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栽赃
州衙前院, 气氛紧张,鸦雀无声。
屈昌聿从堂屋走出来时,黄时羽正被两个衙役押在院中。他一步步逼近, 脸色铁青, 停在黄时羽面前三步之遥,一字一顿:“你果然是。”
黄时羽面色委屈惊惶, 神情茫然无辜,声音微微发颤:“还州所言,时羽实在不解, 民女不还哪里犯了错,同请还州明示。”
她妄图周旋一二, 但惴惴不安,恐惧到无法平静。
大庭广众之下被捕,屈昌聿敢这么毫无遮掩地拿人, 说明他必定已经确定了什么, 既然已经到了撕破脸的地步, 就不可能因为她装傻充愣几句就收手。
她没有自保的能力, 也没有与之周旋的筹码,希望那位风少卿看到这焰火, 真如承诺的那样会立刻赶来救她。
若他不来……那她今日就是死在渭州城, 也不过是一条无人问津的孤魂罢了。
屈昌聿望了眼天上渐渐散尽的流火, 目光重新落回黄时羽身上,对孙参军道:“此女由我亲自审讯,你下去吧。”
黄时羽心头猛地一沉。
孙参军好歹与她有一点交情,即便公事公办也不至于滥用私刑,但若换成屈昌聿亲自审,没有第三人在场, 他上起刑来便可能毫无顾忌。
黄时羽抢在孙参军答话之前开口:“孙参军专掌刑狱勘鞫之事,如今犯人未过堂、未录口供,还州便要越权亲审,于法理不合吧?”
孙参军回头瞥了下黄时羽,她发髻散了几缕,眼眶微微泛红,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望向他。
他认识黄时羽不算久,从雅集联棋到棋势大会,再到后来几次过府手谈。她棋力超群,说话做事总是有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卑不亢,他确实对她有几分棋友之间的惺惺相惜。
但这点交情,值得他得罪一州还州吗?
孙参军不是个爱多事的人,他信奉疑罪从无,并非因为他宽大为怀,而是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对真相不感兴趣,做官无非是混口饭吃,升迁也好贬谪也好,只要不砸了他的饭碗,他什么都不想掺和。
做官几十载,他从不深究任何案子,对真相从不较真,已不想为谁主持公道。
此刻面前明显有一滩不还深浅的浑水,他应该抬脚就走,可是黄时羽那双眼睛,让他有一点移不开脚步。
他正要说句什么,屈昌聿已经先他一步开了口,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孙参军,本官亲自审,难道我会徇私枉法吗?”
这话落在孙参军耳中,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方才那点踌躇与犹疑,瞬间化作了后怕。
他连忙低下头,朝屈昌聿躬身一礼:“下官不敢,下官告退。”
他说完便后退两步,转身快步走出院门,袍角在拐角处一闪,便不见了人影。
黄时羽望着他逃也似的背影,表情终究是有点维持不住了。
危崖方立骨,烈火始辨金。
无亲无故的,怎么能指望别人为了自己赌上政治生涯呢?
屈昌聿似是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阴恻恻笑道:“带犯人去司理院狱。”
天色越发阴沉,铅云层层叠叠,一场大雨在所难免。
司理院狱在州衙最深处,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里的霉味和铁锈味越重,狱卒开了锁,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黄时羽被推着走入甬道,石板踩上去有些打滑,她踉跄了一下,目光扫过眼前这间密室,心凉了半截。
这是一间低矮黑暗的无窗密室,桌上搁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火苗将四面墙上的刑具照得鬼影憧憧,人影已是被拉得扭曲变形。
黄时羽手心早已沁出冷汗,她被按在正中一张木椅上,椅面冰凉,硌得人生疼,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面,麻绳勒得她手腕发麻。
屈昌聿在她对面坐下,挥退了许多衙役,只留一名刀笔吏和胥吏在室内。他隔着一木案,平静地凝视黄时羽,手指轻轻晃动,掸了掸桌面。
他旁边的刀笔吏不敢怠慢,轻咳一声,取了纸笔铺开,等着记录。
“黄时羽,”屈昌聿终于开口,声音在密室里显得格外低沉,“你勾结西夏细作,走私禁书、香药、青白盐出关,证据确凿,本官劝你从实招来,签字画押。”
黄时羽脊背挺直,下颌微抬,目光迎向他:“还州,民女变卖家藏不假,可从未卖过禁书,至于香药那是家仆治病所需,青白盐我已是从未经手过,已遑谈勾结西夏?”
屈昌聿靠在椅子上微微一叹,携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惋惜:“黄娘子真是伶牙俐齿,你在渭州成名至今,不过月余。有棋待诏之女的虚名,有士绅座上宾的排场,已有流言中变卖家藏的由头,凭这些,你便能堂而皇之地出入官绅府邸刺探情报,勾结走私,这一步棋,走得的确高明。”
“屈还州,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采买的香药也有你的一份,交子同是你给的呢,若说我勾结细作,难道你是那个细作吗?”
屈昌聿没有被这句话激怒,反而狡黠笑道:“黄娘子,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交子上没有署名,你无凭无据构陷朝廷命官,可还是多大的罪名?”
黄时羽面色难看,喉头微紧:“你早防备上我了?”
屈昌聿站起身,眼神里多了晦暗不明的冷意:“你出现的时机恰好,同处处冒头,若说无人指使,谁会信呢?”
他绕过木案走到她身侧:“你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在我眼中处处破绽,本以为你是一枚暗棋……”
屈昌聿俯下身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没想到在别人手里,你不过是一枚弃子,只是用来吸引明面上的注意力,让人疏忽掉暗处的安排。”
“只是可惜啊,我的人没那么大意。”他直起身,将一份文书从袖中取出,展开后转了个方向,将纸面朝向黄时羽。
纸张抬头赫然写着供状二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大意是承认自己是西夏细作,受人指使以棋艺为掩护刺探情报。
“认了吧,省得遭罪。”屈昌聿语气温和,眼神却钉在黄时羽身上,“你照着这份供状誊抄一份,我便迅速定案,不会让你受太多皮肉之苦。”
黄时羽抬起眼看他:“你焉还我没有后手?刚才的烟花你也看到了,朝廷对你早生警惕,此刻拿你的人已在路上,你不如速速束手就擒,我同能替你美言几句,让你少吃些苦头。”
屈昌聿冷哼一声:“不管你是在给谁报信,你今日都出不了这个门了。识相的话,就乖乖认罪画押,本官可以让你走得痛快点。”
黄时羽的后背渗出冷汗,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用那点刺痛逼自己维持住最后一丝镇定。
她侧过头,冲密室中的另外两个默不作声的胥吏,冷声道:“我乃棋待诏之女,我若不明不白死去,家父必会闹到御前,此事上达天听,尔等若执意跟随他恃权弄法,必难逃国法制裁!”
“哈哈哈哈哈,威胁他们?同是威胁我?”屈昌聿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为何独独留下他二人?”
话音刚落,那胥吏便跪了下去,额头抵地:“我这条贱命是还州救的,还州让我做什么都无怨无悔。”
旁边的刀笔吏也跟着跪下,说了更样的话。
黄时羽的脸色彻底垮了下去,缓缓开口道:“屈还州,咱们商量下,把罪名都推到我那位家仆身上可否?其他的你想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
她心里焦急万分,风城怎么同没到?她真的不还道同能再怎么拖下去了!
屈昌聿面色分毫不变,目光拂过一排刑具,从容不迫的冷意让人遍体生寒:“黄娘子以为到了这个地步,同能靠嘴皮子脱身么?既然你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我也只好帮你一把了。”
他脸上的笑意全然敛去:“是给你上虎狼愁、失魂胆,同是喘不得呢?”
那位胥吏闻言向左迈了两步,拿起一套刑具,拈起其中一根细如柳叶的钢片,在指间轻巧地一弹,发出瘆人的一声轻响。
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开口道:“虎狼愁同从未在女子身上用过,在此之前但凡用了虎狼愁的汉子,不管之前是多龙骧虎步、说一不二;用了之后,也不过如勾栏舞妓般扭捏屈从,令向东绝不敢西。他们十有八九熬不过一炷香,再硬的骨头,也能软成一滩泥。”
屈昌聿无所谓道:“那就上虎狼愁吧。”
胥吏向黄时羽走来,漠然道:“我有一年多没用过虎狼愁了,如果下手重了,请黄娘子多担待。”
黄时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齿间传来滚烫的血腥味。
门外忽而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禀报还州,王经略和风少卿到狱门口了。”
屈昌聿脸色骤变,猛地转过身去,瞠目怒喝:“给我拦住!不许放他们进来!”
门外那人明显十分慌乱,颤抖道:“怕是……怕是拦不住啊!巡检司的数百兵马已将这里团团围住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刀笔吏:出自《史记》,即负责文案工作的小吏。胥吏:基层办事人员,大多没有品级,类似现代机关里的编外合同工。
第32章 夜奔
屈昌聿猛地站起来, 一脚踢在黄时羽左腿上,力道不轻,颇有些泄愤的意味。
黄时羽连人带椅往后一倒, 后脑勺磕在墙壁上, 耳中嗡鸣。
“你的靠山就是姓风的?”屈昌聿弯腰凑近,两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拿命去赌?”
黄时羽忍着痛,缄默不语。
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后怕, 风城来得够快,快得让屈昌聿连用刑的时间都没有。可风城来得又不够快, 此刻她仍旧在屈昌聿的手里,生死全系于对方一念之间。
屈昌聿心中百般念头升起,纠结后又快速冷静下来, 眼前横着两条路。
一条是拿到黄时羽的口供, 把所有罪责推到死人身上, 此事必得闹到御前, 如果风城没有更多证据,在那位大人的斡旋下, 朝堂上大家各执一词, 未必没有生的希望。
另一条路就是走地道立刻出逃, 渭州地处边陲,往北策马狂奔,天亮前便能抵达西夏陪都西平府,但他若逃了,文渊必危。
他眼底布满血丝,恐惧和焦躁正在蚕食他的理智。
黄时羽的目光紧锁着他, 一刻也不敢松懈。
这个情况下,他如果铁了心把罪都推到自己身上,自己必活不成了;如果能忽悠他选择投靠西夏,自己就还有一线生机。
她深知此人脾性,即便棋局将死,也必作困兽之斗,从不甘心顺势认输,必得挣扎到最后一刻,这样的人,刚愎自私,永远心存侥幸。
黄时羽劝道:“文渊兄在汴京欠下巨债,他必逃脱不掉,知州还是把罪都推到我身上吧,到官家面前诡辩一番,兴许还有活路。”
她这句话就完全把第一条退路切断了。如果屈昌聿留下来负隅顽抗,最后的结局只能是父子俱亡,她故意用看似替屈昌聿着想的措辞,实则是在暗示另一条路的可行性。
“你们连这查到了。”屈昌聿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指按上桌角。
黄时羽趁热打铁,语气真诚:“张元投靠西夏倒是受到重用,但那是宋夏战争之前的事了。去年种世衡将军使反间计,让李元昊杀了野利兄弟,如今夏主对宋臣防备颇重,知州就算投靠西夏,也未必能得到信任。”
屈昌聿的眉梢微微一动,冷笑道:“你不必激我,我跟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如果还没有一两个说得上话的心腹,我这些年真是白干了。”
黄时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屈知州还不早做准备,再拖下去可就走不掉了。”
屈昌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把她绑了,一起带走。”
黄时羽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凝视着屈昌聿,平静道:“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知州北行路上带上我只会是累赘,不如杀了倒也安心。”
屈昌聿冷哼一声:“调动那么多人手围了这里,你肯定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人。”
他挥了挥手:“动作快点。”
刀笔吏上前解开她手腕上与椅子绑在一起的麻绳,黄时羽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随即又被绑缚上了。
屈昌聿睨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你最好祈祷我们能一路顺利到西平府,如果被追上,你就只能当人质活靶子了。”
黄时羽被推搡着往外走,心如擂鼓,又忍不住燃起微末希望。
屈昌聿选了北逃,这意味着在风城追上来之前,她至少是安全的,只要活着,就有转机。
而且若是在北逃的路上被抓,那叛国就是无可挽回的事实。
屈昌聿对二人道:“快去准备,每人备两匹马,马歇人不歇,天亮前必须赶到西平府。”
半刻钟后,狱卒战战兢兢地打开大门时,风城几乎是用跑的冲了进去。
他沿着甬道疾步向前,目光扫过每一间牢房,眉头越皱越紧:“人呢?”
狱卒哆嗦着指向最里面那间密室:“屈、屈知州方才还在里面审那个女犯,小人就守在外面,没见他们出来……”
风城推开密室的门,油灯还在桌案上亮着,灯芯几近熄灭,桌面摆着一份尚未收起的供状,地上倒了一张老旧的椅子。
他拿起那张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写满了栽赃黄时羽的罪名,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坏了,定是有密道!”王经略冷静下令,“快封堵城门!”
这大概是风城人生里最胆战心惊的一天,当整个监狱都找不到黄时羽身影的时候,他几乎瞬间听到了自己铿然的心跳,双手控制不住抖如筛糠。
半个时辰前,史府。
史跃山眉头微蹙看着一张纸条,不多时随手扔进一旁的天青色笔洗里。
纸张经过特殊处理,遇水即溶,墨迹在水中迅速洇开,化为一片模糊的灰影,但上面的文字已经刻在了他脑海中。
信息很简略,只有寥寥数字:亟,贾行,廿九会汾州驿。
这是略写,意思是尽快以商人的身份出行,于二十九日在汾州驿馆会和。
他问站在堂下的灰衣人:“都收拾妥当了吗?”
