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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事毕,姜砚已经完全不困了,十分精神地坐在椅子上喝茶。她这几天靠外力让自己醒着,不过现在连喝茶也不太管用了。

    嬴政将外袍披上,蹙了蹙眉。姜砚下嘴咬得非常狠,胸口的牙印还渗出了一点血。

    姜砚视线瞄过去,嘘寒问暖:“要不要我给你涂点药?”

    嬴政斜了她一眼:“不必。”

    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姜砚安心许多,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嬴政嗯了一声,似乎已经忘记当时为什么叫她过来。姜砚推开殿门,蒙恬还在台阶下方站着。嬴政想到什么,开口道:“反思完了就回去。”

    蒙恬自然是听见了,他开开心心地抬起头。见姜砚神采奕奕地走出来,贴心地把位置让给她:“内史,这个位置给你站。”

    内史似乎有点不太一样,蒙恬多瞅了她几眼。他不过是盯着陛下的肚子问了一句里面是不是有小殿下,当场就被骂了。不过看内史的表情,似乎被陛下骂了她还挺开心。

    蒙恬挠了挠头,看来他还不够忠心,觉悟也不够高,还是要向内史多多学习。

    姜砚拒绝了他的好意:“不用了。”

    见她直接走了,蒙恬盯着她的背影,好像不对啊,她为什么不用反思啊!

    ——

    姜砚回去后也就开心了两天,第三天清晨她睁开眼睛,就看见嬴政坐在她床边盯着她,像是什么恐怖游戏的开场。

    在她开口之前,嬴政打断她:“你又睡了三天。”

    原来这是第六天了。姜砚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啊。”

    嬴政脸色像鬼一样难看:“你这几日不必回府,在宫中让神巫为你驱邪。”

    姜砚原本不想答应,但看一眼嬴政的表情,想了想还是应下来了。反正只要不往她脸上涂难闻的东西,看看别人跳大神也没什么。

    不过这依然没有什么用,姜砚这一年睡的时间多,醒的时间少,做也不太管用。她请了病假不再出门,每天泡在姜府里虚度光阴。

    深秋的寒风穿庭而过,院中杏树下方堆了一层薄薄的落叶。门房抬头看了看天色,云雾凝结了一层冰,像是要降下今年第一场雪。

    门房搓了搓手,一辆车驾停在姜府门前,他还未看清来人,来人便已踏入府内。

    嬴政散朝后连朝服都没换,推开房门,身上还带着秋末的凉意。

    姜砚像是刚睡醒,坐在榻上,身上搭着一条雪白的裘衣。她捧着热茶,眼帘半垂,也没看他:“把门关了,冷死了。”

    嬴政在门边站了一会,等身上的寒意散了些,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捂热,又问道:“要不要做?”

    姜砚打了个哈欠:“东西都在架子上,你自己找一个动吧。”

    十次有九次她都是拒绝,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嬴政看她昏昏欲睡,眼睛都懒得睁开,一时没说话。

    他在她面前蹲下,朝服繁琐,嬴政连冕冠都没摘。珠帘缠在一处,相互碰了碰,沾染了潮湿的水意。

    嬴政非常喜欢咬。屋子里姜砚一开始就设计了地暖,在自己家里懒得穿鞋,她掀了掀眼皮,踹了他一脚。脚踩在他的左肩,嬴政握着她的脚腕,抿了抿唇,声音低哑:“再来一次。”

    姜砚没说话,眼帘微微垂下,往下狠狠踩下。嬴政发出一声闷哼,笑道:“来。”

    姜砚盯着他,脚底的触感很不错,嬴政一年四季都是热的,在秋冬就十分居家。

    姜砚踢了踢他的膝盖:“衣服自己脱了。”

    嬴政把冕冠摘下,手指落在腰间的革带上。姜砚盯着他的动作,接过他递来的腰带拿在手里把玩。又撑着下巴,继续看他脱下外袍。

    嬴政把外袍扔在一边,抬头一看,姜砚歪着脑袋,下巴埋在毛茸茸的衣领里,又睡着了。

    他揉了揉额角,把她手里的腰带拿回来系好,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慢慢的他又不笑了,静静把她抱起来。

    赵高守在车门,见到秦王抱着人出来,恭恭敬敬拉开车帘。秦王声音听不出情绪:“回宫。”

    马车有些颠簸,姜砚不安分地动了动。嬴政摸着她的头发,低头看了看,姜砚没睁眼,自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精神还不错。姜砚闻到殿内淡淡的沉香,知道嬴政又把她搬到宫里来了。

    姜砚慢吞吞从床上下来,听见外面的说话声。嬴政议事向来不避着她,姜砚听了一会,又觉得他们聊的内容不太对。

    一个陌生的声音道:“俗世浊气太重,我曾踏遍三神山,西王母于梦中点拨,有幸悟得此药。”

    嬴政没说话,那人又道:“此灵丹妙药需长期服用,可清除体内污邪之物,使魂魄超脱肉身束缚,治好内史的病症。”

    姜砚听了两句,懒得继续听他瞎编,掀开门帘径直走了出去。

    她披着嬴政的外袍,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墨发未束,黑与白对比分明,似妖似仙,雌雄莫辨,不似凡间中人。方士见到传言里的中心人物,一时看呆了。

    嬴政脸色霎时一沉。方士感受到上方的冷气,低下头不敢多看。

    姜砚转头看向嬴政,脸色很难看:“你这是要毒死我?”

    她终于知道嬴政这两天在忙什么了。嬴政请了好几个方士炼丹药,不过不是给他自己吃,是给她吃的。

    让她躺着看别人跳大神姜砚勉勉强强答应,但是让她吃这些重金属含量超标的丹药她可不干。

    嬴政只是道:“我知你不喜欢吃药,这半年先试一试,若是三月后无用,便不必再吃了。”

    方士点头附和道:“我曾于东海见过一人,也是魂魄游移,似生似死。那人服用金丹之后,顿时飘飘欲仙,仿若看见神仙点化,精神百倍。”

    姜砚冷笑一声:“什么神仙,那是你快死了看见你太奶了,蠢货。”

    她这一开口便不似妖也不似仙,方士脸色霎时青白交加,精彩纷呈。

    他悄悄抬眼,见秦王沉默不言,也不敢辩驳,安静如鸡。嬴政揉了揉眉骨,还是向她妥协了:“既然如此,便先试一个月吧,好不好?”

