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宿傩也会成为恋爱脑吗? > 16、第 16 章
    长长的石阶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上,两侧绿意葱葱的树枝延伸开来,在阶梯上洒下斑驳树影,草木特有的气息萦绕在鼻间,依稀能闻到淡淡的樱花香气。

    月见莲不由地抬起头,余光在周围环顾一圈。

    错觉?

    这个季节早过了樱花盛开的时期。

    月见莲以为是自己产生的微妙错觉,只是踏上最后几阶台阶,还没踩在平地上,视野里闯进几片飘落的粉色花瓣。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支疾驰而来的箭矢,不过瞬间就飞到面前。

    月见莲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宿傩已经抬手将那支朝着自己面门飞来的箭矢握住,手指用力,箭被折成两段随意丢在地上。

    他抬眸朝着神社平台上看去。

    一身红白巫女服的女性站在漫天散落花瓣的樱花树下,发丝随风飘扬,抬起的手臂上搭着弓箭,直直对准这个方向。

    巫女容颜清丽,眉宇间隐隐透着些许神性的悲悯,如水般柔和清澈的眼眸看到那个踩上最后一节石阶站在平台上的高大人影时化作凌冽的寒冰。

    “污浊。”连口中说出的话都泛着寒意。

    声音被风吹到对面两人耳朵里,月见莲朝身边的人看了眼,又望向树下的巫女。

    污浊?

    巫女口中的厌弃不加掩饰,之前那些妖怪口中将世间一切都看做生灵,给予妖怪怨灵庇佑的慈悲之人此刻却近乎直白地表现出自身不喜。

    宿傩并没在意对方口中的蔑称,只是微微歪头看着对面威风凛凛的巫女问道:“女人,听说你的实力很强?”

    “名字叫什么?”

    “污秽之物,不配知晓我的名字。”

    巫女手中绷紧的弓弦再次松开。

    “咻——”

    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疾驰而至,透明的空气被划出一条明显的白线。

    宿傩伸手拎住身边少年的领子,带着人一同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是在神社正殿的屋檐上。

    他把人放在屋顶,随后再次消失,身体出现在巫女正前方,手掌握拳重重砸下去。

    巫女连忙将拿着弓箭的手臂放在身前抵挡,泛着微光的屏障一闪而过,又在重力碾压下顷刻粉碎。

    巫女不受控制地向后滑行好一段距离才停下,脚印在石板地面上留下两道明显的滑痕。

    宿傩意外地站直身体,左手捏住刚在挥拳的右手腕骨转了几圈,嘴角咧开笑意。

    “确实不错。”

    他对巫女将自己刚才的攻击完全挡下的表现感到满意。

    只是这份称赞并没让人觉得荣幸,反倒令巫女脸上的寒意更甚,手臂抬起,指尖灵力凝成箭矢搭弓上弦。

    锋锐的箭矢破空而至,被躲开后在半空上转了一圈又朝着目标极速射去。

    六七支灵箭宛若铺成的天罗地网,被躲开会自行调整方位,打断了又自动凝聚。

    宿傩被扰得有些烦了,咒力倾泻而出化作磅礴的压力将箭矢碾得粉碎。

    咒力溢散出的恶意铺天盖地,将圣洁的神社侵染,院中盛开的樱花逐渐枯竭、衰落。

    只剩下干枯的树枝弯曲伸展,孤零零的立在那里。

    坐在屋檐上的月见莲浑身冰冷,脑子里轰然涌现许许多多难以忍受的记忆。

    突如其来的昏迷、医生摇头叹息、狼狈摔倒、无法独自站立、父亲打在脸上的巴掌、一次一次检查、一次又一次悲悯同情的注视……

    痛苦、绝望、愤恨、不甘、厌弃、麻木。

    那些被他竭力压下的,深埋在心底最隐蔽的情绪潮水般喷涌而出,顷刻便将他整个淹没。

    月见莲反射性地捂住嘴,将那股想要呕吐的欲望强行扼住,身体不受控地发抖发颤。

    如同在黑暗中被人突然剥光衣裳毫无防备地拉到朗朗晴空下,那些阴暗不堪的、刻意遗忘的画面统统拉出来,被刺眼的阳光照得一清二楚。

    让人深恶痛绝,恨不得将始作俑者挫骨扬灰毁尸灭迹。

    他紧抱住自己的身体,顾不得被泪水完全打湿的脸,死死咬住牙关想要将身体不堪的颤抖停下来,通红的双眼恶狠狠瞪向下方平地上和巫女遥遥对峙的男人。

    过于热切的视线将宿傩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他偏过头,视线上抬便看到近乎蜷缩在屋檐上的少年眼眶通红满脸泪水地紧盯着自己。