灰衣人躬身道:“都妥当了,车马在后门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那就走吧。”
史跃山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他住了数年的宅院,院中的老槐树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廊下的灯笼还没来得及点亮,仆役们来回洒扫,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他收回目光,上了马车,灰衣人跳上车夫的位置,抖了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往东城门方向驶去。
西风呼啸,天色阴霾,夕阳将落未落。荒野上枯蓬乱滚,风又起,卷走残影,没入苍茫暮色。
四人沿着荒僻的小道向北疾驰,西平府在渭州的正北方,两匹马接替发力狂奔,在明日天亮前赶到并不是难事。
马蹄踏在干硬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裹着砂砾的北风刮过,像细刃割在脸上生疼,泪腺被冷风激得酸胀,视线里是不断后退的枯草和乱石,以及前方屈昌聿的背影。
这条路不是正经官道,路面不宽,只容一马奔跑,四周寥落,连秋虫低鸣也无。
大约狂奔了一个多时辰,马速渐渐滞缓,蹄声由疾转沉。
屈昌聿勒缰翻身下马,那匹马浑身热气蒸腾,口角挂着白沫,显然已经力竭。
“换马。”他简短地命令道。
黄时羽整个人已经快散架了,无一处不酸痛,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持续的颠簸让她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
她不是没骑过马,但那种悠然自得的散步式骑行,和眼下这种亡命奔逃完全是两回事。
她疲惫地趴在马鞍上,被胥吏从马上解下来,双脚落地的那一刻膝盖一软,险些栽倒,胥吏伸手架住她胳膊,将她推到新马前。
屈昌聿假惺惺问:“黄娘子还能继续吗?”
黄时羽无力地点了点头,连开口的力气都省下了。
屈昌聿不再多言,转身踩镫,一抖缰绳,策马奔在最前。
另两人猛地勒住了缰绳,新马刚刚热了身,昂首奋蹄躁动不已,陡然扬起前蹄,又因布条缚着口,发不出嘶鸣之声。
这二人最后压阵,将黄时羽牢牢地夹在队伍中间。
重新上路后,寒气愈发砭骨。
她身后的那个胥吏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盯着她削薄的脊骨随着马匹起伏,那么脆弱,那么削薄。
又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再次停下来换马,屈昌聿视线在黄时羽发髻上扫过,回头朝胥吏吩咐了几句。
那胥吏先是一脸吃惊,随即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恨恨地瞪了黄时羽一眼,竟勒转马头,朝来时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远,很快被风声淹没。
黄时羽脸色煞白,双手轻轻交握,满是冷汗,仍掩盖不住紧张的情绪,强自镇定问:“这是怎么了?”
屈昌聿眯着眼睛:“黄娘子的钗环似乎少了几个。”
黄时羽抬手虚虚拢了拢发髻,面不改色:“一路颠簸,掉了也属常事。”
屈昌聿目光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冷声道:“所以我让他回去找了。”
黄时羽故作轻松:“知州好细的心思,但也过于多虑了吧?”
屈昌聿微微一笑,这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小心驶得万年船,而且不止是让他找钗环。”
“什么?”
屈昌聿续道:“他耳聪目明,伏地能听到方圆两里之内的人马动静。”
他悠悠说完,似乎想欣赏她眼中那瞬间溃散的镇定。
黄时羽闭了闭眼,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连星子都稀薄得可怜。
不知怎的,她脑海中忽然浮起一句诗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屈昌聿嗤笑一声:“此言差矣,今夜有风无月,更何谈今人古人?”
“偶发抒怀而已,知州何必揶揄?”黄时羽看着他,“知州当机立断,民女实在佩服。”
屈昌聿哂笑一声:“你临死之前,不会就想说这些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穷途
黄时羽默默地看着屈昌聿抽出长剑, 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映出他眼中决绝的杀意。
这一刻终于还是到来了。
她不是没有预案,趁换马时制造混乱、在路上留下标记、甚至主动坠马以求拖延……可预案的种种可能, 统统不及现实中的突兀。
屈昌聿太谨慎了, 风城启动这个计划时,显然不曾料到会是这样一番刀剑临颈、夜奔敌国的搏命情景。
直面死亡, 实在很难做到平静如常,黄时羽靠着马鞍,试图给自己一点支撑。
她双膝发软, 声音也有些颤:“知州不是打算拿我当人质,到达西夏之前都不杀的吗?”
屈昌聿死死盯着她, 此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本应如此,但你小动作太多,我实在不放心。”
黄时羽无奈道:“我都说了, 是知州多心了。这一路颠簸, 钗环松动掉落本是常事。”
“宁可错杀, 不可错放。”屈昌聿举剑向前, 剑尖直指她心口,“黄娘子有任何委屈, 还是到黄泉路上说吧, 到了那边, 再向阎王告我的状不迟。”
他手腕一沉,剑尖便朝她刺来。
黄时羽正要开口,身旁那刀笔吏忽然神色一变,急声道:“知州!好像不对!”
屈昌聿的手顿住了:“什么?”
“马蹄声。”刀笔吏侧耳细听,面色越来越凝重,“东南方向, 不止一骑!已经很近了!”
屈昌聿眉头紧锁,眼中浮起一丝惊疑:“不可能!小田返回侦察,有情况会放信号弹的!”
刀笔吏嗓子有些发哽:“可能,他没来得及。”
屈昌聿捏着剑柄的手不由一抖。
刀笔吏是屈昌聿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这些年忠心耿耿,他当机立断,抽出腰间长刀,挡在屈昌聿身前,怒喝一声:“知州快走!我来断后!”
话音未落,嗖得一声锐响破空,划破寂静,一支弩箭从夜色中疾射而出,没入了刀笔吏的胸口。
他身子猛地一僵,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犹在颤动的箭羽,像是才意识到什么,摇晃了一下,长刀脱手坠落,人也跟着轰然栽倒。
屈昌聿再不迟疑,转身便朝马匹奔去。三五步的距离,只要翻身上马!只要跑出宋境!
可他甫一跨上马背,又是接连几声短促的弩弦响动,三匹马几乎同时悲嘶长啸,相继倒地,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枯黄的野草,马蹄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屈昌聿从马背上跌下来,狼狈地滚了两圈,几步踉跄之后,挣扎着站起身,用力将黄时羽扯到身前,长剑横在她颈侧,将她当做人质挡在身前。
他左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右手剑刃紧贴她咽喉,粗重的喘息喷在她耳畔,已是掩盖不住的慌乱。
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近前。火把映出一行人影,约莫二十余骑,俱是轻甲快马,当先一骑玄衣猎猎,正是风城。
“别过来!”屈昌聿挟持着黄时羽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树干。
风城勒马停住,他衣袍带风,额上犹有疾驰未散的薄汗,目光落在黄时羽身上,确认她完好无损的那一瞬间,他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略微松了一分。
他侧头向周绪低声吩咐了两句,一夹马腹,在屈昌聿十步之外停下,抬手掸了掸袍角上沾的尘土,居高临下,从容寒暄:“屈知州,别来无恙。”
屈昌聿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苦笑:“呵,千算万算,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负隅顽抗没有意义,跟我们走吧。”
“风少卿好大的威风!”屈昌聿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诮,“你越权办案、擅闯州衙、追杀朝廷命官,今日之事到了御前,我看你如何自圆其说!”
风城面无表情:“越权之事,到了御前自有分晓,但抓住了西夏细作,却是板上钉钉。”
“你别血口喷人!”屈昌聿的声音陡然拔高。
“自康定元年起,三川口、好水川、定川砦,三战尽皆惨败,大军折损无数,边关元气大伤。”风城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三次战役,宋军行动均被西夏提前洞悉,若说没有细作,你觉得我信吗?”
黄时羽这段时间博览群书,对这段边关战事也有所了解。三川口之战,李元昊重兵围困延州,宋军急赴救援,却在中伏全军覆没;好水川之战,西夏军佯装败退,诱宋军深入,于好水川口合围,宋军万余将士血染沙场;定川砦一战,更是被西夏人围点打援,兵败如山倒。
在大宋西北的此三战,可谓是,一川不如一川。
西夏人甚至特意写诗嘲讽:夏竦何曾耸,韩琦未是奇。满川龙虎轝,犹自说兵机。
龙虎轝本为显贵乘舆,今却指宋军溃逃所弃之辎重,以至尊之名冠败絮之物,恰见其败状之不堪,更暗讽统帅用兵之昏聩。
屈昌聿却不以为意,嗤笑一声:“风少卿好大的威风,不能因为令尊战死沙场,就把通敌卖国的罪名扣到我头上吧?”
风城眉梢微微一动,冷笑一声:“好水川之战前,时任陕西四路经略使的夏子乔,曾制订五路进讨的作战计划,此事是在屏绝人吏的绝密状态下进行的,计划制订得极尽周密。如何调动军马、排兵布阵、分擘粮草,洋洋洒洒,六韬三略,纵横捭阖。兵机在册,成竹在胸,就只等着开战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钉在屈昌聿脸上:“可有一天夜里,一个装满文书的柜子不见了。那一柜凝聚着统帅部将领心血和谋略的绝密作战计划,就这样不翼而飞。”
屈昌聿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风城看着他:“你觉得,是谁偷的?”
“荒唐!”屈昌聿厉声驳斥,“你都说了是屏绝人吏的绝密状态,我当时又不在场,如何得知?”
风城讥讽道:“是啊,你不在场。巧合的是,你的管家彼时是经略府的洒扫。”
屈昌聿的脸色彻底变了,剑刃逼近黄时羽的脖颈。
黄时羽屏住呼吸,咬紧了嘴唇,连口水都不敢咽,颈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滑落。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屈昌聿怒喝,“你若不想她人头落地,就乖乖把马给我,不然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风城的眼眶骤然红了,几乎要喷出火来,那道细细的血痕在夜色下格外刺目,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下颌线绷紧,仍强自镇定:“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无名小卒,我与她非亲非故,犯不着为她搭上你这条大鱼。”
屈昌聿放声大笑,笑声在旷野中回荡,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你当我是三岁孩提?别装了,你若再不下马,我就让她血溅当场!”
风城望着黄时羽,她发髻散乱,唇色苍白,倦容难掩。
他早已忧心如焚,当初只把她当作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小卒,若能钓出西夏细作便功德圆满,她的生死去留全然不在意。
但此刻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她颈侧的血痕,更是烫得他不敢直视,此刻他薄薄的双唇像她一样苍白无色。
风城咬了咬后槽牙,攥紧了缰绳又松开,然后翻身下马,向后退出数步:“马给你,人放了。”
屈昌聿见他果真退开,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狠厉。
他挟持着黄时羽一步步靠近那匹马,剑始终横在她颈侧,一步一紧。
确认风城没有异动后,屈昌聿猛地将黄时羽往旁边一推,纵身上马,抄起缰绳狠狠一抽,那马吃痛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向前狂奔。
黄时羽身子失衡往地上栽去,颈间桎梏骤解,她不由得呛咳起来,大口地吸着空气,余光瞥见风城朝她这边疾扑而来。
身后嗖得一声,弩箭破空声紧随而至。
云翳沉沉,旷野四寂。
数百里外的汾州,位于大宋东京开封府和辽国南京析津府的中点,是南北交通的重镇,其驿馆规模比普通州县大出数倍。
即便如此,想要安顿整个大辽皇商的车队,也还是显得捉襟见肘。车队人数众多,载货的车辆更是绵延数里,驿馆主院住不下,不得不临时征用周边的大半邸店。
驿馆外的平场上,漆饰华丽的马车依次排开,车前悬着辽国皇商的特制旗帜,车夫、力工和牲口则分散在各处,驿馆内住的是辽国使节和随行官员。
作为辽国皇帝御用的特殊商队,这支队伍有免检、免税等诸多特权。负责警戒的大宋兵士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巡逻时也懒得按规制一一盘查,装模作样地在平场边上晃悠了一阵子,便三三两两找地方歇脚打盹去了。
夜色深沉,驿馆后院的偏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两道灰影闪身而入,猫着腰穿过回廊,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们在最里间的一扇门前停下,其中一人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声,停顿一息,又叩了两声:“回图使,我们到了。”
门内传来声音:“进。”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夏竦,字子乔,其兵机泄露之事,记载于宋代孔平仲的《谈苑》:竦集幕职兵官,议五路进讨,凡五昼夜,屏人绝吏,所谋秘密,处置兵马,分擘粮草,皆有文字,已成书,两人之力不能举,封钥于一大柜中,一夕失之。2、汾州:今陕西汾阳。辽国五京:上京临潢府(今内蒙巴林左旗)、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宁城)、东京辽阳府(今辽宁辽阳)、南京析津府(今北京)、西京大同府(今山西大同)。北宋四京:东京开封府(今河南开封)、西京河南府(今河南洛阳)、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北京大名府(今河北大名)3、回图使:辽国专门负责官吏与中原贸易事务得官员所属机构称之为回图务。
第34章 对峙
汾州驿馆深处, 一声沉重的吱呀,房门在史跃山身后缓缓合拢。
屋内的陈设简单而克制,正中一张方桌, 桌上烛台高置, 数株烛焰跳跃不定,将桌旁那人的面容映衬得忽明忽暗。
那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子, 五官周正,正含笑注视着史跃山。
他声音温和地寒暄:“一路辛苦。”
史跃山语气恭谨:“职责所系,不敢当辛苦二字。”
那人起身虚扶了一把, 眼中笑意更深:“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
他踱回桌边, 取过一只白瓷茶盏,推至对面:“先润润喉,你从渭州一路赶来, 估摸着连口水都没喝吧。”
史跃山犹豫了一瞬, 还是走上前, 端起来一饮而尽。
中年人很快切入正题:“你是老人了, 规矩不必我说。按照惯例,需要立刻安排你二人隔离甄审。”
甄审, 是辽国情报系统内部的一套程序, 凡从敌境撤回的潜伏人员, 无论身份高低,都要经过一轮严格的忠诚审查。
一般情况下,被审者会被带到秘密盘口,录下完整口供,之后由内部监察人员持续跟踪一段时日,最终给出裁决。
一来鉴定忠诚, 防止被敌国策反;二来勘误定责,评估行动中的得失与疏漏,界定责任归属,为后面的奖惩升迁提供依据。
说白了,就是一条让潜伏者证明还是自己人的必经之路。
史跃山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直了直脊背,面色坦然地微微颔首:“应该的。”
“那就得罪了。”
中年人话音落下,暗处无声无息地走出两个胥吏,一左一右站到灰衣人身侧。
其中一人低声道:“请随我来。”
灰衣人跟着那两名胥吏走出了房间。
中年人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跃山兄,久闻你棋力不俗,此番独自打谱实在无趣,不如陪在下手谈一局?”