    他神色和缓,但姜砚毫不领情,语气嘲讽:“试一个月的话,前半个月我被毒得活蹦乱跳,后半个月我就吃死了。”

    也就古代人命短才能这么霍霍,能活一会儿是一会儿。毒出幻觉了还以为自己见到神仙了。

    嬴政见她说什么也不答应,知道她是不信任这方士。但诸侯王室世世代代都有方士炼丹,记载中确实是有大用。便道:“你不必担忧此人在丹药上做手脚,每日丹药制成两份,我先服你再服。”

    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尤其是嬴政这么自负的人。姜砚见他说不通,静静看着他:“你有病吧。”

    嬴政道:“现在是你有病。”

    姜砚道:“说了这药有问题我不吃,你是耳朵坏了没听见吗?”

    嬴政用了十足的耐心哄她,见她依旧丝毫不退让,语气也带着怒意:“你以为是谁给你的权利,让你这么跟我说话?”

    姜砚更烦了:“我就这么说话,你看我不爽现在就弄死我。”

    方士在底下缩着脖子瑟瑟发抖,他还从未见过有人胆敢在秦王面前如此放肆。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吵架了,也很少再有这种咄咄逼人的时候。嬴政胸膛剧烈起伏,闭了闭眼,指着门怒道:“你给我出去。”

    姜砚懒得再跟他争执,转身就走。

    方士垂着脑袋看着她的衣摆迅速划过,又一道衣摆追了上去。嬴政大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语气十分不满:“你这么出去是想冻死吗?”

    姜砚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神情自然:“怎么会呢,死亡是凉爽的夏夜。”

    嬴政唇角抽了抽,想骂她又骂不出口,指着她道:“我看你脑子是冻坏了。”

    被姜砚这么一打岔,他怎么也气不起来。嬴政望着她,把她的手握在手里,像是在哄一个三岁小孩:“为什么不吃药?嗯?”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姜砚实在懒得回答了:“吃这个药,我会死,听明白了吗?”

    嬴政道:“为何?”

    姜砚脑中闪过一堆化学解释生物解释,最后只是道:“我是姜妖啊你知道的,属性跟这些矿石冲突,吃不了。”

    嬴政:“……”

    方士忍不住抬起头,他听见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秦国朝堂上竟然有一只妖!难怪啊难怪啊,这下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不对,他知道这个秘密会被杀头的吧!

    嬴政又揉了揉眉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见姜砚一脸真诚,顿了顿:“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第42章

    姜砚随口道:“嗯嗯,你说得对。”

    嬴政静静地望着她:“你知不知道……”

    姜砚打断他:“我知道。你最好不要背着我偷偷吃药。”

    嬴政不再说话,但他实在无法忍受了,姜砚每次闭上眼睛,他都害怕她永远不再睁开。

    他捧着她的脸,微微俯身:“可我真的很担心。”

    姜砚抬起眼帘看他,一时没说话。

    缩在角落的方士抬头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心中天人交战,一人道:“看到这个你死定了。”

    另一人道:“嘿嘿嘿嘿值了值了……”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姜砚看过去,指着他道:“你的担心就是找个别人陷害我?”

    方士觉得她的语气听起来怪怪的,见秦王的视线也盯着他,浑身寒毛直竖:“陛下,我……”

    嬴政神情若有所思,姜砚开口道:“愣着做什么,现在就滚出去。”

    方士再看秦王一眼,见他没反对,行了个大礼,迅速滚了出去。

    嬴政知道她这是打算放过此人,视线重新落在她脸上:“这次我答应你,如果你再长睡不醒……”

    姜砚面露好奇:“那会怎样?”

    嬴政笑了笑,威胁道:“自然是把你绑在床上,每日除了喝药什么都做不了。”

    姜砚感慨道:“没想到,你玩得还挺刺激。”

    嬴政眉心跳了跳,冷笑道:“你现在也就嘴上逞能,手还能动吗?”

    姜砚莫名觉得自己像那个抖擞精神的果蝇,伸手道:“行,来。”

    嬴政瞥了她一眼:“算了,你自己找一个动吧。”

    姜砚捏了捏手心,决定做一个宽容大度的好人,不跟小气鬼计较。

    嬴政见她精神许多,拉着她坐下:“你也不要总是躺着了,替我处理这些奏章。”

    他见不得清闲的人,顺手给姜砚安排工作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想到什么,嬴政又感慨道:“王老将军终究是老了啊。”

    姜砚拿着奏折抬起头,她休假太久,一时没反应过来。秦统一六国的进程,现今就剩三国了。

    嬴政见她感兴趣,把朝上的事简单和她说了一下,表情十分得意。

    姜砚摸了摸手腕上的铜币:“我觉得,二十万兵力不太够。”

    嬴政瞬间拉下脸,语气不爽:“王翦非六十万兵力不出,实在狂妄。”

    六十万兵力需举国出兵,他其实并不放心。

    姜砚并不多说,颌首道:“那行,你开心就好。”

    嬴政重新提笔,笔尖落在奏折上,末了他又搁下笔,语气怀疑:“若是李信出兵,结果如何?”

    姜砚道:“战事不同于天灾,人越多则变数越多,预测结果并不稳定。”

    更何况她现在算卦越来越不准了,她把卦盘扔角落里积灰,实在懒得再起卦。

    嬴政道:“那你为何这么说?”

    姜砚道:“哦,我乱说的。”

    嬴政揉了揉眉心:“你别给我装,你实话实说,我又何曾因此怪过你。”

    姜砚淡淡道:“楚国体量庞大,贵族分权。若是只击溃主力二十万兵力自然足够。若是想要完全收服,二十万很难说。王翦战功赫赫,你想现在把王翦撤下来,为时尚早。”

    军权在谁手里谁就是老大,将军也算是一种高危职业了,打得太差不行,打得太好也不行。一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她看着就觉得累。

    嬴政重新拿起奏折,没说她猜的对不对,语气自然:“我知道了。”

    等姜砚再次听到消息的时候,嬴政真的给王翦六十万大军去攻打楚国。伴随的还有因为反对攻楚被降职的昌平君。

    昌平君听起来有点耳熟,但战国时期叫什么什么君的实在太多了。她对打仗没兴趣,知道的历史不算多,梦里也没翻历史书,实在没对上号。

    姜砚没有太在意此人,在她的蝴蝶效应下,历史都被她扎得四处漏风,明显跟后世记载的不一样。

    而这一疏忽就出事了,昌平君反,嬴政于朝中大怒。姜砚过来的时候,他沉着脸把诏书递给她。姜砚打开看见自己的新职位,抬起眼帘:“你要做什么?”