    完全误解成对方又在担忧些莫须有的东西,宿傩抵着舌尖轻啧一声,略带点嫌弃地瞥了一眼,视线回到正在与自己交手的巫女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该拿出点真本事了,女人。”

    翻涌的咒力化作一道道无形利刃朝对面斩去,巫女面色沉静,弓箭化作灵点散去,修长的手指在身前快速结印。

    “水泽。”

    口中吐出的灵纹以五行方位在她身前组成阵法,灵光亮起,龙吟声响彻天地,一条由水组成的东方龙从阵法中心盘旋着朝宿傩冲过去,张口衔住宿傩的身体将他整个带到天上。

    “雷泽。”

    巫女手上的印快速变换,随着话音落下,天上凝聚的乌云闪过白光,轰隆隆的雷声震响,碗口粗的闪电径直劈向水龙。

    一阵电闪雷鸣后,天空下起细密的小雨,密集的水珠针扎似得砸在身上。

    月见莲仰起头,目光紧紧注视着那道从高空落下的身影。

    “真不错。”

    他听到宿傩低沉愉悦的嗓音。

    视线完全没跟上,只听见耳边响起一声巨大的轰鸣。

    正殿旁边的几间屋子陡然坍塌,传来的震动让坐在正殿屋檐上的月见莲差点摔下去,连忙压低身体牢牢抱住屋檐上的横梁。

    宿傩的身影出现在雨水打湿的石板地上,身上的衣服被雷电劈得焦化,露出大半的肌肉,部分皮肤溃烂,被他用手撕扯下来,缺口的地方肉眼可见长出新肉。

    “咳咳——”

    巫女多了几分沙哑的声音从崩塌的房屋上传出来,几块重叠的木板被推开,巫女趴在地上吐了口血,抬手擦掉唇边的血迹,撑着受伤的身体从地上站起来,表情愈发森然凌厉。

    “像你这样的东西不该继续存在在这个世上。”

    鲜血在白褂上晕开一片殷红的血迹,又被雨水打湿,沾附着地上的尘土贴在身上。

    高洁的巫女此刻显得异常狼狈,背脊却挺得笔直,犹如一柄锋利的剑。

    宿傩扭了下脖颈,看向巫女的神色变得意味不明。

    “那又如何?”

    “被同类舍弃的巫女也想对本大爷进行说教?”

    “你猜本大爷为什么会来这里?”

    在看到湖边上那群妖力微弱的小妖怪,又从它们口中得知有一个实力强大的巫女庇佑时宿傩就明白了,那个阴阳师口中所说的强大妖鬼具体指的是什么。

    人类这种生物真的很有意思。

    弱小又贪婪,无知且傲慢。

    当有足够的利益时,即便知道面前是吃人的野兽也敢充分算计,想要将野兽剥皮拆骨吞入肺腑。

    宿傩并不讨厌人类。尽管他已经在心里给那个阴阳师判了死刑。

    恰恰相反,他现在觉得人类真的很有意思。

    不管是那个敢于算计自己的阴阳师,亦或者面前这个身为人类却甘愿庇佑弱小的妖怪,被同类舍弃的巫女。

    宿傩转动着被雷电劈得发麻的肩膀,甩甩胳膊,朝巫女伸出手,笑着道:“继续,用你最强的能力攻过来。”

    巫女浬是神社中的异类。

    作为供奉神明的巫女,应当将妖怪视作污秽不详之物,驱逐、斩杀、镇压、封印。

    一切皆可。

    庇佑人间,消灾除恶,是身为巫女应尽的职责。

    巫女浬却觉得,众生平等,万物皆灵。

    不该用人类的善恶标准来进行衡量批判,并为此下达定义。

    她将并非本意作乱的妖鬼放回山野,为弱小的生灵施以庇佑,手中的箭只对象那些沾满鲜血的罪孽。

    无论是人还是妖鬼。

    这样的巫女显然是个异类,特立独行,又一意孤行。

    *

    绵绵细雨窸窸窣窣落下,雨势不算大,潮湿的雨气还是让人难以抑制地生出几分忧郁。

    身姿挺拔的少女昂然立于坍塌的废墟之上,风裹挟着雨丝吹动她身后的发丝和身下裙摆,那张清丽的脸没有因为对手的话出现任何动摇。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即便被舍弃,被打压,被驱逐,巫女依旧坚守自己的本心。

