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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疑云

    黄时羽手心沁出冷汗, 这份手稿她只给过温凌玉,怎么会在风城手里?

    小玉也被控制了?那李叔呢?

    “你监视我?还行事鬼祟从我家偷手稿!”黄时羽有些忌惮还有些不齿。

    风城不置可否:“不然你以为这份手稿是怎么来的?”

    他踱步到黄时羽面前:“这些字笔画简省,与通行文字大相径庭。黄娘子, 你能否解释一下?”

    黄时羽镇定自若:“我图方便, 自创的简省写法。又不是科考试卷,日常写字何必拘泥于形?”

    风城语气冷峻:“一个人自创的写法, 能如此系统规范,横竖撇捺仿佛皆有章可循,黄娘子真是多才多艺。”

    他俯下身, 与她平视:“这既非西夏文,也非契丹文, 你亦不通党项语,究竟是何人,黄娘子能给我解惑吗?”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

    黄时羽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眸, 里面倒映着自己现在的模样, 脖子挺直、下颌微收, 脸上是快绷不住的僵硬笑容。

    风城直起身,负手而立, 语带寒意:“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庭院中竹影摇曳, 秋风穿堂而过, 冷意森森。

    黄时羽从进门那一刻起便知道,对方并非要杀她,而是要利用她,所以才行威胁的手段。

    摘掉眼罩之后,风城丢过来各类口供、物证更加让她确信了这一点。如果真的要动她,直接把证据往州衙一送便一了百了, 何必折腾这么一大圈?既然一样样摆给她看,那就是告诉她,自己拿捏了她的把柄。

    黄时羽无所谓道:“反正要被你灭口,我是什么人,很重要吗?”

    风城挑眉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了?”

    黄时羽明知故问,语气夸张:“这还要说吗?你让手下把我绑过来,蒙眼堵嘴、威胁恐吓,不就是拿捏我小命的意思吗?”

    她双手一摊,腕上红痕在日光下格外刺目:“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少卿如此大动干戈,真是叫人胆战心惊。”

    “你既然知道,还不配合?”

    黄时羽昂起头,掷地有声:“士可杀,不可辱!”

    落落大方,毫无自馁畏缩之态。

    “好!好气节!”风城抚掌赞叹,话锋陡然一转:“你这番有恃无恐的姿态,不过就是断定我要用你,因此不会动你罢了。”

    黄时羽心中一跳。

    她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男人,太通人性了些,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但她不能认怂,一但认怂,从此便完全受制于他了。

    黄时羽故作惊讶,语气微扬:“少卿要用我?那我自然乐意效劳。”

    她顿了一下,抬起被绑的双手晃了晃:“只是眼下使不上力,怕是帮不了少卿。”

    风城坐回屋内的锦榻上,朝周绪和颜悦色道:“不是让你们把黄娘子请过来吗?怎么如此无礼?”

    周绪躬身,面色不变:“是属下失误。”

    他上前抽出一把短刃,刀刃贴着麻绳轻轻一划,绳子应声而断,绑缚解开了。

    麻绳勒得太紧,血液回流时又麻又胀,黄时羽甩了甩手,揉了揉手腕。

    风城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道:“黄娘子现在愿意听我说了吗?”

    黄时羽得陇望蜀,继续试探:“不着急,我站累了,能否让我进屋坐下详谈?”

    风城嘴角噙着笑反问:“黄娘子刚才还说不能私相授受,咱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怕是多有不便吧?”

    黄时羽气定神闲,抬腿便往屋里走,视周围两列带刀侍从为无物:“这里这么多人,我和少卿自然不是孤男寡女,也就谈不上私相授受了。”

    她跨过门槛,大大方方坐在一张圆凳上,跟风城对望。

    风城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黄娘子仙姿玉色,确实养眼。”

    黄时羽学着他的样子,不甘示弱地打量回去:“风少卿玉树临风,是我更占便宜。”

    两人嘴上互不相让,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锋。

    黄时羽如此做的用意显而易见,风城稳坐上位问话,她在庭中站立作答,这是主仆或是上下级之间的交流。

    她既不是风城的奴仆,也不是他的下属,既然他要利用她,换个角度想,也是有求于她。

    既然有求于她,就能改变单方面被要挟的局面,将之变成平等的合作。

    两人对坐而谈,正是平等的基础。

    风城似乎也看穿了她的心思,没有继续在座次上纠缠,只是淡淡道:“黄娘子倒是很会为自己争取。”

    “彼此彼此。”黄时羽盈盈一笑,“少卿讲正事吧。”

    风城见她还挺配合,也不绕弯子,直入正题:“昨日之后,你收到不少拜帖,其中是否有屈知州和卞通判的?”

    黄时羽沉思。

    昨日她一鸣惊人,知名度比雅集之后上了不止一个台阶,自然成为渭州高层社交圈中的座上宾。

    拜帖如雪花般飞来,她粗略整理过,确实有这两人的,她还准备好了回帖。

    “有。”她看向风城,不明白他问这个的意图。

    “他们请你过府手谈,你就去。但说了什么、听了什么、看了什么,有任何异常,都要一一向我汇报。”

    黄时羽皱眉:“这个要求太宽泛了,有没有更具体、指向性更明显的?”

    风城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探究。

    “你不怕?”

    黄时羽坦然道:“既然一定要淌这趟浑水,至少让我知道究竟有多深吧?”

    未知全貌,如何落子?

    风城沉默片刻,朝门外摆了摆手。

    周绪会意,带着所有侍卫退出了院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庭院中只剩风声竹影。

    风城终于开口:“这两人之间,必有一西夏细作。”

    “什么?”黄时羽惊呼出声。

    风城没有重复,只是看着她,等着她消化这个消息。

    少顷,他接着说:“其他人我都排查过了,知州和通判府上,我力所不能及,只能请你……帮忙。你在与他二人对弈时,要观察府中情况,最好能找出谁是细作,并拿到通敌的证据。”

    在渭州一二把手之间找细作?

    谁?

    她吗?

    黄时羽突然想起市井传言,难怪他在渭州逗留这么久,才不是为了看棋势大会,那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她压下惊骇,诚心问道:“你不担心我是细作吗?”

    风城轻笑一声:“你破绽太多,西夏翊卫司培养的细作没这么拙劣。”

    你才拙劣,你全家都拙劣。

    “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要怎么回报我?”这时候不要好处费,绝对过时不候。

    风城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你这是在帮你自己。事成之后,我保你身份无虞。”

    黄时羽嘴硬道:“本来也无虞。少卿好小气,也不给点实质的。”

    风城唇角微扬:“事成之后,给你一千贯。”

    黄时羽嘟囔:“你也太能画饼了。”

    风城从案几上拿起一份信笺,递了过来。

    “这是?”黄时羽接过。

    “本朝历任棋待诏的家世信息,你着重背一下黄复之的,如果他们问起来,要能对答如流。”

    黄时羽翻开信笺,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了整张纸。

    黄复之,明道元年任棋待诏,庆历二年冬致仕。育有两子,长子……

    “好。”她将信笺塞入袖中。

    风城伸手拦住:“不能带走,就在这里背。”

    啧,不给一点浑水摸鱼的机会。黄时羽只能又从袖中抽出信笺,开始默记。

    围棋棋手的记忆力向来都很不错,一方面从小学棋要背很多定式,另一方面,刚下完棋要能立刻复盘,是以她早就练就一目十行的本事。

    一炷香工夫后,她抬起头:“我记熟了。”

    风城微微颔首,从她手中取回信笺。

    黄时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若是我有线索了,要如何与你联系?这种绑架就算了吧,怪吓人的。”

    风城拿起一本游记,慢条斯理翻了一页:“直接来这里找我就行,黄娘子如今是泾原路风头最盛的棋手,请你过府手谈很正常。”

    “好。”黄时羽起身要走,刚到门口突然停住,回头问道:“钓鱼准备好鱼饵了吗?”

    风城头也不抬:“当然。”

    “我们要钓的鱼最喜欢什么饵?”

    风城似乎对她的追问有些意外,饶有兴致地看向她:“榷场关闭后,应该是香料、茶叶、丝绸、瓷器和珍品书籍这五类最值钱。”

    “书籍?”黄时羽不解。

    风城很有耐心地解释道:“我朝自开国以来书禁严苛,时政、兵法、图谱等各类书籍严禁流出境外,一旦发现必是大罪。夏国好战却文化贫瘠,李元昊虽仿照汉字造出了不伦不类的西夏文,但他们贵族士大夫皆以通汉学为荣,高价收购我朝书籍,供不应求。”

    “重利之下,必有智昏之人。”

    “不错。”风城放下书,目光微沉,“天圣七年冬月,有枢密院小吏借清查开封府书肆印局之际,私藏了一部《太祖实录》、一部《鱼卜术》,以白银三百两私下卖给了夏国使者,被发现后处以绞刑。”

    黄时羽听得心中一凛,追问道:“少卿的饵是什么?”

    “黄娘子希望有什么饵,我这里便有什么。”风城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黄时羽望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眸,没再追问:“告辞。”

    风城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卷上。

    黄时羽走后,周绪从院外疾步上前,躬身递上一份密信:“少卿,韩相公来信。”

    风城拆开速览,少顷,面上波澜不惊:“没事,汴京那边还能再拖半个月。”

    再过半个月,就要立冬了。

    周绪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出口。

    秋风正紧,卷起满地枯叶,在回廊里打着旋儿。

    黄时羽抱着书,走出宅院时,脚步虚浮。深秋的日头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半分暖意。

    照例现在应该去杜家茶肆,但此刻心绪难平,踌躇半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黄时羽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温凌玉正在打扫落叶,笤帚划过地面,发出莎莎声响。

    她浅浅舒了一口气,小玉没事,那李叔多半也没事。

    温凌玉听到动静抬起头,见她进来微微一愣:“师傅,今天不去杜家茶肆吗?”

    黄时羽木然点头,径直走进主屋。

    她将书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又拿起叉干支好。

    一股凛冽的秋风钻进来,裹住了她。黄时羽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灌入肺腑,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慢慢回到桌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入定参禅般忖度着。

    思绪虽然繁杂,但一一过脑,细细想来,需要做的无非两件事。

    其一,保全自身。

    这位少卿的口头承诺有多少可信度实在不好说。如果自己办砸了,多半没有退路;如果办成了,也要防止他鸟尽弓藏。

    其二,照他说的,找出间谍,同时还不能暴露自己。

    真的能做到吗?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吗?

    现在立刻逃走呢?

    黄时羽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流云。

    不行,自己被监视了,如果听话就还有利用价值,一时半会儿不会动自己;如果不听话,下场……

    忧心忡忡之下,紧张焦虑的情绪一股脑涌了上来。她右手握拳,指节重重敲了几下右脑袋,强迫自己冷静。

    “咚咚咚。”

    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师傅?我可以进来吗?”温凌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黄时羽揉了揉双眼,尽力敛去脸上的疲惫:“进来吧。”

    温凌玉推门而入,提了壶水,热气袅袅。他把茶盏里放上茶叶、提壶斟水,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师傅遇到难事了?我可以帮上忙吗?”

