急问,“凝霜,你有救去病的办法?”

    平阳也满含希望道:“是啊,凝霜是后世之人,还知道那么多好东西,肯定能救去病的命!”

    楚凝霜真的很想打包票说可以,但没办法,她必须要实话实说。

    “皇后,夫人,史书上对冠军侯的死只有一句‘去病自四年军后,元狩六年薨’,没有写明具体的死因。”

    第49章 那你就永远不成家了 “什么

    “什么史书!竟然写得这么不清不楚!”

    卫子夫气得想把那个写史书的人拖过来揍一顿。

    这也不能怪她会如此失态。

    虽然只是她的外甥, 但霍去病从小就进了宫里,可以说是她一手带大的,就和据儿一样是她的儿子了。

    自己的儿子年纪轻轻就要死。

    现在有个能救他的机会摆在这里, 却因为史书记载得不清不楚, 而无法对症下药, 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卫青询问道:“那你们后世可还有别的记录?就毫无办法吗?”

    楚凝霜解释道:“因为当时还在汉军备战匈奴的阶段,所以后世推测冠军侯应该不是战死, 而是因为疫病或某种急病暴卒, 或者因长期征战疲累成疾、旧伤复发, 再或者就是得罪了某些人的谋杀。”

    因为众人还在消化她的话, 楚凝霜便补充一句, 排除了谋杀的可能性。

    “不过大概率不是谋杀,因为汉武…呃,陛下对匈奴的作战基本都是以霍去病为中心制定的,如果是谋杀的话,就相当于打乱了陛下的全盘计划, 陛下肯定会报复, 而史书没有记载这方面的内容。”

    这话有道理,卫子夫、卫青和平阳也都觉得去病不太可能死于谋杀。

    平阳思索道:“那就是病死或…累死的可能性更高。”

    但这样一来,难道要让去病闲在家里不去打仗吗?

    “陛下!”霍去病也想到了这点,顿时恳切地向刘彻保证。

    “陛下,若是因为臣改变了日后大军的出兵部署, 臣更该以死谢罪!”

    对霍去病来说, 死亡不可怕。

    可怕的是在得知他的死亡后,刘彻会因为他暂缓对匈奴用兵,或是将他出征的机会交给其他将领。

    他不想、更不会因为提早知道自己会死就降低对自己的要求。

    如果因此龟缩在后,不去领兵打仗的话, 那他不如现在就死了一了百了!

    “好,不愧是朕最看好的冠军侯!这胆魄和格局便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刘彻的声音有些沙哑,声音中充满对霍去病的欣赏和骄傲。

    卫子夫、卫青和平阳即便不想霍去病再如历史那般操劳,但这时候又能说什么呢。

    他们都了解霍去病,知道霍去病早已把自己的生命和刘彻的宏图伟业绑定在了一起。

    他们也了解刘彻,知道刘彻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死改变出击匈奴的计划。

    他会愿意为了霍去病,把楚凝霜的身份告诉他们,已经足以证明霍去病在他心中的地位了。

    “好了,都别表现得像是去病一定会死一样。”刘彻话锋一转,抬手招了招,示意楚凝霜过来。

    楚凝霜起身过去后,他笑着对霍去病道:“朕知道你不怕死,但朕不希望你那么早就死,所以,以后就好好听凝霜的话,好好保重身体。”

    卫子夫希冀问,“凝霜真的有办法能救去病吗?”

    被众人注视着,楚凝霜诚恳道:“各方各面都注意一下的话,应该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这个回答听着就不靠谱,但谁让史书没写霍去病的死因呢,最稳妥的办法也就是这个了。

    霍去病微微皱了皱眉,终是说出了心中的困惑。

    “明献君要如何帮我?若我真是因病累而死,那明献君应当也无能为力吧?”

    楚凝霜:“结合后世对冠军侯死因的猜测,我们一条条避免过去就好了——比如注意水源安全,平时有条件煮开水的话就不要喝生水,出征没条件就多注意水源是否干净,如果上游有尸体,最好不要喝这样的水。”

    “可…”

    刘彻强调,“听凝霜的。”

    霍去病被噎了一下,但还是据理力争。

    “出征在外,能找到水就不错了,若是不喝的话,我可能还没等病死就先渴死了。”

    说完他看向卫青,寻求舅舅的认同。

    卫青不负所望地点头道:“的确,出征在外条件恶劣,很多时候即便知道它有危险,也只能如此选择。”

    卫子夫和平阳都期待楚凝霜能说出第二个办法。

    楚凝霜也不负众望。

    “这就要说到第二个办法了。”

    她也觉得光是注意饮水安全,是不可能改变霍去病命运的。

    最关键的,还得是改变战争的形式啊!

