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着药粉的瓷瓶在地上咕噜噜的滚开,撞到不算平整的地面缝隙,被挡了一下,又往回滚了几圈才悠悠停下。
摇曳的火光将山洞内的景象照得清明,影子被拉长到凹凸不平的墙壁上。
被拉扯住的手臂隐隐传来刺痛,月见莲不禁眉心微蹙,带着疑惑和不解抬起头。
宿傩的脸生得冷峻,平时总是一副桀骜暴戾的样子让人不敢注视,尤其是那双眼睛,比醒目的红更加深邃阴暗,又不会让人误以为是黑色,浓稠得像血,森然厚重的腥气扑面而来。
被那双眼睛紧紧盯着的月见莲呼吸微滞,眼睫快速颤动好几下,不太自然地垂下视线避开那双怪物似的眼睛,唇缝抿成一条线。
“臭小鬼。”
宿傩有些怒极反笑,宽大的手掌一把扼住月见莲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不给人逃避的机会,低下头目光直直锁定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问:“你在闹什么别扭?”
“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不说,在和本大爷闹脾气?谁给你的胆子?”
月见莲咬了下唇,粉/嫩的唇/瓣被咬出几道白色的印子,他轻轻吸了口气,闷声道:“我没有。”
“呵。”宿傩冷笑,捏着下巴脸颊的手又用了些力,月见莲有些吃痛得往他那边靠近些,身体有些不稳,下意识抬手撑着。
掌心碰到结实的肌肉,手指微蜷,想把手收回来,又因为身体别扭的姿势找不到着力点,只能蜷着手指将接触到的面积尽可能缩小。
“我没有在闹别扭。”耳朵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月见莲咬咬牙,将视线抬起对上那双眼睛。
只是对视的瞬间依旧心悸不已,像被野兽衔住一样,再次错开视线,不给人发难的机会快速说道:“我只是觉得帮不上大人的忙所以有点失落。”
他调整好语气低声解释:“我知道大人您很厉害,也不希望有人插手您的战斗,只是……”
“至少在战斗结束以后,我想尽可能的多为您做点事情,可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那么多,一些事情还是您并不需要的。”
月见莲嗓音低落。
即便不看那双眼睛也能知道,那双漂亮的烟紫色的眸子一定雾气氤氲,眼眶发红泪水摇摇欲坠地挂在卷翘的睫毛上。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月见莲眼帘轻抬,眨眼的瞬间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便从眼角睫毛上坠落下来,顺着脸庞的弧度沁到宿傩掐在他脸颊的手指上。
“这样一想就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没办法为您做更多的事,心里有些难过。”
宿傩垂眸望着那张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湿润的水痕,粗糙的茧子刮在细嫩的脸皮上,不一会儿就红了。
胆小、柔弱、爱哭、喜欢胡思乱想,总是自怨自艾。
一旦离开视线就会死,稚嫩得宛若雏鸟般围绕在他身边叽叽喳喳,挥动着漂亮的羽翼祈求怜爱。
“确实很没用。”宿傩近乎冷漠的说着。松开箍住的下巴,手指放在那张还没自己手掌大的脸旁,指节曲起掐住一小块脸肉扯开。
“所以,做好你能做的事情就够了,臭小鬼。”
他看着对方被自己扯得生痛皱眉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恶意的轻笑。
“在本大爷没有彻底厌弃之前,老老实实做好你该做的事。”
宿傩的手指覆上月见莲的眼睛,他下意识闭上眼,粗糙指纹在眼皮上摩挲的触感格外鲜明,眼皮不受控制抽动。
低沉的嗓音传进耳膜,像被鼓槌轻轻敲动一样,连心脏都跟着战栗。
“像你这样的小鬼,一旦离开本大爷的视线连那些弱小的妖怪都能将你拆骨入腹。”
“这双眼睛既然不是摆设就乖乖的用它一直看着本大爷,拼尽全力跟上本大爷的脚步。”
眼皮上的手指移开,月见莲颤抖着眼睫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那双猩红诡谪的眼睛,瞳膜上隐约映着他现在的样子,将他的影子牢牢固定在上面。
“你只需要看着本大爷,做好本大爷交代的事情。”
“除此之外,不需要你再用脑子去思考其他事情,这是身为弱者的本分。”
宿傩放下手,身体向后靠在墙壁,曲起的胳膊搭在竖着的膝盖上,视线轻飘飘地瞥过去。
“懂了吗?”
