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知道人类把她当做男性来看,要去澡堂的话就要暴露出裸体,这样的话就有一个问题——
她只见过女孩子的身体。就算临时来捏,也只能捏出来女孩子的。
女孩子多好哇!
米利都港边的浅滩上,晴朗的傍晚,女人们会三三两两地下水,她们的身体在夕照里圆润而柔和。
索菲亚远远地看过几回,觉得好看,曲线,弧度,柔软的轮廓,游起水来顺滑,像一条漂亮的鱼。
“索菲亚,你听见没有?”泰勒斯的声音又响起来。
“听见啦。”她闷闷地说,踢了一脚地上的水。
“冬天了,”泰勒斯在晚饭时宣布,“后院不能再洗了,会生病,城里的公共澡堂烧着地火,你明天跟我去。”
“泰勒斯。”索菲亚忽然抬头看他。
“嗯?”泰勒斯疑惑。
“澡堂里,男人们是不是都……一样?”她问得含糊。
泰勒斯皱起眉:“什么一样?”
“就是……那个。”她别开眼睛,耳朵尖有点发红。
男孩子下面到底长什么样哇!
不对,她其实也知道一点,只是太少了,无非是从那些在港口撒野的男孩身上瞥见过的几眼。
可是他们还是孩子,和自己现在这个半大少年的样子一样,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至于成年男人的……她完全不知道。
她怕被人看出来不对劲。
“你在说什么胡话。”泰勒斯显然没明白。
索菲亚真的很想大喊一声,泰勒斯,你把你袍子解开,让我看看你下面吧!
但是就算以她现在浅薄的人类生活常识和社会经验来说,这很显然算是一种骚扰。
2.
“泰勒斯,”她抬起头,表情十分凝重,“在米利都,一个少年拒绝洗澡,会被城邦驱逐吗?”
“会。”泰勒斯面不改色。
“那会被……处死吗?”
“会被我用棍子赶出门外。”泰勒斯说。
索菲亚哀嚎一声,扑倒在桌上,把额头磕得“咚”一声。
3.
索菲亚在想,如果继续维持无性状态。后果是,如果被看见,就会变成“米利都奇闻:泰勒斯捡来的少年竟然没有xx”,
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发生的好!
第二天,泰勒斯准时来叫她。
“索菲亚。”他在门外喊。
“我死了。”索菲亚在被子底下瓮声瓮气地应道。
“死了也给我去澡堂。”泰勒斯推开门,看见她整个人裹在毯子里,只露出几缕黑发。
他走过去,一把掀开毯子。
晨光从窗户涌进来,索菲亚蜷成一团,像一只被从壳里拽出来的小虾米,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就算索菲亚再怎么不情愿,她还是要去了。
早晨的米利都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雾气里,石板路湿漉漉的,街边的小贩在摆摊,卖鱼、卖菜、卖炸面饼的香气混在一起,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们沿着港口往北走,经过一排陶器铺子,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栋石头建筑,门口热气蒸腾,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到了。”泰勒斯说。
索菲亚站在门口,感到一阵潮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硫磺和湿石头的气味。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泰勒斯,”她小声说,“我其实……”
“进去。”泰勒斯把门推开。
澡堂的守门人是个干瘦的老头,坐在一张矮凳上打盹,听见门响才懒洋洋地抬眼,看见泰勒斯,点了点头:“早啊,学者。今天带了个小的来?”
“嗯,洗洗干净。”泰勒斯说,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守门人收了钱,朝里面一指:“这会儿没什么人,就几个外地商人泡着。你们自便。”
泰勒斯点点头,带着索菲亚往里走。
更衣间是一间狭长的屋子,墙边摆着木格架,上面搁着衣服、鞋子和随身物件。屋子里空着大半,只有角落里一个胖男人在费力地脱裤子。
索菲亚的眼睛像被烫了一下,赶紧转到别处。哦不!她突然觉得眼睛好辣,这到底是什么?精神攻击吗?
“脱。”泰勒斯已经开始解自己的袍子了。
索菲亚僵在原地,手指攥着腰带的结,解也不是,不解也不是。
泰勒斯很快脱了外袍,叠好放进格子里,只留一条短短的腰布。
他转过来看索菲亚:“你打算穿着衣服进去洗?”
