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亡国灭种 巫蛊之
巫蛊之祸, 是一个比楚凝霜来自后世、霍去病英年早逝更要震撼卫子夫、卫青、平阳和霍去病的消息。
在刘彻的示意下,楚凝霜很快就将巫蛊之祸的前因后果讲述清楚。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个‘深受外戚迫害的皇帝晚年时为了能让仁善的太子顺利掌权, 对太子的外戚进行了一场血洗, 但由于用力过猛也低估了皇后太子的刚硬, 导致彻底玩脱无法补救’的政治悲剧。
在楚凝霜讲到‘刘据矫诏起兵’的时候,在场三个卫家人全都跪了下去。
刘彻双手背在身后, 沉着脸冷冷地看着他们。
卫子夫已然泪流满面, 哭得不能自己。
她的心脏疼得像是有一把锤子在敲。
懂事知礼的据儿, 吊死在那卖草鞋的穷户家中时, 该会有多疼多绝望!
“江充!”霍去病捏紧拳头, 眼中满是对那酷吏的仇恨与杀意。
要是没有楚凝霜,他完全想象不到,自己早死、舅舅离世后的卫家,竟然会被人如此欺凌!
“陛下!我们卫家姊弟承蒙皇恩才得以从卑贱奴籍脱身,真的从未有过拥兵自重的心思!”卫青抱起双拳, 恳切地对刘彻保证。
“若是陛下担心卫家外戚做大, 臣愿辞去大将军之位,做回普通兵卒为陛下冲锋陷阵、死而后已!”
平阳低着头,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发一语。
作为刘彻的姐姐,她知道不管卫家如何保证都是没用的, 唯一能阻止未来巫蛊之祸的, 只有刘彻自己。
“陛下!”擦掉眼泪,卫子夫通红着双眼,以跪行的姿态向前几步,抓住刘彻衣袍的下摆。
“陛下忧心的不过外戚干政、太后干政, 臣妾愿为陛下活殉,只求陛下能在臣妾死后,饶过据儿、饶过卫家!”
说完,她重重地磕下头去,但额头还未触及地面,便被刘彻及时拦住。
刘彻叹了口气,不愧是会在太子造反失败后干脆自尽的皇后。
他还是太低估自己这位皇后的刚硬与果决了。
那可是活殉啊!
只是如此短暂的时间,她便已决定要豁出性命。
“罢了,都起来吧。”
刘彻双手用力想要扶起卫子夫。
但卫子夫摇头,仍坚持跪着,卫青、霍去病也一样。
刘彻声音冷了下去。
“怎么,你们莫非是想在此逼宫不成?!”
“皇后,快起来吧,仲卿、去病,你们也起来。”平阳适时开口,双手轻轻搀扶起卫子夫。
“咱们都是一家人,受奸佞蒙蔽才会在日后酿成大祸,如今提前说开了,便定然不会再重蹈覆辙。”
和跪地死谏不同,逼宫是严重到可以诛九族的谋反大罪。
刘彻把这个罪名甩出来,卫子夫便服软,顺从地随着平阳的力道起身,卫青和霍去病也跟着起身。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刘彻既然选择让楚凝霜把巫蛊之祸说出来,就证明刘彻也不想重蹈巫蛊之祸的覆辙。
所以他们也不能太极端,只需要给刘彻一个恐惧害怕的表现、一个保证日后绝不干政的态度就足够了。
刘彻表态道:“朕选择将凝霜的身份以及巫蛊之祸的真相告诉你们,就代表朕也不希望再重蹈覆辙。”
“皇后,夫人,其实陛下晚年昏聩的一部分原因,是他吃了很多仙丹导致重金属中毒。”
有些话和解释,皇帝不好说,楚凝霜便补充道:“重金属中毒会让人多疑、易怒易燥、产生幻觉,记忆力衰退,刚好和陛下晚年的史书记载对上,只要不吃仙丹,陛下是不会变成晚年那种样子的。”
“竟还有这种事?”平阳惊讶又愤怒。
“那些方士真是该死!就该把他们都抓起来!”
“咳。”刘彻轻咳一声。
“朕已决定派张汤去办此事。”
“对了。”卫子夫提醒,“陛下此前不还按照李少君的说法打造了黄金器皿,那些是否也…”
此前,因为李少君的一番“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的言论,刘彻吃饭时的用具,有一些便是丹砂(朱砂)炼制的‘黄金’做成的饮食器皿。
如果卫子夫不说,刘彻都忽略了还有这样的方士之物。
楚凝霜肯定道:“这些也有毒,只是因为没有直接服用,毒性没那么强。”
刘彻:……
刘彻恨不能把李少君的棺椁再挖出来。
但李少君没有尸体,挖出来也不足以发泄他的滔天怒火。
“陛下,看来这世间根本没有长生之法,更没有神仙鬼怪!”
霍去病目光冰冷,如果不是留着方士还有用,他绝对会建议刘彻效仿秦始皇坑杀全部方士。
霍去病:“李少君下葬后没了尸体,极有可能是假死后隐姓埋名去逍遥快活了!”
“朕知道。”刘彻已然不在乎在场几人说他的错误了。
他决定和史书里的刘彻做神圣切割。
那些荒唐事都是汉武帝做的,而他是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的万古一帝刘彻!
“前日朕便派人去重新调查李少君了,一定会有一个结果的!”
如果李少君真是假死脱身的话,他绝对会用最残酷的刑罚,让对方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凝霜,多谢你能来大汉。”
平阳感激地望着楚凝霜,将话题从巫蛊之祸的沉重拉到稍轻松些的氛围上。
楚凝霜哪敢要长公主的感谢,连忙谦逊道:“其实……我来大汉也是有我的目的的。”
几人都看向她。
刘彻早就想知道楚凝霜来大汉的目的了。
毕竟后世这些奇物,要是被包装上一层神仙的外衣,再由楚凝霜假扮成方士说这是神仙世界的东西,他是绝对会信、并且深信不疑的!
但楚凝霜没有那么做,她没有伪装成神神鬼鬼坑他给钱和地位。
她坦诚地告诉他真相,毫无保留地拿出后世技术,想要帮大汉变得更好。
正因如此,刘彻越发对她的目的感到好奇。
难道她坦诚奉献的原因难道仅仅是因为,她把他这个大汉的天子,把如今大汉的百姓,都当作自己的老祖宗吗?
刘彻其实不怕自己手下的人贪婪,他反倒怕他们不贪婪。
贪婪就代表有弱点,好拿捏,一个臣子只要贪,皇帝手里就会有把柄。
皇帝今天可以假装不知道他贪,明天需要整治他的时候,这就是现成的罪名。
反过来,一个臣子清正廉洁、威望极高、一呼百应,皇帝反而会睡不着觉。
他不贪财,说明财不是他的弱点;他不好色,说明色也不是他的弱点;他不要名,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是不是想要朕的位子?一个没有弱点的人,在皇帝眼里就是最危险的人。
楚凝霜如今就算是这样的人,她不贪财,也不迷恋权势,还很有能力。
她唯一能算得上是弱点的,可能就是她太善良、太单纯。
这种善良和单纯不是说她蠢,而是她看待他人时,总是会怀揣一份最基础的善意。
这样一个人,平时在生活里应该被人保护得很好,看她的模样和肤色,也肯定没吃过什么苦头。
既然她的后世生活如此美好,那她放着后世的舒坦日子不要,来大汉吃苦是为了什么?
刘彻不相信她是毫无目的来到大汉的。
她准备如此充分来到这里,必然有她自己的目的。
现在楚凝霜就要说明了,几人都很好奇。
“我会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改变后世华夏一段屈辱的历史。”
楚凝霜从不觉得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穿越。
如果带着系统的话,她肯定穿越最初就能知道自己的任务。
但她没有,她只能自己琢磨。
琢磨到最后,她能想到也乐意吃苦去做的,便只有两个。
一是让大汉百姓过得更好。
二是改变那段刻进炎黄子孙血脉里的屈辱历史!
楚凝霜看向刘彻,郑重地跪下,一字一顿地说。
“后世华夏险些遭遇亡国灭种之危!我此来大汉,便是为强国,为改写那段最屈辱的历史!”
亡国灭种?!
对如今的强汉而言,这个词只能是用来形容其它敢招惹大汉的国家部落的。
但后世华夏,竟然会遭人欺辱到这种程度?
到底是如何强大的敌人,才能让后世子孙险些亡国灭种?
“详细说!”刘彻冷声,无比嫌弃地说。
“你们那时候的皇帝得有多无能,才能被外族蛮夷打得差点亡国灭种?!”
…
愤怒,出奇的愤怒。
《南京条约》《北京条约》《辛丑条约》……
从1840年到1912年短短72年间,清朝与外国政府和外商签订了1175个条约,包括343个不平等条约。
赔款、割地、开放口岸,然后又赔款、又割地、又开放口岸!
侵略者可以公开掠卖汉人出洋做奴隶,还要建使馆、拆炮台,允许外国人派兵驻扎国内的交通沿线要地!
类比一下,这就相当于汉朝大开门户,由着匈奴进来劫掠,还要扔掉手里的刀剑,把各个驿站官道都交给匈奴看守一样。
这在刘彻几人听来,简直是荒唐至极!
说难听点,这跟别人踩在你头上往你嘴里拉屎有什么区别?
第52章 你现在要杀他 即便此
即便此前的几十年里, 汉朝的确为了稳定向匈奴妥协,但那种妥协是有限度的。
刘邦从未和匈奴签什么丧权辱国的合约,也没在匈奴入侵时夹道欢迎。
汉初的那种妥协是暂时性的, 是迫不得已。
是因为秦末大乱、楚汉之争导致人口锐减, 土地荒芜、白骨露野, 连汉高祖出行时都找不齐四匹毛色一样的马拉车。
那时候的大汉,再经不起丝毫的折腾, 所以汉初施行黄老之学, 休养生息。
连吕后被匈奴单于侮辱, 都只能捏着鼻子回一封措辞卑微, 说自己年老气衰的信。
可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 当国库充盈、民力恢复后,即位的刘彻立刻就一改汉初的战略防御政策,积极进取,征伐四方。
的确,大汉现在面对的外敌不能和清朝比。
清朝时期国外太强了, 坚船利炮, 打得清朝毫无还手的能力,不签合约就只能灭国。
但‘外国强而清朝弱’是怎么来的?
为何几千年来一直站在世界之巅的华夏,会在清朝统治期间一落千丈?