史跃山躬身应下,他知道,针对自己的甄审已经开始了。
史跃山从实交代了经过,说到撤离时机,忍不住感叹:“还好当机立断撤离,我们刚乔装离开渭州城,城门就被巡检的兵士们严密布控,往来行商缜密排查,再晚一点,只怕走不掉了。”
中年人似笑非笑附和:“真是侥天之幸。”
两人一边对弈一边你问我答,烛火烧过了一截,烛泪又积了厚厚一层。
中年人自认问不出什么了,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笺递给史跃山:“这是给你准备的临时身份。”
这是辽国机报司惯用的手法,澶渊结盟后,辽国使团每次入宋,名单上都有那么几个人,有名有姓有出身,但一入宋境就水土不服卧床不起,这些人是在出发前特地预留在名单上的空额,专门供情报部门临时安插人员使用。
史跃山拿过信笺,心知这次情况特殊,明面上的甄审已经结束。他站起身来,庄重地将右臂横在身前,向中年人深深地弯下腰去。
中年人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靠在椅背上微微颔首:“去吧。”
与此同时,渭州城外的旷野上火光摇曳,夜风如刀。
一支弩箭钉入马腿,屈昌聿今夜梅开二度,再次从马上摔了下来。
周绪率人将四周围得严严实实,火把将这一小片荒草丛生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一人翻身下马,利落地卸掉他的长剑,又反剪双臂将他摁在地上。
屈昌聿满身尘土,蓬头散发,全无方才挟持人质时的凶悍。
另一边,风城搀扶着黄时羽站稳,她颈侧的伤口还在渗血,方才屈昌聿那一剑虽浅,但血痕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风城几乎是本能地掀开右臂的衣袍,咬牙撕下一截里衣的布条。
“别动。”他轻声细语,小心翼翼地将布条绕过她的脖颈,在伤处覆了两层,他的动作很轻,可修长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屈昌聿被摁在地上,侧着头看见这一幕,忽然发出一声阴冷的笑,泄愤道:“呵,好一对狗男女!”
风城正要开口反驳,身侧的黄时羽抢先一步:“你这个狗官!”
风城嘴角轻扬,她呛咳了两声,但这一路的颠簸恐惧、被逼到绝境的憋屈、以及险些丧命的余悸,种种情绪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通敌卖国,祸乱边疆,你哪来的脸骂我?”
屈昌聿被这话激得猛地一挣,竟险些从他身上那人的压制中撑起来:“我何曾通敌卖国,祸乱边疆?你少恶意中伤!”
风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违反宋律,与西夏私下交易香料、青盐等禁运之物,这还不算通敌卖国?”
屈昌聿声音拔高,抗辩道:“边境米价盐价高企,你们这些汴京城来的贵人,高高在上,吟风弄月,何曾关心过百姓的水深火热?!”
他这话说得激昂,仿佛自己是为了边陲苍生,甘愿背负骂名的贤臣。
识人不必听其言,而要观其行。一个连忠义基本底线都失守的人,民生疾苦的说辞,充其量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黄时羽没有被带偏节奏,波澜不惊地讥讽道:“好大的一顶帽子,你站在道德高地上惺惺作态,不冷吗?”
风城嗤笑一声:“西夏唯一能与中原大宗贸易的物品就是青盐,卡住了青盐,西夏就断了税源。无论泄露军机是否与你有关,但以民生之名,行资敌之实,却是不易之论。难道还要我夸你忠君爱国吗?”
他肃声续道:“寒窗苦读一朝为官,理应庇佑一地百姓,承续一方风水,而你却利用职务之便大发战争财。倘若敌国钱粮充足,再掀战乱,边陲百姓的水深火热,何止盐价?便是连安身立命之所都危矣!我朝多少儿郎要马革裹尸,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
屈昌聿嘴唇哆嗦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语塞到无法诡辩。
其实一开始他没有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不过是在榷场收一些行商的好处费,然而万变皆由渐,恶始每微茫。
当初那点微不足道的越界,初若蚁穴,终溃长堤;始如星火,卒焚原野。
风城看了周绪一眼,下巴朝屈昌聿的方向微抬了一下。周绪会意,拿出一端麻绳走上前去。
正要动手,屈昌聿却忽然挣开了,他猛地拔下发间那根发簪,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疯兽,直直朝风城和黄时羽的方向扑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风城几乎是本能地将黄时羽往身后一带,侧身一挡。
那根发簪扎进他的右臂,力道不小,簪尖没入皮肉又滑出,带出一线血迹。
风城闷哼一声,随即一抬脚,重重踹在屈昌聿胸口,力道之大,将对方整个人踹飞出去,仰面摔在枯草丛中,瘫软在地,一时竟动弹不得。
周绪等人立刻上前,将他制伏,双手反绑又塞住嘴,整个人斯文扫地。
风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的伤口,没多在意,转向黄时羽:“你没事吧?”
黄时羽摇了摇头,却没有看他。
她很疲惫,真正的心神俱疲。
这些日子一直在惊疑中度过,今天数番的大起大落更是几乎要击溃了她的神经,再坚强的人也未必能承受住她所经历的一切。
火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的光,那道光落在她苍白的嘴唇上,却没有给它带去半分暖意。
风城走到她跟前,柔声说:“我从没想过让你置身这种境地,我……”
“你的后知后觉,自己留着当盘菜吧。”黄时羽打断了他,撂下一句,头也不回地朝来路方向走去。
风城愣在原地,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却远比不上心口的钝痛来的激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血淋淋地空了一块。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拦在她面前,哑声道:“你真狠心,今日是我不顾性命与官声救了你。”
黄时羽停下脚步,双眸饱含愠色。
“你救我?”她讥笑一声,愤慨道,“若不是你以性命相要挟,我此刻正在家中酣眠,用得着你来救!”
风城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这话噎得他实在无言以对。
他心口那股闷气越积越重,黄时羽肩膀一动,他像是怕她再说出什么诛心之言似的,蓦地生出一种近乎莽撞的冲动。
风城猛地一用力,将黄时羽拽向自己,低头封住了她还要继续开口的唇。
夜风似乎在这一瞬静止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呼吸的温热。
黄时羽微微一怔,双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的唇很凉,他还尝到了细小的沙粒,和淡淡的血腥。
仅仅是双唇相贴,却奇异地抚平了风城所有焦躁的情绪。
黄时羽迟疑了一瞬,双肩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根紧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断在了这一刻。
她感觉天旋地转,四肢百骸的力气尽数溃散,整个人向前倒去,额头抵上风城的胸膛,然后缓缓滑落。
风城被她骤然倾颓的重量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双臂将她兜住,低头一看,才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浅而急促,面色苍白如纸,已经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剖心
月华收, 云淡霜天曙。
渭州城在鸡飞狗跳的折腾中迎来了新的一天。
昨夜巡检司兵马封城、全城戒严的余震尚未散尽,街巷间已有早起的百姓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流言。但市井的生机终究压过了惊惶, 卖炊饼的推车已经吱呀呀地碾过石板路, 几个赶早的脚夫蹲在巷口啃着饼子,浑然不觉这一夜之间, 渭州的天已经换了一副颜色。
风城书房内,气氛却比外头的市井喧嚷要沉郁得多。
卞通判坐在客位上,脸色阴沉, 右手狠狠拍了一下桌案,震得茶盏里的水面跟着晃动。
他眼底布满血丝, 恨声道:“没想到史跃山那么狡猾,竟扮作小商旅跑了!”
王经略眉头紧锁:“没盯住那些人吗?”
卞通判颓然摇头:“他府上每天往来的人员太多,我当时没那么多人手, 盯得住明面上的, 顾不全暗地里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查了这么久, 功亏一篑。”
王经略开口宽慰道:“虽然溜了大鱼,但好歹剩下些虾贝, 他留下的那些产业、账目、往来关系, 顺藤摸瓜, 也能把半张网给起了。”
卞通判听了这话,面色稍霁,但仍掩不住惋惜:“只能这样了。”
他目光转向风城:“渭州事了,汴京那边怕是也等得急了。”
风城坐在主位,右臂上缠着白布,昨夜的伤口已经上过药。
他的神色平静, 但整夜未眠审讯犯人,眼底倦色难掩,听到卞通判的话,他敛了敛心神,答道:“今日跟转运司确认后,明日便启程返京。”
漕运乃本朝社稷之基,转运司统摄其事;河岸两侧,排岸司主堤防疏浚、粮米验收,纲运司则领官船护送、商舶抽检及厘金课税之责。
走水路返京,打点转运司是必行之事,两人闻言点了点头。
风城正色道:“此间事,还望二位据实上奏。”
卞通判与王经略对视一眼,纷纷应道:“这是自然。少卿放心,此事的来龙去脉,我们定会如实陈奏。”
三人又商议了几句善后事宜,待诸事议定,卞通判与王经略起身告辞。
风城将二人送出门,回书房的路上,周绪迎面快步走来,气息微促:“少卿,黄娘子醒了。”
蝉吟败叶,蛩响衰草。
黄时羽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的并不是她熟悉的陈设,而是一顶素雅的缥碧色帐幔,光线透过薄薄的纱帘映进来,带着陌生的柔暖。
她眨了眨眼,记忆一点点回笼。昨夜旷野上的火光、颈侧的刺痛、风城那张俯下来的脸,还有……唇上那一瞬温热的触感。
黄时羽抬手摸了摸自己颈侧,伤口已经不疼了,被一层细软的纱布覆着,干净妥帖。
昨夜的伤并不深,失血也不多,她晕过去有几分是真撑不住了,几分是做给风城看的。
一来确实身心俱疲,二来,在这场生死一线的拉扯中,她需要一个示弱的姿态来换取更多的道德资本和谈判筹码。
感情这种东西很玄妙,两个人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此消彼长的拉锯中,只有一人是站在高处的。她既然取得了一点优势,势必要为自己争取利益。
黄时羽估计自己是在风城居所内,此刻天光大亮,昨晚他一路奔袭救她、在她失血慌张以及最后的妥协,证实了她在他心里的分量,有着这层考量,黄时羽相信自己能在这场博弈中全身而退。
她试着撑起上半身,头还是有些发沉,喉咙干得发紧,不由自主地咳了两声。
床帐外立刻有了动静,两名侍女快步走过来,其中一个面容圆润的连忙弯腰问道:“黄娘子是否有哪里不适?可要传郎中?”
黄时羽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哑:“劳烦倒杯水来。”
那侍女应了一声,转身去桌案边倒水,另一个则快步走了出去,显然是去报信了。
黄时羽喝了两口水,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待会儿还有一场交锋,她得打起精神来。
她刚穿好衣服,正盘算着措辞,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风城走了进来,他眼底青黑,脸色有些苍白。
两名侍女很有眼力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屋内便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风城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遍,柔声问:“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黄时羽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抬头:“风少卿,细作已经帮你揪出来了,该抓的抓了,该查的也查了,我的身份没有疑议了吧?”
风城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她醒来的第一句话会说这个。
他一点点走近她,眼中浮起一丝近乎受伤的神色:“昨晚我都……你还不明白吗?怎么可能会再怀疑你的身份?”
黄时羽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她垂下眼帘,声音冷若冰霜:“不怀疑?那就把监视我的温凌玉撤走吧。”
风城整个人倏地僵在那里,看着黄时羽那张淡漠的面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了喉咙,连呼吸都顿住了。
“他……”
黄时羽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他,追问道:“他怎么?难道不是你的人?难道不是来监视我的?难道不是他把我的手稿给了你?难道不是他向你通风报信我的生活习惯?”
风城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时间没有力气继续往前走一步,缓缓开口:“好,我让他离开,你……”
黄时羽再次打断了他:“你我从此两不相欠,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她说完起身往门口走去,风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如刀绞,沉声道:“黄时羽。”
她脚步没有停下,却听风城继续道:“我心悦你!哪怕你来历不明,哪怕你处处透着古怪,我都为你神魂颠倒!”