    嬴政捏了捏眉心:“我三日后将亲赴郢陈坐镇,朝中留有吕不韦,你也留下。”

    姜砚放下诏书:“我现在还在休假期间,我不干。”

    她晋升的速度已经很快了,毕竟上一个坐在她这个位置上的还是个五十岁的老头。而且嬴政在这种事情上致力于压榨每一个人,给她安排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嬴政十分大方:“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姜砚十分冷漠:“没有了。”

    嬴政把她的手放到手心,笑道:“那我求求你?”

    姜砚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微动。

    嬴政将准备好的盒子放入她手心,嗓音低沉:“我会把蒙恬留给你,虎符在你手上,他便听从你的调令。”

    他考虑到姜砚的身体状况,也曾想过换个人选,但思来想去,这件事她最合适不过。

    姜砚接过虎符:“那我勉为其难答应你吧。”

    嬴政握着她的手没松开:“每过三日你需传信于我。”

    姜砚眼都不眨:“好。”

    嬴政见她答应得太过爽快,又不太放心:“必须当日写。”

    一天写几封“安”,然后派人按时送过去敷衍他这种事,姜砚完全干得出来。

    姜砚道:“你事情真多。”

    想知道朝中情况,让蒙恬给他写不就得了。

    嬴政眉心跳了跳,姜砚又道:“知道了,我每天写小作文还附图,不敷衍你。”

    嬴政握紧她的手,其实他更想把她一起带到郢陈,但姜砚如今的身体状况并不合适。

    嬴政道:“朝中有什么事都能让蒙恬替你解决,你必须等我回来。”

    姜砚打了个哈欠:“行了,我困了。”

    嬴政又捏了捏她的手,放她去休息。他临走的时候姜砚恰好在睡梦之中,嬴政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晨雾散尽,林枝结霜,他回过神来,推开殿门:“走罢。”

    两人自从在赵国相识后,从来没有相距这么远过。而今姜砚晋升成为最年轻的御史大夫,位同副相。蒙恬领了王命听她调遣,拒绝了所有求见的人,姜砚也乐得清闲。

    姜砚靠在床头画了个吹胡子瞪眼的火柴人,代表太尉。又画了个一脸严肃的火柴人,代表蒙恬。画完后她用绳捆起来,吩咐道:“这是第二捆信,寄出去吧。”

    蒙恬十分好奇,接过来问道:“姜相,你在里面都写些什么?”

    姜砚随口道:“小孩子不能看的东西。”

    蒙恬刚想说你几岁我几岁,但面前的人现在算他上级,他话在口中憋了又憋,悻悻而去。陛下实在偏心,但既然没说他不能写信,他也要写一捆一起寄过去。

    天气寒冷,他自然地将两捆信交予信使,信使挠了挠头:“哪个是姜相的文书?”

    秦王有令,姜相的文书优先级是最高的。

    蒙恬:“……”

    他不会欺瞒陛下,只好指着他那捆说道:“这是我写与秦王的朝中要事,务必同姜相的文书一同送达。”

    蒙恬看信使一同收下,心情不错。他转过身,却见城门一匹快马赶来,王副将翻身下马,在冰天雪地中直冒冷汗。蒙恬表情严肃,上前扶住他,厉声道:“何事如此惊慌!”

    副将看见他,把怀里的密信放入他手中,唇色苍白:“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声张。务必将此信交予相国。”

    说罢他便晕了过去。蒙恬看着手中要交给吕不韦的密信,表情变了又变。当日他欲随秦王前往郢陈,但秦王将他留下,走之前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你只需听命于一人,若有犯者,杀无赦。”

    ——

    姜府院里堆着一只小雪猫,姜砚把积灰的卦盘拿出来清理一番。见蒙恬绷着脸回来,她心知不对,冷静问道:“军中出了何事?”

    蒙恬触及她的目光,心中大定,将密信双手递出,垂着脑袋将事情交代得明明白白。

    姜砚点了点头,接过密信先检查泥封,见没问题后径直拆开,一边拆一边问道:“传信之人现下在何处?”

    蒙恬道:“那人昏迷不醒,已被我控制住,不会说不该说的话。”

    姜砚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做得不错。”

    她视线落在信上,目光微微一顿。

    蒙恬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忍不住问道:“究竟是出了何事?”

    姜砚笑了笑,眼底没有一丝笑意:“呵,那群废物把你们陛下搞丢了呢。”

    王翦都率军打到蕲南了。嬴政在郢城不仅身边兵卫众多,他自己的武功对付寻常武将也是绰绰有余,不出意外的话安全得很。历史上完全没这一段,跟她玩呢?

    ——

    郢陈王帐内,风雪未停。众校尉你看我我看你,无一人敢言。

    沉默在帐中弥漫,来人闯入王帐,单膝跪地,宣布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秦军已至!”

    众校尉重新挂上笑脸,出帐迎接。只见前方立着两排黑压压的秦军,一匹白马踏着乱琼碎玉走来,马背上坐着一个身披大氅的如玉少年,众人齐齐噤声。

    姜砚睫毛上落了雪,她翻身下马,一脸平静:“天寒地冻,还请众校尉随我入帐商议。”

    她径直掀开王帐走了进去,蒙恬面无表情守在帐外。众校尉再次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吕相国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个难评的人,但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她还能翻出什么风浪不成?

    想到这里,他们又安心了,只要有人背锅,来的人是谁不重要。

    众校尉走入帐内,一人见她坐在上首,不禁嘲讽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佞臣,也就在宫里凭着秦王宠信撒撒野,不知道在军营里耍的什么威风。”

    姜砚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校尉扬了扬下巴,一副能奈我何的模样。

    啪!姜砚毫不犹豫删了他一巴掌:“一群废物!没用!”

    校尉一脸不可置信地偏过脸,脑子嗡嗡作响,唇角渗出了血,还有些耳鸣。

    人群骚动,见有人来拦,未等秦军出手阻拦,姜砚转身也扇了他一下:“心思多疑!可笑!”