    黄时羽摇了摇头,端盏吹了两口气,小啜了一口热茶,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温声道:“没事,我能解决,你去忙吧。”

    温凌玉迟疑了一下,转身要走。

    “等等。”黄时羽突然开口,“你还真能帮上忙。”

    温凌玉回身,眼睛清亮,凑近了些。

    黄时羽低声吩咐了几句,温凌玉认真听着,目光坚定:“师傅放心,我这就去。”

    温凌玉走后,黄时羽将书桌上昨晚写好的回帖拿出来,从中挑出两封,揣进怀里,起身出了门。

    街市上热闹依旧,吆喝的摊贩、追逐嬉戏的孩童……她穿过人群在高墙朱门前停下。

    门役完全无视她。

    黄时羽从袖中取出拜帖,递了过去:“烦请通报一声,就说黄时羽应邀前来手谈。”

    门役接过回帖,神色微微一变,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黄娘子稍候,小人这就去禀报。”

    黄时羽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等候,抬头望天,几缕薄云被风吹散,一只寒鸦掠过,发出呕哑的叫声。

    正出神间,朱门吱呀一声开了。

    “黄娘子?”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

    黄时羽循声望去,只见卞衙内从门中走出,一身白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神采奕奕。

    “卞衙内。”黄时羽微微欠身。

    卞衙内快步走到她身前,面露喜色:“你怎么在这儿?是来找我的?”

    “应令尊之邀前来手谈,帖子已经递进去了。”

    卞衙内拍了一下手:“那还等什么?我带你进去吧。”

    “可以吗?门房刚去通报了。”

    “这是我家,有什么不可以的?”卞衙内爽朗道,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日旬休,父亲没有外出,正在家里呢。走,我领你去。”

    他引着黄时羽绕过影壁,穿过前院,沿着回廊往里走。府中布置典雅,假山流水、金菊丹桂,花香阵阵。

    “家父常在这间书房弈棋,”卞衙内推开门,“你先在此稍坐,我去请他。”

    “麻烦衙内了。”

    黄时羽走进书房,目光扫过四周。靠墙而立的数个书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类书籍。

    忽然,她的目光一顿。

    西边墙上挂着一幅舆图。

    黄时羽走近细看,是渭州,不,是整个泾原路的全图。山川河流、城防关隘,标注清晰。图上圈圈点点,墨迹有新有旧,标注着小字:粮仓、驿站……

    她心头一跳,正待细看,门外传来脚步声。

    “黄娘子久等了。”卞通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时羽转过身,从容一礼:“通判客气,是时羽来得唐突。”

    卞通判眉骨高耸,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落在那幅舆图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对卞衙内厉声道:“你妹妹病刚好,你不去陪陪她,在这里闲逛?”

    卞衙内仿佛老鼠见了猫,连连点头:“我这就去。”

    卞通判目送儿子离开,这才转向黄时羽:“昨天刚买了些旧书,书房里恐有异味,不便待客,去花厅手谈如何?”

    黄时羽从善如流:“客随主便。”

    花厅墙上一幅山水画,笔意疏淡;几盆兰草,意趣雅致,仆从摆好棋枰、奉上茶水后退到一边。

    在棋枰一侧落座,卞通判道:“如今城内风靡空枰开局,我也想向黄娘子请教一局。”

    黄时羽连连谦虚不敢当。

    猜先后,黄时羽执白先行,双方星小目开局,序盘阶段风平浪静,黄时羽着法温和,比之前锋芒毕露的下法收敛很多。

    卞通判则越来越有攻击性,第四十手将白棋上下严厉分断,紧接着上打下压,攻势凌厉,地势双收。

    黄时羽执白在夹缝中逶迤穿行,艰难但从容地治孤,如孤鱼入网,狼狈但始终不曾被擒获。

    卞通判则不顾一切地抢空,眼见超出白棋半个身位时,却放松了警惕,被黄时羽一记冷枪,将黑棋大龙猝杀。

    “黄娘子果然名不虚传,今日算是独自领教了真章。”他投子认负,却眉开眼笑,与方才对弈时不苟言笑的模样判若两人,“远舟对你极尽溢美之词,现下想来一点不夸张。”

    一局毕,时间已近晌午,卞通判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挽留道:“黄娘子若不嫌弃,就在寒舍用顿便饭吧。”

    黄时羽本想婉拒,但想到风城的任务,厚颜应下:“那便叨扰通判了。”

    饭前卞通判引她与夫人见礼,卞夫人四十许人,温婉淑静,待人接物十分周到,拉着黄时羽的手说了几句客套话。

    席间,卞通判与夫人相邻而坐,不时为对方布菜,卞衙内坐在下首,悉心照顾着旁边一个面色略有苍白的小姑娘,舀汤夹菜,十分耐心。

    黄时羽食不知味。

    这家人太和睦友爱了。

    卞通判会是那个里通外国的间谍吗?

    吃完饭,黄时羽告辞出来,又去了屈知州府上。

    屈府与卞府相距不远,却是另一番光景。

    府门朴素,门役是个老翁,步履蹒跚,接过帖子后慢吞吞进去通报。

    黄时羽在门外等了小半柱香的工夫,才被引了进去。

    府中布置清简,没有假山流水,没有瑶草琪葩,回廊的柱子都漆色斑驳,显然很久没有修缮。

    管家将她引到花厅就坐,奉上茶后道:“知州正在练字,很快就来。”

    她环顾花厅,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力遒劲,写的是“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

    不多时,屈知州一身玄袍,手里拿着一方白帕,边擦手边走进花厅,笑容温和:“黄娘子久等了,方才练字沾了点墨,耽搁了些时候。”

    黄时羽起身行礼:“知州客气。”

    屈知州在她对面坐下:“黄娘子如今名震渭州,今日得闲,正好领教一局。”

    一样的空枰开局,不同的是,这次从序盘起屈知州就展开了对实地的激烈抢夺,显然他对《弈理新编》有一定研究。

    黄时羽见此也毫不手软,在右边气势恢宏得围起巨空,面临实地不足的屈知州决然打进黑空,在狭窄的空间里寻求活路。然而黄时羽算路精深,黑棋的喘息空间越来越小。

    最终黑棋孤注一掷,却依旧未能成活,大龙崩溃愤死。

    屈知州抬起头,带着几分好奇:“黄娘子棋艺如此了得,不知师从何处?”

    黄时羽对此早有准备:“家父乃前棋待诏,自幼耳濡目染。”

    “原来是将门虎女,难怪难怪。”

    金乌西坠,复盘完黄时羽起身告辞,她一路沉思,差点撞到行人。

    到家后,温凌玉走过来:“师傅,你让我散播咱们有孤品书籍的消息,下午的时候,就有书商上门递帖子了。”

    黄时羽心弦一颤:“帖子呢?”

    温凌玉从怀中取出三份拜帖,递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榷场:宋朝时在边境设立的官方互市市场。2、翊卫司:始于隋朝,终于明朝。西夏皇帝李元昊建国后参考中原朝廷建立了一套官僚体系,其中就包括翊卫司。其主要职责是宫廷护卫,本文的间谍职能为杜撰,正史中并无明确记载。但宋、夏、辽之间频繁的间谍活动是有明确记载的,著名案例包括种世衡利用反间计除掉西夏的野利兄弟。3、旬休:每旬休一日,即每月十号、二十号、三十号休息。5、治孤:在对方包围圈里把自己的孤棋救活。风险高、规律少、手法难。

    第23章 明饵

    黄时羽展开信笺速览, 三封皆表示无论什么类型的珍品书籍,都愿意收购。面谈时间则约在明天不同时段,分别是巳时末、午时末、申时初。

    她看完沉吟片刻, 食指和中指揉了揉太阳穴, 对温凌玉说:“小玉,我出趟门, 你和李叔先吃晚饭,不用等我。”

    铅云低垂,温凌玉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 又看了看黄时羽略显疲惫的面容,迟疑道:“师傅先吃饭吧?而且看样子天快下雨了, 明天再去不行吗?”

    黄时羽摇摇头,将三封帖子收入怀里:“不行,得尽快, 取把伞给我吧。”

    温凌玉不再多言, 从门后取出一把油纸伞递过去:“师傅路上小心。”

    黄时羽接过伞, 拍了拍他的脑袋, 转身出了门。

    暮色四合,梧桐雨细, 渐滴作秋声, 被风惊碎。

    黄时羽步履匆匆, 往风城宅院走去。雨天路滑难行,步履踩碎浅洼,溅起细碎的水花,点点污垢,濡湿裙角。

    黄时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冷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穿过两条街巷,又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她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咚咚咚。”

    不多时,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正是周绪。

    周绪看清来人,微微一愣,侧身让她进去。

    黄时羽跟着他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亮着灯火的厅堂。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肉香就扑面而来,勾得她腹中一阵咕噜。

    膏腴盈碟,豉香透骨。红油鼎内烩羊蹄,清液釜中炖鱼腹。

    风城正在用饭,一袭天缥色袍子,墨发半束,几缕散落在肩侧,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闲适随意。他看到黄时羽进来,微微挑眉:“黄娘子这么快就有线索了?”

    黄时羽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三封拜帖,递了过去。

    风城接过,展开细细阅读,看完三封拜帖,抬起头来:“我会派人跟踪三人后续行动。”

    黄时羽定定看着风城,等着他的下文。

    岂料风城说完便执箸,夹了一块羊肉,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黄时羽有些恼:“你还没给我鱼饵。”

    风城不紧不慢地咽下,抬眼看她,:“如今渭州书市皆知黄娘子家中藏书丰富,但钻入了钱眼儿里,没有清流人家的风骨,非要卖书换钱。”

    他唇角微扬,带着几分调侃:“黄娘子家学渊源,竟然没有几本孤品吗?”

    黄时羽没好气道:“你少阴阳怪气的,我还急着回家吃饭呢。”

    风城夹菜的手一僵,眉头微蹙:“你还没吃饭?”

    没等黄时羽回答,他已向一旁的侍卫道:“再添一副碗筷来。”

    “没必要,我说完就走。”

    风城没有理会,舀了一碗鱼汤,放到她面前:“先喝碗汤暖暖,雨天路滑,你衣裳都湿了。”

    黄时羽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裙摆和鞋袜,确实狼狈。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热汤入喉,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驱散了几分寒意。

    风城等她喝完,才问:“你想要什么书?”

    黄时羽反问:“你准备了什么?”

    “《太白阴经》、《雷公式》和《大衍历》。”

    “什么内容?”黄时羽对宋代的书并不熟悉,疑惑问道。

    风城轻笑一声:“《太白阴经》讲行军布阵、攻守战法,《雷公式》涉及阴阳术数、占候吉凶,《大衍历》则详载日月星辰运行规律。”

    黄时羽差点脱口而出一句经典国骂。

    全部都是禁书中的禁书。兵书泄露军机,占卜书关乎天命,历法书涉及朝廷正朔,任何一本流出境外,都是杀头的大罪。

    黄时羽无奈道:“有没有少吃几年牢饭的?比如食谱、话本之类的?”

    风城微微挑眉:“这些饵太小,能钓上来鱼吗?”