明朝时期,火炮种类繁多、产量惊人,到了清朝却几乎跟绝迹了一样。
比如开花/弹——左宗棠在西北平叛时, 从一处明代炮台遗址挖出开花/弹百余枚, 仰天长叹:“三百年前中华已有此物,到如今竟然失传,以至被列强所欺凌。”
每每想到这个,楚凝霜都觉得憋屈。
他们曾经不是没有好东西, 也不是没有好技术、好工匠,只是都被糟蹋、被藏起来、被杀了。
说回近代史,在中华民族生死存亡之际,各个阶级都开始尝试起了“救亡图存”的办法。
地主阶级的洋务运动,维新变法;资产阶级的辛亥革命,新文化运动;农民阶级的太平天国,义和团运动……直到最后,救国的难题终于被无产阶级解开。
但楚凝霜没办法说得这么详细。
她只能说外国人有多残忍贪婪,说皇帝昏庸无能,但不能说他们推翻了皇帝统治后,建立了一个没有皇帝的新中国。
“总之到了最后,就像秦末时发生过各种起义一样,我们那时候也起义了,推翻清朝统治,赶走外国入侵者,这才避免了华夏的彻底沦陷和灭亡……对了,其实最后统治我们国家的清朝皇帝,是和匈奴类似的蛮夷,入主中原后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
之后为了证明自己统治的合法性,铲除异己,清朝开始大量修改历史,重塑起源,为自己“正名”。
受了极端封建的清朝的影响,现代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古人的理解就是一群只会说“之乎者也”的老古董、死封建。
但其实封建的只有清朝而已,真正的老祖宗比现代人想象得开明,民风也更开放,而且还很有趣。
楚凝霜甚至怀疑,很多事情明朝根本没有做过或者限制得没那么严重,只是被清朝修改历史的时候给夹带私货了。
好在还有秦良玉、张凤仪这样的明末女将能为明朝证明一二。
……
回到明献君府时已经是下午快到晚上的时候。
本来还能更早回来的。
因为讲完事情后,楚凝霜本不打算留在皇宫里吃饭。
她觉得骤然接受了后世很多事情的刘彻一家,应该会在吃饭时好好聊聊,唠个家常之类的。
这种时候她一个外人在场,总归是不太方便。
但刘彻发动了皇帝技能·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楚凝霜就只能留下,和刘彻一家吃了顿热闹的下午饭。
当然,留下也是有收获的。
卫子夫把年仅6岁的刘据小朋友也带来了。
楚凝霜几乎想要尖叫。
和现代某些熊孩子相比,刘据简直就是散发着圣光的小天使!
还那么小一个小不点,不管是礼仪教养还是说话语气,都完美得让人无可挑剔。
被萌物萌得晕头转向的她,最后多吃了一碗饭才从皇宫离开。
至于她离开后,皇宫那几位会聊什么,就不是她该知道的了。
“大家,您要的人找来了。”
随着侍从的回禀,一个局促老实的中年女人被带进了正堂。
“见…见过明献君。”
她行了个礼,紧张到声音颤抖。
“免礼,我找你来是做生意的,不必紧张。”
楚凝霜放下毛笔,接过赵库递来的一个竹篮,一边端详一边问。
“这个竹篮的竹丝有些粗,你还能劈得更细一些吗?”
“能,能的!”女人连忙点头。
“不知明献君要多细的竹丝?”
“尽你所能做到最细。”
除了需要各种原料外,造纸术还需要一张叫‘抄纸竹帘’的帘子。
这帘子用细竹丝编成,熟练的抄纸工将其放入纸浆,一浸一提,便能做好一张厚薄均匀的纸。
楚凝霜把具体的要求详细告诉了这个在东市卖竹编物品的商贩。
女人认真听着,在楚凝霜最后问“可以做吗”的时候,连连点头。
“能做!能做!”随即她又问,“不知明献君需要几日交货?”
“你觉得几日能做好一张成品?”
楚凝霜没实际编过竹编,只知道它会很费时,但不知道具体有多么费时。
女人想了会儿,“五…不!四日!四日就能成!”
“好,那你先做一张给我看看效果。”楚凝霜示意庞管事给钱。
“四日后你把成品送来,若是好的话,我会要你做更多竹帘。”
“是!多谢明献君,我一定好好干!”
已经没了最开始那般紧张的女人恭敬接过钱,欢天喜地地离开。
楚凝霜则又低下头,拿起毛笔写晒盐法和矿盐提纯的办法。
不知写了多久,堂外突然有人喊。
“大家,冠军侯来拜访!”
毛笔一顿,楚凝霜诧异地抬起头。
“冠军侯?”难道是为了火药的事?
“快请进来。”
在侍从的带领下,霍去病大步流星地迈进屋里。
“明献君,冒昧拜访还请见谅。”
“无妨——你们出去吧,把门也关上。”
火药事关重大,需得保密才行。
待正堂门被侍女关上,她才询问,“冠军侯是为火药来的?”
霍去病看着她,换下朝服后,楚凝霜穿了身日常的浅青色襦裙跪坐在榻上。
衣裙铺展,像一枝被微风拂过的青柳,素净而灵动。
他垂眼否定,“不是。”
再抬眼,眉宇间只剩一片冰冷的狠色。
他道:“我是为江充而来的。”
江充?
楚凝霜瞬间就明白了。
“你现在要杀他?”
“明献君只要告诉我,江充现在何处便好。”
霍去病不答只问,“其余的,你不必知道。”
楚凝霜笑了一声,是气的。
“好一个其余的我不必知道,那你也什么都别知道好了。”
她说完便又低下头,继续写没写完的制盐法。
站在榻前的人沉默了会儿,随后脚步一转,便要离开。
“江充改过名,你查他现在的名字是不可能找到人的。”
悠然的声音勾停霍去病离开的脚步。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楚凝霜不说,他就自己查,把大汉所有叫江充的人都找出来一一筛选。
但江充改过名——霍去病觉得楚凝霜不可能在这种事上骗他。
于是他只能又转身回去,这次走到榻上,跪坐在楚凝霜面前。
隔着一张长案,清晰到能数清女子长翘的睫毛。
霍去病就那么坐着、看着,等掌握主动权的人什么时候愿意搭理自己。
其实哪有那么可怜。
楚凝霜压根没让他久等,写完这句话的最后几个字就放下了毛笔。
她轻叹口气,抬眼看向耷拉着脑袋的霍去病。
“你现在要杀他?”她又问了一遍。
霍去病干脆利落地说,“是,他该死。”
他抬头对上楚凝霜的眼睛,“你不愿告诉我?”
楚凝霜学着他方才的态度不答只问。
“你打算亲自去杀还是派人去杀?”
霍去病也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楚凝霜:“自然是决定要不要告诉你了。”
“……我亲自去。”
不亲手杀了江充,霍去病不会甘心的。
那酷吏竟敢将他卫家害得那么惨,不早点除掉以绝心头之恨,他绝对晚上做梦都会被气醒。
看着霍去病气得双眼几乎冒火的样子,楚凝霜能说什么,毫不意外吗?
毕竟是个敢在上林苑就亲手射杀李敢的猛人。
轻叹口气,她抽出根竹简,边写边道:“江充,本名江齐,字次倩,赵国邯郸人……”
写完,她将竹简递向霍去病,“别杀错人——欸,等等!”
“怎么?”霍去病接竹简的手落空一下。
“你就算改主意也来不及了,江充的信息我都记下了。”
“是是是,冠军侯好记性。”
楚凝霜只是突然想到,从长安到邯郸,骑快马速战速决也得六七天。
霍去病要是失踪个六七天,甚至是出什么事,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楚凝霜:“你要带谁一起去?要是单独行动的话,我可是会和所有人告密的!”
“我会带几个亲兵一起。”
霍去病一边说,视线落在楚凝霜举在空中的竹简上。
窄袖滑落,一小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晃进他眼里。
“给你,注意安全。”
“……多谢。”
接过竹简,霍去病仓促离开。
第53章 新粮种 来到长
来到长安城的第六日一早, 楚凝霜正站在庄子外,认识将作大匠和少府送来的木匠铁匠。
昨日一次朝会的效果是很好的。
原本应该两三日才能送来的人手和材料,昨日下午其实就送来了。
当时楚凝霜还在皇宫, 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好在王二管事关键时刻是真靠得住, 不仅妥善接待了工匠, 还把他们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楚凝霜过来的时候,木匠们正在摸索着做她之前和王二描述过的桌椅。
桌子好做, 现在本来就有桌案, 只是很矮, 适合人们跪坐使用。
楚凝霜要的是桌腿很高的桌子, 可以搭配椅子让双腿自然垂直。
“椅子的靠背不能这么直, 得稍微向后斜一些,有个弧度。”
正在琢磨着做椅子的木匠闻言抬头,困惑看向不知何时过来的年轻女子。
女子穿一身利落短打,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白得发光, 跟玉一样。
到了嘴边的“你谁啊, 敢教我做事”顿时被咽了回去。
木匠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是…是吗?”
“是啊,你想人要是坐上去往后靠的话,肯定是斜一点才舒服啊。”
“好像…好像是这样, 我再改改。”
“等会再改吧, 我有事和你们说。”
说着,女子直起身离开。
她身后的侍从大声喊道:“集合!监丞有话要说!”
监丞?
木匠一愣,突然错愕地瞪大眼睛。
不会吧?方才那女子就是——
“我叫楚凝霜,你们可以叫我楚监丞。”
楚凝霜看着眼前的工匠们, 他们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人提着锤子,有人露出的皮肤上有很多烫疤。
不过无一例外,都是皮肤黝黑粗糙、身板子魁梧结实的汉子。
一众工匠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怀疑。
之前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亲眼见到,只感觉前途一片渺茫。
一个十六七岁的贵女,穿着倒是朴素干练,只是怎么说呢,看起来不像是会干活的。
将作大匠/少府里大腹便便的官员,都看着比她更像能干实事的。
楚凝霜没有在意他们的态度。
简单介绍过自己并说明庄子上的规矩后,便找出工匠中管事的那个,把早已准备好的设计图交给他们。
这个庄子,她打算打造成一个专门的造纸基地。
造纸需要人手,需要专门的原料池,也需要一台专门的连机水碓用来舂碎原料。
“图上是一种叫连机水碓的机器,你们可以想象一下,这样一个轮子被架设在水里,湍急的水流冲击水下的木板,使这个轮子转起来。”
楚凝霜形容道:“轮子的转动带动着横轴的转动,而横轴上的木棍也在转动,再在旁边连接一个木槌,这个木槌是不是就能自动捶打东西了?”
工匠们按照她的形容,对照着图上的‘车轮’想象起来,眼睛越来越亮。
“你们觉得如何?”
看着他们变化明显的表情,楚凝霜笑问道。
“能行!”工匠管事激动回道,双手捏紧了绢帛。
“能行,应该能行!这太巧妙了!”
“能做就好,你们好好研究一下,我想尽快见到成品。”
把水碓的任务交代下去后,关于造纸术的前期准备工作就暂告一段落了。
剩下的便是等待,将原材料浸泡脱胶的步骤交给时间。
从庄子返回长安城,楚凝霜没有回府,径直去了皇宫。
她得把背包里的种子如数上交给刘彻,顺便把昨日霍去病找她问了江充的事情也告诉对方。
江充不算什么,重点是他日后会牵扯出来的事情。
根据史书记载,妹妹嫁给赵太子刘丹后,江齐(江充)便成为了赵王刘彭祖的座上客。
至于这个座上客后来为何会成为刘彻的手下,还得从太子刘丹说起。
刘丹比他巧诈奸佞,刻薄阴毒的父亲刘彭祖还要恶心。
他与女儿及同胞姐妹通奸,荒淫无耻,丧尽天良,因为怀疑江齐向刘彭祖泄密而想要杀了江齐。
江齐侥幸逃生后,改名江充来到长安,向朝廷告发了刘丹所有的龌龊事。
但如果霍去病现在就要杀了江充的话,这段历史就不会发生,刘丹也不会受到惩罚。
“所以你就来找朕给你们收拾残局?”