黄时羽背对着他站着,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不是没被告白过,但像这样说得掷地有声的,还是头一遭。
他高大英俊、年少有为,此刻的心意也不似作伪,若说一点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
可黄时羽心里清楚,两人之间身份悬殊,他身负天子信重、前途无量,若是一朝翻脸,她绝无还手之力。让她把感情乃至身家性命都系在他身上,那是一场豪赌,她没有绝对的把握,实在不敢,也输不起。
她只想把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来,能安安稳稳在这里生活下去就很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转过身来直视风城,不堪受辱道:“你的心悦我可不敢当,要我做什么外室情妇,想都别想。”
风城原本还带着几分希冀的表情,被她这话一激,竟显出几分恼意来。
他大步上前,高大的身躯压过来,将她抵在门板上,双臂撑在她两侧,把她困在方寸之地。
他俯下身来,呼吸几乎拂在她脸上:“你一天天在想什么!我心悦你,自然是三媒六聘、明媒正娶!”
黄时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弄得心头怦怦,下意识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伸手去推他胸膛:“你心悦我,我就要答应吗?若是有第二个人也心悦我,我岂不是无暇分身?”
风城替她拢了拢耳畔散落的碎发,语气无奈:“何必说这些话来气我?你进了州衙第一时间便放了我给的烟花,你内心深处是信我的,不是吗?”
黄时羽被他碰过的耳廓微微发烫,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风城见她没有反驳,温柔道:“此间事了,我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好,以后再不会了。剖心之此,你还不相信我的心意吗?”
黄时羽沉默几息,唇边浮起一丝冷笑:“风少卿说笑了,哪有棋手跟棋子谈心意的?”
风城像是被重锤击中,整个人僵住了,一时间难以说出一句话。
黄时羽趁着他愣神的间隙推开门,从他臂弯下矮身钻了出去。
跟北宋的土著谈恋爱乃至成亲?她不敢想。
一来古人纳妾合法,她接受不了;二来现在的医疗条件,生育不啻于在鬼门关走一遭,成亲了她也是丁克,这样的思想,这个时代的男人哪个能接受呢?
黄时羽走出风城的居所,沿着长街一路往西走,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真是恍如隔世,短短一天,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走到东厢房,温凌玉正蹲在廊下,守着一只小泥炉,炉上煨着一罐汤,热气袅袅。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原本疲惫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光彩,站起身快步迎上来:“师傅!你去哪里了?一夜未归,我和李叔都担心坏了!”
黄时羽看着他那双澄澈的黑眸,想起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微微叹了口气:“屈知州已经被捕了,你知道吗?”
温凌玉一愣,摇了摇头。
“昨天巡检司封城,你总知道吧?”黄时羽又问。
温凌玉点头。
黄时羽沉默了几息,终于开口:“小玉,你走吧。”
温凌玉脸色刷地一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叫了一声:“师傅……”
“我昨晚在风城居所。”黄时羽平静地看着他。
温凌玉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面如死灰:“师傅都知道了。”
黄时羽点了点头:“我猜你也是受制于人,所以我不怪你,但你做出这样的事,我也容不下你。”
温凌玉闻言,哽声道:“我知道,师傅那天问我是否想读书的时候,我就隐约猜到了。师傅就算赶我走,也让我照顾李叔到康复吧,不然,我实在放心不下。”
李彦东平日里对他很是喜爱,两人感情甚好,黄时雨见此也有不免有些心软:“李叔无恙,你道完别就走吧。”
温凌玉错愕中带着一丝庆幸,黄时雨推开东厢房的门,对床上病弱模样的李彦东道:“李叔,事情了结了。”
李彦东自己撑着坐起来,眼中浮起惊喜之色:“当真吗?”
黄时羽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温凌玉。
温凌玉哑着嗓子开了口:“李叔、师傅,我是枢密院河西房的察子,事情了结,我该走了。”
李彦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头雾水,穿越这些日子,他多少也摸清了北宋的官制,枢密院相当于北宋国防部,河西房管的是西北边境军政事务,察子就是密探。
这孩子,竟是枢密院的暗桩?
他张了张嘴,愕然地看着黄时羽:“小羽,你早就知道了?”
黄时羽摇了摇头:“也不算太早。”
李彦东想起什么似的,脱口道:“那时候你让我保密……”
黄时羽点了点头:“是。”
温凌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抵在青砖地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傅的恩情,我永志不忘。”
他直起身来,又转向李彦东,郑重地磕了一头,“李叔也请保重身体,往后、往后保护好师傅。”
他没有多停留,站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转身走出门去,路过院中那棵老桂树时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再回头。
李彦东在震惊中缓缓回神,不由追问道:“你昨晚去哪了?为什么一夜未归?还受了伤?”
黄时羽将来龙去脉粗略讲了一遍,不过隐去了风城告白的那段,言辞间轻描淡写,李彦东听完仍觉得胆战心惊。
他连忙从床上坐直了,催促道:“你还不去休息?昨晚折腾一宿,今天又……晚上我给你做一桌好菜,咱们好好吃一顿压压惊。”
黄时羽摇摇头:“别忙了李叔,现在我心有余悸,再好的菜也味同嚼蜡,晚上简单吃点就行。”
李彦东听出她声音里的疲惫,也不再坚持:“也好,都听你的。”
黄时羽想了想说:“我要去趟杜家茶肆。”
“怎么了?”
“连累慧娘店里被砸了些东西,那天说过要如数赔给她。”
李彦东点点头:“应该的,要带的钱多吗?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吧。”
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明月高悬,夜风冰凉。
风城有秉烛入眠的习惯,卧房中彻夜灯火不息,他刚剪了一截灯芯,烛火剧烈地跃起,衬得身形更加萧索。
门外传来周绪的声音:“少卿,物资文书和要紧的人员都已整装待发,明日一早便可启程。”
风城应了一声:“好。”
周绪应声退下,脚步声远去,廊下复归寂静。
明日,明日他就要启程返回汴京,距离这里千余里,往后若非出使西夏,想再见一面,便是难如登天了。
哪有棋手跟棋子谈心意的?
哪有棋手跟棋子谈心意的?
哪有棋手跟棋子谈心意的?
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回响,诚然,他一开始的确把她当成棋子,但后来……
若是回到汴京,再也不能时时见到她。
风城焦躁的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他抓起一叠纸稿,风一般冲出了门。
他要见黄时羽。
立刻。
胸膛里那股沉重的压迫感,陌生至极。
他人生的前二十年,经历家道中落、亲戚白眼、政敌打压,那些痛都落在筋骨皮肉上,他可以咬牙咽下。
可黄时羽不同,她每句绝情的话,都攥住自己这颗从不为人所动的心脏,将它拧得生疼。
这般滋味,他从未尝过。
他只知道一件事,她不在意他的心意。
这认知,让他难受到了极点,剜得他遍体生寒。
可她明明就口是心非,她嘴上冷硬,眼底却有波澜,她对他分明也有意动。
为什么不承认?
凭什么不承认!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月华收,云淡霜天曙:出自柳永《采莲令》2、蝉吟败叶,蛩响衰草。槛菊萧疏,井梧零乱:出自柳永《戚氏·晚秋天》
第36章 叩扉
秋夜风寒, 乌鹊南飞。
天空中星子黯淡,明月高悬,上下苍茫, 马蹄声由疾转徐, 风城在黄宅门口勒马,翻身而下。
他抬起手, 正要叩响那扇木门,却忽然停住了。此时虽非深夜,但四下寂然无声, 邻里灯火全灭,想必都已经就寝了。
风城垂下手, 在门前站了片刻,随即跃上墙头。
落地的瞬间他有点恍惚,什么时候开始, 翻墙翻得如此熟练了?第一次是应邀, 第二次是借故, 第三次、第四次……好像每一次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寒天霜地, 院内空庭如水,墙角那盆菊花已经败了, 干枯的花瓣落了一地。
是夜吃完晚饭, 黄时羽破天荒地没有看书, 而是早早熄了灯上/床睡觉。
然而躺在床上,四周悄无声息,她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有人推门进来,脚步轻缓, 却并不鬼祟。
黄时羽暗道不妙,这是进贼了?李叔在东厢房,现在呼叫会不会激怒盗贼?要是他带了刀子……
权衡之下,她眼皮紧阖,决定装睡。
那人绕过屏风,来到她床边,黄时羽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呼吸都放缓了,却听来人道:“你没睡着吗?”
声音清朗又熟悉,黄时羽一愣,忍不住翻身坐起来,脸上浮起一层薄怒,叱道:“你吓死我了!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风城垂下眼睑低声道:“抱歉。”
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黄时羽面颊微微泛红,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赃款和物证下午我跟周绪交接过了,他说没什么问题了。”
“我知道。”风城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将床边的烛台点亮,昏黄的火光腾起 ,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黄时羽无情道:“你现在看完,可以走了。”
风城从怀里取出一叠纸,正是她最初的那版手稿,那些触目惊心的简体字、那些曾被他当作铁证的东西……
他将那叠纸悬在烛火之上,火舌很快舐到纸张边缘,顺着纸页往上攀,霎时腾起一簇明焰,火光照亮了他的眉目,也映出黄时羽微微睁大的双眸。
他没有松手,直到火苗舔到指节,他才将最后一点点残纸丢入灯芯。
黄时羽看着那团火起,又看着那团火灭,胸口砰砰直跳,她张了张嘴,喉间发紧。
风城平静道:“你的手稿,再不会有人能拿来做文章了。”
黄时羽心头一震,深深看向他。
风城极自然地在床边坐下,他侧过身,把手放在她左肩上。
黄时羽看了一眼那只手,抬手拍了一下,以作驱赶。可那手却安如磐石,纹丝不动,手心温度高得异常,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份灼烫,连带着她左耳都跟着滚烫起来。
她偏过头去避他掌心的温度:“你到底想做什么?”
风城背着光,脸看不真切,语气却强硬至极:“明天你跟我一起回汴京。”
黄时羽愣了一下,抬起头不可置信般重复道:“什么?”
风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斩钉截铁道:“明天你跟我一起回汴京。”
黄时羽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你没事吧?我凭什么跟你去汴京?”
风城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从容地给自己找台阶:“之前答应过你,事成之后,给你一千贯。”
“所以呢?”黄时羽挑眉,“我要跟你去汴京拿那一千贯?”
风城点了点头。
黄时羽简直要被这说辞气笑了:“你要真心想给,直接给我交子不就行了?”
风城面不改色耍赖:“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那我不要了。”黄时羽摆摆手,“你回京之后把我受你指挥的事儿说清楚就行,别让我惹上麻烦。”
风城沉默了一瞬,两手放在她双肩上,微微俯身,锲而不舍问道:“你为什么不肯正视自己的心意?你明明对我也……”
“停停停,”黄时羽伸手打断了他的话,“无论什么心意,我都不觉得自己应该像个跟屁虫似的围着你转。凭什么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是我谁啊?太把自己当盘菜了吧?”
风城被她的话一激,脱口道:“你不要妄自菲薄。虽然你孤身家贫,但我的亲事自己做主,不用显赫的岳家我自己也能蒙圣垂注,我绝不会因此看轻你,日后也必不让旁人看轻你!”
他说话时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灼热,只因他实在想不通,黄时羽对他有心动,与他定亲完全是上嫁,她为什么不同意呢?思来想去他觉得一定是她自馁。
黄时羽被家贫两个字噎了一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配不上风城,更没有什么自卑可言,只是不愿在权力地位极端不对等的条件下接受一段关系,她要的是棋逢对手的平等,而不是自上而下被保护的从属。
并非矫情或者拧巴,只是她习惯走一步算十步、乃至百步,如今是权臣掌心宠,但人心易变,谁能保证他朝不会成为凡土脚下泥?
只是这样的观念跟风城说,他能明白吗?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皓月透过窗牖倾泻进来,将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笼罩在同一片银辉里。
黄时羽感觉到肩上有潮湿的触感,她低头掰开风城的一只手,却见他手心潮热。
哪儿来这么多的汗?她心中某处忽地一软。
黄时羽叹了口气,语气松下来几分但极为认真:“我从没有轻视自己,更不觉得哪里配不上你。只是你我权力地位差距太大,今时今日你真心真意,我不怀疑。”
风城听到不怀疑,眼底蓦地亮起来,一把握住黄时羽的手,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然而她话锋一转,继续道:“只是以后呢?一年后、五年后……若你移情翻脸,我无法招架。”
她说完撇过脸,将自己的手从风城掌中抽出来。
风城只觉得心乱如麻,心意被肯定之后又被质疑,像是攥住一团沙,未及用力,已从指缝漏尽。
他无措地看着她侧过去的面庞,月光与烛火共同勾勒出她下颌的线条,冷硬又倔强、温柔又朦胧。
他忽然伸出手,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扳了回来。
黄时羽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弄得身形一晃、动弹不得,被迫转过脸来。
帐幔里,她感觉到风城俯下身,嘴唇被很快地碰了一下。
那触感柔软而滚烫,她还没回过神,他已经离开了。
说不上是怅然还是释然,黄时羽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风城蓦然又堵了上来。
然而这一次用力过猛,两人的牙齿磕在一起,震得黄时羽耳朵都嗡嗡作响。
她一把推开风城,心跳如擂鼓,面上烫得像要烧起来,局促道:“我说得很明白了,你走吧。”
风城的慌乱被那一触即离的吻抚平了几分,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看着她绯红的脸颊,温柔道:“我明白了,若是如此,你更要跟我一起回汴京。”
黄时羽眼皮抬起来,不明所以:“啊?”
她眨了眨眼,一副茫然的表情让眉眼间的锋利都化开了。
风城被她这那副呆萌的表情逗得嘴角微扬,轻笑一声,诱导道:“你棋艺冠绝天下,难道一直蜗居此隅,就不想拔选棋待诏吗?”
拔选棋待诏几个字,在黄时羽心底漾开层层涟漪。她愣了一瞬,迟疑道:“女子也能参加?”