    哪有人打牌一上来就王炸的?

    她低头沉吟,相比丝绸料、瓷器等其他几样紧俏物资,卖书这件事不容易引起细作的怀疑。毕竟自己口述、朱学正编辑的《弈理新编》在泾原路上层围棋圈已经传遍了,自己刻印的《棋势新解》则在棋势大会上出尽风头。雅集之后就有传言说她是家道中落的千金,变卖家中藏书也算是顺理成章。

    但卖禁书就不一样了,万一事情败露,谁知道风城会不会保她。

    风城见她不语,只道:“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黄时羽心思不在此,再好的饭菜也食之无味,简单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风城也不勉强,自己很快吃完,起身道:“跟我来。”

    他带着黄时羽穿过厅堂,来到里间,靠墙立着几个不高的书架。

    “你挑吧。”风城站在书架旁肃立。

    黄时羽的目光在书架上扫过,很快便锁定了几本。

    她抽出一本话本,又取了一本食谱,都是市面上不常见的。

    正要收手,目光却忽然被书架下层一排书籍吸引住了。

    《草木谱》《媪妇谱》《金谷园九局图》……还有几本她都没见过、后世已经失传的棋谱!

    黄时羽的呼吸都变轻了几分。

    虽说对于她来讲,这些棋谱在着法上没什么好学习的,毕竟现代围棋经过千百年发展,棋理和着法早已远超古代。但围棋千古无同局,每一局棋都是独一无二的。

    正如她老妈喜欢收集邮票,21世纪哪还有人写信,邮票也根本用不掉,但耐不住热爱啊!

    她小心翼翼地从架上取下《草木谱》,捧着书珍而重之地一页页翻过,手指轻轻抚过纸页,眼中是藏不住的珍视。

    天色渐暗,风城点上蜡烛,烛光跳跃,映出她专注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黄时羽终于翻完最后一页,恋恋不舍地合上书。她抬起头,这才发现窗外已经全黑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有檐角还在滴着水。

    “挑好了?”风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就这四本。这些饵虽然小,但胜在安全。如果那三人中真有细作,自然会想办法试探我有没有更珍贵的东西,到时候再慢慢加码,一步步引他们上钩,比一上来就扔禁书稳妥得多。”她将话本、食谱,连同《草木谱》和《媪妇谱》两本棋谱拢在一起。

    风城嘴角微微上扬:“看来黄娘子不仅棋下得好,钓鱼也很有一套。”

    黄时羽没理会他的调侃,将四本书仔细包好:“还有一件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裙角和鞋袜,眉头微蹙,没有交通工具,每次过来这么远,碰到雨天太受罪了,过半个月就要立冬,冬天下雪的话,更是举步维艰。

    “下次换你来我家吧?”

    风城挑眉。

    黄时羽无所谓道:“反正你监视着我,我有什么消息,直接在门口系上白丝带,你派人来取就是了。”

    风城摇头:“太显眼了。”

    黄时羽想了想:“那就在窗前摆一盆菊花。有消息就摆出来,你看到就过来。”

    烛光在风城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他微微一笑,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好。”

    窗牖里,灯光下,烛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周身那股冷硬的气质也淡了,眉目间多了几分温润,真是个容貌昳丽的美人。

    黄时羽看着他有些愣神,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倚天屠龙记》里殷素素临死前对张无忌说的话,越是漂亮的人心机越深。

    她忍不住腹诽,这位少卿就是最好的例子。

    “告辞。”黄时羽抱着书,转身往外走。

    好在天公作美,出门时雨已经停了。她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一步步往家走。

    夜风裹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吹得她衣袂翻飞,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推开院门,主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棂,在院中投下一片暖意。东厢房暗着,李叔还没回来吗?

    黄时羽走进主屋,温凌玉正坐在书案前,对着棋盘凝神思索。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眉眼一弯:“师傅回来了!吃过饭了吗?厨房还温着菜呢。”

    “吃过了。”黄时羽将怀中的书放在桌上,“李叔呢,还没回来吗?”

    温凌玉放下手中的棋子,脸上露出几分担忧:“隔壁章娘子雨天路滑摔了一跤,李叔背着她回来的,现在正在隔壁照顾呢。”

    黄时羽点点头,转身往隔壁走去。

    章娘子半靠在床上,左脚脚踝肿得老高。阿莹站在一旁,李彦东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小心翼翼地喂她。

    “章姊姊,怎么样了?”黄时羽快步走过去。

    章娘子见到她,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摔了一跤,崴了脚。”

    李彦东在一旁补充:“郎中来看过了,伤得不重,就是人受罪,这几天都要卧床休息,不能走动,养几天就好了。”

    黄时羽松了口气,又安慰了几句,帮着阿莹把章娘子安置好,拍了拍阿莹的肩膀:“别担心,你照顾好铺子,章姊姊让李叔和小玉照顾,有什么事就喊我们。”

    阿莹点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黄时羽退出房间,和李彦东一起回了自家院子。

    翌日上午,天终于放晴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黄时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在院中石桌旁摆好茶具,又将那四本书放在桌上,耐心等候。

    巳时末,第一位书商准时登门。

    来人面容精干,笑起来一团和气。

    “黄娘子,久仰久仰。”他一进门就笑容可掬,“在下听闻黄娘子家中藏书丰富,特来求购。”

    黄时羽请他落座,寒暄几句后,将桌上书推了过去:“刘掌柜看看,可还入眼?”

    刘掌柜眼睛一亮,拿起几本书翻了翻,又放下,试探着问:“黄娘子,这些自然是好东西,但不知……有没有更珍惜的?”

    “还有好货,但想听听报价。不止一家求购呢,做成第一笔再说其他。”

    刘掌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热切:“黄娘子放心,我做生意最是公道,绝不会让你吃亏。”

    他报了一个让黄时羽有些震惊的数字。

    黄时羽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刘掌柜爽快,不过我要听完另外两家报价再决定,要怎么联系你?”

    刘掌柜连忙道:“小人明日可以再来登门。”

    接下来两位几乎同样的流程,同样的试探,同样报价不菲。

    送走最后一位书商,暮色已经降临,黄时羽望着渐渐聚拢的雾气,眉头微蹙。水气浓重,夜色沉沉,院中那棵老桂树的枝桠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魅。

    鱼饵已经抛出去了,接下来,就等鱼咬钩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太白阴经:全称《神机制敌太白阴经》,为唐代李筌所著的军事著作。雷公式:唐代认定的上古三式之一。大衍历:战国时期成书,是世界上最早的恒星表。2、梧桐雨细,渐滴作秋声,被风惊碎:出自张辑《疏帘淡月》

    第24章 暗香

    翌日清晨, 薄雾如纱,笼罩着整座渭州城。

    黄时羽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盆菊花, 花瓣上凝着细密的露珠, 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她等了一会儿,始终没有动静, 风城没有来,也没有派人来传信。

    书商来时,她只能将这几本书分开卖给三个人。

    午饭后, 阳光和暖,街市上人流如织, 黄时羽往杜家茶肆走去,穿过几条街巷,远远便看见杜家茶肆的招牌在风中摇曳。

    她刚走进茶肆, 杜娘子便迎了上来, 笑容满面:“黄娘子, 你那批新书什么时候到?好些人都在问了。”

    “明日就能取货。”黄时羽在角落坐下。

    黄时羽接着寒暄了几句, 目光扫过茶肆内,角落里的棋枰旁坐着几个人, 手谈正酣。她走过去坐下, 很快便有人来挑战。

    一局接一局, 黄时羽赢得轻松,却心不在焉。

    杜娘子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黄娘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脸色不太好。”

    黄时羽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昨夜没睡好。”

    “需要帮忙你尽管说。”杜娘子没有多问,拍了拍她的手, 起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夕阳西斜,黄时羽如约来到卞通判府上。

    “黄娘子来了?家父正在花厅等你。”卞衙内笑容爽朗,引着黄时羽往里走。

    穿过回廊,来到花厅。卞通判已经坐在棋枰旁,见到黄时羽,微微颔首:“黄娘子请坐。”

    秋日的凉意从窗棂间钻进来,吹得帷幔轻摆。

    卞通判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落子比上次更加凌厉。黄时羽依旧不紧不慢,如同一潭深水,任凭对方如何搅动,始终波澜不惊。

    中盘时分,卞通判忽然叹了口气:“黄娘子棋力深厚。”

    黄时羽谦逊道:“通判过誉,胜负尚未可知。”

    卞通判摇摇头,落下一子,忽然问道:“黄娘子这些日子可曾去过屈知州府上?”

    黄时羽心头一跳:“前日去了一趟。”

    “哦?”卞通判似乎来了兴致,“黄娘子觉得屈知州棋风如何?”

    “知州棋风稳健,落子谨慎,时羽也是侥幸取胜。”黄时羽说得滴水不漏。

    卞通判没有再问,又过了数十手,黑棋大势已去,卞通判投子认负。

    黄时羽谦虚了几句,两人又复盘了一会儿,天色渐暗,她起身告辞。

    从卞府出来时,暮色已经浓了。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温凌玉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师傅回来了!正好吃饭。”

    黄时羽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温凌玉将汤放在桌上,忽然凑近了些,鼻子微微嗅了两下:“师傅熏香了?”

    黄时羽一愣:“什么香?”

    “就是……一种很淡的香味,说不上来。”温凌玉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寺庙里烧的香,但又不太一样。”

    黄时羽抬起手臂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到。她皱眉道:“哪有香味?你闻错了吧。”

    温凌玉摇摇头,坚持道:“很淡很淡,但确实有。”

    “可能是今天在卞府沾上的吧。”她勉强笑了笑。

    与此同时,城中一处宅院内,烛火摇曳。

    周绪快步走进厅堂,躬身行礼:“少卿,查清楚了。”

    风城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看他:“说。”

    周绪直起身,声音低沉:“今日三位书商离开黄宅后,行迹都很可疑。一位去了卞通判府上,停留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位去了屈知州府上找管家;一位则去了史跃山的私宅。”

    风城听完,微微挑眉:“三个都有问题?”

    “是。”周绪点头,“三人的行迹都很可疑,而且他们出手阔绰,给的价钱远超市价。少卿,要不要抓起来严审?”

    风城摇了摇头,望着深沉地夜色:“按兵不动。”

    周绪一愣。

    风城目光深邃:“边境战事屡屡失利,这里大宋的内鬼、敌国的细作,肯定有不少。抓一两个人容易,人抓住了,线也就断了,只能出出气,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要抓,就要把整个网络都连根拔起。牵出萝卜带出泥,一个都不能放过。”

    周绪心中一凛,躬身道:“属下明白。那黄娘子那边?”

    风城沉吟片刻:“我去给她再送点饵。”

    周绪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夜深了,万籁俱寂。

    黄时羽洗漱完毕,头发半干,披散在肩头。她坐在桌案前,翻开从书铺买来的话本,就着烛光看起来。

    之前因为不熟悉宋朝的风俗,闹了笑话,还露了馅儿。如今有时间,她得尽快恶补知识,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黄时羽看得入神,丝毫没有察觉院中多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院中,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他穿过院子,走到主屋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谁?!”