    楚凝霜:“诸位知道方士炼丹的过程中容易炸炉吧?”

    众人一愣,这怎么好好的提到方士了?!

    知道刘彻喜欢方士,卫子夫、平阳和卫青都不由看他一眼。

    却见刘彻面色如常,威严淡定地颔首,“自然知道,难不成这办法还和炼丹炸炉有关?”

    “没错,我说的第二个办法就是能快速结束战争的一种武器。”楚凝霜解释道。

    “它最开始就是方士在炼丹过程中无意发现的——其名为火药,主要材料是硝石、硫磺和木炭,混合起来后会发生剧烈的爆炸,也就是炼丹时的炸炉。”

    她引导道:“你们可以想象一下,将炸炉的威力再提升百倍,运用到战场上会发生什么。”

    将炸炉的威力提升百倍,再运用到战场上……

    刘彻、霍去病和卫青的呼吸都不自觉地一滞。

    若那火药的爆炸威力能比炸炉大百倍千倍,那或许……

    真的能在战场上发挥奇效!

    想着,三人目光炽热地望向楚凝霜。

    刘彻:“你会做那种火药?”

    霍去病:“那东西要怎么做?”

    卫青:“火药成本如何?”

    他们已经忘了这是在讨论‘该如何避免霍去病早死’的事了。

    卫子夫和平阳无奈地对视一眼。

    即便她们不懂军事,也能靠楚凝霜的形容想象出火药的威力和在战场上的价值,也不怪三人如此激动了。

    “我算是明白为何陛下上次会和凝霜聊那么久了。”

    在楚凝霜解答三人关于火药的问题时,平阳压低声音对卫子夫道。

    卫子夫点头,感慨道:“是啊,我宁可相信她是神仙转世,也想不到她会是后世之人。”

    平阳忍俊不禁,“你知道我在来时想的是什么吗?”

    卫子夫:“想的什么?”

    平阳:“我还猜凝霜是陛下流落在外的女儿呢。”

    “噗…”卫子夫没忍住笑。

    “那你猜我来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平阳想了想,“不会是以为陛下要给他俩赐婚吧?”

    “猜对了。”卫子夫点点头,又说。

    “去病看着可不乐意了,你们来之前,一直坐在角…”

    “姨母!”霍去病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他们虽然在讨论火药,但不是后面的声音就一点也听不到啊!

    霍去病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

    他堂堂冠军侯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哈哈哈哈哈!”

    刘彻真的很想给冠军侯面子,但实在没忍住。

    卫青也一脸止不住的笑意,但还是为外甥道了句。

    “你们小声些,去病面皮薄,以后还怎么和明献君相处。”

    您也没有放过他啊!

    楚凝霜吐槽了卫青一句,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便清了清嗓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咳咳,诸位…祖宗。”她冒昧地用了这样的称呼。

    “你们在我们后世都是史书上有名的大人物,我很尊敬、也很爱戴你们,之前…因为没办法告诉你们身份,所以我也没办法解释。”

    她尴尬地笑笑,手稍微抬起朝冠军侯示意一下。

    “现在咱们已经摊牌,所以和老祖宗成亲什么的,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这话说完,现场又是一片沉默。

    是噢……对于作为后世之人的楚凝霜而言,两千年前的他们似乎的确是她的老祖宗。

    “听到了吧。”霍去病最先开口,低着头没去看任何人。

    他的声音听着有些沙哑,但很平静,“别再那么说了,对明献君的名声不好。”

    平阳和卫子夫对视一眼,都是无奈一叹。

    刘彻倒是很无所谓地向楚凝霜追问。

    “那你就永远不成家了?还是说你以后还会回去?”

    在他们的观念里,人是不可能一辈子不成家的。

    如果楚凝霜要一直留在大汉,那这里的人全都是她的老祖宗,她还能嫁给谁?

    或者说,就算不嫁人,那她也没办法养男宠啊,毕竟那也是老祖宗。

    刘彻唯一想到的可能就是她以后还会回去。

    上次他问过楚凝霜,未来还会不会有人如她一般来到大汉。

    楚凝霜的回答是不确定,连她自己都很迷茫。

    那时候刘彻没有再追问。

    这次终于顺带着把另一个问题问出来了。

    楚凝霜露出有些纠结的表情。

    “如果…我在这里过得不开心的话,我肯定是会回去的。”

    刘彻肯定是希望她能留下的。

    所以她没有直说自己能不能回去。

    反正就让他们误以为她可以随时回去。

    这样她在大汉就能更肆无忌惮一点了。

    楚凝霜:“至于成亲——我们后世不太在乎这个,很多年轻人是单身主义——就是一辈子不成亲,也有丁克,就是成亲了也不要孩子。”

    古人很不理解。

    刘彻:“你们都不成亲生孩子,那不就绝种断代了嘛。”

    “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结婚生子的啊。”楚凝霜坦然地说。

    “我们那时候,华夏有14万万人呢——就算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华夏也能找出14万个。”

    第50章 朕气都要被你气死 14万

    14万万人是什么概念?!