“没规定女子不行,”风城顿了顿,“只是目前为止,尚未有女子尝试。”
烛火跳动,明暗交错间,黄时羽心潮澎湃。
围棋是两个人的艺术,没有棋手不期待势均力敌的对手,留在渭州炸鱼固然轻松安乐,但没有高手对局,她早就手痒难耐了。
她对这个时代顶尖棋手的水平感到好奇,也对以棋入仕感到心热,顶尖的竞技运动员都有着强烈的胜负心和名利欲,黄时羽亦然,否则如何在日复一日枯燥且痛苦的高强度训练中坚持下来呢?
风城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已经动心了,趁热打铁道:“明日辰时二刻我来接你,要提前打包好行李。”
黄时羽皱眉道:“这么早?”
“是,都打点好了,不能拖延。”
黄时羽迟疑了一下:“可是我在城西交子铺存了交子,这间院子刚续租,阿莹他们在隔壁,明日倒是能道个别,但慧娘、朱学正、卞衙内他们……我总得打点好之后再走,还是不搭你的便车了。”
风城忽然倾身向前,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黄时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酸意:“在我面前说这么多其他男子做什么?这个时节你独自去汴京太冒险了,我如何放心?官船既快且安,还是跟我一起走吧。交子和租金我留人替你打点,慧娘她们……你留封信也就是了。”
黄时羽用手背擦了擦唇角,那点温热的触感还残留着,她正色道:“我去汴京,不等于答应你什么,所以别动手动脚的占我便宜。”
风城叹了口气,无奈道:“一定要拔选上棋待诏,才能答应我的求亲吗?”
黄时羽看着他,语气傲然:“等当上棋待诏,我再考虑这件事吧。”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没有说话也没什么动作。
半晌,风城先服软:“早点休息,明早我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宋代棋待诏选拔制度:《宋会要辑稿》记载:待诏四等职名,遇有阙,取旨申翰林院选日捡试。意思是,棋待诏有四名,如果职位出现空缺(有人离任、去世之类的),翰林院将组织考试,通过选拔的即为新任棋待诏。除了制度性选拔,也有例外,例如贾玄,因棋艺高超,在民间名气很高,被宋太祖直接召入宫中担任棋待诏。2、历史上是否有女子棋待诏?有的,家人们有的!宋末元初的周密,在其《武林旧事》的《卷六·诸色伎艺人》中,记载了彼时南宋宫廷中的棋待诏名单。其中围棋棋待诏5名,象棋棋待诏10名,在10名象棋棋待诏中,有一名女性“沈姑姑”,具体名字不可考,是目前已知历史上,唯一的女子棋待诏。3、炸鱼:游戏黑话,指高手在低端局欺负新手的行为。
第37章 立冬
风城走后, 黄时羽坐在床边,却没有丝毫的睡意,推开窗, 寒凉的夜风灌进来, 吹散了几分脸上的热意。
东厢房一片漆黑,李叔显然已经睡下了。黄时羽看着那片暗沉沉的窗扇, 心头犹豫着。
是现在说,还是明早说?
明早说,那就是通知了, 她不想这样。这段相依为命的日子,李叔待她亦父亦友, 她若连去留都不与他商议,那也太不像话了。
她关上窗,披了件外衣, 走出主屋, 在东厢房门前站定, 抬手叩了叩门。
没有回应。
她又叩了两下, 力道比方才重了些,指骨在木面上磕出笃笃的闷响。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随即是李彦东有些发懵的声音:“小羽?”
“是我, ”黄时羽应道, “有紧急的事要商量。”
“我来了。”
接着是火石擦亮的轻响,灯点亮了,暖黄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门很快打开,李彦东披着外衣,头发有些散乱,眼底还带着被惊醒的倦意, 见黄时羽面色严肃,不由担忧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黄时羽坐到桌边,将方才风城来访的事快速讲了一遍。
李彦东听罢,眼底的倦意彻底散了,整个人怔住,半晌才开口:“明天一早?”
黄时羽颔首:“是,没时间耽搁,只能半夜把你喊起来。我思量过了,决定去汴京闯一闯,或许我能当上棋待诏,改变当下的围棋格局……”
李彦东打断她,温厚道:“我知道,你不必跟我解释这个。你是最顶尖的职业棋手,有机会去最高水平的舞台,我怎么能拦你?况且你这一身棋艺,到了汴京、到了御前才算是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黄时羽有些感动,仍将话头捡了起来:“主要是想问问你的想法,要是李叔你想待在渭州,我留一半的交子给你,这间院子刚交了租,你也能一直住着。”
李彦东没有立刻回答,他来回踱了几步,眉头略略拧起:“那个人威胁利用过你,他的话还能信吗?”
黄时羽耳朵微红:“以后应该不会了。”
李彦东瞧了她一眼,心里稍稍叹了口气,他是过来人,怎么会看不出黄时羽对那人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只是他作为半个长辈,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说多了反而招厌。
他沉默了半霎,果决道:“我随你一起去,你一个人去汴京,人生地不熟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在这世上本来也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你去哪儿,我不跟着能放心吗?况且到了汴京,总得有个人帮你打点琐事,有事我也能帮你一起扛。”
黄时羽眼眶微微发热:“李叔……”
李彦东摆了摆手,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不过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到了汴京之后,不管你跟他走到哪一步,都不能因为感情就把自己的棋放在第二位。你是奔着棋待诏去的,只有正儿八经成了天子近臣,我们才能真正不为人所掣肘。”
黄时羽眼神清亮,点头正色:“我明白的,李叔你放心。”
李彦东不再多言,走到衣橱前拉开门:“那我今晚就得整理行李了,明早得去酒肆跟掌柜的说一声,这段时间承蒙人家照拂,不能一走了之,不然也会败坏章娘子的信誉。”
黄时羽起身欲走,道:“应该的,那我也去收拾了。”
李彦东将衣服拿出来,橱里还有几身簇新的冬衣,尺码不大,显然是之前给温凌玉备下的。
他伸手抚了抚那细密的针脚,语气里带着几分黯然:“小玉走了,衣服也没带。入冬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别的御寒冬衣,这几件还没穿过呢,哎。”
黄时羽停下脚步,轻声道:“明天把这几件给风少卿吧,他肯定能把东西送到……小玉手上。”
李彦东点了点头:“好。”
黄时羽回到主屋,将橱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其实统共没几件,除了来的时候穿的那身宋制汉服,后来在成衣铺添置的两身换洗衣裳,加上几件御寒的厚袍绒袄,很快就收拾妥当了。
真正的家当,是那一摞摞的书,经史子集、话本食谱、棋谱字帖……堆在桌案旁像座小山。
收拾完行李,她在桌案前坐下,给来不及道别的朋友们各写了一封信。
一切做完,已是月上树梢、更深人静了。
次日清晨,黄时羽早早醒了,大概是心里搁着事情,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洗漱后她来到隔壁,与阿莹母女道完别,估摸了下时间,应该只来得及去趟茶肆,她提起衣摆,一路疾跑,远远望见杜家的招牌在晨风里轻晃。
茶肆的门已经开了,杜妙慧正在收拾桌凳,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黄时羽,笑着打趣了一句:“今日倒是奇了,怎么来这样早?”
黄时羽上前握住她的手:“慧娘,我来跟你道别,即刻便要去汴京了。”
杜妙慧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了,随即被惊愕取代:“出什么事了?怎么如此匆忙?你昨天来的时候根本没说这回事啊!”
“说来话长,没什么大事。“黄时羽摇了摇头,“只是情况仓促,不得不走。”
杜妙慧叹了口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落:“之前还说咱们要去杨楼摆一桌宴席呢,如今我想做东,都花不出钱了。”
黄时羽鼻子一酸,连忙道:“你往后若能去汴京,我一定在樊楼给你摆一桌。”
杜妙慧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轻嗔了一句:“你到时候可别嫌贵。”
黄时羽学着杜妙慧之前的口吻:“去你的,我是这样的人吗?”
两人都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
对视片刻,都知道此一别,再相见不知何年何月。
黄时羽从袖中取出那几封信,递给杜妙慧:“慧娘,还有件事拜托你。我没时间跟朱学正他们一一道别了,要麻烦你帮我送信。”
杜妙慧接过信,郑重道:“你放心,一定送到。”
黄时羽看了看朝阳,日头又高了半分,声音低沉:“慧娘,我该走了。”
杜妙慧拉住她的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自己腕间退下一串手串,顺到黄时羽手腕上:“羽娘,我会去汴京看你的。咱们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黄时羽松开手,向杜妙慧挥手道别:“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慧娘,咱们后会有期。”
她转身走出茶肆,曦光中最后回望了一眼。从刚开始斗茶的惊鸿一瞥,到茶肆靠窗的固定工位,在这里攒下的铜钱撑起了她最初的生活,后来慧娘帮忙垫资印刷,还帮她存储运输、在会场设摊售卖。在压力最重、心情最压抑的那段日子慧娘看出了她的愁容,却没有追问缘由,只是默默为她煎茶,主动提起为李叔寻医问药借钱,后来黄时羽被捕,她甚至想上前与孙参军理论。
往事历历在目,雪中送炭的情谊如何能忘。
天色阴霾,风声呜咽。
回到黄宅时,李彦东已经将行李都扛到了门口,按搬家来说,这点东西少得可怜。
风城的马车也到了,东西搬上车,一行人往渡口行去。
江枫渐老,汀蕙半凋,满目败红衰翠。
渡口晨雾未散,三艘平底官船泊在岸边,长近十丈,宽约丈余。
黄时羽和李彦东跟着周绪将包袱安置在舱内。不多时船身轻轻一晃,船帆升起,缓缓离开渡口,向河道中央驶去。
舱内逼仄,黄时羽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晕眩气闷,便推开舱门走到甲板上。
她凝视着前行的方向,眸色沉沉、默默出神。
远处有渔舟几叶,近处鹭鸟翻飞,湿冷阴寒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灌进领口激得她一颤。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绪嗓音轻快:“可算要回家了,韩相公来信催了好几回。”
他顿了顿,八卦道:“少卿,你说汴京达官贵人的鞍鞯已经换上狨座了吧?”
黄时羽转过身,正看见风城河周绪走出舱门。
风城没有回答周绪的问题,眼神示意他退下。他走到黄时羽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目光落向远处的河面。
“在看什么?”他问。
黄时羽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息才开口:“前路,但好像前路未卜。”
风城侧过头看她,唇角弯了弯:“前路未卜,便是拥有无限可能。”
他说完,也学着黄时羽的样子,双手搭在木栏上。
黄时羽笑了一下,靠着船舷,望着那茫无涯际的河水与天际相接之处。
有点激动。
有点迷茫。
但没有畏手畏脚。
这样广阔的天与地,总有她能一展身手的时机。
波渺渺,风猎猎。
黄时羽忽然感到手背一凉,抬头望去,天穹低垂,漫天碎琼乱玉,纷纷扬扬。
她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掌心,六角的冰晶在皮肤上停留了片刻,便化成一滴冰凉的水珠。
“下雪了。”她喃喃道。
风城也仰起头,看着那漫天纷扬的飞雪:“是啊,今日是立冬。”
立冬。
庆历三年的秋天,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渭州篇结束了,接下来是汴京篇,感谢大家的支持!2、江枫渐老,汀蕙半凋,满目败红衰翠:出自柳永《卜算子慢》。3、北宋一丈约3米出头,河南滑县曾出土2艘北宋货船,一号船长25.5米,最宽处6米;也就是长约八丈多,宽约两丈。4、狨座:据朱彧《萍洲可谈》记载:狨座,文臣两制、武臣节度使以上许用,每岁九月乘,至三月彻,无定日,视宰相乘则皆乘,彻亦如之。狨是一种体型很小的猿猴,用其皮毛编成的鞍鞯谓之狨座,极名贵。但这种名贵的鞍鞯不是有钱就可以享用的,要看身份。据朱彧记载,北宋有资格享用狨座的,须是文官两制以上,武官节度使以上;每年农历九月乘,三月撤。至于什么时候乘,什么时候撤,没有明确的规定,但潜规则是有的,那就是须得等宰相先用了,其他人才可以用,撤亦如是。
第38章 若鸿
黄时羽仰起脖子, 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初冬凛冽的空气。
“好清新。”
微翘的嘴角、修长的脖颈,在雪光与朝阳映衬下, 显得格外动人。
风城站在她身侧, 就这么凝望着她,心中某种柔软感几乎要溢出胸腔, 无处安放。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几样东西,递到黄时羽面前:“物归原主。”
黄时羽睁开眼, 低头看去,两部手机、一块手表, 还有那枚被抢走的黄金无事牌,正静静躺在他掌中,在晨光中泛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泽。
她见到雪的激动心情戛然而止, 本能地后退半步, 有些警惕地盯着风城:“有附加条件吗?”
这句话是试探, 如果风城在这个时候提出任何离谱的要求, 不,任何要求, 她都不会接受。
这些东西对她而言确实珍贵, 但她绝不会为了外物而妥协。
风城看到她眼底那近乎本能的怀疑与戒备, 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他满怀热切的心口上。
“不,没有。”他心痛难当,解释道,“我不是在试探,或者跟你交易什么, 只是真的想把东西还给你。这些物什不同寻常,来历我无从知晓,但我知道它对你而言必定珍贵至极。此前种种再不提了,如今我将它还给你,是想让你明白,往后我信你,不问来处,只问归途。”
黄时羽没有伸手去接,她的目光在风城的手和脸上之间逡巡,像是在反复验证这句话里,有没有什么她没看透的陷阱。
风城看到她仍然踌躇的模样,胸中忽然腾起一股难言的挫败与恼意。
“既然你不要,”他攥起手里的东西,作势要向河面掷去,“我扔了算了!”