    黄时羽猛地抬头,待看清来人,才松了一口气,没好气道:“风少卿,你下次能不能走正门?翻墙进来,可不是君子作风。”

    风城扫了一眼桌上的书:“走正门太招眼。”

    黄时羽放下书,站起身来:“有收获了?”

    风城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呢?”

    黄时羽摇摇头,将今日卖书的事说了一遍,从柜中取出钱袋放在桌上:“这是卖书的赃款。”

    风城看了一眼那钱袋,没有接:“你收着吧。”

    “这是你的书,钱自然归你。”黄时羽坚持道。

    风城没有理会,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放在桌上。

    黄时羽打开包裹,里面是《药师说末劫经》、《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和《法华经》。

    三本佛经。

    黄时羽的手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向风城:“你真要我卖禁书?”

    风城没有否认:“西夏崇尚佛教,李元昊亲自参与佛事,甚至将佛教与儒学并列为治国之道。这三本经书,在夏国极为珍贵。”

    因此是最好的鱼饵。

    黄时羽只觉得是烫手山芋,不,烫手炸弹。

    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卖。”黄时羽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佛经不行。”

    风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黄娘子,你应该清楚,这件事不是你能选择的。”

    黄时羽当然清楚,从她被绑上马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抬起头,倔强地看着风城,浑身紧绷,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风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某一处地方,忽然被触动了一下。也许自己不应该拿她当诱饵,但时间紧迫,一时之间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两人对视良久,风城忽然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三人各卖一本。”

    风城转身往外走:“你只要按我说的做,我保你无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黄时羽望着桌上那三本佛经,深深叹了口气,上了贼船,哪是那么容易下的?

    次日三人错时前来,难掩激动,佛经都以高价成交。黄时羽拿着钱,心里万分不安。

    傍晚,她如约来到屈知州府上。

    屈知州今日似乎有些疲惫,眼底青黑隐现,像是多日未曾安枕,见到黄时羽,勉强笑了笑:“黄娘子来了,请坐。”

    黄时羽看着身旁半旧的桌椅,忍不住感叹:“知州真是简朴。”

    屈知州苦笑一声,落下一子,叹道:“独子在汴京求学,京城大,居不易。为人父母者,自己节俭些,也好让孩儿在外少受些委屈。”

    “令郎在国子监读书?”

    “是啊,”屈知州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又藏着几分担忧,“那孩子从小就好学,只是,花销也大。”

    他说到花销二字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似乎不愿多谈。

    黄时羽心中微动,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躬身进屋,手中拿着一封信笺:“主子,汴京家书。”

    屈知州面色不变:“知道了。”

    他接过信笺,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收入袖中,黄时羽识趣地起身告辞。

    仆役送她往外走,穿过回廊,快要到大门口时,黄时羽忽然弯下腰,捂住肚子,面露痛苦之色。

    “这位小哥,我、我肚子突然好疼,能不能带我去净房?实在忍不住了。”

    仆役面露难色,但见她脸色苍白,不似作假,只好点了点头:“黄娘子请随我来。”

    黄时羽跟着仆役来到净房,进去后,她迅速放下门闩,确定四周无人后,从窗户翻了出去。

    屈府仆役很少,加之暮色渐浓,她一路小心翼翼,竟没有被人发现。她沿着回廊绕到书房后窗,蹲下身子,屏息凝神。

    窗内传来屈知州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文渊怎么又欠这么多……他真是来讨债的……”

    “……这次又是什么由头?……买书?买什么书要这么多钱?我在这边节衣缩食,他在那边挥金如土,这个逆子!”

    “……罢了罢了,我再想想办法……”

    黄时羽听得心头直跳,正要再靠近一些,余光忽然瞥见远处有仆役提着灯笼往这边走来,她心中一紧,连忙猫着腰,沿着原路返回。

    翻窗回到净房,她整理了一下衣裳,若无其事地打开门闩,走了出去。

    仆役还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道:“黄娘子好些了吗?”

    黄时羽点点头,面露愧色:“好多了,劳烦久等了。”

    仆役躬身引着她往外走。

    回到家时,暮色已沉,黄时羽将那盆菊花搬到窗外,接着坐在桌前,翻开话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思绪乱成一团,搅得她心神不宁。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黄时羽起身推开窗扇,只见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院中。

    风城一袭墨色长袍,站在院中,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进来吧。”黄时羽低声道。

    风城走进主屋,在桌旁坐下,黄时羽将今晚偷听到的信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风城听完说:“我会命人飞鸽传书,尽快调查清楚他儿子。”

    黄时羽迟疑了一下问道:“我们调查的方向会不会偏了?”

    风城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屈知州早年在原州任职时,曾负责主持过与辽国的榷场贸易。那一年,榷场出现了香料和书籍走私的事件,但因证据不足,案子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屈知州非但未被追责,反而升任渭州知州,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似乎与……”

    他突然刹住话头,起身在屋内转了两圈:“你身上有沉水香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拨雾

    黄时羽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下意识后退两步,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又凑近领口闻了闻, 什么也没闻到。

    她疑惑地抬起头:“昨天从卞通判府上回来, 小玉说我身上有寺庙的味道,今天从知州府回来, 你说有沉水香,我怎么什么都没闻到?”

    风城眼神微动,反问道:“你今天只去了知州府?”

    “是啊。”

    “昨天呢?”

    黄时羽想了想:“昨天去通判府之前, 还去了杜家茶肆。但茶肆从不燃香,杜娘子跟我说过怕冲了茶味。”

    屈知州府中简朴, 儿子又在汴京欠债,这样的人,哪儿来的钱买沉水香这种名贵香料?

    这是显而易见的矛盾。

    要么, 屈知州并非表面那般清贫;要么, 那沉水香是为某个贵客点的。

    无论是哪种可能, 都不寻常。

    风城目光落在她身上, 似乎在思索什么:“你觉得,这两人之间谁更可疑?”

    黄时羽握拳抵住下巴沉思片刻, 缓缓开口:“其实, 一个人的棋风本质是他人格的侧写。”

    风城微微挑眉, 似乎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在亲朋面前可以经营人设,在官场社交中可以塑造形象,在生活里可以包装自己。但只要一坐到棋盘前,所有这一切都会破产。”黄时羽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下棋急躁,说明面对结果焦虑;只顾进攻, 说明渴望掌控局面;过度保守,说明害怕失去;输不起,说明无法面对不完美的自己。”

    有人表现得沉稳,但内心浮躁;有人看起来温和,其实极度好胜;有人嘴上佛系淡泊,心里却充满控制欲;有人标榜理性,却情绪化到极致。

    在生活中,这些都可以被掩饰。但在围棋里,几乎无法隐藏,落子那一刻,真实的自我就出现了。

    风城听不甚解、云里雾里:“所以你的判断是?”

    黄时羽犹疑了一会儿,最终道:“屈知州。”

    “为什么?”

    “棋品如人品。两人下棋都很老辣,卞通判攻防比较大开大合,输赢看得开,即使局面不利,投子认负也干脆利落,棋品没得说。”黄时羽回忆着与两人对弈时的细节,“但屈知州不同,他的杀招偶有阴险沉郁的感觉,即使看到败局已定,也会殊死一搏,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认输,导致棋谱会比较难堪,棋品不好说。”

    她望向风城:“这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典型。”

    “不到黄河心不死?”风城重复了一遍。

    黄时羽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赶忙改口:“就是不到乌江不回头。”

    风城嘴角微微上扬:“乌江?西楚霸王自刎之处,倒有点悲壮感。”

    黄时羽一阵无语,这位少卿的关注点总是如此清奇。她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书商再来,我怎么说?”

    “拖。”风城言简意赅。

    “知道了,不过最多拖个三五日,再长就要引起怀疑了,你要尽快。”黄时羽点点头,想到什么似的,又问:“之前,出过情报泄露的事吗?”

    风城没有立刻回答,他踱到桌案前,捻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轻轻转动。烛光下,那枚白子泛着温润的光泽,映得他眼眸愈发幽深。

    “四十多年前,辽国与高丽大战之际,有高层泄密大宋不会趁机出兵攻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言的沉重感,“这条关键情报,让辽国下定决心,调动原本用于防范我朝的燕云铁骑,投入高丽战场。”

    他顿了顿,接着说:“辽军长驱直入,一举攻陷高丽国都,迫使高丽改奉辽国年号,切断与宋朝的公开外交关系。这件事,被视为大宋开国以来外交上的最大失败。”

    黄时羽心下一沉,她虽不精通历史,却也知澶渊之盟后宋辽百年和平来之不易,没想到背后还有这般暗流汹涌。

    她轻声问:“后来抓到细作是谁了吗?”

    风城摇了摇头:“没有。那个人藏得很深,直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秋风呜咽。

    他见她呆呆地听着,又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小院,叹了口气:“五代乱后,我朝太祖皇帝对西夏羁縻怀柔,数十年间相安无事。却也纵容他北附契丹,南击吐蕃,在宋、辽之间故意摇摆,渔利颇丰,坐收实惠,至今坐拥西北数州之地。”

    他转过身,将棋子丢入棋盒,目光落在黄时羽脸上:“我在西夏遍访其风俗民情、军政商学。据我之见,西夏虽民风彪悍好战,国计民生却离不开中原物产。且西夏国内民情复杂,连年战争导致了经济困境,百姓厌战情绪高涨,我朝虽军事上接连三败,但在接下来的和谈中,未必没有主动权。”

    黄时羽接话道:“谍报是相互的,西夏也可能通过谍报,知晓我朝在军事上的压力以及主和派的声音。”

    风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错。所以我们要联手,将西夏谍网揭个底朝天。”

    风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黄时羽隐隐有些热血沸腾。

    她并非不怕死,反而相当惜命。但当马革裹尸、精忠报国的崇高意象,一下子落地到可执行的抓间谍上时,那种虚幻的豪情突然变得具体而真实。

    她穿越以来,每个清晨都期盼着这只是黄粱一梦,期盼着醒来后还在凌空塔下,还在那个有wifi、有空调、有父母在身边的现代世界。可一个多月的古代生活,渐渐消磨了这份希冀。她对家人的思念、对那个熟悉世界的怀念,不知不觉间移情到了这个时代的人和物上。

    她不知道是现代的爱国教育做得太好,还是千百年来的民族牵绊刻在骨血里。总之,她对大宋是很有归属感的。

    以至于风城的宏大叙事,一下子让她涌起一腔热血来。

    她走到门口,往黝黑的苍穹望了一眼,冷风灌入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大脑也逐渐冷静下来。

    自己升斗小民,能影响朝局吗?在其位才谋其政。

    正所谓可怜白骨攒孤冢,尽为将军觅战功,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当了别人的垫脚石。

    她转过身,语气冷了几分:“你还不走?”

    风城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变脸如此之快:“耽误你看话本了?”