    面对她骇然的眼神,无人敢应。姜砚不欲与这群人多说,她拿出虎符,直接下令:“今日起,本军听命于我,谁有异议?”

    帐内顿时寂静无声,一人看了眼半张脸红肿不堪的两人,拱手道:“姜相,此事事关重大,你不了解军营的情况,若有动作,还需同我们商议一番。”

    “商议?”姜砚冷笑道,“你们算什么东西?”

    那人瞬间脸色铁青,愤恨咬牙。嚣张,太嚣张了!此人安得秦王如此信任!

    他目光变了又变,看见了门口蒙恬领的秦军,心中有了想法,面上规规矩矩应下:“是。”

    ——

    入夜之后,姜砚在舆图上作画。这个季节,楚地原本不应该下这么大雪。

    昌平君叛逃,躲入山中。嬴政不杀此人难平他心中之恨,最有可能同禁军被困在山中。

    已有军队入山搜寻多日,皆是无果而返,难怪人心浮动。

    地图画到一半,蒙恬进来了,抱拳一礼,表情严肃:“姜相,这几人该如何处置?”

    姜砚之前在朝中给人的印象都不太好,来到这里更是把所有人的脸都打得啪啪作响,叛乱的发生并非不可预见。

    军心动摇是大忌,蒙恬面露担忧:“这几名校尉在军中颇有威望……可要瞒下此事?”

    姜砚抬起眼帘,没想到他们还有幺蛾子。

    她淡淡道:“不必,让所有人都过来吧。”

    她掀开门帘走出去,三名叛乱的校尉被绑在她面前,所有人立在帐外,等待她如何处置。

    “军令如山不可违。”姜砚视线扫过,声音平稳,“当场斩杀,枭首示众。”

    三个人的头颅被串了起来,用一根长杆挂在帐门前,路过王帐的每一个人都看得见。

    所有不和谐的声音被压下,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姜相和秦王本质上是一类人。

    而姜砚此时并不在王帐中。

    大雪封山,困太久人会出现幻觉,拖得越久越危险。

    她拿着卦盘走在前方,秦军跟在她身后搜寻。蒙恬望向前方,风雪遮眼,视线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内心焦灼,转头看向姜砚,她依旧是冷冷淡淡的表情,像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他忍不住想开口说些什么,姜砚勒马停下,指着前方道:“把这里挖开。”

    蒙恬精神振奋,同两名秦兵挖开雪堆,看见手中的箭矢,几乎快喜极而泣,他们找对地方了!

    蒙恬恭恭敬敬一拜:“姜相真乃神人也。”

    姜砚淡淡应了声,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蒙恬没注意到,他现下有了盼头,搜寻得更加卖力。

    秦军按照姜相所指的方位谨慎前行。姜砚走着走着有些头晕,扶着马鞍捂住鼻子。

    蒙恬见她停下不动,走上前查看情况,见她流出鼻血,吓了一大跳。

    姜砚不慌不忙地擦了擦,摆手道:“没事,继续往……”

    她声音一顿,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手腕上的细绳不知什么时候断了,铜币掉在茫茫大雪之中。

    找是找不回来了,姜砚一脸淡定:“没事,继续往前走吧。”

    ——

    嬴政确实是一路追着昌平君而来,昌平君的脑袋被他亲自砍了下来。但此地古怪异常,昌平君借着山势跟他们兜圈子,到最后秦军也迷失方向。

    赵高战战兢兢地更换秦王手臂上的伤布,嬴政抬头看向远处,蹙了蹙眉。他们已经多次路过此地,像是被困在阵中无法走出。

    昌平君还是死得太早了。嬴政敲了敲膝盖,禁军体质绝非常人,但若是多日未出,待风雪渐停,他们很有可能已被困死山中。

    赵高换好伤布,视线投向远处,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疑心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喃喃自语:“那是谁?”

    嬴政表情一凛,突然站起身。蒙恬看见前方的身影,惊喜挥手:“陛下!陛下!能看得见我们吗!”

    嬴政大步上前,蒙恬翻身下马,奔向前方。两人擦肩而过,嬴政站在姜砚面前,声音发紧:“你怎么来了?”

    姜砚低头看向他:“下午好呀,陛下。看见我来救你是不是很感动?”

    嬴政笑道:“你现在裹得像只骑在马上的熊。”

    蒙恬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想到什么,正要出口提醒,嬴政视线落在姜砚的袖口,沉着脸问道:“怎么回事?”

    姜砚不太在意:“哦,路上被冻得流鼻血了。”

    嬴政脱下大氅:“下来。”

    姜砚想了想,翻身下马。嬴政把她裹成一个球,死死抱住她,吻了吻她的额头:“你真是……”

    蒙恬好奇地探了探脑袋,周围人也偷偷摸摸地看。嬴政却不再动作,将她大氅的带子系好:“我们尽快回去。”

    嬴政脸上没了笑意,他从未想过自己在这里见到的人会是她。蒙恬跟了一路没看出来,他一眼便看出来了。姜砚手腕上的铜币消失不见,此时眼睛都快闭上了,只是硬撑着没睡着。

    若是可以,他自然不愿姜砚以身涉险,但如今只有她能辨方向。嬴政握紧她的手,视线扫过身后的秦军,沉声道:“即刻整兵回营!”

    ——

    待一行人冒着风雪回归,姜砚已经完全睡着了,嬴政摸了摸她的脸,把她安置在帐中。

    蒙恬站着汇报了这些天发生的事,包括他隐瞒吕不韦,姜砚下令斩杀三名校尉一事。嬴政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一旁。

    蒙恬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垂头丧气地走出来。赵高越来越有眼色了,见状笑眯眯道:“陛下与姜相许久未见,两人自然是有许多话要说。中郎将有功在身,陛下自然也是心心念念着。”

    蒙恬挠了挠头:“但我也许久未见陛下了?”

    赵高嘴角抽了抽,看了他一眼:“这能一样吗?”

    陛下与姜相,那关系可是非同一般。

    帐内,嬴政掀开床帘,姜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盯着帐顶没说话。

    嬴政在床边坐下,哄道:“怎么了?你今日辛苦,却睡不着么?”

    姜砚转过头看他,依旧没说话。

    嬴政笑了笑:“来,替我换药。”

    姜砚慢吞吞坐起来,嬴政解开衣领,露出手臂:“这里中了一箭。”

    姜砚看着他把整个半身露出来:“……你把袖子挽起来不就行了。”

    嬴政只是盯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姜砚被盯得毛毛的,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回事?”