“……是。”
*
雨下了半夜才停下,受到灌溉的草木焕然一新,枝叶舒展着,又悄悄蜷起安静地等待黎明。
晨曦慢慢爬上天际,将光亮挥洒在大地上,寂静的树林里逐渐响起鸟雀的轻啼和虫鸣。
山洞里,趴在用稻草铺平地面又垫上草席充当床铺的月见莲被洞外传来的声响扰醒,蹙着眉缓缓睁开眼睛。
刚苏醒的大脑有些蒙蒙的,裹了层厚重的雾似的压得人脑袋昏沉。
他撑着草席慢慢起身,跪坐在垫子上,用着有些迷茫的视线在周围环顾一圈。
看到身旁不远处侧躺的高大人影,他眼睛眨了眨,逐渐清醒过来,嘴巴微张,无声地叹了口气。
……是梦啊。
虽然记不清了,但总觉得做了个不太好的梦,以至于醒来后心情抑郁。
月见莲揉了揉头,穿着单薄的寝衣起身洗漱。虽然现在的条件也只能简单漱个口洗脸。
火堆已经熄灭,他拿出打火石又重新放了些干草木材上去,点上火。
去箱子里拿出陶罐和米,加上竹筒里的水,简单清洗一下,把陶罐架在火堆上准备熬粥做早饭。
就是有些单调。
之前备上的冷食这几天消耗的差不多了。
月见莲简单思考片刻,去放衣服的箱子里拿了件外套披上,拎起小桶离开山洞。
昨晚上的雨虽然不大,但也绵长的下了许久,地上泥土湿润,空气里也全是还未散去的潮湿水汽。
裹挟着草木气息的空气被鼻腔吸入肺腑,早起的浑浊都散了些,思绪清晰不少。
月见莲沿着昨天走过的方向一步步朝着湖泊前去,视线扫过被洗得翠绿的枝叶,思绪不自觉飘走,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
很久之前他也像现在这样,背着简单的行囊冲进群山冒险,踩着滑板从高/耸的雪山一跃而下,去未知的海域深潜,在万米高空上张开双臂,试图拥抱那缕无拘无束的自由之风。
若不是之后发生那样的事……
月见莲抬起手将额前凌乱的发丝捋到脑后,轻轻吐了口浊气。
和生命的厚重相比,自由的分量太轻了。
脚下的木屐碾过地上的枝干,细微的咔嚓声将注意引过去,他垂眸扫过那截断掉的树枝,平静地挪开脚步。
很久没想起以前那些事。
有点烦。
*
下了半宿的雨,湖泊附近萦绕的雾气更浓了,清晰度不过两三米,整个湖面笼罩着厚重的白雾。
脚步声似乎惊醒了栖息在附近的妖怪们,从朦胧的雾气周围逐渐响起各种音色的窃窃私语。
“是谁来了?”
“是那个人类。”
“好香的味道,开饭了?”
“人类为什么回来?”
“那个可怕的家伙没在。”
“好香啊,可以吃掉他吗?”
“巫女是不是死了?”
“巫女的尸体还在吗?”
“想吃。”
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月见莲充耳不闻,脚步停在湖泊边上,放下手中的木桶,用近乎理所应当的语气对着湖面轻语。
“我家大人想吃鱼,抓上来。”
周围的呓语停了,湖泊安静得宛若一面镜子。
月见莲垂下视线,那张在宿傩面前总是柔弱的,怯懦的脸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冷漠、疏离、仿佛隔了层透明的玻璃屏障。
完全没有身为一个凡人置身于妖怪巢穴的悚然和应有的畏惧。
“没听到吗?”
又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带着上位者对下位的颐指气使,让寂静的湖面骤然传出异响。
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激烈的涟漪,一条条肥美的白鱼从水下飞出来,精准的落到木桶里。
月见莲数着数量,差不多了便出声叫停。
激烈的涟漪逐渐变得平缓,一颗鱼头浮出水面,呆滞的鱼眼静静注视着岸上的人。
月见莲的身高其实算不上矮,完全超过了霓虹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
只是站在宿傩身边时总显得异常娇/小。
此刻独自一人站在湖边,纤细却笔直的身形映在提鳞鬼的眼中,像极了湖边那棵柳树,高挑得让妖怪望而生怯。
鱼抓完了,月见莲拎起木桶准备离开,转身看到之前的老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他随意瞥了眼,问道:“做什么?”
“打扰了,这位大人。”
老猴子颤颤巍巍地行了个礼,“我等想请问一下,巫女大人的情况。”
“死了。”
月见莲面无表情撇下一句,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地从老猴子身边经过。
脚步声远去,一直低着头的老猴子才慢慢直起身子。
“巫女死了?”
“真的死了吗?那我可以吃掉她吗?”
“巫女死了我们还能继续留在这里吗?”
“留下来会死吧?”
“不留下来也会死,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去找巫女吧。”
“我想吃掉她!”
妖怪焦虑贪婪的窃窃私语留在朦胧的雾气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身形娇/小的飞雀冲破树冠,扑扇着翅膀飞向天际,穿过山川河流,越过街道庭院,从撑开的格子窗下飞到房屋里。
书案前俯首持笔的人影轻轻咦了一声,将手中的毛笔搁到笔托上,绢布擦了擦手指,放在一旁,指尖轻碰停在笔架上的飞雀。
鸟喙被碰到的瞬间,飞雀化作晦涩的妖力缠绕在那根手指上,片刻便消失的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