    “我要睡了。”

    风城深深看了她一眼:“好吧,有消息了我再来。”

    没等黄时羽回答,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的四五天,日子过得波澜不惊。黄时羽一面稳住三个书商,一面在两大高官之间周旋。

    第二批《棋势新解》卖得还不错,隔壁章娘子的脚伤渐渐好了,李彦东每日熬药照料,还帮着做些力气活,阿莹守店也会早些回来,十分孝顺懂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中暗流涌动,没有任何突破性进展。

    是夜,悬月如钩,夤夜风凉。

    黄时羽正和温凌玉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过五十余手,她正要落子,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月光下,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那人风姿清隽,仪态从容地推开了主屋的门。

    风城走进主屋,目光扫过棋盘,微微挑眉:“黄娘子好雅兴。”

    “比不上少卿,深更半夜翻墙入户。”

    风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温凌玉。

    温凌玉两眼瞪得溜圆,他看看风城,又看看黄时羽,小脸上写满了惊疑。

    黄时羽拍了拍他的小脑袋:“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去睡觉吧。”

    温凌玉乖巧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阵,应声关门退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恢复了寂静。

    风城在棋枰一侧坐下,扫了一眼棋盘上残局,执黑在右上角落下一子。

    黄时羽看了一眼,没有应手,而是抬头问道:“有消息了?”

    “汴京传来回信,屈知州的独子在汴京欠下巨债,数目不小,他急需一大笔钱。”

    “多少钱?”

    “三万贯。”

    三万贯!黄时羽倒吸一口凉气。

    宋朝高薪养廉,官员们的俸禄相比其他朝代,高出一大截。但一个知州的年薪也就几百贯,至多一千贯。所以三万贯对于一个知州来说,也是天文数字了。

    “他干什么欠这么多?”黄时羽追问。

    “赌博。”风城的声音冷了几分,“屈文渊在汴京读书期间,沾染了赌习,短短几年就欠下巨债。债主催逼甚紧,屈昌聿每月俸禄大半都寄去还债,仍是杯水车薪。”

    “债主呢,查过了吗?”她追问。

    “嗯,粗略做了排查。其中最大的债主姓孙,此人的背景很有意思,他早年曾在原州榷场做过商人,榷场关闭后,他做起放债的营生。”

    黄时羽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说,这个人很可能是西夏的人?”

    风城抬眸看她,目光深邃:“他当年曾因走私香料和书籍被调查,但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而屈知州,当年正是负责榷场贸易的主官。”

    一切都对上了。

    屈知州儿子在汴京挥霍无度,欠下巨债,他急需用钱,于是,他很可能故技重施。毕竟当年在榷场任职时,便很大概率与走私商人有染,利用职务之便,换取过巨额报酬。

    “不出意外的话,屈昌聿早已叛变。”风城的声音带着一股冷意。

    黄时羽沉默了片刻,问道:“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不见黄河心不死:出自清代《官场现形记》。2、可怜白骨攒孤冢,尽为将军觅战功: 出自唐代张蠙《吊万人冢》。

    第26章 相思断

    风城没有立刻回答,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屈昌聿这几天有异常吗?”

    黄时羽摇了摇头:“一切如常。”

    “那三个书商呢?”

    黄时羽眉头微蹙:“只有刘掌柜天天来,另外两个昨天和今天都没再来了。拖了五天, 太久了, 再这么耗下去,他们不起疑, 我都要起疑了。”

    风城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棋盘上那盘未尽的残局上。

    “你还没落子呢。”他忽然开口。

    黄时羽被他说得一愣,不是在讨论间谍吗, 怎么还要接着下小玉的残局?

    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右上角的黑棋正对白棋形成压迫, 若不应手,只怕整条边都要被鲸吞,她倒也没犹豫, 捻起一颗白子, 在右上落下。

    风城很快又落下一子, 语气平淡:“那就给他一个理由吧。”

    “什么理由?”黄时羽问。

    “一个利用你的理由。”风城抬眸看她, 带着几分难以捉摸。

    黄时羽白了他一眼,催促道:“还打哑谜?”

    风城执黑再落一子, 缓缓道:“让你那个小徒弟或者管家生一场急病, 急需异域的高价药材, 比如牛黄。”

    黄时羽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牛黄本就是稀缺之物,如今与西夏的榷场关闭,更是有价无市。若她急需牛黄救命,自然要四处求购,而能在短时间内弄到这种紧俏物资的人, 必然有特殊的门路。

    她顺着风城的思路往下推演,语速渐快:“我逐利又缺钱,家藏颇丰,在渭州急需建立自己的人脉和经济基础。他呢?正好短时间内急需筹措一大笔资金。”

    “瓷器丝绸太大太显眼。”风城接过话头,“储藏需要很大的货栈,容易暴露,所以书籍和香料是最好的选择。”

    黄时羽点头,眉头却仍未舒展:“以治病为由,重金求购牛黄,引诱他来接触。”

    风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不错。”

    黄时羽沉思片刻,忽然问:“会不会太刻意了?他那边刚出事,我这么合适的人就出现了,他不会怀疑吗?”

    风城声音渐渐压低:“他怀疑的话……”

    一番话说完,他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示意黄时羽落子。

    黄时羽越听越心惊,棋子捏在指间,反复摩挲,迟迟落不下来,她犹豫再三,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你确定能保我事后无恙?”

    “我尽全力。”风城注视着她,语气郑重。

    黄时羽与他对视片刻,终于移开目光,手中的棋子落下。

    啪。

    风城低头看向棋盘,微微一愣。

    右上角,黑白交错之间,形成了围棋中的经典手筋——相思断。

    名为断,实为连,这一手棋断上去之后,看似将两块棋分开,实则暗藏联络,且无论对方如何应接,都无法摆脱被吃的命运。

    藕断丝连,缠绵不绝,故名相思断。

    风城盯着那手棋看了好几息。

    “好棋。”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涌进来,吹得桌上烛火剧烈摇晃。

    “明日就开始吧。”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夜色的清冷,“时间不多了。”

    次日,星残月隐,晨光未透。

    渭州城的清晨寒意渐浓,街巷间弥漫着薄薄的雾气,温凌玉正在厨房做早饭。

    黄时羽起了个大早,穿好衣裳,往东厢房走去。

    她叩了叩门,里面传来李彦东的声音:“请进。”

    黄时羽推门而入,李彦东已经穿戴整齐,见她进来,调侃道:“小羽,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李叔,我有事跟你说。”黄时羽掩上门,压低声音。

    李彦东见她神色凝重,心中一凛,连忙坐下。

    黄时羽将昨夜风城的话,以及计划的来龙去脉,拣能说的部分说了一遍。

    李彦东听完,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太冒险了。”他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渭州跟知州对着干,不可能有好果子吃的。”

    “我知道。”黄时羽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无奈,“但他手里捏着我们假身份的把柄,还监视了我们,拿到了我的手稿,我们前后都没有退路。”

    李彦东沉默了,深深叹了口气。

    黄时羽说完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略略皱眉道:“李叔你装病的事别和小玉说。”

    李彦东略带疑惑。

    “不是不信任他,”黄时羽顿了顿,想了一会儿解释道,“只是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我明白。”李彦东问,“那我开始装病了?”

    “嗯。”黄时羽应了一声,“我出去找跟你搭戏的郎中来。”

    秋阳高照,在风城暗中的推波助澜之下,不出半日,渭州城上上下下皆知黄时羽的忠仆得了急症,急需牛黄救命。

    消息传得飞快,到了下午,已有不少人登门探望。

    与她交好的士绅朋友纷纷送来礼物,大多是些补品药材。朱学正送了一根老山参,卞衙内送了一包鹿茸,杜娘子送了几斤红枣和枸杞,阿莹送来了一罐她娘腌的姜糖。

    黄时羽一一谢过,将东西整理好,又把礼单拢起来,准备放在一旁。

    可当她拿起知州府送来的礼单时,手忽然顿住了。

    那张纸上列着八种常见且廉价的药材,以屈知州的身份,若真是关心她的处境,不该只送这些寻常之物;若不是关心,又何必派人来送?

    她盯着那张礼单,心跳忽然加快,如果将每味药材的名字掐头去尾,谐音连起来,赫然是一句话:

    牛(牛)蒡、黄(黄)连、鳖甲(价)、高(高)八爪、羊乳(汝)、远(愿)志、钩(购)藤、芣(否)苢。

    牛黄价高,汝愿购否?

    黄时羽的手发颤,这张礼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上下下来回审度,企图从中找出第二种意思来推翻这个结果。

    但很可惜,她失败了。

    屈知州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有能力弄到牛黄,但需要她自愿购买。

    而自愿购买的代价,恐怕不只是钱。

    一切都照风城预想的推进,进展得无比顺利。

    顺利得让人不安。

    她将礼单收入袖中,嘱咐温凌玉照顾好李彦东,便独自出了门。

    深秋的风森寒异常,黄时羽走在街上,一路都在做心理建设。

    到了屈府门前,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了台阶。

    门役认得她,没有通报便引了进去,坐在花厅等候。

    屈知州来到花厅,见到黄时羽,笑容温和:“黄娘子今日怎么得闲?你那位忠仆可好些了?”

    黄时羽从袖中取出礼单,双手递了过去。

    “知州厚赠,时羽感激不尽。”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悲咽,“只是、只是李叔的病急需牛黄,时羽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厚颜来求。”

    屈知州接过礼单放在桌上,叹了口气:“黄娘子,我这里怎么会有牛黄?你莫不是弄错了?”

    黄时羽闻言下拜,声音带着哭腔:“只要知州愿意援手,要时羽做什么都行!”

    屈知州在她行完礼后,上前将她扶起,语气温和:“黄娘子快起来,你这份心实属难得。”

    他顿了顿,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其实,你有一份天大的机缘。”

    黄时羽抬起头,泪眼朦胧,一脸不解。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推到她面前。

    黄时羽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小块黄褐色的药材。

    她的手微微发抖,不可置信地看着屈知州。

    “知州,这……”

    “这便是我送黄娘子的大礼。”屈知州语气平淡,“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黄娘子不必推辞。”

    黄时羽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红着眼眶,声音哽咽:“知州大恩大德,时羽没齿难忘。日后知州若有差遣,时羽必当竭尽全力。”

    “黄娘子言重了。”他笑容和煦,“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事,想请黄娘子帮忙。”

    黄时羽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知州请讲。”

    “只要你帮我做件事,”屈知州的目光却格外炽热,“事成之后,不仅奉上另一块牛黄,更有上万贯的酬劳。”

    黄时羽睁大眼睛,一脸诧异:“我能帮知州做什么,值这么多钱?”

    她的手因为激动恰到好处地颤抖。

    上万贯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时代,这笔钱足以让一个普通人至少三代一辈子不愁吃穿,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动心的数字。

    而屈知州,正是用这个数字,为她设下了入局的第三步。

    屈知州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黄娘子在买药的时候,帮我收集香料,我以市场价两倍收购。”

    黄时羽心中一跳,面上却露出警惕之色:“知州要买香,何必通过我?”