    经历过文景之治的盛世后, 刘彻接手的大汉大约有3400万左右的人口。

    但经过这些年的战争,人口有所下降,如今可能只有3200万。

    但不管是3400还是3200, 和后世相比都只能算个零头。

    刘彻听着都要流口水。

    哪怕只给他一万万的人手, 别说匈奴了, 周边蛮夷全加在一起,他能屠两遍!

    当然, 这只是最美好的幻想。

    就算楚凝霜真的能给他这么多人, 他也喂不起他们。

    “你……”刘彻艰难找回声音。

    “你们后世…怎么喂得起那么多人的?”

    “因为我们有高产作物, 还有农学院…就是像农家那样的人才, 不断研究增产的方式。”

    怕他们没有概念, 楚凝霜更详细道:“就比如现在大汉常吃的粟米,现在粟米每亩的产量是1石的话,我们的每亩就是10石。”

    整整十倍的差距?!

    殿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刘彻:“为何会差这么多?你们用了什么特殊的办法?”

    楚凝霜:“有很多原因,比如品种改良,种植技术的改变, 还有化肥农药——就是一些能增加土地肥力的东西。”

    “等等。”卫子夫突然问。

    “如果只是增加9石的话, 应该还是养活不了14万万的人吧?”

    她说完,刘彻也冷静了些。

    是啊,就算把大汉所有作物的产量都增加十倍,应该也没办法养活那么多人。

    “我们还有其它高产作物。”

    楚凝霜道:“比如土豆,按照现在的说法可能亩产30石?”

    实际情况应该会更高产。

    但毕竟现在的各种技术都不行, 她还是打算保守一点。

    结果这份保守在刘彻几人听来, 已经相当夸张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像狼要吃掉猎物一般,紧盯着弱小可怜无助的楚凝霜。

    卫青急问,“土豆是何物, 我们在哪能找到?”

    “没错!”被卫青抢走问题的刘彻紧跟上。

    “你快说,朕立刻派人去找!”

    楚凝霜缩了缩脖子,有点被他们的热情吓到。

    “现在的土豆还在南美洲,得一千…”

    刘彻:“南美洲?那是哪?”

    “南美洲……”这她该怎么说。

    “和我们隔着海,在另一片大陆上。”

    另一片大陆?

    楚凝霜:“我可以给你们画世界地图。”

    “你早说啊!”刘彻都要急死了。

    他朝殿外大喊了一声,很快速就有内侍送来一卷丝帛。

    楚凝霜没有画得多仔细,只快速勾勒出各个大洲的方位和大致轮廓。

    众人围在她身边,都微微皱着眉。

    他们想把大汉的疆域和任何一块大陆对齐,结果哪一块都不像是大汉的样子。

    “这里就是咱们大汉。”楚凝霜在华夏沿海处画了个圈,然后又指向右下的一个大洲。

    “这就是南美洲,和我们之间隔着很远的太平洋,要想从陆地上过去,得先到最北边,然后通过冬日结冰的白令海峡,从北美洲跋涉过去。”

    “这么远啊…”平阳失望地一叹。

    不管是走陆路还是海路,都太远了。

    刘彻皱着眉,神情凝重地开口。

    “不管花费什么样的代价,朕都要派人去把那些高产粮种带回来!”

    “呃,其实陛下……”楚凝霜露出一个心虚的讪笑。

    “咱们应该也没必要跑那么远把粮种取回来。”

    一听这话,刘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什么,不可置信地看她。

    “你把后世的粮种都带来了?”

    是了,楚凝霜都能把《三国演义》那样只能看不能吃的小说带来,怎么就不能把后世的粮种带来。

    想到这,看着心虚点头的祥瑞,他突然就有点气,恨不能抬脚把她踹飞,但又怕她真飞了。

    “好啊!你方才故意钓我们胃口是不是?”

    刘彻高高扬起巴掌,轻轻落在楚凝霜的脑袋上,“朕气都要被你气死!”

    “凝霜,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平阳也嗔笑一句。

    “除了去病我们年纪可都大了,经不起你这刺激。”

    “陛下,夫人,我真没想刺激你们。”

    楚凝霜无奈解释,“我原本其实是不想说的。”

    但架不住刘彻那么想找,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劳民伤财。

    “我确实是带了一些种子过来,但我不太确定这些后世的种子放在现在是多少亩产,两千多年过去,后世的耕种技术已经大变样了。”

    她诚恳解释道:“如果我贸然说出来吹牛,等实际种出来却没那么多的话,我这不就是犯了欺君之罪嘛。”

    “明献君的考虑也有道理。”

    卫青帮她说话道:“没有把握的东西,的确该谨慎些才好。”

    刘彻白了卫青一眼。

    “你也不用帮她说话,她都拿出多少好东西了,朕还能为个种子把她杀了?”