听完楚凝霜的讲述,刘彻一脸嫌弃。
楚凝霜无辜地眨眨眼,纠正道:“什么叫给我们收拾残剧,事情是冠军侯做的,我只是被冠军侯压迫不敢反抗的可怜人罢了。”
“哼。”刘彻哼笑一声,拿起毛笔继续批阅奏折。
楚凝霜撇撇嘴,把带进殿里的包打开,从中拿出一个个分门别类的小布包。
“哎呀呀~可惜啊,不知道这些种子最后会被哪位英明神武的千古一帝得到。”
刘彻嘴角的笑容逐渐扩大,“行了,别在这给朕拍马屁,一点用都没有。”
完全不吃马屁这套的汉武帝放下毛笔,命令内侍去把大农令郑当时找来。
刘彻:“还不如给朕少惹点麻烦。”
楚凝霜:“没错,冠军侯怎么回事,等他回来真得好好说说他了!”
“朕说他没说你啊。”刘彻白她一眼,拿起一个小包。
浅褐色的麻布包上写着‘棉花’二字,“这是吃的?”
“不是,棉花是用来做衣服的。”楚凝霜看了眼,解释道。
“棉花可以织布,也可以直接作为内垫封在衣服里,冬天就不会冷了。”
“御寒之物?”刘彻明白了,“实用吗?”
楚凝霜:“这个嘛……应该算不上实用吧。”
棉花的生长周期太长了,得二百多天,没有现代技术的情况下,肯定产量也比较少。
在还没解决温饱问题的现在,棉花只能小范围种植,供给给上层人士制作御寒衣物。
刘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放下棉花种子后问。
“昨日你说你们后世有那个…农学院,详细说说。”
“农学院是专门研究农业问题的一个地方,比如如何让种子更高产啊,如何能制作更好的肥料,再就是研究新的农具之类的。”
楚凝霜说完,刘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
“你们后世,还有专门研究其它东西的地方吗?比如那些马具,风箱之类。”
“有的,我们有各种各样的研究院,还有义务教育和专门培养人才的学校。”
……
大农令郑当时赶来宣室殿的时候,楚凝霜和刘彻已经聊完了后世的教育制度。
从隋朝开创科举考试开始,一直到现代的义务教育、学校和各类考试。
刘彻听得认真,眼中异彩连连。
要问他最想要的是什么,当然就是钱和人才了!
汉朝如今推举人才,选拔官员的制度是察举制——也就是由地方州郡长官承担推荐责任,按科目要求定期或即时向王朝举荐符合相应标准的士人。
这的确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许多出身卑微的人才——像主父偃、东方朔、司马相如,都被刘彻得到并重用。
但它也存在着严重的弊端。
尤其到了后期,更是“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刘彻能意识到察举制的问题。
但在知识还很昂贵、还被世家大族把控的现在,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拔人才的办法。
科举制无疑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可惜,造纸术的工期实在是太长了。
可以的话,刘彻真的很想一眨眼跳到造纸术成功的那天。
收敛好情绪,刘彻看向躬身行礼的大农令郑当时,将找他过来的目的简单说了一遍。
当听到楚凝霜从师门中带来了高产粮种的消息时,郑当时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位上了年纪的老臣呼吸急促,激动到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高产粮种?有多高产,就是这些袋子里装的东西吗?”
“是的。”楚凝霜把所有的种子都介绍了一遍。
即便只是保守估计的亩产,也让这位老臣激动万分。
“明献君,若是这些粮种能推广天下,不知有多少百姓能因此获益!”
郑当时宝贝般看着这些种子,恨不能立刻把楚凝霜带去上林苑大种特种一番。
刘彻看出他的心已经不在这了,当即摆摆手,说上林苑那已经打好招呼,你们直接去就行,不会有人阻拦。
楚凝霜来这的目的也就是为了霍去病和粮种的事。
现在都说完了,自然也告别皇帝,跟着郑当时走出殿外。
殿外除了值守的侍卫和内侍外,还站着一个年轻人。
郑当时脚步一顿,猛地一拍脑门。
“哎呀,把你给忘了!”
他又转身,很快在内侍的通报下风风火火返回大殿,留下楚凝霜和那年轻人大眼瞪小眼。
年轻人拱手行礼,恭敬道:“见过明献君,在下赵过,现任稻田使者一职。”
“赵过?”楚凝霜微微睁大眼,不由上下打量他几下。
这就是那个总结代田法的赵过?
“……明献君认识在下?”
赵过还很年轻,可能二十几岁的样子,因为稻田使者需要经常去田里考察,皮肤被晒得有些发黑。
被楚凝霜直白打量的视线看着,他的脸迅速就红透了。
楚凝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收回视线。
“不好意思,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听陛下说你做事认真,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第54章 把赵过忽悠瘸了 汉武帝
汉武帝的办事效率是真高啊!
楚凝霜刚和他提了方士都是骗子, 他就高效率地验证了仙丹。
楚凝霜昨日才和他提到‘赵过’,今日赵过就被带来了皇宫。
虽然中途出了点乌龙——见到高产粮种太激动的大农令直接把带来的赵过给忘到了脑后,但好在, 赵过最后还是见了皇帝一面。
“朕听闻你办事认真, 于农业之道也有所研, 刚好明献君手中有一样新式农具,你便协助她打造新农具吧。”
简单的一句鼓励, 让赵过像打了鸡血般燃烧起了熊熊斗志。
此时, 上林苑一处开阔的空地上, 一片繁忙景象。
在更卒的努力下, 一块块长方形的田地逐渐有了雏形。
一块块木牌被分别写上‘番薯’‘土豆’‘玉米’等作物的名字, 用石头敲进田地的边缘,让人一眼就能知道这块田地种了什么。
安排好这些后,公务繁忙的大农令便离开了。
楚凝霜和赵过还留在这。
赵过是负责新粮种种植的,必须要留下监工。
楚凝霜则要给他详细讲解每样种子的播种时间、收获时间和种植方式,所以也不能走。
土豆、玉米和番薯虽然高产, 但它们也不是完美无缺的。
土豆、番薯进行无性繁殖, 一旦感染病毒,会导致下一代植株变小、产量暴跌,甚至绝收。
现代农业需要投入大量成本对土豆,番薯进行“脱毒”处理。
在古代基本没法指望,只能靠选种、换种、轮作这些简单的办法减缓土豆退化。
玉米则有大斑病、小斑病等病害需要注意。
待讲完这些种子的特性后, 楚凝霜又说了些增加土地肥力的办法。
比如可以轮种些花生、黄豆这样的豆类作物固氮, 再比如堆肥,做一些土法磷钾肥等等。
一场酣畅淋漓的授课结束,楚凝霜喝了口水,润一润干涩的喉咙。
赵过还在奋笔疾书, 旁边写完的竹简已经堆了几卷。
楚凝霜扭头看向远处。
服徭役的百姓在盛夏灼热的阳光里弓着腰,三人一组驱赶着前方的老牛,缓慢地向前。
“明献君。”赵过的声音传来,带着不解与困惑。
“这些都是你师门的研究,就这么告诉在下……”
楚凝霜收回视线,看向他笑道:“只有使用的时候,知识才是有价值的。”
她没有留给赵过思考这句话的时间,“你写完了?”
赵过愣了下,下意识点头,将竹简递向她。
“是,已经全都记下了,之后在下会将这些办法用在田里试试。”
“好,辛苦你了。”楚凝霜接过竹简仔细查看。
赵过的字写得很好,而且很整齐,就是所用的间隔方式不符合现代人的标点习惯,让楚凝霜看得有点费劲。
“其实我还有两样东西想交给你。”
楚凝霜把竹简放回去,从腰侧的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绢帛。
“这是师长研究的一种新式农具,名为曲辕犁,造好后一人一牛便可耕种。”
今日一天的经历,对赵过来说都像是一场梦一样。
可能真的是梦吧。
不然他怎么会听到世上竟有一人一牛便能犁地的农具!
看着绢帛上犁身弯曲的设计图,赵过掏了掏耳朵,又确认一遍。
“明献君,这…曲辕犁,真的一人一牛便能犁地?”
“自然。”楚凝霜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但还不等赵过高兴,她就继续道:“但前提是我们要把它做出来,不然就只是空谈。”
“是,没错!”赵过连连点头,激动不已。
以往这个时候,他还在长安城外的田地边蹲着,在太阳的暴晒下检查各个官田的种植情况。
结果突然之间,他就来到了上林苑,被如今风头正盛的明献君传授师门绝学,现在还要研究这堪称神物的曲辕犁!
这可是一人一牛啊!
就算不是他的发明,只作为参与制作的人,他也占有一份功劳!
此刻赵过看楚凝霜的眼神,就像看冒青烟的祖坟。
那种崇敬又激动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而楚凝霜,像是没注意到这点,语气变得有些迟疑。
“还有另一样……这个,其实我有些不确定。”
赵过连忙问,“明献君有何难处?”
楚凝霜摇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耕种的百姓,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安睡前的小故事。
“这东西叫代田法,但师长只是提出了概念,还未来得及实验便遗憾离世了。”
“什么?这……明献君节哀。”
赵过的情绪也跟着低落下去。
今日被楚凝霜无私教授了如此多的东西,赵过本就对楚凝霜、对她身后的师门与师长抱有无限的好感。
如今一听师长抱憾而死,顿时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涌上心头。
那不是他自己的悲痛,却比自己的悲痛更让人坐立不安。
像是看见一盏灯在风雨里灭了,而他知道,那盏灯原本可以照亮很多人的路。
“师长临终前对我说,代田法一定能救万民于饥馑!”楚凝霜的语气郑重起来,目光灼灼望向赵过。
“赵过,我且问你,如果我将代田法的理路告诉你,你愿意接下师长的这份遗愿继续研究下去吗?”
什么?!赵过愣住了。
他诧异地望着楚凝霜,却发现她面上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味。
“明……明献君,你是说……”
赵过嗓子发紧,不明白这么重要、重大的事情为何会落在自己身上。
“我是说——”楚凝霜微微歪头,唇角扬起一丝笑意。
“我信任你,代田法在你手中一定可以继续活下去!”
赵过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沉甸甸的信任来得猝不及防,也砸得他无比茫然。
“可……”他想不明白。
“我们今日才见面。”
“已经足够了。”楚凝霜笃定道。
“方才你写竹简的时候我便一直在观察你,我看得出,你是一个认真而且是真心希望百姓能过得更好的好官!”
一个真心希望百姓过得更好的好官……
这句肯定对赵过的冲击是巨大的!
“……明献君!”赵过突然站起身,神情坚定地来到楚凝霜面前。
楚凝霜及时阻止他跪下表决心的动作,开玩笑,这代田法就是赵过本人的成果,赵过可不能拜她。
楚凝霜:“师门不兴跪拜大礼,你若诚心,只抱拳便好。”
于是赵过便不跪了,只将双拳抱在身前,双目如炬。
“明献君,在下不才,不敢说一定能成,但明献君既然相信在下,师长在天之灵若肯垂怜——在下这条命,就搁在这件事上了!一年不成便两年,两年不成便十年,总归要给您、给师长、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
离开上林苑的时候,楚凝霜的心情好到飞起。
不知道是赵过好骗还是她低估了自己的演技实力,总之她稍一尝试,就把赵过给忽悠瘸了。
现在种子交出去了,曲辕犁也交出去了,她完全可以摸会儿鱼,感受下长安城的风土人情。
话说回来,这都是她来长安城的第六天了,她竟然都没好好逛过长安城,真是不应该!