    她这是在明知故问。

    自古香药同源,许多香料本身就是药材,既可熏烧佩带以辟秽养生,亦可入药治病,在大批买药的时候购入香料,不容易引人怀疑。

    屈知州笑了笑,语气坦然:“我身为知州,做这个多有不便。底下人若是知道我的喜好,行贿赂之事,我也不好收场,只能请黄娘子代为购买。”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黄时羽极力压住眼角,没想到这时候他还能说出这么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来。

    她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低头道:“可是我家资微薄,没有那么多钱。”

    “这好办。”屈知州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出自《韩非子》。

    第27章 风骤紧

    “黄娘子, 我听说你最近在变卖家藏?”屈知州抬眸看了黄时羽一眼,语气像是闲话家常。

    黄时羽手一顿,面露几分窘迫, 垂下眼帘:“知州消息真是灵通, 实不相瞒,李叔的药费实在……”

    她没说下去, 只是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

    “哦?”屈知州似乎来了兴致,“我倒是有些好奇, 黄娘子家中究竟藏了什么宝贝,引得那么多书商都往你那儿跑。”

    黄时羽垂眸低叹:“家父酷爱藏书, 经史子集、佛道典籍、棋谱医书,堆了满满十几箱,从前家境尚可, 只当是家学传承, 从不曾想过会有变卖的一天。如今、如今我孤身一人, 带着个病重的管家, 实在走投无路,只好变卖一些贴补家用。”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语气里那股颓唐和无奈交织, 带着被揭穿窘迫时特有的羞耻与无措。

    屈知州似乎颇为动容:“黄娘子不必如此菲薄, 谁还没有个难处?既然要变卖家藏,与其在那些书商之间比价周旋、费时费力,不如全都卖给我,按市价上浮两成收购,绝不让你吃亏。”

    黄时羽倏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恰到好处的贪婪与惊讶, 随即又迅速敛去化为为难之色:“知州厚爱,时羽感激不尽。只是手头暂时没有这么多书。”

    她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急切,声音带着几分犹豫:“老宅那边还有十数箱藏书,是家父的珍藏,只是路途迢迢,需要托人运来,如果知州愿意等……”

    “从汴京运?”

    “是。”黄时羽点头,“快船走水路的话,五六日;慢的话,不出十日必到。”

    “为何不走陆路?”屈知州目光微沉。

    黄时羽像是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解释道:“眼下是暮秋时节北风渐紧,走陆路太过辛苦,且道上旅人稀少,若是纵马飞驰,则形迹昭彰太惹眼,可若放慢脚程缓辔徐行,又怕耽搁李叔的病情。”

    “走水路就不同了,现在离隆冬上冻还有一阵子,循渭河而下走汴河入京,河道上舟楫繁盛往来不断,快船往来极为便利,此其一。”

    屈知州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其二,若论便捷,舟固不若快马,然骑马虽疾而难持久,人可以不停歇,马却撑不住,疾驰五六十里便须歇脚喂料。若遇上下雨则泥泞难行,遇到关隘则盘稽卡问,看似快实则慢。”

    “乘船则不同,水路平稳畅达,一旦风起帆鼓,便可日夜兼程不停歇,看似慢实则快。”

    屈知州听完,随即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他唤来管家吩咐道:“老崔,你先支三千贯的交子给黄娘子,再去刘掌柜那边找个信得过的伙计,拿着黄娘子的信物去汴京取货。”

    黄时羽闻言,霍然站起身来连连摆手,一副受之有愧的模样:“知州,这如何使得!书还没到,怎么能先收钱?”

    屈知州语气不容置疑:“把事情尽快办好就行,去吧。”

    他摆摆手,示意管家送客。

    管家送走黄时羽后回到书房,掩上门躬身低声道:“主人。”

    “送走了?”屈知州头也不抬。

    “是,那位黄娘子似乎很满意。”

    屈知州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你觉得她如何,可信吗?”

    管家斟酌片刻:“属下以为,这位黄娘子有六分可信,四分可疑。”

    “说下去。”

    “其一,她不惜名声也要散尽家藏,之前棋势大会结束当街卖书,可见爱财到了什么地步,以重利为饵,她必然上钩。其二,一个惜钱的人,必然也惜命,不管是她的命还是那个仆人的命,只要有弱点,就容易操控。其三,她与那位忠仆相依为命,之前为了捞人也极尽努力,这次为了救人,依附于咱们倒也说得过去。”

    屈知州微微颔首:“有道理,那四分可疑呢?”

    管家迟疑了一下:“只是这一切虽说没什么破绽,可巧合的地方未免有点多,她与朝廷使团同时段出现在渭州,而后她便声名鹊起,屡屡出入士绅名流府上,主人需要替罪羊的时候她又正好符合。

    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世人称之机缘凑巧,实则是片段拼合,拼合之处,尽是针脚补丁,一件华服,最灼目扎眼的,便是其上的补丁。”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是朝廷的暗钉?”

    “属下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觉得不得不防。”

    屈知州站起身走到窗前,凉意正从四野合拢而来,将庭院中的假山花木都吞没在深秋的阴寒里:“你说得不错,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从采购到仓储,都要绑到她名下,如果事发,我们可以轻松切割,声称被蒙蔽,所有罪责便可全部推到她头上。”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森寒:“如果没有事发,她势单力孤,死在渭洲城里,谁会深究?事成之后为防泄密,也能将她轻松灭口。”

    管家深深躬身:“主人高见。”

    黄时羽跨出屈府门槛的那一刻,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指甲嵌入掌心,那点刺痛让她愈发清醒。

    一阵北风兜头灌来,吹得她鬓发纷乱,在石阶上站了片刻,抬手将那缕乱发别到耳后,深深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这才抬步往街市的方向走去。

    黄时羽怀先去了刘掌柜那里说明来意,挑了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伙计,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透着精明。她细细嘱咐了一遍去汴京取货的细节,刘掌柜让他赶紧收拾一番,立刻出发。

    从书铺出来后,她沿着街市一路将城西的香药铺和医铺逛了个遍。龙涎香这类最顶级的是一点都没有,但稍微次之的沉檀脑麝四大香药,各铺都还有一些。她在这家买了点沉香,在那家买了点龙脑香,不过三五家,竟花掉了将近一千贯。

    她掂了掂手里的货,统共才一斤多。

    回到家时,金乌坠屋檐,暮色已经彻底暗了。

    温凌玉正蹲在厨房门口,对着一个小炉子扇火,苦涩的药味从瓦罐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黄时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看着瓦罐里翻滚的药汤,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小玉,李叔白天的情况怎么样?”

    温凌玉低垂着头:“郎中的意思是不太好,李叔时而认得我,时而不认得。”

    炉中火苗被风一催,舔着瓦罐底沿往上窜了窜。

    他抬起头,一双黑眸中满是担忧:“师傅,李叔会好起来的,是吗?”

    “会的,等这件事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小玉,等我们过了这道坎,你想做什么?师傅送你去读书好吗?”

    温凌玉脸色一白,手中的动作一滞,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惊惶:“师傅是嫌弃我累赘吗?”

    黄时羽连忙摇头:“怎么会?我只是希望你能走正途。本朝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文官清流总是最上等的。他朝若有一日你能宣麻拜相,我也面上有光。”

    温凌玉低着头不说话,药汤咕嘟咕嘟翻滚着,蒸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黄时羽看出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心中一软,不再勉强。

    她站起身,小腿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发麻,她缓了缓道:“李叔出事我心情不好,你别放在心上,去睡吧。”

    温凌玉点点头,把药滤出来,端着碗往李彦东住的东厢房走去。

    夜色深沉,月华如水,渭州城另一处宅院里,橘黄的光从窗棂间漏出来,周绪快步走进厅堂,手中攥着一封信笺。

    “少卿,”他神色凝重,“韩相公那边又来信催促了,再不回程,恐怕……”

    风城闻言没有抬头:“知道了,快收网了。”

    月色下,那道墨色身影不声不响地掠过街巷,翻过院墙,落在黄宅院内。

    主屋的灯还亮着,黄时羽正在看书,听到响动像是习以为常了,连眼皮都没抬:“你这翻墙的功夫倒是越发纯熟了。”

    风城衣袍上沾着夜露的潮意,走进屋在桌旁坐下:“今日收获如何?”

    她将今天在屈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风城听完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表情:“他果然把你当替罪羊了。”

    黄时羽嘴角扯出一个苦笑,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是啊。一来,我有近臣之女、渭州高层座上宾的招牌,可以压服商贾、掩盖真实目的;二来,我在渭州根基浅、无势力,出事容易切割,灭口成本低;三来,我急需钱财,一个穷困的孤女,对钱有强烈渴望,易于控制;四来,已有书籍生意成功先例,且借着忠仆急病的由头,收购香药顺理成章。”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讽刺,自嘲地摇了摇头:“这么一个有些许名头、有几分能力,但无根基背景的工具人,简直太合适了。”

    “工具人?”风城挑眉。

    黄时羽噎了一下,连忙转移话题:“别挑我的刺了,说说你的进展吧,那个伙计控制住了吗?”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宣麻拜相:唐宋任免宰相时的诏书,是用白麻纸写的,在朝堂上宣读此类人事任免的仪式,即宣麻。

    第28章 罗网

    “控制住了。”风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不出起伏, “只是此人嘴硬得很,一时半会儿还没交代。”

    黄时羽放下手中的书卷,认真道:“也就是说, 目前只掌握到他对外走私的证据链, 要指认他是西夏间谍,起码得抓住他对内走私的铁证。否则到了堂上, 他只消咬死一句贪财误入歧途,便能将通敌的罪名推个干净。”

    “西夏物产贫瘠,粮食、铁器、书籍, 样样仰仗中原。”黄时羽顿了顿,屈指数来, “他会走私什么?马匹最紧俏,但动静太大,一匹战马过境, 沿途关隘的盘查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条路走不通。香药体积小价值高, 便于夹带, 但西夏国内王室贵族尚且对此供不应求,能拿出来贸易的恐怕也不多。如此一来, 便只剩下一样东西……”

    “你也觉得最有可能是青白盐?”风城抬起眼, 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她今夜穿了一件竹月色的中衣, 衣料轻薄,领口微敞,露出细白的颈子。一头乌发完全打散了,柔顺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落在胸前,随着她说话时微微的呼吸起伏而轻轻颤动。

    烛火昏黄, 在她发丝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整个人褪去了往日里在棋盘前那种锋芒毕露的凌厉,显出几分闺阁女儿的温软姿态。

    风城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他起初压根没把黄时羽放在眼里,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他放走她纯粹是疑心她的身份,想钓出渭州城里北虏的暗钉,结果发现她无根无基背景成谜,这样明显的破绽,若真是细作,那不论是西夏的翊卫司,还是辽国的机报司,都太不合格了。

    再后来的雅集和棋势大会,她接二连三地超出他的预料,好奇心被一点点勾了起来,再往后,他不得不收起轻慢,正视她,甚至在有些事上,他自觉矮了她一头,需要仰视其项背。

    她的言行偶尔透着怪异,可本朝所有棋待诏的家世他都查遍了,只能将她棋待诏之女的身份证伪,却查不出她的来历。

    他也曾暗自揣度,她大概起自微末乡野,但这一身傲视天下的棋艺,总该有个授业的师父吧?可没头没尾的查一个人,实在无从下手。

    风城正出神间,忽然手背一凉。

    黄时羽伸手拍了一下他手背:“别神游天外了,城内的盐商有动静吗?”