“我……”
“把袍子脱了,裹上这个。”泰勒斯把带来的大布递给她,又补了一句,“进了热水池再解,没人看得见。”
索菲亚眨了眨眼。
泰勒斯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快脱,别磨蹭。”
索菲亚如梦初醒,赶紧转身,背对着泰勒斯,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剥了个干净,然后迅速用大布从胸口到大腿缠了个严严实实,再把腰带在腰间勒紧。
泰勒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浴室走。
索菲亚松了一口气,紧跟在他身后,像一条粘在石头上的小鱼。
浴室里热气翻涌,几盏油灯在雾里昏昏地亮着。
大池子里果然只有两三个模糊的人影,各自靠在池边打盹。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映着灯火,晃来晃去。
泰勒斯走到池边,把腰布解开,随手挂在池边的木桩上,然后不紧不慢地踩进水里。
索菲亚站在池边,隔着雾气,飞快地瞟了一眼。
她看见泰勒斯背对着她,肩胛骨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他进了水,整个人沉下去,只露出头和肩膀。
“还不下来?”他头也不回地说。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解开腰间的大布。
她用最快的速度滑进水里,水花几乎没怎么溅起来。
热气从四面八方裹住她,像无数只温热的手按在皮肤上。
她把自己埋到下巴,只留一颗脑袋浮在水面上。
“呼——”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泰勒斯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热水池不算深,索菲亚脚尖踩在底下的石砖上,温温的,水很清,从胸口以下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膝盖并拢,蜷起来一点,让大腿遮住小腹。
“过来。”泰勒斯说。
索菲亚像只落水海鸟一样挪过去。
“会游泳的人,怎么一到澡堂就跟旱鸭子似的。”泰勒斯伸手抓住她的后颈,把她往身边一带,“别东张西望。”
索菲亚挨着他坐下,肩头碰着他的上臂。
她慢慢放松下来。
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她想,水里谁也不会凑过来看,雾那么大,灯那么暗,大家都泡得昏昏沉沉的,没人有那个闲心。
“泰勒斯,”她小声说,“你年轻的时候也来这儿洗吗?”
“来。”泰勒斯说。
“那时候人多吗?热闹吗?他们会一边洗澡一边讨论问题吗?就像在广场上那样?”索菲亚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吵得很。”泰勒斯闭上眼,头仰靠在池边,“有几次还打起来。雅典来的两个年轻人,为了什么一和多的问题,从热水池打到冷水池。”
索菲亚乐了:“那你呢?你帮谁?”
“我往他们中间泼了一盆水。”泰勒斯说。
“然后呢?”索菲亚问道。
“然后他们来打我。”泰勒斯说。
索菲亚笑得肩膀直抖,水波一圈一圈荡开,撞到池壁上,又折回来,轻轻地拍着她的胸口。
“后来治安官来了,把三个人都带走了。”泰勒斯说,“我在牢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被米利都的朋友捞出来。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在澡堂里掺和争辩。”
索菲亚笑得滑进水里,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又自己撑起来,眼睛湿亮湿亮的。
“泰勒斯,你年轻时也惹祸。”她说。
“我年轻时比你聪明多了。”泰勒斯扫她一眼。
“好吧,我勉强承认,泰勒斯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索菲亚笑得眉眼弯弯。
接下来又沉默了好一会,泰勒斯很明显人表情微妙起来,有一个问题在他心里,他不知道该问还是不该问。
但是最后泰勒斯还是靠近索菲亚,压低声音问道:“索菲亚,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双性人?”
等等,双性人是什么?
这个词从泰勒斯嘴里吐出来,好奇怪啊,好奇怪啊!
人类还有这个款式吗?
索菲亚在内心嘀嘀咕咕的。
索菲亚越来越觉得这个事情有点奇怪了,泰勒斯好像误会了,但是这个误会好像并不妨碍她。
于是她的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然后说了句:“也算吧。”
这句话说得非常含糊,但是泰勒斯却没有追问。
他嗯了一声,然后往后一仰,他说:“”那就别在人面前脱衣服。索菲亚”
索菲亚眨巴眨巴眼睛,就这个,她紧张了这么久的秘密,泰勒斯就这么接受啦。
“你难道就不好奇吗?”索菲亚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当然好奇啊,但是我也没有什么特殊癖好,要盯着你的身体看什么的。你又不是集市上拿来展览的东西,你不想让人知道总有你的道理。”泰勒斯说。
索菲亚呆了一会,然后把脸沉浸热水里治疗,几缕黑发飘在水面上。
她忽然想,自己之前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呀?这个老头可是泰勒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