今日时间晚了,明日一定要去逛长安!
怀揣着如此志向,回府后的楚凝霜却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
侍中桑弘羊派人递了拜帖过来,希望能在明日巳时来拜访她。
巳时就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这肯定是刘彻基于昨日内容的安排,而且楚凝霜也挺想见见那位钱袋子的,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拜帖不是贴,在纸张出现前,就是一根竹片,也相当于自己的名片。
上写姓名、籍贯、官职,拜访他人时提前递上,若主人家不同意,直接回绝,同意则可以收下拜帖。
把玩了会儿古代的名片,楚凝霜想了想,吩咐侍从出去买几斤百姓吃的粗盐和矿盐回来。
待侍从领命离开后,身边帮忙研磨的侍女困惑地询问。
“大家,为何要买那么多盐啊?”
“明日要用啊~”楚凝霜轻快回答,随即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你们会做衣服吗?”
之前刘彻不光赏了钱,还赏了很多布匹。
布匹全都堆在库房里,楚凝霜还没仔细看过呢。
这年头的布匹和钱一样,都是硬通货,甚至可以直接代替钱进行交易。
皇帝的赏赐自然不可能是百姓使用的麻布,而是更昂贵的锦、绣、绫、罗,颜色也多种多样。
站在库房里,楚凝霜看着那些堆放整齐的布料,脑海中冒出一件又一件后世朝代的服饰。
未来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那些灿烂的文化如果因为她的蝴蝶效应再也无法诞生,岂不是太可惜了!
…
“驾!”
几匹快马飞速奔来,与一列商队擦身,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待连马蹄声都听不到后,商队侍卫这才都松了口气,在领头的命令下,收起了半出鞘的武器。
“虚惊一场!大家打起精神,马上就要到长安了!”
管事的大喊一声,商队继续向长安城方向前进。
而与他们方向相反的几匹快马,在又赶了一个时辰的路后,终于在一条溪流边停下休息。
赵破奴掬起一捧水搓了把脸,感觉满身的疲惫终于散去不少。
“我说校尉,咱们到底要去哪啊?”
他朝一个方向看去,那里站着一个穿黑色锦衣的年轻人,正是霍去病。
第55章 讨债的凭证 今日一
今日一大早, 赵破奴、高不识几人还在营帐里吃饭呢,突然霍去病就闯了进来。
“收拾东西跟我走!”
短暂一阵兵荒马乱后,赵破奴几人便骑着马离开军营, 什么都没问就跟霍去病跑了。
跑了大半天, 如今终于能歇歇了。
赵破奴立刻就来了好奇心。
霍去病什么都没说, 只扔给他一根竹简。
赵破奴接住,定睛看起来。
高不识问, “去哪?”
“我不识字啊!”
赵破奴摇头, 理直气壮地说。
高不识:……
霍去病:……
“你不识字你看得那么认真!”
高不识几步过去, 一把把竹简夺到手里。
赵破奴也不恼, 腆着脸凑上来, 跟另几个亲兵问上面写了什么。
作为在场水平第二高的知识分子,高不识仅用了0.1秒便知道了上面的内容,打败了除霍去病之外的所有人。
“江充,字次倩,原名……”念完, 他问:“校尉, 这个江充怎么惹到你了?”
赵破奴跃跃欲试。
“咱们是要去杀他?”
“原因你们不必知道。”霍去病走过来,把竹简从高不识手中抽走。
“到了邯郸,尽快把这人的行踪习惯调查清楚,我要亲自杀他。”
话到最后,已是杀气四溢。
亲兵们面面相觑, 怎么感觉校尉对这人的态度比对匈奴还狠。
他们当然不会觉得自家校尉是无故找茬, 只会去想这个叫江充的家伙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得罪了校尉。
想着想着,高不识突然一愣,随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赵破奴眼睛一亮。
“怎么,你想到什么了?”
高不识凝重地一点头, 看了眼走向河边的校尉,把亲兵们全都拉到更远的地方。
一群八卦人头靠头凑在一起,听高不识一字一顿地笃定道:“冲冠一怒为红颜!”
“嘶——?!!”
瞬间,齐刷刷倒吸冷气的声音吸引了霍去病的注意力。
霍去病甩了甩洗干净的手,扭头看去,不由一皱眉,起身无声地靠近。
赵破奴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催促。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快说说。”
高不识发出一声专属于文化人的叹气。
“方才你不是看过那竹简嘛,你没发现?”
赵破奴:“我说了我不识字,我能发现什么!”
“那笔迹明显是女子笔迹啊!”大侦探高不识说出自己的推理过程。
“肯定是江充做了什么对不起那女子的事,女子把他的信息写在竹简上,希望校尉帮她报仇!”
“噢!”众人发出一声激动的怪叫。
一通百通!一通百通啊!
他们校尉又不是什么活都接的游侠,只可能是为了帮心仪的女子报仇才火急火燎地去邯郸的。
“欸,那你们觉得那女子是嗷——!”
话刚说到一半,赵破奴就感觉自己的屁股遭到重击,不受控地向前一扑,撞倒了对面的倒霉蛋。
霍去病收回脚,目光居高临下地扫了眼摔得嗷嗷叫的两人,又慢慢移向其余几个。
众人顿时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地上的碎石子祈祷校尉不要注意自己。
高不识反应最快,状似若无其事地往旁边挪了两步,试图把自己从“八卦核心”的位置上摘出去。
“说啊。”霍去病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听不出喜怒。
“方才不是说得挺热闹的?接着说,我也听听看。”
没人敢吭声。
赵破奴趴在地上揉了揉屁股,脑子转得飞快,一骨碌爬起来后咧开一个讨好的笑。
“校尉,我们…我们就是闲得慌,瞎聊、瞎聊……”
“瞎聊?”霍去病重复一遍这两个字,眉梢微微一挑,“高不识!”
“属下在!”高不识条件反射挺直腰板,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霍去病的脸色——倒没有预想中的暴怒,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可正是这种表情让他感觉自己马上要完。
“你方才说那笔迹是女子笔迹?”
高不识硬着头皮答了个“是”,心里已经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叫你多嘴,叫你显摆识字,叫你脑子好使!
霍去病往前走了两步。
“你觉得那字写得如何?”
“……啊?”高不识一愣,这是个什么问题?
“这……属下方才…就是匆匆一扫,没来得及欣赏它写得好不好。”
霍去病语气淡淡的。
“没来得及欣赏,你怎么就知道它是女子的字迹?”
高不识:……坏了!
“属下知错,请校尉责罚!”
高不识欲哭无泪,他真的不经吓啊呜呜呜…
“哼,去了邯郸城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不然军棍二十,自己选。”
霍去病顿了顿,解释道:“那竹简是讨债的凭证,现在知道了?”
众人连连点头。
霍去病:“行了,快点收拾,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是!”众人快速开始忙碌起来。
河边,霍去病找了块石头坐下,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扔一颗石子砸进去,水波漾开,把影子搅得粉碎。
“结合后世对冠军侯死因的猜测,我们一条条避免过去就好了……”
霍去病突然冷哼一声,心里没由来地烦躁。
又一颗石子被扔进水里,带着一种发泄般的怒气。
出门在外不让人喝生水,完全就是另一个版本的何不食肉糜。
“校尉,要帮你灌水吗?”
一脸讨好的高不识磨蹭过来,拿着自己的水囊往河里一摁。
霍去病冷着脸看他。
“把水烧开了再喝。”
“啊?”高不识一脸苦相,他就不该腆着脸凑上来。
“校尉,我真的知道错了,荒郊野岭的您就别为难我了,我这上哪找锅烧水啊…”
“你也觉得这很难吧?”
霍去病莫名其妙地问了句。
高不识没敢吭声。
他怕这也是个陷阱。
好在问完后,霍去病也没指望他能给个答案。
又盯着高不识看了会儿,霍去病突然又问,“你成亲了吧?”
高不识愣了下,老老实实点头。
他其实是上次战役时投降霍去病的匈奴句王,投降后把妻儿都带来了大汉。
霍去病:“你有妾室吗?”
“啊?”高不识挠挠头,壮着胆子问。
“校尉,您问这个干嘛啊?”
霍去病:“……没什么,算了,当我没问。”
说完,他解下腰侧的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动作大得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情绪一并咽下去。
“校尉……”高不识还想说什么。
但霍去病摆摆手,已然是不想再和他聊什么了。
高不识一脸茫然地离开,捡柴火时有人凑过来。
赵破奴压低声音问:“校尉方才说什么,我怎么听见娶妻、妾室之类的?”
“嗯。”高不识刚好也困惑,冒着再被打二十军棍的风险和赵破奴聊起来。
赵破奴逐渐变得茫然,“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啊。”高不识一摊手。
“就说‘算了,当我没问’。”
赵破奴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其他几个亲兵也凑了过来,一个个脸上写满了“这里面有事儿”的表情。
“你们说……”一个亲兵小声嘀咕。
“校尉是不是想纳妾了?”
“瞎扯!”赵破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校尉连正妻都没有,纳什么妾?”
那亲兵捂着脑袋,也不恼,继续问。
“那……校尉是不是想娶妻了?”
以校尉的年龄,确实到该娶妻的时候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由自主朝河边看了一眼。
他们那位年轻校尉踩在没过小腿的河水里,手中抓着一根削尖的木棍,随着一插一抬的动作,一条鱼便被带了出来。
明明什么表情都看不见,可亲兵们总觉得,校尉这抓鱼的动作带着一股狠劲,像是在发泄什么怨气。
赵破奴自言自语道:“之后几天,咱们还是少惹校尉生气了。”
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的众人惜命地点点头。
也不知道那江充到底是怎么惹到校尉了。
*
“阿嚏!”
揉了揉鼻子,楚凝霜有点困惑地朝天上看了眼。
贼老天,不好好保佑我就算了,竟然还敢让我打喷嚏!
小小地冒犯一把老天,楚凝霜喝了口水,宣布今晚的识字小课堂结束。
有人抓着头发一脸愁苦,有人满脸笑容信心满满。
谁学得好、学得快,一眼就能分辨。
时间还早,她让侍从把今天买来的盐拿过来,又准备好陶锅、纱布、提前磨好的豆浆和草木灰。
桑弘羊就要来了,她得提前练习一下粗盐提纯的办法,不然明日手忙脚乱是会闹笑话的。
要脸的穿越者不会打没准备的仗!