    嬴政却开口道:“你怎么过来了。”

    明明她是最怕麻烦的人,为何以身犯险。

    姜砚一脸淡定:“你猜。”

    嬴政笑了一下,表情笃定:“因为你担心我,你在乎我,你爱我。”

    姜砚将手覆上他的伤口:“猜错了。”

    嬴政手臂上还带着血,他握住她的手,眼底带着笑意:“为何我如此笃定?因为我同样心悦于你,我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姜砚猛地站起身。嬴政望着她的脸,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姜砚露出这样的表情。嬴政大笑起来,表情十分得意。

    姜砚语气十分不爽:“笑什么,想被操?”

    嬴政止住笑,坐在床上勾了勾手:“来,不来的是小狗。”

    姜砚不想来了,嬴政笑着摇了摇头,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背:“你当然如此爱我,你只能如此爱我。”

    姜砚把他按在床上,嬴政搂住她的腰,把她一起按了下来。

    两人一起倒在床上,磨磨蹭蹭亲了很久。嬴政有些受不住,把她的手引到另外一个地方。

    姜砚的脸靠在他胸上,有些冰凉,嬴政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嘴角微微弯起,视线落到她脸上,浑身顿时像冰一样凝固了。

    她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呼吸,好像永远不会醒来。

    第43章

    始皇十四年,风和日丽,天朗气清。始皇帝巡游陇西,邀众臣随行。

    文书吏,也就是新任的太史丞,在太史署收拾东西,清扫时从桌案底下翻出了几捆文书。

    他不在意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打开看一眼这些都是属于何时的,想要将它们放到架上归类。

    这上面的字迹……他瞪大了眼睛,疑心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见他动静有些大了,吕太史令瞥了他一眼:“怎么回事?”

    新任太史丞挠头干巴巴笑了笑:“没、没什么。”

    他手上拿着三年前的文书,视线扫过太史署的众人。所有人都在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退休的老头已经退休,吕太史令没有喝茶的习惯,他也渐渐戒了茶,好像所有人都忘了曾经有这样一个人。

    新任太史丞突然有些伤感起来。已故的姜相,年少多舛,天不假年,未能得见六国归一之景,实乃大憾。

    当年灭楚之战结束,姜相病逝于楚地。而后,秦王怒而下令,烧毁了她所有的东西,连带着姜府,也付之一炬。

    既不立碑建墓,也不允世人祭拜。当年不知道出了何事,众说纷纭之中,不由感慨,帝王心,海底针。昨日许你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今日便让你尸骨无存、下场凄凉。

    而事变之后,秦王手段越来越暴戾,宰割天下,分裂山河,销锋镝以铸金人。统一六国后自称为始皇帝,功盖三皇五帝,人人不敢有一言。

    姜相如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这文书是留不得了。新任的太史丞咬了咬牙,想将它暗中烧毁,可看了看,还是下不了手。

    但他不敢私藏,只是偷偷把它放入堆积的秦简之中,纯当是聊以慰藉。

    新任太史丞风尘仆仆赶到宫门,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定睛一看,方士卢生竟然也在列中。

    始皇出巡,大驾属车八十一乘,羽盖大旗,极尽奢华。

    金根车至,群臣皆伏于陛下。嬴政微微抬手,威压尽显。群臣起身,噤若寒蝉。

    太史丞抬头见始皇帝眼底漠然,面含冷光。不敢直视天颜,恭敬垂首。

    车内,嬴政按着眉心,紧闭双目,似有些头疼。赵高谨慎随侍在旁,一言不发。

    嬴政猛地睁开眼,看见他,赵高垂头,嬴政把奏折掷出:“滚!”

    赵高带着脸上的印子,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他擦了擦嘴角划破的血,陛下的头疾越来越严重,情绪喜怒无常,行事更加暴虐。

    这三年来,他是最能感受到陛下身上的变化的。自从那人故去之后,陛下的心思可是越来越难揣测。伴君如伴虎,如果说那个人在的时候,陛下身上还有点人情味,现在可是看不到一点了。

    王驾行至中途,车内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停。”

    赵高赶忙令人停下。车驾还未停稳,嬴政掀开车帘走下来,看了看眼前的破庙,大步走进去。

    赵高赶忙跟上,惊了一惊,倒没想到此地竟成了这副模样。当年释利房携佛舍利来到咸阳,陛下对其并不感兴趣。但因那人入朝前还需造势,也就建了这么一座庙。

    这座破庙杂草丛生,庙里的菩萨半边脸上都覆了一层青苔,只有一个老僧人慢悠悠扫着落叶。

    嬴政负手看了一会,开口道:“见到朕,为何不拜?”

    老僧人闻言放下扫帚,双手合十,恭恭敬敬拜了一礼。

    嬴政道:“你身居此庙,让神像蒙尘,实为不敬。”

    老僧人笑眯眯道:“佛生于此,怎么能说是蒙尘呢?”

    嬴政想到什么,额上青筋暴起,猛然拂袖转身,指着庙里的神像厉声喝道:“给朕烧了它!”

    两旁护卫正要上前,老僧人脸上并无不解,只是道:“陛下,她此世不属于这里。”

    嬴政动作一顿,面目阴沉:“一派胡言!来人,将此人就地格杀!”

    左右将他按下,老僧人神色未变,叹道:“她人生有三大劫,还剩最后的死劫。只有足够的气运才能度过此劫,改变命格。”

    赵高听见这老僧主动提起那个人,冷汗都下来了,只觉得下一秒他就要人头落地。

    谁知嬴政摆了摆手让人停下,目光锐利:“还有什么话,继续说。”

    老僧人语调从容,不急不缓:“只要陛下愿意放手让她回归,让她的灵魂早渡轮回……”

    嬴政眉心跳动,不欲再听,挥手道:“杀了。”

    老僧人并不慌张,只是摇头:“诸法如幻,因果轮回。生而又生,世事纷争。人而又人,万事归一。”

    说罢他便散为一道气,只留下地上一个佛舍利。

    众人皆惊。护卫捧着佛舍利,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此物要如何处置?”