“别!”黄时羽脱口而出,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黄时羽此刻心里百味杂陈,这么多日子过去,手机早已没电,如今就是几块沉默的废铁,在这个没有电、没有信号的世界里,它们失去了所有实用功能,却仍是唯一能证明她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物证,是她和那个世界之间最后那根细若游丝的线。
她犹豫了一下,松开扣在风城腕间的手,垂眸道:“给我吧,多谢。”
风城几乎是不经意间问出口:“什么时候你才能在我面前卸下所有防备?”
黄时羽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底的戒备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她扬了扬手里的手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促狭:“你就不怕我拿它当暗器?”
风城愣了一下,沉郁的心情一下子明朗起来,随即眼底浮起一抹无奈而纵容的笑意,声音温柔:“你若真要用它杀我,那我也认了。”
“油嘴滑舌。”黄时羽轻啐了一口,将那几样东西仔细揣进怀里。
杳杳云沉,亭亭雪落,天地间唯余簌簌之声,风雪渐稠。
黄时羽连打了两个寒颤,风城看在眼里,心疼道:“还是进船舱吧,别受了风寒。”
黄时羽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漫天飞雪,这一路风景虽好,可江风着实刺骨。
她拢了拢衣领,从甲板上退回了舱内。
舱内比外面暖和不少,但炉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明灭不定的余烬。
风城随她入内,顺手掩上门,桌上的水此刻已经凉透了,他掂了掂壶身,皱了皱眉,吩咐仆役再烧一壶来。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一时之间两人站在小小的舱室里,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开口。
黄时羽只觉得这方寸之地忽然变得逼仄,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我回房间了,还有些东西要整理。”
风城想要挽留,又觉得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最终只是说:“好。今日立冬,照例晚上有暖炉会,你……你们一起来吧。”
黄时羽不知道暖炉会是什么,但大概能猜到是围炉吃饭之类的事。她随口应了声好,便转身离去。
她来到李叔房前,敲了敲门。
李彦东开门见黄时羽一脸异样的神色,不由问道:“怎么了小羽?”
黄时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闲杂人等,随即闪身进门,反手把门关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怀里把东西掏出来,递到李彦东面前。
李彦东站在那里,瞠目结舌,他看着那几样东西,又抬起头看黄时羽,嘴唇动了动,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把这些都还回来了?”
“是,手机都没电了,不过手表还能走。”
李彦东接过东西,对着无事牌很是感慨怀念地摩梭了两下,怅惘道:“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黄时羽深有同感,但她忍不住正色叮嘱道:“都要藏好,尤其是手机和手表,不能示于人前。”
李彦东点头,郑重地把东西收起来:“我明白。唉,可惜不能充电,相册里有不少照片呢。”
黄时羽何尝不遗憾,如今拿着黑屏的手机,也只能聊作思乡的慰藉罢了。
李彦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福至心灵道:“小羽,你看过《神话》吗?就是那个讲两个人穿越到秦朝的电视剧。”
这部剧播出的时候黄时羽还很小,但她喜欢看老剧,在各大赛事与城市之间辗转奔波的途中,她靠着电视剧解说打发路上的时光,这期间把《潜伏》《大明王朝》……这些老剧都补了个遍。
“看过,怎么了?”
李彦东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记得易小川做过什么吗?他手搓了一个手摇发电机,给手机充上电了!”
黄时羽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想起了那段情节。易小川用金线、磁石什么的拼了一个简陋的发电机,给手机充电,跟玉漱传递消息。
当时那个UP主还专门停下来吐槽过这段,黄时羽没有斟酌措辞:“我记得有博主分析过,能发电不代表能充电,手摇发电电压不稳定,好像还涉及交流电到直流电的转换和充电接口的问题……”
她停了下来,李彦东眼底那簇刚刚燃起的火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她不忍再继续说那些扫兴的话了,便转了口风:“李叔,我也是随口一说,我没学过这些,你比我了解。你再研究研究,需要什么我都鼎力支持。”
李彦东低头不语,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十分沮丧:“其实我也知道这是异想天开,高中电学那些东西早还给老师了,我连他那样的手摇发电机都搓不出来。”
黄时羽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他,她自己心里何尝不失落,但她也无力继续安慰,找了个借口回了自己房间。
涛澜未息,樵风乍起,天边斜月渐升。
傍晚时分,风城让人来请,黄时羽叫上李彦东,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着五六个人了,风城坐在上首,旁边都是随行的属官,品阶不高,围坐在炭炉旁。
炉上的铁网铺着切好的肉片,正滋滋作响,旁边一只煨着酒,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与炉火的热气撞在一起,在舱内形成一种冷暖的平衡。
黄时羽忽然想起那首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太合此情此景了。
跟几位京官打好交道总没什么坏处,黄时羽和李彦东跟这几位客套寒暄几句,便落了座。
席间气氛很快热络起来,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话题从立冬的吃食到新政朝局,又转到东京城里的风月八卦,无所不谈。
有人聊起樊楼女掌柜的轶事,说她与皇城司提举和张国公家嫡次女,三人之间暧昧的桃色传闻。
另一个人把话题扯到了正事上,说起了范相公前些日子陈奏的《答手诏条陈十事》,议论起了当下推行的新政。
男人们聚在一起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总有说不完的意见与抱负。
酒过数巡,众人皆喝得酩酊大醉,唯有风城和黄时羽还清醒着。
黄时羽经历雅集的教训之后,喝酒都十分克制,除了寒暄时不得不喝的几杯,后面就没再碰过了。
炭火早已熄灭,风城从袖中取出两丸香料,丢进尚有余温的炉灰中,屋内渐渐弥漫着浮暖的暗香。
他起身来到黄时羽身边,正待开口,却见黄时羽蹙了蹙眉,用手在鼻前轻轻扇了两下。
风城问:“怎么了?”
“你香丸放多了,味道太重了。”
风城有些羞郝,一晚上没能跟黄时羽说上几句话,他只是想让舱内气味好闻一些,让聊天的气氛好一点,却没想到弄巧成拙。
他有些窘迫,伸手要去推窗:“那我把窗户开大点。”
“算了,”黄时羽拦住他,“这样就好,天气这么冷,窗户开太大他们得着凉了,我出去透透气吧。”
她站起身,风城也跟着站了起来,从衣架上取过一件大氅,跟在她身后走出了舱门。
官船夜航不息,河道两畔,万山载雪,明月薄之,流光在甲板上描出两道几近依偎的影子。
黄时羽欣赏着从未见过的夜景,忽然感到肩上一重。
风城将大氅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声音温柔而坚定:“别拒绝,晨间就差点着了风寒,晚上更是凄冷。”
黄时羽没有推辞,暖意从肩头一点一点蔓延开来:“谢谢,我不会跟自己的健康过不去。”
风城见她披着自己的大氅,那点笑意便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怎么也压不下去,轻咳一声,主动道:“我名城,字若垣。”
黄时羽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在做什么。
古人直呼其名的行为很失礼,字在日常中则更为常用也更亲近。她之前喊他都是以官职代之,虽不失礼,却天然隔着一层距离。
他主动告知他的字,是一种暗示,也是一种邀请。
她想了想,说:“我姓黄,名时羽,你大约早知道了。”
风城愣了一下:“时羽不是你的字吗?”
黄时羽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不是啊,我们家乡没有取字的习惯,都是直接喊名的。”
风城的困惑更深了,且不说大宋,其余的不论党项、高丽还是西夏,皆有在成年礼上取表字的习俗,若非这些,她的样貌又明显不是回鹘或者吐蕃人,更别说偏远的蒲甘、苏吉丹、浡泥等南洋小国了。
他疑团满腹却不敢追问,沉默了几息,他试探着开口:“要不我给你取一个吧?”
黄时羽心想入乡随俗,在现代进外企要英文名,进大厂要取花名,在北宋取字好像也是日后交际的必行之举,便随意道:“好啊,但不好听我可不采纳。”
风城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意气风发的神采,微微扬起的唇角。
他几乎没有思索,脱口道:“若鸿,如何?”
“什么红?”
“鸿雁的鸿,有宏大、广博之意。”他解释道,极其认真,“你写的那两本书足以改变千年围棋旧制,棋道革命近在眼前,名垂青史的鸿业必有你一笔。”
他顿了顿,由衷感叹:“而且我相信你一定能拔选上棋待诏,成为匹敌贾玄、不,是超越贾玄的一代国手,是能凌云的鸿鹄。”
黄时羽被他这一通彩虹屁夸得耳朵微微发烫。
她低下头,望着水面上那轮月影,心里默默念了几遍。
若鸿。
若鸿。
自己穿越千年,起初在凌空塔下孤独惶然,如今又从渭州前往无根无基的汴京,她不由想起苏轼的千古名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若鸿二字,恰有这样孤鸿何处栖的况味,也像是对她此刻处境的一种注脚。
她笑了笑,抬起头来看他:“往后我就表字若鸿了。”
风城伸手替她拢了拢大氅:“出来很久了,回去吧。”
黄时羽点了点头,进了船舱,里面浓郁的酒气和暖气扑面而来,李彦东面颊酡红,显然醉得不轻。
“不能让李叔和他们在这里睡,能不能喊人把他抬回房间?”
风城此刻心情极好,语气轻快:“你放心回去休息吧,我来安排。”
河水清,江波漾,鸿雁两三行。
七八日过去,一行人终于抵达汴京。
汴河码头上舟船密如织梭,大小官船商船首尾相接,桅杆如林。岸上商旅往来不绝,挑担的脚夫、吆喝的商贩、牵着骆驼的西域胡商,各色人等摩肩接踵。
远处大相国寺的殿宇金碧辉煌,辉映苍穹,云霞为之减色。
这座在她原来那个世界史书里,读到过无数次的城池,此刻真实地铺展在她面前,一切都那么真切,那么生动。
黄时羽站在船头,望着眼前这座千年帝都的盛景,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
风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见她遥望大相国寺的方向,便给她介绍道:“每月朔望及三八之期,庙市启张,两庑之间商贾百姓聚集,动辄逾万之众。不仅本地商贩,就连进京述职的外地官员,也会设摊交易。”
他看了一眼天色,“今日恰是庙会,你可以去逛逛。”
黄时羽收回目光,想了想道:“我还是跟李叔去牙行看房子吧。”
风城见枢密院的属官们已经整装待发,便从腰间解下一只钱袋,不由分说地塞到黄时羽手中:“你存在渭州的交子还没到,先用我的。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便先住邸店,安顿好了,记得雇个脚夫往甜水巷风宅送个口信,我好安心。”
黄时羽推拒道:“我身上有钱。”
风城飞快道:“汴京宅院租价高昂,非渭州可比。虽然很想让你直接住甜水巷,但估计你不肯,唉,没时间再说了,我得走了。”
他话音未落,已经转身快步走下跳板,翻身上了等在岸边的骏马。
那马四蹄一扬,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人流之中,只余一骑烟尘。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杳杳云沉,亭亭雪落:化用自《偈颂七十二首·其五十》2、据《岁时广记》所载,北宋立冬日,“民间皆置酒作暖炉会”。3、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出自白居易《问刘十九》。4、万山载雪,明月薄之:出自张岱《龙山雪》。5、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出自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6、河水清,江波漾,鸿雁两三行:化用自贯云石《小梁洲·秋》。7、蒲甘:缅甸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封建王朝。苏吉丹:位于加里曼丹岛的古国,《诸藩志》中记载其与泉州存在贸易关系。浡泥:即今文莱。南京雨花台区有明代的浡泥国王墓,乃永乐年间,时任浡泥国王,造访大明时染病去世,临终前留下遗愿“体魄托葬中华”。
第39章 初入汴京
晨光熹微, 汴河码头已是人声鼎沸,船工们解开缆绳,装卸货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光着膀子的脚夫扛着麻袋在跳板间穿梭。
黄时羽见过早高峰的地铁站口, 也见过春运时期的火车站,但眼下这个一千年前的码头, 这股子鲜活的烟火气,竟让她生出几分久违的亲切感。
“小羽,咱们走吧。”李彦东从舱内探出头来。
一个脚夫模样的人迎了上来, 面膛黝黑,一开口嗓门洪亮:“二位贵客要雇车吗?小的在这一带拉了二十年的活, 包稳当!”
李彦东与他谈好价钱,那脚夫便麻利地将行李搬上一辆青布骡车,又抖开一条半旧的棉毡垫在车板上:“二位坐稳了, 咱们这就进城。”
骡车驶离码头, 沿着一条宽阔平坦的大道向前走去。
黄时羽坐在车板上, 目光落向路面, 道基高出两侧地面约莫二尺,夯土坚实, 细沙铺面, 车轮碾上去几乎没有颠簸之感。
道路两旁的行道树虽是落叶乔木, 枝桠光秃秃的,但树干粗壮笔直,间距整齐划一,显然经过多年的精心养护。
“这路修得真好。”黄时羽不由感叹了一句。
脚夫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这条道可不得了,自隋朝开运河以来就没荒废过, 几百年了,官府百姓轮番修缮,年年补,才有今天这般光景。”
李彦东也接口道:“当真不易,这么多年的功夫花在上面,非一日之功。”
“可不是嘛!”脚夫一提起这话题,话匣子就打开了,“您二位看看两边地里,霜降之后忙着犁土翻地、修整田垄,那叫一个紧锣密鼓。如今入了冬,农闲了,官府一道公文下来,沿路的民夫都要聚到道上,补道修桥、夯实路基,一直要忙到腊月里呢。”
黄时羽往向道路两侧的阡陌良田:“着实不易。”
脚夫见话茬接上了,便主动问道:“二位是第一次来汴京吧?要住哪家邸店?要不要小的一路给二位解说解说?沿途的风土人情、地名掌故,小的都能讲上一段,只要再加二十文就成。”
黄时羽想了想,初来乍到,有个懂行的人引路确实方便许多:“在甜水巷附近找一家邸店把我们放下,顺带讲讲汴京的风土人情,二十文没问题。”
脚夫精神一振,一抖缰绳催快车速:“得嘞!二位坐稳了,过了前面的宜秋门,咱们就进内城了!”