    刘彻现在恨不能把楚凝霜供在太庙里,连高祖皇帝都靠边站。

    不过现在,是被训了一顿的卫青靠边站了站。

    喷完卫青,刘彻的语气又缓和下来。

    “那些种子呢,你带在身上?”

    楚凝霜:“我昨日在府里种了一点想看看情况,剩下的也都放在府里。”

    “很好,朕在上林苑给你批一块地方,你教大农令的人把种子种上。”

    刘彻现在就是高兴,恨不能大赦天下的那种高兴。

    他想了想,太高兴了什么都没想起来,“方才说到哪了?”

    是啊,方才说到哪了来着?

    霍去病提醒道:“陛下,世界舆图。”

    卫子夫也提醒,“陛下,是凝霜的婚事。”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

    卫子夫像是在暗示什么。

    霍去病扭头避开。

    平阳笑着询问道:“凝霜啊,如果你在这里感觉开心不想回去的话,那真的要一辈子也不成亲吗?”

    楚凝霜其实知道平阳真正想问的是什么问题。

    她想坚决地点头,但考虑到自己目前真的没有回现代的可能,又犹豫起来。

    她在现代不是坚定的不婚主义,只是一还没大学毕业,二还没遇到过喜欢的人,所以从没思考过这种事。

    如果要一辈子留在这,她就没法坚定地保证自己不会成亲。

    想了想,她这样道:“其实在我们后世,不管是成亲的规定还是年纪,都有了一定的变化。”

    平阳:“什么变化?”

    “我们后世的法定成亲年龄是女子20岁,男子23岁,18岁在我们那才算是成年。”

    她解释道:“而且我们是一夫一妻制,就是…在娶妻成亲之后,男子不能再娶小妾,不然就是重婚罪。”

    几位古代人听得目瞪口呆。

    怎么会这样?那真的是汉朝之后的后世吗,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因为接受了那样的教育,我没办法接受现在男子的三妻四妾,所以应该也没有哪个权贵子弟愿意抛弃三妻四妾不要,只娶我一个吧?”

    这……好像还真是这样。

    现代可能有人觉得,娶了公主的驸马就不能娶小妾了。

    但其实不是这样,至少在汉朝,公主的丈夫是可以娶小妾的。

    比如娶了吕后女儿鲁元公主的张敖,他就有其他的妾室。

    汉桓帝的闺女阳安长公主刘华,嫁给不其侯伏完,伏完也另有姬妾。

    连真公主都这样,楚凝霜这个只是比长公主的明献君又能有什么例外呢。

    与其跟别人共享丈夫,楚凝霜宁愿一个人乐得清闲自在。

    “你们后世……”

    刘彻难得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卫青看了沉默不语的外甥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平阳和卫子夫对视,也都从彼此眼里看出放弃的意思。

    如此看来,凝霜和去病确实不怎么合适。

    堂堂冠军侯,怎么能只娶一个人呢。

    尤其去病还有早亡的可能,就更得在他24岁之前广纳妻妾,延续霍家香火了。

    一片沉默之际,楚凝霜一脸坦然地耸了耸肩,继续输出对古人而言炸裂的现代知识。

    “其实女子最好最安全的生育年龄是23到30周岁,这个年纪的女子的身体已经发育好了,生孩子的危险要比其它年龄段的都少。”

    说着,她向刘彻行礼。

    “陛下,其实我早就想说了,那个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者需缴纳五算的规定能不能免去啊?我可以拿贡献高产粮食的奖赏来换。”

    刘彻目光复杂地看她,这人真是不管不顾地说了一大堆很难让人消化的话啊!

    他无奈道:“现在百姓四五十岁就算是长寿了,如果不早些生孩子的话,人就都死没了。”

    “所以我们一步步来嘛。”楚凝霜当然知道这回事。

    “现在的人都已经习惯了早成亲,就算我们去掉这个规定,百姓到了年纪也还是会把女儿嫁出去,这样他们就不必为女儿交算赋了,能交得起算赋把女儿留在家里的,更多的还是真心爱女儿的富户。”

    “此事之后再议吧。”刘彻叹了口气,提醒道。

    “别忘了,还有另一件正事需要和他们说呢。”

    啊!刘彻不提醒,楚凝霜还真忘了。

    巫蛊之祸啊!这个才是今天真正的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