楚凝霜原本是不打算这么早就拿出晒盐法的,她不想给自己增加太多工作量。
但昨日摊牌的时候,她和刘彻提过未婚女子的算赋钱,刘彻说之后再议。
当时她就知道,肯定是猪猪存钱罐舍不得那些免去的钱。
要想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减轻口赋算赋,那些造纸术、高产粮种都是无用的。
因为那些东西在目前看来,都是只花钱不赚钱的,她需要拿给刘彻的是能赚钱的技术。
晒盐法就是穿越古代后最赚钱的买卖——当然,也是最方便诛九族的买卖。
不过背靠皇帝就没关系了,楚凝霜可以随便捣鼓。
第56章 百姓的智慧 在楚凝
在楚凝霜的指挥下, 赵库和张四声小心地将融化好的盐水倒在好几层的纱布上。
这是初次过滤,滤掉的是一些不溶于水的粗杂质。
然后是第二次加草木灰水的过滤,去除氯化镁、硫酸镁等溶于水的杂质。
最后再经过熬煮, 原本的粗盐就变成了白花花的细盐。
“真的是细盐!”
“天呐, 大家太厉害了吧!”
一众侍从对着锅里煮出来的细盐大呼小叫。
楚凝霜维持着高深莫测的淡然形象, 又用豆浆试了另一种办法。
侍从们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不用她怎么指挥就能做得得心应手。
楚凝霜托着腮, 坐在旁边看着过滤用的纱布, 心里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出征在外, 没办法烧水的话, 简单过滤一下生水也总比不过滤要好啊!
现代净水器不就是类似的作用嘛。
石英砂、硅藻土、沸石、无烟煤, 天然锰砂,再还可以用棉花,甚至是细沙和石子都可以。
至于装这些东西的容器……
一个竹筒,不怕磕不怕碰,用的时候在底部开个孔, 脏水从上往下流几遍, 虽然不能完全杀菌,但肯定比不过滤要好。
干脆设计一个小型的作战背包吧,专门应对深入突袭的情况!
楚凝霜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记得自己以前看过一个短视频,介绍明朝火铳手的装备。
其中一个就是说火铳手的腰带上系着火折子、竹水桶、火药壶、铅子袋和腰刀。
现在好像是还没有火折子这些东西的。
楚凝霜忽然站起身,撂下一句“你们把东西收拾好, 春雨快来给我研墨”就朝书房跑去。
她得赶快把灵感记下来, 不然睡一觉起来肯定会忘。
*
因着今日桑弘羊会来拜访,楚凝霜原本是打算睡个懒觉的。
穿越这么久,懒觉是什么美妙滋味她好像都忘了。
结果已经养成的生物钟,完全没给她大睡特睡的机会。
一大早, 楚凝霜就醒了。
天已经大亮,但时间才不到六点的样子。
她用柳条蘸盐清洁了口腔,洗漱过后在院子里做起了八段锦。
身后,一众侍从自觉站好队,模仿她的动作。
除了四个日常习武的侍卫外,其他人学得摇摇晃晃,进度艰难。
半个时辰后,楚凝霜呼气收势,转身看向身后时,已只剩下寥寥几个还在坚持的人。
楚凝霜双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给众人灌鸡汤。
“还记得我昨晚上考校你们的字吗?当时听写最好的几个人,也是今天跟到最后的人。”
“啊?”赵五月发出一声怪叫。
他昨晚的听写成绩可不怎么好,八个字只写对最简单的四个。
楚凝霜白他一眼。
“赵五月除外。”
众人哈哈大笑。
只有赵五月在叹气。
“小的也没想到学字这么难啊。”
赵五月苦恼挠头,悔不当初,“早知道当时就不笑周大牛了。”
“还有那么多天呢,一百个字,你肯定能学会的。”楚凝霜鼓励他,也是鼓励那些同样成绩不佳的人。
“多和学会的人请教一下,像春雨、秋菊、王市,你们礼貌问,难道他们会不乐意教?”
被点名的三人又笑起来。
春雨调侃道:“婢子们自然乐意教,就怕他们不好意思问了。”
…
吃了早饭,楚凝霜跑去地里观察土豆、番薯和玉米的长势。
几日前刚种下的,今天肯定看不出它长了多少。
不过楚凝霜记得,玉米是长得最快的,看网上有评论说,夜里在玉米地旁边时,能听到它唰唰唰往上窜的声音。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夸张,之后夜里倒是可以听听看。
正在她盯着玉米地看得出神的时候,庞管事来到近前。
“大家,桑侍中来拜访了。”
楚凝霜站起身。
“快请他进来。”
说着,也用不着别人去请,她自己就快步去了门口。
虽说现在也是个食邑千户的明献君了,但她到底是后世之人。
那些历史有名的大人物,她天然就带着几分尊敬,也就根本不会拘束于身份和礼法的限制。
府门外,站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考究、带着两个侍从,身后还有一架马车,一看就知道身份不凡。
楚凝霜快步迎过去,行礼询问。
“阁下就是桑侍中?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明献君亲自前来迎接,已是桑某荣幸。”
桑弘羊迈步走进来,言辞之间谦逊有礼,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
桑弘羊行礼说明来意。
“某乃侍中桑弘羊,奉陛下命特来向明献君询问那记账法之事。”
“陛下也早已与我说过,桑侍中,这边请。”
借着转身引路的机会,楚凝霜紧绷着脸给自己打了打气。
又是一位难对付的大人物,得提起精神好好应对才行。
“请进,桑侍中,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今日除了记账法,还有其它事情要与你商议。”
“哦?可是那叫算盘的物件?”
桑弘羊跟进正堂内,一眼便看到了桌上堆放的绢帛、竹简和…一个奇怪的中间有很多珠子的东西。
那莫非就是算盘?
他没着急问,从容不迫地在楚凝霜对面坐下。
两人中间就隔着这张放了很多东西的桌子。
夏花端着茶水进屋,麻利地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后便退了出去。
桑弘羊喝了口茶,认真看着楚凝霜拿起那个里面串满珠子的木框。
这是楚凝霜昨日一早去庄子时,让木匠们赶工做出来的。
算盘结构清晰简单,也就车珠子钻孔比较费时,但在人多的情况下,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事。
“这就是我所说的算盘。”楚凝霜指着算盘上的珠子开始给桑弘羊讲解。
“桑侍中,这个算盘分为上下两盘,下面的每一颗珠子都代表一个‘一’,上面的珠子则代表一个‘五’,而每一条竖杠则代表个、十、百、千……”
桑弘羊是个天才。
这不是楚凝霜的恭维,而是桑弘羊真的是理财方面的天才。
自十三岁入宫,到燕王之变被杀,桑弘羊共从政六十余年,其中五十多年都在武帝时期。
毫不夸张地说,汉武帝能有钱去打仗、去盖宫殿、修陵墓,有桑弘羊一半的功劳。
他在理财和计算方面的天赋,让他迅速就理解了算盘的使用方法和精妙之处。
楚凝霜能听到桑弘羊变重的呼吸声。
她一笑,将算盘竖起,让珠子们都落回底部。
“桑侍中不如亲自试试?”
…
“啪啪啪”的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出现在明献君府的正堂内。
看着桑弘羊拨弄算盘的手指逐渐从生疏变得熟练,楚凝霜微微眯眼,内心吐槽不断。
到底我是穿越者还是你是穿越者?
几分钟不到就能熟练使用算盘,让她这个昨日突击练了好久的穿越者情何以堪。
“……明献君,此物原理简单、灵便轻巧,可快速计算账目,日后用它来算账,不知能省下多少时间。”
用算盘试着算了下昨日整理的账目,桑弘羊眼睛发亮,语气十分激动,“这简直就是神物!”
楚凝霜一笑,“比起神物,我更喜欢称它为…百姓的智慧。”
“百姓的智慧?百姓……”
桑弘羊诧异地看了眼楚凝霜。
竟有人会把此等功绩与百姓联系在一起。
楚凝霜点头,“师长们之所以能创造出算盘,就是在走访民间的时候收集了很多账房先生的经验与见解,汇总钻研后才逐渐造出了如今的算盘。”
“……原来如此。”
桑弘羊细细思索一番,觉得这话也确实有些道理。
很多人算账算久了,会有自己的一套算账方法,能提高算账的效率。
只是这东西多不外传,外人很难知晓详情。
想来为了收集这些秘法,明献君的师长们颇费了一番功夫。
想到此,桑弘羊郑重诚恳地向楚凝霜行了一礼。
“明献君,桑某受教了。”他颇为感慨地说。
“也难怪明献君的师门能说出‘为天地立心’这番豪言壮语,只有真正心怀大志向的人才能如此慷慨地传授师门所学了吧!”
“不敢当,我不过是遵循师长们的教导行事,谈不上心怀大志。”
楚凝霜谦虚了一下,也不提算盘该如何推广,只继续下一个话题,“桑侍中,接下来我们聊一聊龙门帐。”
……
椒房殿内,皇帝刘彻正在考校皇子刘据的功课。
刘据今年六岁,是刘彻的第一个儿子,又是皇后卫子夫所生,是毫无争议的嫡长子,也是最有可能被封为太子的皇子。
在历史上,刘彻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他会在明年立刘据为皇太子,此后31年都不会改变。
但31年后,发生了巫蛊之祸。
心绪纷乱的刘彻,在之前一段时间都是独宿在寝殿的。
现在和卫子夫摊牌了,虽然不知道卫子夫的心中所想,但至少刘彻的心态已经放平。
他肯定是不会再把皇位传给一个八岁小儿的,更不会吃那劳什子的重金属丹药。
来到这的时候,刘据正在读《谷梁传》。
这本书主张尊崇王权、严守礼制等级与宗法伦理,强调君主自律与贵贱之别,反对滥用民力和政治变革。
对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而言,如此内容实在有些过于晦涩难懂了。
第57章 表兄说得更对 刘据读
刘据读得昏昏沉沉, 脑袋一点一点的,声音含糊不清拖得老长。
皇后卫子夫坐在他对面,身边是三个正捂着嘴偷笑的女孩, 最大的不过15岁, 最小的比刘据稍年长两岁, 都是刘据的姐姐。
三个姐姐被刘据困顿的样子逗得发笑。
卫子夫也笑,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桌子。
刘据激灵一下醒过来, 手里的竹简“啪”地砸在桌上。
对面四人终于忍不住了, 歪在一起哈哈哈地笑起来。
“……阿母, 阿姊!”刘据涨红了脸。
六岁的孩子已经开始爱面子, 不由有些恼羞成怒, “你们——你们不许笑!”
“据儿自己读书不认真,还不让人家笑了?”
“哈哈哈,这是什么理,据儿好生霸道!”
卫长公主和诸邑公主可一点也不怕他。
石邑公主也想调侃,但不经意往殿门外一看, 突然愣住。
“…阿翁?”
卫子夫愣了下, 扭头看去,果然是刘彻。
自从前日知晓了将来,她现在想到刘彻就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好像一只带着孩子的落单母羊,直面上饥肠辘辘的恶狼。
但她克制得很好, 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 依旧是那副贤良淑德的好皇后模样。
卫子夫立刻带着公主,皇子行礼。
“平身,都起来吧。”
刘彻淡淡地看了卫子夫一眼。
他知道皇后的内心不可能像面上表现出的那般平静,但他没有在意。
既已知晓了将来, 他便不信自己还会重蹈覆辙!
随意坐在榻上,刘彻拿起桌案上的竹简看了几眼,皱皱眉。
“据儿已经在学《谷梁传》了,都能看得懂吗?”