    嬴政表情变了又变,冷冷看了一眼,挥袖登车:“剁碎了喂狗。”

    巡游无疾而终,皇帝盛怒,颁下诏令,剃度者不得入咸阳,见者杀之。

    ——

    咸阳宫,嬴政屏退众人,将宫灯点燃。寝殿的地板打开,嬴政像往常一样走进地道。

    地道尽头打造了一副冰棺,嬴政立在棺前,垂下眼帘,沉默地看着她。

    姜砚安然地睡在里面,气息平稳绵长,尸身不腐不坏。任谁看都觉得她是暂时睡着了,总有一天能够醒来。

    这三年间他有无数的期待,期待她像之前那样睁开眼睛。嬴政自然不信转世之说,他相信人死后的灵魂常在。其神仙转世的传言不过是当年的一种政治手段,她自己本人都不信,他更不相信。

    他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而如今哪怕她成了漂泊的鬼魂,他也认了。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不再说那种惹人生气的话,多么安静,多么令人绝望。

    嬴政冷冷地盯着她的脸,突然把手放在她的脖颈处,缓缓收紧。

    他静静地想,他早就应该杀了她的。在三年前,或是更早的时候。当她说了不好听的话,她就该死。

    他曾经不接受任何她离开的理由。几十年后两人势必要葬在同一个陵墓,无论生死她都必须在他身边。

    但他已经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她不是仙也不是妖,她来自更遥远的千年以后。只要他杀了她,她便能立刻回到原来的世界里。

    嬴政冷笑一声,怎么可能呢?让他放手让她回家,怎么可能呢?她的灵魂就应该属于这个世界,属于他。

    嬴政突然松了手,她现在还不能死,对,她死了就回去了,他如此恨她,怎么可能让她如此快意。

    嬴政跪在冰棺前,将额头抵在冰棺上,忽然大笑起来。他一开始觉得愤怒,后来觉得悲哀,如今只剩下怨恨。

    我真想杀了你,为什么爱的同时带来了痛苦。

    让我一生的喜怒哀乐都与你有关,你真是一个可恨的人。

    ——

    赵高守在殿外,见陛下面无表情抱着一个人出来,瞪大了眼睛。

    他急急忙忙跟上前,嬴政开口道:“滚回去。”

    赵高站在原地一动未动,陛下从来都不让人接近密室,凡事亲力亲为。里面的情况他不敢妄加揣测,可这……这……

    嬴政抱着姜砚登上殿顶,她明明还有呼吸,明明还有温度,却好像永远不会醒来。

    他将她轻轻放了下来,拔出剑横在她脖前。嬴政冷漠地想着,她这么不怕死的人,就连现在都没有太大反应。他就应该砍了她的脑袋,挂在城墙上让所有人看看欺骗他的下场。

    过了片刻,嬴政把剑扔到一边,把她重新抱起来。她这么怕麻烦的一个人,想必也不喜欢血溅到衣服上,还是鸩杀了她罢。

    他令人备好毒酒,在喂入她口中时又忽然顿住,将酒杯砸在地上。

    嬴政抵住她的额头,水珠落在她的睫毛上,声音低不可闻:“我已经决定放过你了,是你还不放过我。”

    他紧紧地抱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往日不可追。历史成为历史,所有的一切都将缓缓老去。

    而她的时间在逆流。

    嬴政似有所感,微微松开手。她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比在赵国初见时更小,在衣物里小声呼吸。

    姜砚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睁开眼睛,醒来看见陌生的环境和人,记忆有些混沌,用奇怪的语调问道:“你是谁?”

    嬴政看着面前的小孩,沉默许久。

    姜砚见这人不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捏了捏自己的脸。她不是在医院里吗,死了穿越成小孩了?这是哪?这人又是谁啊?

    她抬起头,两人大眼瞪小眼。嬴政终于笑了笑,用一种十分自然的语气说道:“我是你父皇,叫声父皇听听?”

    第44章

    第二日朝会,群臣举着笏板站在殿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少人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一夜未眠。只因他们昨日便听闻宫里放出风声,陛下竟然有一个女儿!

    陛下独身多年,如今还未有子嗣,诞下长女理论上是个天大的喜事。但也正因陛下独身多年,这孩子又从何而来啊?

    要知道,如今陛下并无后妃,当年义正言辞提出要让陛下广纳后宫诞下子嗣的老臣,如今不知道在哪里放羊种田呢。

    文武百官互相对视一眼,皆是心情复杂。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儿也不知是猫是狗、是人是鬼。他们底线一再降低,打定主意,只要是个人他们就认下了。

    天色微明,殿门缓缓打开。百官入朝,参加陛下。他们怀着激动的心情抬头,看见小殿下的脸,皆是一静。

    这……这个……这也太像了吧!

    群臣哗然,那个人他们自然都是见过的,而这孩子长相气质跟那人简直一模一样,难道这是……陛下和那个人的孩子?

    这孩子看着也三岁多,年纪这么算一算,好像……非常有可能啊!

    群臣恍然大悟,那人故去三年,陛下禁止任何人提起,谁知道孩子都长这么大了。陛下也真是的,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啊!有孩子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瞒了大家这么久。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百官又想起了久远的瓜条,这下孩子都有了,证据在此,无可辩驳。

    左相举着笏板的双手微微颤抖,他是场上心情最激动的人。虽然他对那个人不太待见,但他们陛下的孩子他还是很喜欢的。看看这张冰雪聪明的脸,看看这个鼻子,这个屑屑的眼神,这个面无表情傲视天下的样子,简直和陛下小时候一模一样啊!谁敢说这不是陛下的孩子!