    风城收回飘远的思绪,很快移开目光,缓缓收回手,手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有两三个行迹异常,但暂时没抓到实证。不过照目前的形势看,这几天应该就会有行动了。”

    “好,尽快吧。”黄时羽点点头,又想了想似乎没什么要问的了,于是下逐客令,“我要就寝了。”

    风城闻言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衣袍边缘拂过门框,却在踏出一步后顿住了。他转身退回来,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长短的细管放在桌上。

    “枢密院新制的信号弹,万一屈昌聿提前卸磨杀驴,你就向空中放出此物,我看到会立刻来救你。”

    黄时羽拿起来端详,细管通体漆黑,一头封着蜡,另一头拴着一根短引线,做工很是精良。

    “好,我会随身带着。”

    风城不再多言,转身走入夜色中,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墙外。

    黄时羽关好门,回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信号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这位风少卿怎么回事?

    跟喜欢上自己了似的。

    她将两人从初见以来的相处颠来倒去回想了一遍,好像确实有点这个倾向,她低头看着掌心的信号弹,如果好感是真的……

    黄时羽正发愁自己这个钓鱼执法的污点证人,事后如何脱罪。他虽然给了口头承诺,但毕竟无亲无故,她虽有七分信他,却不敢拿性命去赌那三分变数。

    可如果能拿捏住他的感情,就不一样了。

    情之一字,最是蚀骨销魂,也最易蒙蔽人心。人若在清醒时,万事皆可权衡利弊;可一旦情意上头、为情所困,便会步步退让。

    于情意上寻得一线把握,那便多了一分活命的筹码。

    下次他来,得试他一试。

    案上那一点烛火,恰在此时爆了个灯花,啪地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史府主屋内灯烛辉煌,窗纸上映出两道身影,一坐一立,对峙般凝滞。

    史跃山坐在书案后,面色沉郁,如罩寒霜,他面前站着一个灰衣人,垂首躬身,大气也不敢出。

    “你是说,”史跃山声音带着一股刀锋般的冷意,“姓卞的查到了我们的锦帛铺?”

    “是。”灰衣人垂首站在下面,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下去,“这两日铺子外多了两个暗哨,举手投足间带着习武之人的利落,店铺进出的口子都被盯住了。咱们的人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在店内交接情报。属下的意思是,要不要暂时停掉锦帛铺那条线,全体静默一段时间?”

    史跃山闭上眼,沉默了片刻。

    他在渭州经营了十数年,从一个不起眼的商贩,一步步做到城中首富,结交官绅、笼络商贾、资助棋势大会,所有能积攒名声的事他都做了。锦帛铺只是其中一条线,却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它是连接着从渭州到夏州整个走私网络的关键枢纽。

    如今,这条线被盯上了。

    “准备撤离吧。”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灰衣人猛地抬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愕:“主子,咱们潜伏这么多年,一旦撤出渭州,这十多年的根基就全毁了!”

    “这些我当然知道,但他既然已经监视了锦帛铺,说明距离查到咱们、拿到实证只是迟早的事。铺子外如今有两双眼睛,再过些时日就会变成四双、八双,到那时我们就是笼中困兽,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顿了顿,嘱咐道:“找两个等级最低的,制造向南逃窜的假象,掩护我们撤离。东西能带的都带上,带不上的就地销毁,这三日之内,必须全部处理干净,你亲自去办。”

    灰衣人喉头滚了滚,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话来:“属下遵命。”

    他转身要走,史跃山补充道:“对了,我记得皇商队这段时间会过境,你去信一封,看看脚程上是否来得及带咱们一起走。”

    灰衣人顿首:“属下这就去办。”

    脚步声远去,史跃山独自坐在灯下,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雪夜,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带着密令和满腹的雄心,踏上了这片敌国的土地。

    他以为用不了几年就能完成任务荣归故里,没想到一待就是这么多年。年轻人逐渐长出了少许的白发,异乡人把敌人的土地变成自己的第二故乡。

    但他终究不属于这里,现在,该走了。

    过了两日,黄时羽将城东和城南的香药铺逛了个遍。

    屈昌聿给的交子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她提着包裹来到屈府门前,却被管家拦在了台阶下。

    “黄娘子来得不巧,”老崔笑容和气,却半步不让,“知州这两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见客。”

    黄时羽微微蹙眉:“总该让知州过目一下?这些香药品相不一,我怕买贵了,又或者万一货不对板,耽误的是知州的事。”

    “不必不必,”老崔从袖中取出一叠交子,递了过来,“知州说了,黄娘子办事他信得过,无需每批都查验。这是下一批的货款,还请继续代为收购。等汴京的书到了,一并运过来就行。”

    她接过交子,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感激:“那就多谢知州信任了”

    管家笑着点头,目送她离去。

    是夜,更深露重,院中那盆菊花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她摆完两局棋,看了几十页的话本,灯油都添了一回,风城还是没有来。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将棋具收好,吹灯脱衣,越过屏风,坐到床榻上准备就寝。

    刚放下帐钩,房门忽然被推开了,夜风裹着一股寒气灌进来,一袭玄衣的男子站在门口,带着满身风尘跨进门来,径直走到桌案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已经摸清了他们的人,”风城显然赶了不少路,眼底带着几日奔波未歇的倦色,“还查到了一处地下印坊,这几日就会收网,你别再去屈府了。”

    黄时羽听完从床榻上起身,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她方才已经脱了中衣,只穿着一件半透的素纱里衣,昏黄烛火下,薄纱轻拢间,身段影影绰绰,曲线若隐若现。

    风城举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茶水从杯沿流了下来,偏离了他的嘴巴,淋在他的喉结上,没入衣领。

    他跟没察觉到似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黄时羽看到他的样子,眼底浮起一丝了然。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桌案另一侧坐下,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语气随意又温柔:“托人来传话就是了,何必夤夜亲自跑一趟?”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有约不来过夜半,先敲棋子落灯花:赵师秀《约客》。

    第29章 暴露

    窗外秋风呼啸, 一阵紧过一阵,扑在窗棂上呜呜作响。风城觉得这声音聒噪至极,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用尽全身力气似的别过脸去,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哑声说道:“你、你这样不合礼法。”

    黄时羽恍然发觉了什么似的,不紧不慢地起身, 走到屏风旁的衣架前,取下中衣从容披在身上,系好衣带, 这才转过身来。

    “这么晚了你没来,我自己闺房中准备就寝, 哪里不合礼法?”她困惑问到,“倒是你,风少卿, 大半夜闯入未婚女子的闺房, 难道就很合礼法吗?”

    这话字字如针, 扎在风城本就紊乱的心思上。他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竟然反驳不出一个字来。

    风城眼中的迷离之色逐渐散去,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他在凳子上转过身, 但还没站起来, 膝盖抵着桌腿, 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

    他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有些哑:“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他正要起身,却听到身后黄时羽喊了一声:“等一下。”

    风城下意识地转过头,嘴唇猝不及防擦过黄时羽手臂。

    仅仅是这样浅浅的肌肤接触,热度却从双唇蔓延开来, 迅速扩散到全身,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攫住了,风城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黄时羽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抬手替他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衣领,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颈侧。她指尖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意,隔着衣料,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他颈侧的皮肤上轻轻燎了一下。

    黄时羽收回手,退后半步,声音温和又寻常:“你也早点休息,注意安全。”

    “嗯。”风城他木然地点了点头,便再没有多余的话了,他站起来,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房门。

    庭院里万籁俱静,早已无风。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站在桂花树下,仰头望了一眼天。

    月隐云中,寒辉数缕洒于院内青石之上,若新霜薄覆。

    他站在月光里,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心跳快得像擂鼓,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有力,震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风城这才发现,原来方才那嗡嗡轰鸣的,从来就不是风声,而是他全身血液不受控制地加速涌向左胸时,在耳膜里激起的回响。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心跳终于渐渐平复,才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黄时羽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着院外的动静归于沉寂,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替他拢衣领的那只手,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能确定,这位风少卿对她有意思。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慌乱,这样的手足无措,不像那种风流不羁、见惯红粉的情场老手,分明更像一个情窦初开的纯情少男。

    黄时羽吹了灯,躺回床上,带着这份笃定,很快便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

    接下来几日,黄时羽照常作息。

    早上看望完李彦东后,便去杜家茶肆。《棋势新解》的销量渐渐放缓了,好在当初听了印坊掌柜的劝,没有压太多货。

    若有士绅相邀,她也会应约过府手谈,只是这两天,卞通判和屈知州都没再下过帖,风城也再没来过。

    这日晌午,原本的朗朗晴空却莫名其妙地阴了天。日头昏疲无力,像隔着一层灰蒙蒙的纱,照在身上也没有半点暖意。一群乌鸦打着旋从天上掠过,阵仗委实不小,呕哑嘲哳的鸦鸣此起彼伏,搅得人心烦意乱。

    黄时羽坐在茶肆靠窗的老位置上,目光飘忽不定,始终落不到棋盘上。

    店内茶客稀疏,杜娘子送走一桌客人,回头便看见她愁眉不展,眉尖眼底都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相处这些时日,两人感情渐深,同为女子,她深知独撑门庭的艰难,见黄时羽愁眉不展,便也跟着揪心起来。

    她走到黄时羽对面坐下,将手中的茶盘放在桌上,静静看着她。

    黄时羽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慧娘,怎么了?”

    杜娘子没有回答,而是拉着她来到里间,取出一只小泥炉、一只陶铫和一只茶碾,端着走了回来。

    黄时羽有些意外:“今日怎么想起用煎茶了?”

    煎茶之术,始见于陆羽《茶经》,中晚唐时蔚为大观,自五代以降,其势日颓。方今点茶之法盛行于朝野,与煎茶判然有别,惟有时见书生士人清聚之际,复行此道,盖取其古朴之风、前代之韵。

    “点茶喝腻了,换换口味。”杜娘子笑了笑,将铫中的水烧至初沸,用竹夹从水罐中夹出第一沸的水泡,又投入盐花。片刻后二沸,她用茶则量取一撮茶末,投入沸水中,轻轻搅动。等三沸的水泡翻涌而起,她提起茶铫,将茶汤注入两只茶碗中。

    “煎茶最好的是第一道,有隽永之称。”杜娘子将其中一只茶碗推到黄时羽面前,“趁热喝。”

    黄时羽捧起茶碗,低头啜了一口,茶汤微苦,带着盐花的咸味,入口之后却有一股绵长的回甘,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她呼出一口白气,眉头稍稍舒展了几分。

    杜娘子看着她,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时羽,你这几日一直愁眉不展的。若是银钱上短缺,你尽管说,我这里旁的不敢讲,几百贯还是拿得出来的。”

    黄时羽一愣,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件事,连忙放下茶碗:“慧娘,你这话太重了。你替我垫资印书的事还没谢过呢,如今又……”

    “什么谢不谢的,”杜妙慧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爽利,“李叔的医药费你要是有难处,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黄时羽心头一热,握住杜妙慧的手:“慧娘,你这样雪中送炭的情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但眼下确实不是银钱上的事,你别担心。”

    杜妙慧追问道:“那牛黄还没着落吗?我问过几个行商,但目前还没有消息。此物本就珍惜,榷场关闭前偶有流通,关闭后再也没见过了。”

    黄时羽点点头:“我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杜妙慧叹了口气,反握住她的手:“李叔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等他大好了,咱们去杨楼摆一桌宴席,我做东!”