刘据已经完全清醒,这时候听刘彻这么问自己,更是坐直了身体,诚实地摇摇头。
“据儿愚钝,读起来一知半解,只能看懂一部分。”
“陛下…”卫子夫有心想为儿子解释两句。
据儿才刚开始读《谷梁传》没多久,少傅也没教过,现在纯粹就是当本课外读物来的。
刘彻又看了卫子夫一眼,后者立刻噤声不再言语,由着刘彻继续向刘据考问。
“《谷梁传》和《公羊传》对宋襄公的评价截然相反,你觉得它们之中,哪个说得对?”
宋襄公是春秋时期宋国的君主,在周襄王十四年的时候,打了这样一场仗。
他带领的宋军对战楚国的楚军。
双方隔着一条泓水河,在楚军渡河要来揍他们的时候,目夷(宋襄公异母兄)说:楚军人多,我们人少,我们可以趁他们渡河的时候攻打他们。
宋襄公不准:我们号称仁义之师,怎么能趁人家渡河攻打呢?
于是,楚军安全渡河,开始在岸边布阵。
目夷又说:可以进攻了。
宋襄公:等他们列好阵地。
然后楚军就把宋军狠狠揍了一顿,宋襄公也被楚兵射伤了大腿。
因此,《谷梁传》和《公羊传》对宋襄公的评价截然相反。
《谷梁传》说他根本不配当国君,死了就死了。
《公羊传》则把他大夸特夸了一顿,甚至还和传说中的贤君周文王相提并论。
卫子夫藏在袖子下的手紧张地攥起。
刘彻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最为重视公孙弘、董仲舒等代表的春秋公羊学,自然这《公羊传》也就成了毋庸置疑的标准答案。
但刘彻有这一问,答案便定然不会像表面那般简单。
然而刘据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从这两个选择中选择其一,而是在两个选项之外选择了第三个选项。
“据儿觉得表兄说得更对!”
刘彻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表兄?你是说去病,他说什么了?”
“表兄说宋襄公就是个不懂变通的蠢货!”
刘据眼睛放光,显然是相当崇拜那位一战封侯的表兄霍去病的。
“据儿,不得无礼。”卫子夫皱着眉训他。
也只有她提前训了,刘彻才不好在这方面继续发作。
刘据缩了缩脖子,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出言不逊。
君子说话要委婉,可不能像表兄那般直来直去。
然而这时候,刘彻却是笑了起来,一点没有要生气的样子。
“哈哈哈,你表兄是什么时候告诉你这番话的?”
刘据想了想,“就——几日前,表兄来看我们。”
三位公主也是不断点头。
卫长公主期待问,“阿翁,表兄什么时候能再来宫里看我们啊?”
诸邑公主也道:“表兄还给我们看了那个…那个叫望远镜的东西!真的能看到好远呢!”
石邑公主则告状道:“阿翁,我也想要个望远镜,表兄小气,我才刚看了一眼就被他收走了!”
刘彻看向自己的女儿们,抬起手指点了点最小的石邑公主的额头。
“那望远镜,别说你们想要了,连阿翁都想要一个呢。”
他大概猜到霍去病过来的那天是哪天了。
是他第一次见楚凝霜的那天。
那天朝会结束后,他留下了霍去病,问那小子楚凝霜的事。
那臭小子不仅说话气他,还拿出望远镜馋他。
刘彻站在皇宫高处往远方看了看,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可想要了,但霍去病不给,他就气得把他打发来椒房殿这边看看卫子夫和刘据。
卫子夫看着刘彻和孩子们的相处,温声轻斥。
“去病那孩子也是,明知望远镜只有一个,却还拿出来给据儿他们炫耀。”
“表兄可坏了!”
石邑公主气呼呼地说。
“此后几日,据儿他们就时常问我,什么时候他们也能有个望远镜玩玩就好了。”
卫子夫怜爱地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前日见到凝霜,倒是忘了问她还能不能多造几个望远镜。”
“迟早会有的。”
刘彻相信,能被楚凝霜拿出来的后世东西,迟早会在大汉再现。
望远镜可是个好的,日后跟匈奴打仗绝少不了它!
可惜楚凝霜只有一个,各种事情都得慢慢来。
“阿翁,女儿可以见见那位明献君吗?”
就在这时,卫长公主突然问道,眼中满是忐忑。
刘彻笑问道:“当利为何想要见她?”
卫长公主道:“明献君的年龄和女儿相仿,却比女儿精通太多东西,女儿很倾佩她,想着若能见一面成为朋友就好了!”
卫子夫赞同地笑笑,目光中带着些许忧虑。
之前凝霜说的话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女子最好最安全的生育年龄是23岁以上,她的当利马上16岁就要嫁给曹襄了。
这婚事是早已订好的,不会因为楚凝霜的两句话就推迟或改变。
但卫子夫希望为女儿谋一份希望,就像去病一样,若是能与凝霜交好,对当利也有益处。
卫子夫:“陛下,当利与凝霜年岁相若,若能结为手帕之交,倒也是一段佳话。”
若能结为手帕之交,倒也是一段佳话…
刘彻细细品味着这句话,倒不是话里有什么深意,而是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一个由楚凝霜来教导据儿的可能。
在汉朝,太子的老师有太子太傅和太子少傅两种。
太傅地位尊崇,专职辅导而没有实权;少傅除了辅导外,还兼为管理太子官署的各级官吏,与太子更像君臣。
如今刘据虽还没正式立为太子,但各种老师都已经齐全。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刘彻对刘据的重视程度就是奔着让他当太子去的。
既如此,再给据儿增加一位从后世而来的老师,也不是不可以。
这后世之人已经给了他太多惊喜。
搞不好在教育孩子这方面,还能再给他带来新的惊喜。
不过,当老师这事不用太着急。
楚凝霜虽已拿出了很多东西,但才刚在朝堂上展露头角。
造纸术还未成功,其它实绩也还没有做出,着急让她成为老师会遭到朝堂上很多人的反对。
刘彻虽然霸道,但大多只是在涉及匈奴的事情上霸道。
各种国内的问题,他还是愿意听听众大臣的想法的,至于听不听,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思索不过片刻,刘彻就答道:“当利有这份心是好事,但明献君忙活的都是大事,等她忙完有空了,朕自会带她过来和你们玩的。”
“……多谢阿翁。”卫长公主肉眼可见得有点遗憾,但还是十分懂事,言语之间满是对父亲的关怀。
“那还是让明献君专心去忙吧,比起多一个闺中密友,女儿更希望阿翁能少批些竹简!”
刘彻听得熨帖,这时候卫子夫摸了摸大女儿的头,温声提醒刘彻。
“陛下也别什么事都派凝霜亲自去忙,凝霜说到底还是女儿家,女儿家的手脸都是要养护的,这要是日日在太阳底下晒着,再好的底子也禁不住。”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刘彻受教点点头,之前倒是把这事给忽略了。
想到那张白净的小脸,他也觉得这事得注意一下,要是变成和去病一样的黑小子就太可惜了。
就在这时,外面内侍来报——明献君和桑侍中来了皇宫。
刘彻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看看时辰,桑弘羊也的确该从明献君那里回来了。
也不知道这一趟过后,这两人能带给他什么样的惊喜。
第58章 汝思我心如是 刘彻离
刘彻离开椒房殿后, 空气又沉寂了片刻才重新开始流通。
卫子夫温声夸赞道:“据儿,方才答得不错,你去病表兄真是这么说的?”
“是啊, 表兄还让我不要学宋襄公, 不然我也会变成蠢货。”
刘据一脸认真地回答, 随即露出担忧表情,“阿母, 据儿是不是说错了?”
“没错, 你方才回答得很好, 也多亏了去病会和你说这个。”
卫子夫笑笑, 又夸长公主, “当利也说得很好。”
“阿母,女儿都是真心的。”卫长公主依偎进母亲怀里,亲昵地望着。
“女儿觉得那明献君真的很厉害,若是真能与她成为朋友就好了。”
卫子夫没有立刻回答,打发两个小女儿和儿子出去玩后, 才认真询问。
“你真是这么想的?”
卫长公主坐起身, 这才不情愿地补上自己的小心思。
“女儿也是担心,听说那明献君长得漂亮还未婚配,万一阿翁……女儿也是担心阿母啊。”
“傻孩子,就算没有那明献君,日后也会有更多漂亮的女子出现, 你能防得了一个, 还能防得了第二个、第三个?”
卫子夫抬手摸上脸颊,已经生了四个孩子的她,就算再如何保养,也有了岁月的痕迹。
她自己就是因为美貌才被刘彻看中的, 她哪还不知道刘彻是什么德行。
皇帝从来都是只看利益的主,你对他有用,他才会一直重视你。
幸好,卫子夫年轻时有美貌,色衰时有皇后之位、有身为嫡长子的据儿,还有弟弟卫青和外甥霍去病。
到此,便已经足够了。
卫青和霍去病越发耀眼,卫子夫就知道自己该越发低调谨慎。
所以在听说那明献君初次面见陛下,就和陛下畅谈了整整一日后,她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
哪怕陛下真的想收明献君入后宫,她只要有卫青、去病和据儿在,便不会被夺去这个皇后之位。
而且如今,卫子夫已经知道了楚凝霜的真实身份,更是不会再担心那种事情的发生。
楚凝霜不是她的敌人,而是他们卫家必须要争取的一份助力!
但事情的真相,不能告诉当利。
卫子夫知道女儿是为了自己,因此也没对她的自作主张生气,只是态度温和地把道理揉碎了讲给她听。
“好在你没多说什么。”见女儿一脸愧疚懊恼,卫子夫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
“不过你说得也不错,若你能与凝霜成为朋友,日后也能多个依靠和助力。”
“女儿是诚心想与她结交一番的。”卫长公主虽有些小心思,但更多还是欣赏和敬佩。
“那阿母,我们何不求阿翁赐婚,与明献君结为亲家?我看去病表兄就很合适。”
卫子夫顿时笑起来,“要是被你表兄知道你打他的主意,他不得狠狠揍你一顿?”
“男女授受不亲!”卫长公主骄傲地扬起下巴。
“我已经长大了,我才不怕他!”
卫子夫又笑了会儿,才稍带些遗憾道:“顺其自然吧,那两个人都是有主意的,强行给他们安排,他们反倒不会乐意。”
她想到前日,在得知去病很可能英年早逝后,她和平阳就想催他早日生下子嗣。
刘彻也是这么想的,说要多给去病送些年轻貌美的侍女过去。
总不可能真像史书记载的那般,21岁才有第一个儿子霍嬗,甚至可能死时还没成家,连正妻姓氏都没丁点痕迹。
结果去病说什么——没必要,反正历史上他就算早死没后代,这大汉也好好得延续了几百年。
这能是一回事吗?!
三人气得够呛,还想再说什么时,那臭小子把头一扬,昂首阔步就走了。
卫青帮外甥说话。
“去病还年轻,这才刚知道未来,难免需要时间消化。”
“还年轻?再过两个月就十八岁了,别人跟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有了!”
卫子夫当即把炮口对准了卫青,“有些事我们女子不方便和他说,你这个当舅舅的平时多和他说说,听到没有!”
在卫子夫面前,卫青打仗再厉害也就是个弟弟。
被血脉压制的大将军只得老老实实地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教育外甥。
如此保证着,卫青昨日便想找去病好好聊聊。
结果没找到人,连军营里霍去病的亲兵都没了大半。
卫青:……
这臭小子确实是该好好教育一番了。
“所以你就猜他是去亲自找那江充报仇了?”