    左相简直老泪纵横,他在陛下这个年纪,孩子都能骑马拉弓上战场了。而陛下连个身边人都没有,他们看着干着急,因前车之鉴,又不敢说得太直白。如今天降小殿下,左相喜气洋洋,恭恭敬敬道:“恭喜陛下。”

    群臣皆俯身拜道:“恭喜陛下。”

    姜砚一脸淡定地坐在上方,瞅了一眼旁边不苟言笑的始皇帝,又看向下面的人,感觉好熟悉,她好像也应该站在里面。

    嬴政今日就是带她露个脸当个吉祥物,也没让她做什么。她刚穿来那会,什么都还不知道呢。而嬴政作为她穿越后第一个见到的人,理应为她答疑解惑。谁知他表明身份后反过来问了她几个奇怪的问题,见她什么都不知道后就把她扔给别人。

    可能生在帝王家就是这样亲情淡薄吧。姜砚坐在椅子上神游天外。昨日领着她的掌事女史问什么答什么,姜砚很快就熟悉了自己的新身份。

    她穿越到了秦朝,还是一个假的秦朝。这个平行时空版的嬴政后宫一个人都没有,据说只有她这么一个独生女。而她病逝的生母得罪了始皇帝,是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姜砚其实对明令禁止讨论的“那个人”产生了一点好奇。毕竟她就算穿越了也跟她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到底什么人才会长这么像。她之前就听说过现代人和古代人长得像的案例,没想到被自己撞上了。

    但那个人如今什么都没有留下,有关之物全被嬴政发大疯烧了个干净。姜砚知道后就不再多问,这是多浓的恨意才会消除这个人的所有痕迹啊。

    她以旁观者视角分析了一下,嬴政对她这个女儿也不冷不热的,没有恨屋及乌的意思。姜砚瞬间脑补出了一场强取豪夺的狗血大戏,什么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事后带球跑,雨夜决然分手,最后留下一个无辜的孩子和悔恨的他。

    如果那两人走的路子是霸道帝王和柔弱小白花,那她岂不是天才萌娃?

    姜砚搓了搓胳膊,对这种情节接受无能。谁知听着汇报的嬴政突然看向她:“冷了?”

    姜砚疑惑:“嗯?”

    嬴政挥了挥手,宫人拿了一件外袍过来,嬴政仔细地为她披上,手上的扳指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姜砚低头看了过去,扳指挺好看的,很符合她的审美。

    嬴政也看了过去:“这个不能给你。”

    姜砚眨了眨眼睛,她也没说要玩吧。

    嬴政说完就不再管她了,姜砚不再发呆,开始左看右看。左相被她视线扫过,暗暗挺直了腰板。

    姜砚:“……”

    老人家悠着点,可别闪着腰了。

    散朝后姜砚从椅子跳下来要自己回去,嬴政开口道:“你跟我过来。”

    姜砚想了想,跟在他后面。嬴政走得很快,她追不上,又不想跑,索性不追了,步子慢吞吞的。

    嬴政见她没跟上,倒是停下来等了等,看她动作慢也没说什么。两人就这么一走一停慢吞吞走到议事殿,嬴政坐到书案后,姜砚也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动作十分娴熟,甚至想泡盏茶。

    嬴政看了她一眼,径直问道:“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姜砚当然记得自己的名字,但她没忘记自己穿越后的身份。她装作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不记得了。”

    嬴政道:“既然如此,我给你取一个小名,你就叫胡亥吧。”

    姜砚:“……”

    她现在拒绝还来得及吗?

    嬴政显然没打算问她的意见,姜砚静了片刻,开口道:“我拒绝。”

    嬴政忽然笑了笑,姜砚多看了他几眼。嬴政今天早上看起来装装的,她还怀疑两人刚见面那会儿是她眼花了,他其实不会笑呢。

    姜砚由衷夸赞:“你笑起来比较好看,还是应该多笑笑。”

    可能当皇帝总有一些偶像包袱吧,嬴政沉了沉脸,姜砚觉得他下一秒就要生气了,她莫名又挺想看他生气的,感觉会很有意思。

    嬴政没生气,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就这么定了。”

    姜砚也没反对:“行吧,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反正她是不会认这个名字的。不过说起胡亥,怎么没看见扶苏呢?如果她是长子,那她应该叫扶苏才对吧?

    见姜砚问起,嬴政若有所思:“晚点带你去看。”

    姜砚惊讶道:“还真有啊?是我哥吗?”

    原来她不是独生女吗?这么一想还有点失望呢。

    嬴政又扶额笑起来,意味深长地说道:“你看了就知道了。”

    姜砚有些期待,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等看见扶苏本人……本猫之后,她终于绷不住了,抓着它的爪子左看右看:“你为什么叫扶苏?”

    真让她选,她叫扶苏也不想叫胡亥。嬴政取名水平怎么回事,凭什么一只猫叫扶苏她叫小猪啊?真的没有私人恩怨吗?

    嬴政看见她的表情,大笑出声。

    姜砚面无表情站起身:“你再笑,小心把你身上的帝王之气笑掉了。”

    嬴政笑得更大声了。姜砚现在身高比较矮,脖子仰得有点酸,懒得管他。猫咪年纪大了,她不跟老猫计较。

    ——

    而嬴政作为一个刚统一六国的皇帝,每天从早到晚都有事处理,忙得像条狗,带她看了一眼她大哥后就让宫人带她出去玩了。

    姜砚对小孩游戏不感兴趣,在宫里四处乱晃熟悉环境。路上不乏有对她好奇的宫人,不过没人说什么,毕竟这宫里就她一个小孩,凭这张脸谁都知道她是什么身份。

    “殿下,小殿下……”

    姜砚微微侧过脸,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人身着甲袍,腰配短剑,看装束应该是武官,眼神却十分的……慈祥?

    蒙恬兴奋地蹲下来和她聊天,伸出手说道:“小殿下还不认识我吧?我是蒙恬,喏,这是糖,吃不吃?”

    姜砚:“……”

    姜砚觉得他脑子不太聪明,冷漠拒绝了他:“你自己留着吃吧。”

    蒙恬十分感动,小殿下如此豁达大度、沉稳不惊,真不愧是那两人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明君风范。

    他兴致勃勃地问道:“小殿下,你想不想学剑?刷刷刷,咔咔咔,很酷的。”

    他不仅伸手比划,还自带音效。姜砚冷酷地拒绝了:“我不学,别烦我。”

    蒙恬十分失落,但也没说什么。小殿下毕竟也才三岁多,正是玩心重的年纪,他也能理解。

    蒙恬叹道:“我们之后便不常见面了。”他很快便要离开咸阳,驻守北疆。不过离开前他还能见到陛下的孩子,也算是了结一桩心愿。

    姜砚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说道:“一路顺风,逢凶化吉。”

    蒙恬顿了顿,莫名觉得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有点熟悉。

    姜砚头也不回地走了,但显然她今天是清静不了了,她站在树下,又被人拦住。

    对方就没有蒙恬那么礼貌了,笑眯眯道:“小殿下,想不想知道你的生母是谁?”

    姜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人挖坑的手段也太拙劣了一点,这还在咸阳宫里吧,胆子这么大的吗?