    清白者为善,罪孽者为恶。

    无论山精野怪、怨邪妖鬼,人亦当如此。

    巫女在细雨中吐出一口浊气,沾上血污的脸庞神色坚毅,手指在身前快速转换手势。

    正殿中的神像眼眸低垂,慈爱的女神为信徒投下注视。

    “神凭。”

    圣洁的白光从天而降,漆黑的天空被光柱捅开一道口子,光柱连接天地,于是仙音渺渺、金莲掷地。

    巫女周身散发着薄薄的光晕,犹如一层光做的纱衣在尘世缥缈浮动,发丝轻扬,澄澈明净的眼眸覆上一抹鎏金之色。

    巫女伸出手臂,光点萦绕在她身侧,凝成一把弓的样子落在她掌心之上。

    巫女抬臂拉弦,金色箭矢宛若流光疾驰,似天穹之上坠落的繁星,密密麻麻的光箭朝着宿傩极速飞去。

    宿傩周身咒力翻涌,无数斩击对上箭矢依旧遗落大半,光箭紧咬住他的身影,无论出现在什么地方都紧随其后。

    “哈哈哈哈!”宿傩畅快大笑起来。

    右边肩膀被来不及躲避的光箭洞穿,他也干脆不躲了,停在半空之上,将咒力附着在皮肤表面,或劈或折,招式快速变换着将飞来的箭矢荡开。

    叮叮当当的兵戈声清脆刺耳。

    平坦的石板地面被洞穿了诸多裂痕,一支支发光的箭矢钉在地上,樱花树的枝干折断,正殿瓦片坍塌,屋檐岌岌可危。

    铛——

    最后一支光箭弹开后钉在树上,宿傩从天上落下来,身上除了肩膀的箭伤,腰侧也多了一道醒目的划口。

    伤势完全没有愈合的迹象,伤口溢出的鲜血顺着垂落的手臂滴落在地上,啪嗒啪嗒,逐渐聚成小小的血洼。

    “啊。”宿傩反手按在自己后颈上,捏住后颈上的肉左右摇晃几下脑袋,嘴里发出叹息似的声音,语气愉悦又畅快。

    “做的不错。”

    他毫不吝啬地夸赞自己的对手。

    即便对方将他视为污浊,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甚至扬言像他这样的东西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宿傩依旧不掩饰自己的欣赏,直白的夸赞着:“比之前那些废物做的好太多。”

    只是在借用完神明的力量爆发出巨大威能后,巫女身上的光辉黯淡溃散,呕出几口鲜血便虚弱到无法站立狼狈跌坐在地上。

    “你到底……是……”

    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喘/息粗/重。

    宿傩有些失望。他看得出巫女现在已经完全没办法动用灵力。

    这是代价。

    以人类的身份借助神明之力的代价。

    至少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休养她才能继续使用能力,否则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旅。

    “嘁。”宿傩有些扫兴地啐了一口,抓了几下后脑勺,还是有些不甘心接连发问:“只到这种程度吗?”

    “你的信念就到此为止了吗?”

    巫女摇摇欲坠的身体似乎给出了答案,尽管对方一直咬牙坚持,将背脊挺得笔直,发颤的肩膀和苍白到不见一点血色的脸还是说明了一切。

    “……”

    “没意思。”

    宿傩面无表情甩开手上的血,雨水将他身上的血迹冲刷下,在地面蜿蜒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意兴阑珊地转过身,没对强弩之末的巫女痛下杀手,只是带着几分不爽地出现在屋檐上。

    观战许久的月见莲衣服和头发早就被雨水打湿了,刚才还差点被弓箭射中,又在屋檐上摇摇欲坠了好一会儿,添了不少狼狈。

    宿傩将他从屋檐上拎起来。像只被打湿皮毛的幼崽,毛发凌乱地贴在身上,被人拎住脖子抓起来也不知道反抗,淋傻了似的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呆呆愣愣看着人。

    “大人?”

    月见莲眼睛茫然了一瞬,视线不由瞥向那边跌坐在废墟上头颅低垂的巫女。好像……还活着?

    不打了?

    宿傩拎着人出现在破烂不堪的平台上,松开手,月见莲有些腿软地踉跄好几下,堪堪稳住身体才带着一脸困惑仰头看着对方。

    “走了。”宿傩嘴角微撇,率先迈开脚步走下台阶。

    月见莲慢半拍地‘哦’了声,连忙跟上去,离开前没忍住转头朝巫女那边看了一眼。

    所以是为什么会打起来?