府内,平阳公主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卫青点点头,眉间拧着一道深深的褶痕,和妻子,他没什么不好说的。
“我有些担心,去病如此冲动行事会引来陛下不喜。”
此前为了预防功高盖主,也为了不让天子忌讳,他做事一向谨慎、奉法遵职,从不养士人门客,以防变为窦婴、田蚡一流。
他以为这样做能让卫家善始善终,却没想到在自己死后,卫家会遭遇那般祸事。
但要说怨恨皇帝吗?
一个臣子,恨天子?那是取死之道,所以他不敢恨,也不能恨。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天子有天子要顾的全盘,卫家只是其中一枚可以被随意拨弄的棋子。
“史书里的我,谨慎隐忍、不争不怨,才换得一个善始善终的结局。”卫青的声音微微发涩。
“但去病……与我完全不同,他不藏事、不低头,也不服输,我若是非要让他与我一样……”
他停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在害他。”
平阳公主沉默良久,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你呀……”她轻声说,“别想太多。”
卫青苦笑了一下,“不多想不行啊。”
他说,“如今知道了卫家的将来,我便总想着要改变些什么。”
“这不就得了。”平阳轻松下语气。
“不只是你想改,陛下能坦白告诉咱们巫蛊之祸的结果,就说明他也想改。”
卫青轻轻点了下头,“希望如此吧。”
平阳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想到什么又补充。
“不过等去病回来,你还是得好好说说他,别天天在军营里泡着,也多想想传宗接代的事。”
卫青笑起来,摇摇头道:“顺其自然吧,以去病的性子,强行给他安排他反倒会生出逆反心理。”
平阳也知道是这个理,不由一叹。
“也不知凝霜最后会怎么选,若是留在这,总不可能真要孤独终老吧。”
“放心吧,那火药的事,陛下已交给去病和明献君负责。”
卫青意味深长地说,“那两人日后的相处时间还长着呢。”
*
“阿嚏!”
怎么又打喷嚏了。
揉了揉鼻子,楚凝霜很纳闷地看了眼天空。
“不是着凉了吧?”
刘彻顿时把担心的目光投来,当即便吩咐内侍去找太医过来。
楚凝霜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陛下,我没事,可能就是有人想我了。”
这打喷嚏碎碎念的民俗,两千年前、两千年后,是没怎么变过的。
《诗经》里有一句“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东汉的郑玄对此的注解是“我其忧悼而不能寐,汝思我心如是,我则嚏也。今俗人嚏,云‘人道我’,此古之遗语也。”
翻译一下就是:如果你想念我如同我想念你一般,那么我就会打喷嚏,现在的风俗是,人一打喷嚏就说“有人在说我”,这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老话了。
所以楚凝霜这么说,根本不担心刘彻和桑弘羊会一脸懵地追问为什么。
她要担心的反倒是,恶趣味的刘彻会顺着她的话往下调侃,到底是谁会想她。
为了防止这种令人尴尬的事情发生,楚凝霜很迅速就转移了话题。
“差不多了,陛下,盐水已经熬干了。”
原本还真想调侃两句的刘彻顿时把调侃抛到脑后,去看陶锅里熬好的精盐。
那真的是相当纯净的精盐,比起皇宫里吃的也不遑多让。
内侍捻起一点放进嘴里,顿时惊讶。
“陛下,这盐真的一点也不苦!”
刘彻看着,也捻起一点尝了下。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些精盐的前身是只有百姓会吃的苦涩矿盐呢。
楚凝霜补充道:“陛下,方才是为了快速演示才用了柴火烤干,若是时间充裕,直接日晒便能得到纯净的精盐。”
桑弘羊也语带激动地说。
“陛下,臣已经算过了,若是明献君提供的晒盐法真能成,那它的成本仅仅是煎盐法的两到三成。”
“两到三成?”刘彻眼睛一亮。
即便已经有所猜测,但这个数据还是震惊到了他。
桑弘羊:“没错!成本仅占传统制盐法的两到三成,售价甚至可以是传统盐价的一半甚至更低。”
“也就是说……”
刘彻开始在心里盘算。
如今大汉的制盐法,多为“煮海为盐”和“汲卤煎盐”。
不仅过滤不了杂质,还都绕不开一个成本问题——废的柴火太多了。
柴米油盐,能排在第一位,就足以说明柴火的昂贵。
但楚凝霜提供的晒盐法成本低廉,不仅不用柴火,还减少了人工和杂质,能够制出相当纯净的精盐。
第59章 生铁浇淋法 听着有
听着有些不可思议, 但细想之下似乎又有些道理。
在河东盐池,因为那里的水含盐量极高,所以盐商采用了更省力的办法——天日曝晒, 自然结晶, 集工捞采。
简单来说, 就是把盐湖的卤水引入专门开垦的田畦,然后就不管了, 全靠太阳晒、风吹, 最后变成盐后, 工人直接去捞上来就行。
但新式晒盐法不止是靠太阳晒和风吹。
它需要建好几个池子, 让海水一个池子一个池子地流下去, 直到浓度达标才能进入最后的结晶池。
晒盐法前期的投入比较大,需要先在平坦的沿海滩涂上建造盐田。
但等建好后,就不需要什么投入了,毕竟原料只是多到使不完的海水。
想着,刘彻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即使官府为了保障财政收入, 只比传统盐价低个两成, 晒盐法也依然拥有极高的利润空间。
如果官府想彻底挤垮任何可能的私营煮盐,甚至可以把官盐的价格降到更低。
任何还在靠砍树煎盐的私盐贩子都会破产,因为百姓们都会买便宜的官盐,私盐若是也降价售卖,绝对连柴火钱都赚不回来。
楚凝霜之前说过, 历史上汉武帝推行的盐铁官营, 虽然在短期内解决了财政危机,却给百姓带去了更深的苦难。
其问题有产品质量低劣,价格高昂,官商腐败, 欺压百姓等等。
这也是刘彻在得知这一赚钱大法后,没有快速推行下去的原因。
他知道楚凝霜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只是需要时间一一把东西拿出来。
而此时距离历史上正式推行盐铁官营还有好几年,刘彻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陛下,您此前和臣提过的盐铁官营,若是直接施行下去,受到的阻力定然很大。”
看着锅里的精盐,桑弘羊语气里的激动几乎要压抑不住。
13岁进宫到如今32岁,整整19年,他终于等到一个能施展自己抱负的机会。
“但若是我们先用更便宜的精盐与那些盐商打价格战,待一些盐商吃到苦头后,再将制盐的权力收归朝廷,受到的阻力便能小很多了。”
这机会,是陛下给的,也是明献君给的。
想着,桑弘羊充满感激地看了楚凝霜一眼,把楚凝霜给吓了一跳。
这位搞钱大佬的眼神怪怪的。
楚凝霜有点本能地犯怵。
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智商不高,不适合玩政治。
桑弘羊这种智商很高又很精明的大佬,如果真的有心想坑她,她可能会立刻上当并欢天喜地地帮他数卖自己的钱。
此地不宜久留啊!
楚凝霜决定尽快结束‘谋士’的任务,马上跑路回自己的舒适圈去。
“陛下,如果要将盐收回官营,臣这里还有一个或许可行的售卖思路。”
楚凝霜将自己记得的‘票盐法’给说了出来。
历史上汉武帝的盐铁售卖方式是“官收官销”。
官府在各地设立盐官、铁官控制生产,再通过自己的销售网络卖给百姓,私人资本被完全排除在外。
这么做的结果就是食盐从生产到销售,经过官府多个环节,每个环节都要加价,最终到百姓手里已经贵得离谱。
但‘票盐法’不同。
所谓票盐法,就是官府发放盐票,按票征税、凭票行销食盐,简单来说就是国家收税,让商人去卖。
不仅是大商人可以卖,中小商人也可以凭票去卖。
卖的人多了,竞争就激烈了,盐价自然而然就会下降,让百姓吃上更便宜的盐。
朝廷不再需要承担运输的成本和损耗,只要做好审查工作,及时把税款收上来就好。
桑弘羊听得眼睛放光,望向楚凝霜的眼神越发炽热起来。
此前他虽有考虑过盐铁官营可能带来的弊端,却始终没想到好办法解决。
没想到今日不仅收获了此等制盐之法,还得到了一个听起来行之有效的售盐办法。
当然,就连千古第一阳谋推恩令都存在弊端,这票盐制在实际施行的时候,也不会一点问题都没有。
比如地方官府又增加了新盐卡、新税费,出现了“卖空票”“白手取利”等骗局。
说完自己记得的那些问题后,楚凝霜补充道:“这些都是师长们基于‘票盐法’的构想预测会出现的问题,实际施行下去,可能不会出现、也可能会出现更多新的问题,这就需要陛下和桑侍中想办法了。”
她只是个历史的搬运工,不参与那些国家政策的制定和实施。
这是之前说好的哈——楚凝霜看向刘彻的目光里满满的都是求生欲。
刘彻自然注意到了,不免觉得好笑。
别人巴不得能参与国政之议,偏她唯恐避之不及。
不过他也能理解,楚凝霜对大汉的了解就是史书里的只言片语,连物价都是来到长安后才确定的。
这样一个和现实大汉严重脱节的人,真要她来制定国策的话,会很容易因为不符合大汉的国情而变成空中楼阁,美却无用。
难得可贵的是,楚凝霜并未因为掌握了两千年的历史就骄傲自满。
她一直保持着清醒,知道自己的定位,也能坦诚直面自己存在的问题。
因她早就讲清楚了这点,刘彻当然也不会在这方面为难她。
他不需要楚凝霜这个“搬运工”来参政议政。
他需要的只是一双来自后世的眼睛,替他看清楚哪些路前人走过却走错了,哪些路前人没走过却值得一试。
“桑弘羊,朕相信你的能力。”刘彻开始给桑弘羊画饼安排任务。
“盐铁之事事关重大,你亲自前往东海郡督办晒盐之法,结合实际完善好票盐法的细节,回来后朕重重有赏。”
“是!陛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桑弘羊无比激动地行礼领命。
*
离开皇宫的时候,楚凝霜一身轻松。
晒盐法的事又麻烦又容易得罪人,不适合她这种弱小可怜的人去做。
她只负责给办法、给建议,等以后有成果了,她不说占大头吧,但总归是有一份功劳在的。
“嘿嘿……”
主人突然的坏笑显得有些傻气。
疾风甩了甩脑袋,打了个响鼻提醒她适可而止。
楚凝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在皇宫门口,连忙骑上马果断撤走。
她没有回府,反而走去另一条街,到了少府所在的官邸。
勤勤恳恳的穿越者怎么会偷懒呢。
𝘾?𝙅?𝙒?
把晒盐法推给桑弘羊,完全是因为她忙不过来所以迫不得已的啊!
忙碌至极的996爱好者被引进少府,很快就见到了亲自过来迎接的少府產。
“明献君。”少府笑得热情。
“可是需要少府协助做些什么?”
“确实有几件事要少府协助。”
楚凝霜回礼问,“敢问少府炼铁时会用到煤炭吗?”