    杨楼便是黄时羽第一天进城时路过的那座层叠楼阁,米其林三星北宋版。

    “好,”黄时羽展颜一笑,“到时你可别嫌贵。”

    “去你的!”杜妙慧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眉梢眼底都是笑意,“我是那样的人吗?”

    黄时羽也笑了,连日来积在心头的阴霾被这盏热茶和这番话冲淡了几分。两人相对而坐,茶汤在炉上微微冒着热气,窗外的天光又暗了几分。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嚣声,桌椅撞翻、茶碗碎裂,还有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一刻钟前,渭州州衙。

    屈府管家急急向内跑去,来到屈知州身前,屏退左右,喘着粗气压低了声音:“主子,咱们的地下印坊暴露了。”

    屈昌聿猛地抬起头,如同五雷轰顶般,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管家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昨日他出门去盐商处商议青白盐定价,临走时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四周,巷口路人寥寥,偶有几个打扮不俗的商旅过路。

    可今日他再去地下印坊查看私印书籍的进度,那地方在荒僻的城西北,平时少有人至,却在离开时又见到了那张面孔。只是这次那人换了一身破旧的短褐,袖口还打着补丁,衣衫褴褛全然不是昨日那副锦袍加身的模样。

    管家从小有过目不忘之能,一个人怎么会在两日之间衣着大变?若说不是同一人,只是长相相似,那又怎会都出现在他附近?

    他向来不信巧合,电光石火之间,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判断肯定是信息走漏了,只是不知道是哪一环出了问题,但情势已经不允许他复盘下去了,他的表情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用从未有过的速度狂奔而回。

    屈昌聿听完,来回踱了两步,虽然很可惜,事情尚未办完,准备好的替罪羊只能提前让她上场了。

    他站定脚步,目光阴沉地望向门外:“去叫孙参军来。”

    不多时,孙参军匆匆赶到,躬身行礼:“知州有何吩咐?”

    屈昌聿转过身来,面上已经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他叹了口气,声音沉痛:“孙参军,本官刚刚得到密报,那位黄娘子,恐怕是西夏安插在渭州的细作。她借变卖家藏之名,暗中为西夏搜集情报,证据确凿,兹事体大,本官命你即刻带队,抓捕黄时羽。”

    孙参军猛地抬头,满眼难以置信:“黄娘子?她怎么可能是细……”

    “证据确凿。”屈昌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只管拿人便是。”

    孙参军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属下遵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惊变

    黄时羽和杜妙慧对视一眼, 同时站起身来。

    杜妙慧疾步走到门边掀开帘子,黄时羽跟在她身后,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外间, 瞳孔骤然一缩。

    一队腰佩长刀的衙役鱼贯而入, 领头之人正是孙参军。

    孙参军目光如电,在大堂内迅速一扫, 最终定在里间的门帘上。他大步上前,在杜妙慧面前站定,那双平日里含着和气的眼睛, 此刻冷如冰霜。

    “黄娘子。”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跟我走一趟吧。”

    黄时羽心头猛地一沉, 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孙参军,这是何意?”

    孙参军没有当众点破她涉嫌通敌卖国,只是态度强硬地看着她。

    杜妙慧眉头一皱, 正要上前理论, 黄时羽伸手拦住了她, 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看向孙参军,平静道:“好, 我跟你走。”

    杜娘子快步走到黄时羽面前:“到底怎么回事?”

    “抱歉连累了你, 店里造成的损失, 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补偿。”

    杜娘子不明就里,但她相信其中必有误会,黄时羽的心性怎么会是歹人呢?

    她握住黄时羽的手:“谁跟你说这个?你告诉我,现在能帮你做什么?”

    黄时羽心中一暖,这浑水越蹚越深,她已经是身在局中退无可退, 不能再把杜娘子卷进来了。

    “没有了,多谢以及保重。”

    她余光扫过大堂,一些熟识的茶客们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她,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她踏出茶肆门槛的那一刻,朔风挟尘摧面而来,身侧枯叶漫卷。

    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她,穿过熙攘的街市。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有认出她的,忍不住低呼一声,随即被同伴拽着衣袖迅速走开。

    一行人在一座肃穆威严的官署前停下。

    黄时羽抬头问道:“就是这里了吗?”

    孙参军点了点头:“请吧,黄娘子。”

    黄时羽抬起右手,隔着衣料轻轻按在胸口,那枚小巧的信号弹正贴着里衣。

    与此同时,风城正坐在案前翻阅一叠文书,眉宇间带着倦色。周绪站在他对面,面色凝重地汇报着这几日的进展。

    “其他几条线有进展吗?”风城头也不抬地问。

    周绪面露难色,迟疑了一下才回答:“人手有限,属下这些日子把人手都调去盯屈昌聿那边的几处暗桩了,史跃山那边只留了两个人远远盯着宅邸,没有传回什么异常消息来,按照常理判断,应该没有异动。”

    “史跃山这个人,身份背景太干净了。渭州首富,乐善好施,资助雅集,结交士绅……没有一桩事是做得不对的。可正因为每一件事都在规矩之内,反而更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他若真是细作,绝不是屈昌聿那种因为穷途末路才铤而走险的类型,一定是潜伏极深、步步为营的积年老手。”

    周绪垂首道:“吐蕃、大理、甚至是高丽,这些地方,要么远隔山海,要么偏安自守,遂一一排除了。西夏身处宋辽夹缝之中,向来物资匮乏,属下以为,史跃山是西夏的细作的可能很大。”

    “还有辽国。”风城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冷了几分,“虽然澶渊之盟后两国修好,但辽国吞并中原的野心从未消弭,他的生意若不是为了钱,那只能是为了刺探情报。”

    “若说真正有亡我之心、又有亡我之力的,辽国远比西夏更危险,他们在我朝安插的眼线,是真正难以拔除的毒瘤。史跃山如果真是辽国的人……”

    风城正要开口再说什么,一个青年从门外跨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口供,朝风城躬身行了一礼:“少卿,书铺那个伙计全都招了。”

    他将口供双手奉上,语气沉静而干练:“书铺走私的站点和资金流向的暗账已经梳理清楚,是否需要立刻拿人?”

    风城接过口供,快速扫了一遍,他正要开口部署,窗外骤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啸音,撕破了沉闷的空气,尖锐得让桂树上的麻雀哗然惊飞。

    风城脸色骤变,猛地冲出屋子,周绪和那位青年也纷纷抬头,循着声音望向天穹。

    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州衙方向的上空绽开,白日焰火,本不该如此绚丽,可它偏偏在灰白的天空中留下了刺目的光痕,如血如霞,惊心动魄。

    无数火星四散坠落,风城的心跟着陡然沉了下去,黄时羽出事了,这意味着他们的行动不知道哪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屈昌聿比他预料得更早动手。

    他来不及细想其中关节,厉声喝道:“相关人等,一律逮捕,不得漏网。周绪,备马!”

    周绪没有丝毫迟疑,转身飞奔而出。

    风城快步走出院门,翻身跨上骏马,一抖缰绳,马蹄踏碎了满地黄叶,带着一骑烟尘向经略使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袍猎猎翻飞。

    黄时羽被逼到放出信号弹,说明情况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这意味着屈昌聿可能已经撕破了脸。

    当务之急,必须赶在屈昌聿销毁证据或调动衙役反扑之前控制住局面。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冷静。

    本朝调兵手续繁琐,他带来的人手抓细作尚可,但若屈昌聿调动州衙的衙役负隅顽抗,那他的人根本不够看。

    调动兵马是万万来不及了,好在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拿到经略使的授权,调动渭州巡检,才有可能压制住屈昌聿。

    风城一路策马疾行,在经略司门前一个急停,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风城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门口两个守卫认出了他,只来得及躬身行礼,人已经穿过前堂转进了内厅。

    王经略正在批阅文书,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风城,面上浮起一丝客气的笑意:“风少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坐。”

    “事急,不叙礼了。”风城没落座,他在经略使面前站定,开门见山道:“王经略,我需要你授权调动渭州巡检。”

    王经略一愣,面露惊疑之色:“这是何意?屈知州是节制他们的直接上官,风少卿要调人,不如先去知州府上。”

    “要抓的就是屈知州。”

    室内一瞬静得落针可闻。

    “已经确认屈昌聿是里通北虏的细作。”风城一字一顿,目光如刀,“事干机速边防,来不及走正常流程了,请经略使配合便宜裁断。”

    “一州知州通敌,这可是泼天的大事。”王经略神色肃穆。

    “所以我才亲自来。”风城踏前一步。

    王经略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由惊愕而犹疑,终化作眼底一丝沉沉的揣度,他声音压低:“风少卿在此地滞留多日,就是为这件事?”

    “是……”他指了指上面,“官家密使?”

    风城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如一潭静水,深不见底。

    王经略的目光在风城年轻的脸上停了几息,在那双眼眸的凝睇中,败下阵来。

    他当然知道这位的身份,年纪轻轻便已在枢密院担任承旨的要职,此番以鸿胪寺少卿的身份出使西夏,显然是简在帝心的宠臣,且一路在边境逗留月余而不返京,若说没有天子的密旨,谁敢信?

    思及此处,王经略站起身来,神色肃然:“我这就陪你走一趟。”

    两人一前一后疾步走出屋子,绕过影壁穿过前院,快到大门的时候,另一个步履如飞的身影闯进来。

    那人走得又急又快,与风城几乎迎面撞上,两人同时刹住脚步。

    “风少卿?”卞通判额角沁着细汗,显然是赶了一段急路。

    他眉宇间异常冷峻,见到风城和经略使微微一怔,连忙拱手:“二位这是?”

    “去调巡检。“王经略顿了顿,“卞通判这是?”

    “你们也要调巡检?”卞通判眉头一皱,眼神在风城和经略使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风城敏锐地抓住那个字,回头道:“也?”

    卞通判正色道:“我查到了辽国细作的线索,那人在渭州城里,潜伏多年。今日线人来报,他们有撤离的迹象,刻不容缓,我需要巡检配合堵截抓捕。”

    经略使神色一凛,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也要抓屈知州?”

    卞通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果然有问题。”

    风城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情况紧急,别杵着了,咱们先去调人,迟则生变。”

    三人并肩走出经略使衙门,翻身上马,三骑并辔,长鞭一甩,骏马嘶鸣着朝巡检司方向奔去,马蹄声如骤雨般击碎了渭州城的宁静。

    一刻钟前,州衙前院。

    黄时羽仰头望着天空最后一丝流火散尽,缓缓收回目光,州衙的衙役们已经围了上来。

    孙参军站在她面前,神情复杂,脸上难看至极:“黄娘子,你真的是?”

    黄时羽看着他的眼睛,坦诚道:“我不是,但我必须自保。”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巡检:即知寨,负责社会治安、侦破刑案等,相当于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