    宗正见她果然停下,面露了然之色。之前的姜相他们根本不敢打交道,但这么个小孩子还是很好糊弄的嘛。想必宫里无人敢与她说这些事,那他得到小殿下的信任岂不是易如反掌?

    他上前两步,悄悄向她透露道:“你的生母当年离王后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只可惜有人暗中作祟……”

    宗正说到一半,突然停下。姜砚淡然和他对视:“怎么不继续说了?”

    宗正对上她的眼神,背脊发凉,有种莫名的畏惧。真不愧是那个人的孩子,这个态度跟那个人简直一模一样啊。

    姜砚见他说了一半不说了,觉得他真是太没品了,抬了抬手:“来人。”

    她身后落下两人,护卫单膝跪地:“小殿下。”

    姜砚指着对面的人说道:“此人心术不正,想必有所图谋,抓起来审问。”

    什么权谋剧宫斗剧她也是看过的,嬴政肯定派人盯着她。她要是不处置这个人,说不定明天她就因为什么罪名被处置了。

    嬴政站在亭中,负手看着两人的对话。蒙恬站在他身后,不由感慨道:“小殿下聪慧过人,跟姜……”

    见嬴政视线看过来,蒙恬垂下头:“是臣失言。”

    嬴政只是道:“以后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此事。”

    这点小插曲对姜砚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她慢悠悠逛了一圈,熟悉了下自己待着的小区环境就马上回去了。

    她其实没有那么大好奇心,毕竟她不是真正的小孩。但是宫人都对那个人讳莫如深的模样,像爪子时不时挠她一下,让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姜砚坐在椅子上喝冰梨汁,抬头问道:“你们口中的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掌事女史没有回答她,只是道:“小殿下,太后要见你。”

    姜砚见她又是避而不答,点头应了声。今天要见她的人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嬴政是刚从山里把她接回来的吗?

    第45章

    小殿下的消息惊动了不问世事的太后,姜砚算了算时间,心道赵姬居然没有被政治清算吗?不过她现在看见任何不符历史的事情都不会惊讶了。

    宫人将她领入殿内,座上坐着一名华服女子,一束光打在她脸上,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艳丽惊人。

    姜砚知道嬴政如此优越的五官是来自哪里了,她屏住呼吸,她现在难道要叫奶奶吗?但是古代好像不叫奶奶吧。

    姜砚对长得漂亮的人很有耐心,她思考了一下,选了个最不会出错的称呼:“太后,中午好啊。”

    太后摸了摸她的脸:“真像啊。”

    姜砚道:“我觉得咱们长得不是很像。”

    太后笑了笑:“你是谁生的?”

    姜砚有些疑惑:“我觉得我应该是我妈生的?”

    她总不能是嬴政生的吧?不过她都变成胡亥了,也没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吧?

    太后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送了她一枚玉佩就让她回去了。

    姜砚把玉佩拿在手上抛了抛,想了想还是没立刻回去,对身后的宫人道:“去听政殿。”

    听政殿有人在大声密谋,姜砚站在门口听了听,大部分时间都是左相在讲话。

    左相恭恭敬敬道:“陛下,小殿下如今也到了开蒙的时候了,是否要请个老师教导?”

    嬴政表情变幻莫测:“她不想读就不读,随便她……罢了,你自己问问她吧。”

    左相愣了一下:“啊?”

    姜砚一听跟自己有关,推门走了进去,径直开口:“我不需要老师。”

    嬴政撑着脑袋,下巴微微抬了抬,意思是,你看。

    左相:“……”

    左相震惊了,大秦百年基业,千万不能毁于二世之手啊!溺爱孩子是没有未来的啊陛下!

    左相苦口婆心劝道:“爱子,当教之以义方。小殿下天资聪颖,更应以礼法教导,明辨是非……”

    嬴政招手让姜砚过来:“听到没?”

    姜砚道:“听到了,你有可能穿女装吗?”感觉也会挺好看。

    左相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双目圆瞪,竟是要昏过去了。

    嬴政捏了捏鼻梁,语气无奈:“……小殿下我会亲自教导,来人,送左相出宫。”

    左相被抬出殿,回头的表情十分幽怨。姜砚多瞅了嬴政两眼,发现他居然没生气,还有些好奇,毕竟嬴政看起来就不像什么脾气好的人。

    姜砚问道:“你的意思是我随便做什么都可以?”

    嬴政瞥了她一眼:“没大没小,你要叫父皇。”

    姜砚点了点头:“哦,父皇。”

    嬴政唇角勾了勾,表情暗爽。

    姜砚:……为什么感觉我吃亏了?

    嬴政摸了摸她的头发,突然问道:“很无聊,那想不想玩手机?”

    姜砚:“?”

    这是她幻听了吧,这里不是秦朝吗?

    嬴政站起身,从架上的盒中拿出手机放到她手里:“喏,给你玩。”

    姜砚拿着手机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嬴政。嬴政扬了扬眉:“怎么,不会玩?”

    姜砚道:“……不是。”

    她低头看了看,把手机开机,居然还有一半的电。

    嬴政撑着脑袋看她。姜砚熟练地点进文件翻看,原来这个世界有另外的穿越者吗?那很多奇怪的事情都能解释了。

    可惜这个手机的原主人不爱写东西,文件夹空空如也,什么记录都没有。

    板砖手机什么也做不了,顶多玩玩内置小游戏。姜砚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点开贪吃蛇小游戏,排行榜居然有三个用户。

    姜砚随手开了一局,然后把自己的排名改成默认用户四。现在有四个人玩过了。

    她做完这些事抬头,便看见嬴政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姜砚把手机递给他:“你也想玩?”

    看嬴政的态度,他应该自己玩过才对。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搞得她玩个手机都不好意思起来了。

    嬴政道:“电池从赵国宗室中得来,如今只剩你手上那块了。”

    姜砚点点头表示明白,见他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忍不住问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谁都不能提,那制定规则的这个人总可以提吧。

    嬴政思索了一会,还是回答道:“可能叫没良心吧。”

    姜砚见他眼神很平静,不太像有恨意,表情充满对八卦的好奇:“你很喜欢她吗?”

    嬴政没有对一个小孩敷衍,只是顿了顿,才低声道:“我曾经将她视为与我同生的一部分。”

    他们如此契合,也许是因为他放过了那些无数可以杀了她的瞬间,所以最后要偿还自己的私心,剥离的时候才会如此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