“多用木炭,但也在使用煤炭。”產少府记得楚凝霜之前的申请表里就写了煤炭,他上次也送去那庄子一些。
“可是原先预计的煤炭数不够?再多的话就得从附近产煤区急调了,少说也需两日。”
楚凝霜的确需要煤炭,但她现在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是想说,少府烧煤后剩余的煤渣,可否也给我那庄子送去?”
“煤渣?”產少府有点惊讶。
少府炼铁时确实会残余一些煤渣。
但那煤渣烧起来比煤炭还要烟大,温度也高不起来,基本都是当垃圾倒掉的。
不过想到楚凝霜的师门,他便猜到对他们而言无用的煤渣,或许楚凝霜另有妙用。
產少府:“不知明献君要这煤渣何用?”
“东西做好前,还请少府允许我先卖个关子。”
楚凝霜神秘一笑。
產少府便不再追问了,直接保证会派人每日把烧煤用剩的煤渣收集起来,送到庄子那。
说好这件事后,楚凝霜又说另外的来意。
盐铁官营的弊端不止盐有,铁也同样存在问题,她是来提高铁器质量的。
少府闻言,直接将她带去了官邸的考工室内。
考工室内一片忙碌的景象。
高炉燃烧的热气扑面而来,又有接连不断的打铁声嘈杂地传入耳中。
“拜见少府,拜见明献君。”
考工室令快速地赶过来,向两人各行了一礼。
少府介绍道:“明献君,这位是考工室令丞方圆。”
“方令丞。”楚凝霜客气说明来意。
“这次来叨扰你们,是为了和你们这些有经验的人,商量一下师门研究的炼铁法是否能用。”
“炼铁法?”方令丞愣了愣,看向楚凝霜的视线变得有些狐疑。
他家祖祖辈辈都是靠打铁这门手艺吃饭的,他自己也打铁二十多年了,还从没见哪个会打铁的人像楚凝霜一样白白净净的。
但楚凝霜说得客气,又地位崇高,他不可能傻到连听都不听就直接质疑。
方圆礼貌拱手,姿态摆得很低。
“还请明献君赐教。”
“赐教谈不上,说了只是商量而已。”
楚凝霜直接道:“师长们研究出的冶铁法叫做‘生铁浇淋法’!”
生铁…浇淋法,这是什么东西?
方圆困惑地看了眼產少府,他从没听过这个说法啊。
第60章 你说什么被卖掉 產少府
產少府也是第一次听。
但因为早就知道楚凝霜师门的厉害, 他强行表现得很淡然。
对上方令丞的视线,產少府小幅度点了下头,表示继续听。
他们自然不可能听过这个说法。
因为生铁浇淋法始创于明代中期, 也就是炼铁常说的苏钢。
明代唐顺之《武编前编》中记载:“熟钢无出处, 以生铁合熟铁炼成, 或以熟铁片夹广铁,锅涂泥入火而团之, 或以生铁与‘熟铁’并铸, 待其极熟, 生铁欲流, 则以生铁于‘熟铁’上, 擦而入之。”
此“熟钢”即灌钢,其中谈到两种操作,前者与北宋沈括所说的类似,后者即是苏钢工艺。
华夏的古代冶铁技术一直都是领先世界的。
比如公元1722年法国人发明的白心可锻铸铁,和公元1826年美国人发明的黑心可锻铸铁——这两种可锻铸铁, 我国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发明了。
西汉时期, 华夏已经有了炒钢工艺,东汉《太平经》则是最早记载炒钢工艺的文献。
不仅如此,东汉时期,还已经存在了用百炼钢制造的钢刀。
这也是楚凝霜一直谨小慎微,绝不敢小瞧古代人的原因之一。
她所学的历史存在滞后性, 有一部分甚至因为前朝修改的原因, 还可能是完全错误的。
在拿出后世技术之前,她首先要保证的是这项技术目前还没有出现。
不然当个宝贝拿出来的时候,工匠们来一句“这我们早就知道了”得多尴尬啊!
如今这‘生铁浇淋法’,也是楚凝霜和庄子里那些铁匠确认过他们不知道后, 才敢拿出来教给少府匠人的。
基础的灌钢工艺一共有三种:生铁陷入法、生铁覆盖法和生铁浇淋法。
生铁浇淋法是楚凝霜说的,也是她完全可以确定不会在汉武帝时期出现的冶铁技术。
其余两种她也顺带着说了一些,但这就不会带上‘师门所研’的借口了,只是作为补充,总结一下它们的优缺点,给匠人们更多的灵感和启发。
除此之外,她也把‘流水线’的概念告诉了方令丞。
之前就说过,其实秦朝就有流水线的做工方式了。
只是如今的人还没有明确的‘这叫流水线作业’的概念。
楚凝霜要做的,就是将原本约定俗成的经验之谈变成一种能够落实到纸面上的概念,让大家能明白这种分工协作的模式具体为何会提高做事的效率。
…
离开的时候,楚凝霜是被産少府和方令丞热情送出来的。
楚凝霜有点招架不住,无奈叮嘱道:“産少府、方令丞,那煤炉的制作就麻烦你们了,过程中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都可以来找我。”
“放心吧,明献君。”産少府笑着保证。
“这里有老夫帮你看着,不会出问题的。”
方令丞也保证,“对对对,明献君尽管放心,后日…不!明日午后,您便可以过来验收成果!”
“那便多谢两位了。”
得到一个满意的时间后,楚凝霜告辞离开。
出了长安城,她往庄子那赶去。
如此,她再需要面对的问题就是蜂窝煤和火炕了。
不过蜂窝煤也好做,就是煤灰加黄泥加水,比例七比三。
虽然少府的煤灰还没送来庄子,但此前楚凝霜要过一次煤炭,足够她指挥庄子里的人实验蜂窝煤了。
庄子里,在木匠赶工制作蜂窝煤模具的时候,楚凝霜正在和五个小孩玩大眼瞪小眼的游戏。
孩子都不大,看着最年长的也就是十一二岁的样子,衣着破旧,脸上脏兮兮的,瘦得像一根根的竹竿成精。
这是她骑马过来的时候在庄子外面抓到的。
抓到之前,他们正偷偷摸摸藏在树林里偷看庄子的情况。
站在一旁的王二打破沉默,语气凶巴巴的。
“说说吧,你们为何要到庄子这来?”
楚凝霜也问,“之前偷偷跟踪我们的也是你们吧?”
孩子们胆怯地缩缩脖子。
站在最中间的女孩紧张开口。
“是,之前…也是我们跟着你们。”
女孩的个头不是孩子里最高的那个,却像是另外四人的依靠一样。
她一板一眼地向楚凝霜行了一礼。
“我叫花儿,我们看见你们在长安城里收布头,长安城那么大,光靠你们肯定不行,我们可以帮你们干活。”
楚凝霜笑问:“可如果我们本来就不需要太多布头呢?我们现在收的布头已经足够用了。”
“啊?”孩子们发出失望的声音。
另有一人试探问道:“那我们还可以做别的,我们什么都能干。”
“你们什么都能干啊…”
楚凝霜故作犹豫地思考了会儿。
她承认她动了恻隐之心,但这也是这些孩子主动争取来的。
她愿意给勇敢者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楚凝霜:“那你们想要什么,管饭还是给工钱?”
孩子们的眼里立刻亮起光芒。
“你们收布的价格是一斤一钱,我们每收回十斤的东西,你给我们一钱如何?”
花儿说话的时候,另四个孩子一脸紧张地偷瞟楚凝霜的表情。
楚凝霜皱着眉头想了想,“听起来…倒是不贵。”
还不等孩子们脸上露出喜色,她话锋一转道:“但我需要经过你们家人的同意——你们家住在哪,父母同意你们整天出来吗?”
“我们回去就告诉阿翁阿母。”花儿拉着旁边两个稍小点的孩子介绍。
“这是我的小弟小妹,另外两个是我们邻居,我们经常一起干活。”
“好,王二,你找个人去他们家里一趟,问问他们父母的意见。”
楚凝霜看向王二吩咐道,待王二离开后,五个孩子很激动地学王二的称呼喊她。
“大家,你真愿意要我们?”
“我们真的可以给你干活?”
楚凝霜强调道:“我愿意给主动争取的人一个机会,但如果你们以后表现不好,我会立刻辞退你们。”
“我们一定好好干!”
孩子们表态。
楚凝霜:“还有,工作岗位就这么多,你们和你们的父母要保密,若是被别人知道也过来要工作的话,你们的工作机会就很可能被别人挤掉。”
“明白!我们一定保密!”花儿大声应下,凶巴巴地转向其他人。
“听到没有,不要告诉别人,不然就等着被卖掉吧!”
四个孩子立刻捂住嘴,不住点头表示不会说出去。
楚凝霜有点诧异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被卖掉?”
女孩乖乖解释,“家里交不起口赋钱的话,就会卖掉我们。”
口赋钱……
原来还是古代这些要命的事。
口赋是指7-14岁的儿童税,每年20钱。
后来汉武帝为了应对军事支出,将口赋年龄从7岁提前至3岁,并额外加征3钱,使总额达到23钱。
听起来好像不多,但在古代动辄便是三四个孩子的情况下,每年一个人23钱加起来就很恐怖了。
等到口赋提前到3岁时,百姓交不起钱,甚至会出现“生子辄杀”的惨剧。
而口赋钱交完后,便是15-56岁的算赋,每年缴纳120钱,商人和奴婢加倍,缴纳240钱。
另外女子15岁不出嫁则要加倍收取,最高能收到600钱。
有些人家生了孩子交不起钱的话,就会把懂事了的大孩子卖掉,立契过户后便是买主交钱。
像楚凝霜身边的春雨他们,虽然是陛下的赏赐,但每年楚凝霜也是要给他们交钱的——每人240钱,十个人就是2400钱。
一年交的钱足够买一头1800钱的耕牛外加两头300钱的猪了。
话说回来……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可是整整省了15年的人头税啊!
但从今年开始,她要为自己的未婚交双倍的算赋了。
楚凝霜立刻打断自己狂奔的思绪。
算了,反正她现在有钱。
看着孩子们兴高采烈跟大人一起离开的背影,她轻轻叹了口气。
放在现代,把孩子卖掉一般都是人贩子的做法,但在古代,可能父母本人就会为了生存卖掉孩子。
唉……希望桑侍中能早日将晒盐法实验成功吧。
哪怕只能减少百姓几年的口赋算赋,她这趟穿越都算是没有白来了。
…
又过了半刻钟左右,木匠们成功做出了好几个压制蜂窝煤的模具。
楚凝霜开始指挥众人洗煤,砸煤,搅拌黄泥。
通过小半天的尝试,能够在未来冬日救下很多百姓性命的蜂窝煤就此诞生。
在众人将蜂窝煤放到太阳底下烘干的时候,楚凝霜去了解了水碓的建造进度。
一个磨盘大小的水碓模型被木匠管事孙百钱放到了平坦的青砖上。
随着手指的拨动,水轮转动,带动着旁边的横木也跟着转动。
和记忆中的水碓运作一模一样。
楚凝霜惊叹于这些木匠的办事效率。
因为她不知道水碓的具体尺寸,所以这些人先做了个模型,用来确定各个部件的比例。
等模型实验成功后再等比放大,就能真正造好一台可以使用的连机水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