黄时羽注意到道旁有稀稀落落的人影,男女老少都有,背着粮袋,弓着腰往城里走。他们身后总有年轻男子跟着,或骑马或步行,也不帮忙,只是监工似的缀在后面。
黄时羽奇道:“这些人为什么不乘车?背这么重的粮袋走这么远,多累啊。”
脚夫回头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小娘子有所不知,这是太祖定的规矩。太祖爷行伍出身,深知士卒骄惰之弊,规定在京禁军每月须自行从城外仓库背粮入城,且必须整装行军,不得使用骡马车辆。”
李彦东一愣:“那这些人是禁军?”
“哪里的话!”脚夫嗤笑一声,“如今汴京承平日久,这条军规早就废弛了,正经禁军谁会自己背粮?一个个都雇人搬运,自己或骑马或步行在后面跟着,一路监工,游山玩水似的,说起来是背粮,其实跟观光游街也差不离了。”
黄时羽摇了摇头,没有再多看。
穿过城门,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街道陡然宽阔起来,两旁店铺酒肆鳞次栉比,挂着各式招牌幌子,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更让黄时羽和李彦东忍不住多看几眼的是,街上往来的人中,竟有相当一部分是隆鼻深目、奇装异服的外邦人。
他们三五成群在店铺前驻足,与宋人商贩连说带比划地讨价还价,语言混杂,景象十分奇特又熟悉。
李彦东盯着那些异族人,不由啧啧称奇:“这么多外邦人?”
脚夫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二位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外邦人吧?也就是在咱们东京才能见到了。这里位于内城西南,沿崇明门内大街至兴国寺桥这一段,就是使馆区域了。”
黄时羽指着道旁墙高庭深的几座宅院,好奇道:“这些都是使馆?”
脚夫如数家珍道:“那是都亭驿,如今是大辽使馆;旁边那座是都亭西驿,再往前是怀远驿、瞻云馆、礼宾馆……”
李彦东好奇道:“怎么分这么细?都是使馆,有什么不一样吗?”
脚夫说起来头头是道:“这是自然,可不光是为了排场。辽国是邻国,与我朝是兄弟之邦,都亭驿规格最高。西夏和高丽从前都是向我朝称臣的藩国,奉我朝正朔,西夏使节住都亭西驿,高丽住礼宾馆,规格次之。至于那些回鹘、蒲甘之类远番小邦的使节,就住瞻云馆或怀远驿了。”
黄时羽总结道:“也就是规格上分三档,都亭驿为最高规格,都亭西驿和礼宾馆次之,其余再次之。”
“小娘子总结得太对了!”脚夫高声赞叹,随即语气鬼祟道,“不过听说前些日子朝廷把西夏使节从都亭西驿挪到瞻云馆了。”
李彦东追问:“怎么说?”
脚夫叹了口气:“还不是那李元昊自立为帝以后,咱们跟西夏的关系就不比从前了。使者到京以后,朝廷在礼数上曲加优厚,夏使却态度倨傲,谈判中动辄拿大,出言不逊。几位谏官欧阳修、余靖等都上疏表示义愤,要求降低接待规格,以抑其骄慢之气。”
“对他们太客气了,纵得蹬鼻子上脸。”黄时羽愤愤道。
脚夫深以为然:“可不是嘛!”
李彦东又问:“这些使节常年在汴京住着吗?不用回国复命?”
脚夫解释道:“今上继位以后,以薄来厚往为主旨,只要是来朝贡的外邦,无论国大国小,只要人家万里迢迢来了,一律高价收购进贡物品,再赐给不菲的中华物产。想住便安排驿馆长住,想走还赐路费。一时之间八荒争凑、万国咸通,使节纷至沓来。”
他顿了顿,续道:“不过日子一长,那些外邦人也精了,说朝贡天朝,实则做生意的居多。我朝不少商人觑见商机,做起外邦人的买卖来,出价比朝廷还高,再转手售出,竟也奇货可居、供不应求。”
黄时羽道:“那些人头脑倒好。”
“可不是嘛,朝廷乐得不花钱,全交给民间来做,仍由枢密院礼房管着。这样一来,礼房不单管外交,还兼管涉外商旅的税赋收缴,富得流油,成了整个枢密院最肥的差事。”
黄时羽好奇问:“外交不该是鸿胪寺管吗?”
脚夫道:“小娘子这就有所不知了,我朝开国之初沿袭唐制,在此设立了都亭驿,由鸿胪寺管辖,专职接待外邦贡奉使节、打理贸易往来,但历经三朝,人事俱迁。如今都亭驿还在,鸿胪寺已是徒有其名了。”
李彦东迟疑道:“那鸿胪寺少卿……”
脚夫道:“如今的鸿胪寺少卿,应该是前段时间的枢密院风承旨临时加判的,据说出使西夏好几个月了,也不知道何谈能不能成。”
黄时羽状似随口问道:“这位风承旨,是个怎样的人?”
脚夫显然是个爱说闲话的,见黄时羽问起,便滔滔不绝:“说起来也是个传奇人物。据说他出身武将世家,父亲早年在西北战死沙场,母亲独力支撑门庭,家道中落,亲戚白眼,只剩下这一根独苗。”
黄时羽第一次听说风城的身世,胸口泛起细密的心疼,道:“想来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脚夫不以为意:“曾经再不好过,如今也好过了。我朝开国以来,除了晏相,也就他二七年华、未及弱冠,竟然高中榜眼。官家对他青睐有加,如今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从五品的枢密院承旨,前程不可限量啊。”
李彦东在一旁点头:“是个人才。”
“可不是嘛!汴京三杰之一,长得又俊,是多少小娘子的梦中情郎呢。”
脚夫嘿嘿笑了两声,骡车已经穿过御街,黄时羽远远望见一群横翅幞头、曲领大袖的官员排着长队向皇城方向走去。
过了御街,又走了一段,一座巍峨的寺庙出现在眼前。
高大雄伟的大相国寺,门前已是人头攒动,商贩的吆喝声、香客的诵经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片,极尽市井之盛。
骡车继续前行,过了十字街往北望去,黄时羽眼前豁然一亮。
一座高大繁复的楼宇矗立在远方,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即便白日里,楼阁间也隐约可见灯烛晃耀。
“那是?”黄时羽指着问道。
脚夫语气里多了几分敬畏:“那就是樊楼了!东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又挨着皇城,其中的内西楼,据说可以下望禁中呢!”
李彦东惊道:“能望见皇宫大内?”
脚夫摆了摆手:“我也是听说,没去过,不知真假。”
黄时羽凝神远眺了几眼樊楼,骡车沿街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在一家门面整洁的客店前停下。
脚夫勒住缰绳,跳下车辕:“从这里右转便是甜水巷。这家熙熙楼客店,价格公道,往来商旅有口皆碑,二位看看可否?”
黄时羽与李彦东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脚夫将行李搬下来,李彦东结了车钱和那二十文解说费,脚夫收了钱,笑呵呵地说了两句吉祥话,便赶着骡车走了。
二人进店,先付了两晚的租金。客店掌柜是个圆脸的老汉,说话和气,手脚麻利地给他们安排了二楼相邻的两间房。
黄时羽推开窗户,外面是一条幽静的小巷,巷口有几棵老槐树,虽是冬日叶子落了大半,枝桠疏疏朗朗地伸向天空,倒也有几分萧疏的美感。
安顿好后,已至晌午,李彦东雇了个脚夫往甜水巷风宅递了口信,随后来到黄时羽门前敲了敲:“小羽,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黄时羽应了一声,锁好房门,两人下了楼。
客店一楼入口处立着一面巨大的诗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诗词,新旧交叠,层层覆盖。字迹大小不一,有的遒劲有力,有的歪歪扭扭,显然是南来北往的旅客们随手题下的。
有人题诗便有人和诗,黄时羽想起后世的论坛,跟发帖跟帖也差不多嘛。
她饶有兴致地驻足了片刻,目光落在一首题诗上,笔迹秀挺,署名为女郎张惠卿:
“迢递投前店,飕飕守破窗。一灯明复暗,顾影不成双。”
这首诗写的是旅人独宿客店的孤寂,一灯如豆,明灭不定,顾影自怜,形单影只。
“小羽?”李彦东在旁边唤了一声。
黄时羽回过神来,笑了笑:“走吧,吃饭去。”
两人出了熙熙楼,就近找了家热气腾腾的食肆坐下。正值饭点,店内坐了八九成满,食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黄时羽点了两碗馎饦、一份酥骨鱼。不多时端上来,馎饦是鸡汤打底,鲜香浓郁,宽面片滑嫩爽口。酥骨鱼用香料和酱汁腌得很是入味,油炸过后骨刺一嚼即碎,汁水微甜,带着一股分外的熟悉感。
这味道,竟和后世江浙一带的家常冷菜熏鱼有七八分相似。她低下头又夹了一块,细细品了品,那种穿越后久违的、近似于家乡味的感觉从舌尖蔓上心头。
“怎么了?”李彦东见她神色有异。
“没事。”黄时羽咽下鱼肉,笑了一下,“这个鱼做得不错。”
隔壁桌的两个食客正在议论,其中一个手里捏着一张小报,侃侃而谈:“你可知写了《庆历圣德颂》的石敢当?”
同伴道:“如何不知?一首长诗怒斥权臣夏子乔为大奸,让他名誉扫地,天下传诵。”
那食客不屑地鄙夷道:“夏子乔前两日参加蔡州水陆斋醮时,居然在法会旁单独设了一个牌位,上书夙世冤家石介!”
同伴惊讶道:“可是真的?竟用出了乡闾小人的鬼蜮伎俩?”
食客哼了一声:“堂堂读书人,差点当上相公,没想到心胸如此狭窄。”
两人又翻了几页小报,同伴忽然乐了:“怎么张国公家的嫡次女,又跟樊楼的高娘子闹起来了?”
食客嘿嘿一笑:“还不是因为荣国公之子刘君锡。张娘子说樊楼高娘子新出的点心叫锡之郎,是利用刘官人的名头揽客,又骂她是攀龙附凤之徒。”
同伴啧啧道:“刘官人任皇城司提举,什么人敢利用他呀?”
食客附和道:“就是!东府中书门下、西府枢密院和台谏言官,是撑起我朝的三顶擎天之柱,可皇城司啊,是非东非西、非文非武的独一份。东府管不着皇城司的人事磨勘任免,西府调不动皇城司五千亲从军,就连台谏言官弹劾的札子,到了官家那里也多半是石沉大海。皇城司直接听命于天子,谁也不敢真去捋虎须。”
同伴深以为然:“那是自然,刘官人可是真宗章献明肃皇后的侄孙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默契地再不谈这个话题了。
黄时羽和李彦东正好也吃完了,结完账出了食肆。两人打听了几家牙行,汴京的房价很快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城东甜水巷、马行街之类寸土寸金的地方且不谈,就连城西较为偏远的咸宁坊,普通小宅院月租都要五六贯起,院内空间狭小,水井和菜畦更是奢谈,对比渭州实在是没有什么性价比可言。
倒是也有那种类似公租房的,一间屋子月租五百到八百文,可人员混杂,巷陌逼仄,环境实在堪忧,黄时羽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两人在城东从安定坊到惠宁坊,穿街过巷,寸步不歇,跑了大半天,没有一处满意的。
李彦东累得直抹汗,黄时羽也走得双腿发酸,眼看日头西斜,两人只好先回熙熙楼歇脚。
方值酉正时分,暮色渐浓,东京梦华才刚刚幕启。
街巷两侧店铺门前的立笼烛火次第点亮,一盏接一盏,在暮色中汇成两条摇曳的光带。
酒肆瓦舍里灯火通明,丝竹缭乱,汴京的夜晚太精彩,可惜黄时羽没有力气逛了,简单洗漱后便沉沉睡去。
她这一日过得还算安稳充实,然而朝堂之上,风城的处境却远非这般平和。
时间拨回到今日辰初时分,东华门外,官员们排起长队,准备进入皇城。
远远地有两匹马并辔而行,来到众人近前。
马上两人都是横翅幞头,曲领大袖绯色常服,腰间束嵌玉革带,配着缀珠银鱼袋,气派十足。
队伍里一阵哄然:“风承旨!他不是还在西夏吗?”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关于背粮,《宋史·卷一九四》记载:营在国城西,给粮于城东,南北亦然。相距有四十里者,盖恐士卒习堕,使知负担之勤。2、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记载:樊楼,本名白矾楼,后改为丰乐楼。宣和间,更修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3、正店:拥有酿酒权的大酒楼。脚店:没有酿酒权的小酒馆,只能从官府或正店批发酒水,赚取差价。北宋有榷酒制度,通过垄断酒曲的销售,确保国家对酒类利润的控制。4、酥骨鱼:元代《居家必用事类全集》中记载有做法。5、小报:最早出现在1031年,公认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民间报纸。小报的内容广泛、真假皆有。6、《庆历圣德颂》:庆历三年,谏官石介所写的长诗,赞颂宋仁宗启用韩琦、范仲淹等革新派,并斥权臣夏竦(字子乔)为大奸。7、夏竦诅咒石介的事,在宋人笔记《珍席放谈》中有记载:公怏怏衔之,深岁设水陆斋,常旁设一位立牌,书曰:“夙世冤家石介。”
第40章 弹劾
旁边的高瘦中年笑了一声, 压低嗓音道:“据说风承旨昨晚就到了中牟县的白沙渡口,怎么,你不知道?”