    打到一半又突然停了,谁都没死,真是好莫名其妙的两个人。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台阶下,巫女便再也扛不住地倒下了,身体像一片轻飘飘的云落在地上,身后乌发铺散缠绕着身上染血的巫女服,极致的红白与黑色在雨中交缠。

    犹如陷入蛛网中濒临绝境的蝴蝶。

    漂亮的鲽翼早已破烂不堪,依旧挣扎着扇动翅膀想要挣开桎梏,飞到天上去。

    *

    从神社下来,雨势依旧不见平息,加上天早就黑了,宿傩带着人就近找了一个山洞避雨。

    打火石碰击的火苗点燃枯草,月见莲将枯草小心放到旁边堆好的木材上。

    火光照亮了阴暗不明的山洞,连带着雨水带来的寒意也被驱散不少。

    月见莲轻轻舒了口气,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想把它换下来。

    他回头喊了一声,想要让对方将行李放出来。借着火光这才发觉,对方半裸的肩上被弓箭刺穿的血洞依旧往外渗着血,不过一会就将胸口及臂膀染上蜿蜒的血痕。

    月见莲眼睛睁大了些。

    “大人??”

    他连忙上前,跪坐在倚靠着山洞墙壁的宿傩身旁,抬起的两只手臂有些手足无措地,不知道是应该先止血还是擦掉血迹。

    宿傩曲起膝盖朝他轻飘飘地瞥了眼。

    “伤口怎么没愈合,还流这么多血?”他听见少年有些慌乱的声响,湿润的发丝贴在头皮和脸上,一双眼睛又变得雾蒙蒙的,要哭不哭像只湿漉漉的小狗。

    宿傩抬了下眼皮,“慌什么?”

    金色箭矢上带有神明之力,自然没那么快愈合。

    宿傩按了下肩膀受伤的地方,挤压的血管瞬间泵出更多的鲜血,痛感刺激得肌肉都有些麻木,宿傩却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略带嗜血的笑,哼笑声抑制不住地从喉管里溢出来。

    看上去像个神智不太清醒的疯子。

    月见莲欲言又止片刻,拜托对方把行李拿出来。

    顾不得自己身上湿淋淋的衣服,他走到盛放药草的箱笼前,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之前在町屋备好的止血草药和干净的棉布。

    回到宿傩面前,对方有些意外地挑挑眉。

    “做什么?”

    “给大人您上药。”月见莲语调闷闷的,将放上药品和棉布的托盘放在一边,抿紧唇珠,先用手帕将伤口附近的血迹和雨水擦了擦,扭身拿过药粉。

    “这种东西能有什么用?”宿傩一脸嫌弃,甚至有些抗拒地将身体往后靠了些。

    月见莲按住他的胳膊,闷声道:“就算没用也要包扎好,不然一直流血怎么办?”

    宿傩垂下眼,盯着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看了片刻,鼻间轻哼一声,撑着脸看向山洞里面。

    外面的雨一直在下,淅淅沥沥的声音传进山洞里,火将木材烧得碳化,噼啪一声脆响,漆黑的表面裂开,露出下面被高温烧得金红的内里。

    摇曳的火光下,山洞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月见莲将他肩膀上的伤缠上干净的棉布后又发现腰上一直没愈合的一条大口子,表情顿了顿,什么也没说,拿回手帕重复之前的动作。

    宿傩虽然看着山洞里面,视线余光却忍不住时不时瞥向身前低头不语为自己处理伤口的少年。

    手指碰到的触感,药粉撒上去时产生的刺痛,棉布一圈圈缠绕在肌肉上令人不适应的束缚感。

    很新奇,也很烦躁。

    宿傩不禁压低眉骨,桀骜的脸上更添几分悚然和阴沉。

    压抑片刻,他突然伸出手臂,一把将正在收拾沾血棉布和药瓶的月见莲拉到自己面前。

    两人的身高差很多,体型也是。

    宿傩身上肌肉虬结,肩宽臂壮,一只手就能将月见莲轻易拎起来。

    和他对比起来,少年的身形纤细得甚至有些可怜。

    此刻被人从地上拉起来跪直身体,瘦削的肩膀和那只青筋鼓动的手臂差异强烈,犹如被老虎按在爪下的猫,不明所以、又无法反抗。

    山洞里响起老虎低沉不悦的吼声。

    “臭小鬼,你在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