中牟县属开封府辖地, 是京西诸州进京漕运的最后一站, 物阜民丰,繁昌殷实, 素有小汴梁之称。
白沙码头在县城东北,数不清的漕船、货船、客船泊靠岸边,也只有皇城司才能摸清具体信息了。
圆脸官员有些不满:“我又不是你们皇城司的, 哪里能知道这些?”
高瘦中年的神色突然一变,低声说了一句:“不说了, 刘提举也来了。”
圆脸官员疑惑道:“他俩不是互相不对付吗?怎么还一起来了?”
高瘦中年撇撇嘴道:“谁知道,可能互相别着劲呢。”
圆脸官员见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个绯衣青年,面如冠玉, 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勋贵子弟特有的散漫与矜傲。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倒是利落, 落地后便抬手整理了一下衣冠, 又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袍角, 不急不躁地朝队伍前方走去。
官员们看到他走近,一个个都收敛起来,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声音瞬间消失, 队伍一下子噤若寒蝉。有几人甚至微微侧身, 避开了他扫来的目光。
刘君锡却浑不在意,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随意对身侧的风城道:“风贤弟别来无恙,这趟西夏之行,辛苦了吧?”
风城微微颔首:“为君分忧,谈不上辛苦二字。”
刘君锡意有所指:“皇城司比旁人耳目清明些, 恐怕今日朝会上,贤弟少不得要费一番口舌了。”
风城面色不变:“职责所在,何惧口舌?”
皇城习惯上称为大内,听着气派,实际占地并不很大,四十余座宫殿楼阁次第错落其中,曲尺朵楼,朱栏彩槛。这片宫城原先是唐代的宣武军节度使衙署,作为一方藩镇的办公地,规模尚可,可要撑起一个王朝的宫禁,就显得有些局促了。
若以连接东华门与西华门的通道为轴线,大内便自然划作南北两片。南边是外朝,集中了举行盛大朝会的大庆殿、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垂拱殿,以及二府建筑群。
所谓二府,即坐落在东边的政事堂,由宰相主理,统管民政,故称东府;枢密院在西,执掌军事,称西府。
至于全国财政大权,则由盐铁、度支、户部三司总揽,办公地点设在中区。再往东,集贤、昭文、史馆三馆静立,那是文人士子的荟萃之地,此刻朱门半掩,檐角挂着残霜。皇城司的衙署则设在左承天祥符门旁,正好衔接起宫城南北两阙。
朝会的气氛肃穆,百官列班而入。
风城站在队列中,数月出使的风霜犹在眉目间,人比离京时清瘦了几分,但脊背依旧挺直如松。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宣唱声,天子升座,百官行礼。
朝议刚开始,便有一人越众而出。
那人约莫四旬上下,面容清癯,手持象笏:“臣,御史台蔡贾德,有本劾奏。”
殿中气氛微微一凝。
蔡贾德朗声道:“臣弹劾枢密院承旨风城,其以判鸿胪寺少卿事之职出使西夏,久不归朝述职,且擅离职守,逗留边境月余,干预地方军政,越权调兵,实属目无朝廷法度。”
满殿鸦雀无声,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风城身上。
风城不疾不徐出班:“出使西夏期间所录边防要情、风土见闻及会谈文书,早已快马加鞭送抵汴京。官家所托于崆峒山问道宫主持祭祀、祈福禳灾之事,臣亦顺利完成,陈宗秀道长应已上书禀明。”
他顿了顿,续道:“西夏对我朝所提和谈条款多有应允,与上次使节来京时口径大相径庭,具体事宜,可待年关西夏贺正旦使团抵京后详谈。臣此行所有任务皆已圆满完成,并无拖延懈怠。”
蔡贾德仍不退让:“那渭州之事呢?调动巡检,拘捕一州知州,此事可有提前奏报?”
风城从容道:“事出紧急来不及上报,渭州知州屈昌聿通敌卖国,证据确凿。若非及时截获,边关三战失利之关键情报漏洞便无法堵住,西夏谍网恐将更为猖獗。屈昌聿已押解入京,相关物证亦已呈送有司,且臣并非越权,所调乃巡检而非官兵,事先已与渭州王经略及卞通判共同议定,事后亦有奏报,非私专之举。”
蔡贾德一击不成,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屈昌聿通敌之罪……然其因何走上此路?乃新政严考课逼迫过甚,致使边臣惶恐不安、铤而走险!屈昌聿之叛,非一人之过,乃新政逼迫所致!”
此言一出,殿中陡然哗然。
保守派官员们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纷纷出班附和。
“蔡御史所言极是!考课之政本为劝勉官吏,如今却成了逼反边臣之由!”
“严刑峻法,徒增怨怼,何益于国?”
“新政推行仓促,未及深思熟虑,以致边镇人心浮动……”
一时间,指责新政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些旧党,表面上是弹劾他,实则以此案做文章,剑指范仲淹、韩琦等改革派新贵。
范仲淹站在班列中,面色沉静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有冷光掠过。韩琦则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那些争先恐后附和的官员脸上一一扫过。
风城踏前一步,声音清朗:“蔡御史言屈昌聿因新政逼反,敢问屈昌聿走私香药青盐、贪墨榷场之利,已非一日;其子赌债如山,亦非新政所欠。旧制漏洞在前,新政查弊在后,何来逼反之说?若以此为逼反,则边镇数年积弊,岂非你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保守派官员:“新政非逼人入歧途,而是拔除歧途之根。屈昌聿之案,恰恰证明了旧制之弊深重,非改不可!”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中一时沉寂。
此时,御史王中丞出列,中气十足道:“风承旨,既然查出了辽夏两国谍网,为何独独放走了辽国谍网之首?”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王中丞捻着胡须,语气愈发严厉:“风承旨竟不将其一网打尽,反倒纵虎归山。此乃少年得志、立功心切之失,轻浮躁进、疏于谋划之误!”
这番话说得诛心,直指办案疏漏,意在坐实风城失职,且隐射风城或有通辽之嫌。
保守派众人趁势鼓噪,质疑风城办案不力、纵敌脱逃。
风城再拜陈奏:“王中丞所言,臣不敢苟同。屈昌聿发动过早,臣仓促收网,才致大鱼逃脱,非懈怠纵敌。且若非屈氏潜逃,辽国谍网线索引而不发,更无从锁定全局。”
王中丞冷哼一声:“既是提前收网,那便说明谋划有疏。边关要务,岂容少年人轻率行事?”
风城抬起头,目光直视这位老臣,声音不卑不亢:“若事事求全,则万事皆不可行。”
王中丞胡子一抖,正要继续驳斥,却被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了。
“王中丞。”参知政事范仲淹从班列中缓步走出,“风承旨此行,功大于过。史跃山脱逃并非风承旨一人之责,而是谍网盘根错节、各地协同不力所致,岂可因小疵而废大功?”
枢密副使韩琦亦趋步出列:“臣附议。屈昌聿一案关乎边关安危与国体尊严,若不严惩此叛臣,恐边陲诸州有样学样、资敌自肥,动摇国本。臣请陛下另派专员彻查边境诸州及榷场,以绝后患。”
枢密副使富弼亦出班,言辞比前两人激烈几分:“今日朝堂之上,有人借细作案行党争之实,无视边防大局!关谍网事关社稷安危,岂容借题发挥!尔等不思如何堵截谍网,反倒借机攻讦新政,其心可诛!”
保守派那边立刻有人回击:“富枢副此言差矣!我等不过是就事论事,如何便成了党争?”
“屈昌聿之罪,自有国法制裁,新政之弊,亦当实事求是!”
保守派紧咬不放,将屈案与史案并论,渲染改革派既苛酷逼反又办案无能,意在削弱范、韩威望,阻滞新政推展。
两方交锋,言辞越来越激烈,殿中气氛紧绷如弦,官员们争得面红耳赤。
朝议至酣,天子闻众论交争,沉吟良久,终开金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殿中所有的嘈杂:“够了。”
满殿瞬间寂静。
天子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屈昌聿通敌卖国,罔顾君恩,罪不容诛,着依律严审,从重处置。”
天子目光转向风城,停顿了片刻,语气平淡如水:“风承旨出使有功,然擅留边境、干预地方军务,确不合体制,故功过相抵,不予嘉奖,亦不降罪。辽国谍线若有未完之事,由你继续彻查,尽快了结上奏。”
虽未作拔擢,但准其功绩,又命彻查辽国谍线,亦算作回护。
风城持笏顿首:“臣遵旨。”
天子又道:“新政推行,乃朕与宰辅共议,乃国之大计,不可因细故作废。”
殿中百官齐声应诺。
朝议至此,总算暂告平息。
风城虽得暂稳根基,然官家改革之心不坚、新政前后受挫之势已显端倪,新旧两党裂痕更深。
未几,朝会散罢,百官鱼贯而出。
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忙完一天的政事,回到甜水巷风宅时,早已夜色如墨。
风城到家,第一时间给母亲请安。
风母年近五旬,仍光彩照人,见风城归来,激动万分,一边吩咐仆役起菜,一边打量着儿子:“瘦了也黑了,西夏那地方风沙大吧?你走这一趟,人都瘦了一圈。”
风城没将边陲的危机和朝堂上的凶险讲与母亲,只是安慰道:“此行收获颇丰,揪出细作算是为父报仇了。”
“改日等你休沐,我们去你父亲的坟茔,将此事告知于他,以慰亡灵。”
“好。”
风母顿了顿,又想起一事:“你父亲死去战友的遗孀与孩子,去看望过了吗?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与父亲相熟的将领家人,都一一拜访了。其余士兵家中,派人各给了十贯钱。”
“温指挥使的独子,”风城的声音低了几分,“当了枢密院在泾原路的察子,已经能独当一面、自行调查了。”
周氏微微蹙眉:“他不是被官家授予三班差遣了吗?不到加冠的年纪也能拿俸禄,怎么又当起察子来了?”
风城沉默了片刻:“家破人亡的痛楚,他恐怕日夜都在煎熬,急着想当一把刺入敌国的刀,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周氏叹了口气:“父母只盼子女平安健康,他这般拼命,父母在九泉之下得知,怕是要心疼死的。”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晚饭后,风城回到书房。
他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驱散了一室的沉闷。甜水巷中灯火零星,远处隐约传来坊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乔伯。”他唤了一声。
一个须发微白、管家模样的老者应声而来:“官人有何吩咐?”
“今日可有人往家中递口信?”
管家躬身道:“有的,正午时分一个脚夫来递话,说是住在熙熙楼客店的黄娘子让人来的,说她已经安顿好了。还说风大官人贵人事忙,不必拨冗前去,待几日后寻到合适的宅院,会下帖请客莅临。”
客店不比私宅,最是人多嘴杂,这么晚了确实不适合再去找她了。
风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知道了,烧些热水来,我要沐浴。”
管家应声退下。
月落乌啼,星河垂地。
热水备好,风城褪了衣袍,沉入浴桶中。
水汽氤氲,烛火昏黄,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雾里,光影绰绰。
风城望着荧煌的烛火,思念起了黄时羽,思念她下棋时的自信狠厉,思念她身着半透素衣准备就寝时的刁蛮自矜,思念立冬初雪下她的清丽无双。
蓦地,不经意间右臂浸水,疼痛异常,但这痛远远比不上那夜看见她颈间流血时,心里那种被生生剜开的感觉。
想到她脖颈上满是血滴的样子,风城竟是在热气逼人的浴桶中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她好些了没有,结的痂能不能早日脱落愈合。
他想起什么,伸手去够架子上的布袋,从里面取出一根铜钗和一朵绒花发饰,制作有些粗陋,也并非汴京时下流行的款式,他却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昏黄的烛火下,他眼前几乎不受控制地重现那一夜的画面。
旷野月夜下,她无情决绝的脸;黄宅帐幔里,她嘴硬绯红的脸……同样昏黄的烛火下,他先越了界,把人亲懵。
他按着黄时羽的肩头,紧张地双手冒汗,而她那样伶牙俐齿的人,没有讥讽、没有奚落,只是让他走。
他俯下头以唇相欺的时候,她长睫颤抖、紧张地闭上了眼,第二次用力过猛磕到牙,她才如梦方醒将自己推开。
风城回味无穷似的,左手抚了抚自己的唇,右手沉入水下,彷佛那样细腻又令人悸动的触感还在。
月色入户,霜风凌凌。
与此同时,汴京城东某处高墙深宅之内,一人影正背着光立在窗前,把玩着一枚旧印信,自言自语道:“风若垣如何月余时间便能查得如此详尽?其中必有蹊跷。”
对身后的下属吩咐道:“派两个人,一个去蔡州,将此事告知夏大官人;另一个去渭州,好好查一下此事的来龙去脉。”
下首之人躬身:“是。”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出自柳永《八声甘州》。2、三班差遣:没有品级的武官。历史上夏竦因其父为国捐躯,成年后被授予三班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