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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盲棋

    晨霏微茫, 汴京城的街巷在薄雾中渐渐苏醒。

    “小羽,收拾好了吗?”李彦东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好了好了。”

    两人下楼时,柜台后的跑堂伙计正用一块湿布擦拭桌面, 见他们下来, 打了个招呼:“二位今日还要出去看房子?”

    “是啊,昨日看了西北那一片, 今天想往东北走走。”李彦东应道。

    伙计放下抹布,热心道:“东北边可比西北热闹多了,马行街、梁院桥、旧封丘门那一带, 人烟稠密,铺子林立, 不过租金也不便宜。二位若想找实惠些的,不妨往旧封丘门外再看看,虽然远了点, 但价钱能便宜不少。”

    黄时羽道了声谢, 两人出了店门, 到了牙行, 还是昨日那位中年牙人。牙人见他们又来了,脸上堆起笑:“二位今日预备往哪片看?”

    “旧封丘门外。”

    牙人微微一怔, 神色有些微妙:“那一片倒是便宜, 只是环境复杂些。二位确定要去?”

    “先看看再说。”

    牙人不再多劝, 招呼了一辆骡车,三人上车,向北而行。

    黄时羽不由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这条街的店铺密密匝匝地挨着,招牌幌子从二楼垂下来,几乎要擦着行人的头顶。首饰店、绸缎店、书画店……一家挨着一家,顾客进进出出, 热闹非凡。

    “马行街是咱们东京最繁华的街市之一。”牙人介绍道,“白日里车马如龙,夜里更是灯火通宵,有天上无星月,地上有马行的说法。”

    骡车穿过马行街,又过了一座石桥。桥下的五丈河水波光粼粼,几只画舫泊在岸边。

    牙人指了指桥头的石牌,“过了这座桥,就快到旧封丘门了。此地往西是土市子,往东是内香局二十八库。”

    再往前行,街巷渐渐狭窄起来。

    黄时羽探头望去,巷口挂着几盏红纱灯笼,巷内楼阁层叠,有些窗户半开着,隐约能看见人影。

    “这是哪里,都说城东人烟稠密繁华鼎盛,这儿白日里怎么这么冷清?”黄时羽不解。

    牙人嘿嘿一笑:“这西鸡儿巷可是东京城有名的去处,青楼林立,红袖添香,晚上才热闹,夜夜笙歌不断。”

    黄时羽轻咳一声,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不多时,一座座巍峨的楼阁拔地而起,檐角高翘,彩绘斑斓,在冬日的薄阳下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杨楼,这是庄楼,那边是樊楼……”牙人一一指点,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东京城五大名楼,全在这一带扎堆了。”

    穿过旧封丘门,沿着一条东北向的巷子拐了进去,便到了旧封丘门外斜街。

    “这儿临近仁王寺,”牙人指着前方一处稍显宽阔的岔口,“再往前走一段,就是麦仓巷了。”

    骡车在这条巷子中间段停下,牙人跳下车辕,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木门侧身让到一边:“就是这里了,二位请进。”

    黄时羽和李彦东下车,环顾起这座宅院。

    大门漆色有些斑驳,一进院子,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那棵老槐树,枝桠虽在冬日里光秃秃的,但伸展开来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黄时羽不由想象夏天的时候,浓荫匝地,树下摆一张竹椅,捧一卷书,偶尔再吃一口井水冰镇的瓜果……

    黄时羽走到井边往下看了看,井水清冽,映着天光。她直起身,回头看了李彦东一眼,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满意。

    黄时羽对牙人道:“租金多少?”

    牙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手势:“九贯。”

    两人均是一愣,这远低于两人的心理预期,昨天在城西惠宁坊一带,同样的院子,甚至没有水井,月租都要七八贯。这里靠近城内中心繁华地段,又有水井,竟然只贵了一两贯?

    李彦东眉头微皱,警惕问:“莫不是这院子里出过什么凶案?”

    牙人连连摆手,急声道:“可不能乱说!这儿绝不是什么凶宅!”

    “那为何租金如此便宜?”黄时羽追问。

    牙人如实道来:“实不相瞒,这院子虽好,但位置在蕃坊边上,胡人聚集,普通百姓不敢住附近,所以这宅子空了大半年也没租出去。倒不是说胡人有什么不好,可大伙儿总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宁可多花些钱也不愿与他们为邻。”

    “蕃坊?”李彦东追问。

    牙人指了指院墙外:“咱们院外那条路叫旧封丘门外斜街,俗名祆庙斜街,顾名思义,得名于祆庙。噢,祆庙就是信奉祆教的胡人聚众祭祀之所,祆教源自波斯,五胡十六国时经粟特胡商传入中土,隋唐两代也曾盛极一时。残唐五代时局动荡,可胡人商队往来却从未断绝,祆教也跟着落地生根。如今这一带聚居的胡人少说也有上百户,他们推举出一位蕃长自治坊内事务,教务、俗务、商务都由蕃长处置,汴京的官员一般不予干预。”

    黄时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后世,哪个大城市没有外国人?跟异族人当邻居,简直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二人对异族倒没那么重的排斥感,反倒是这蕃坊旁边的房子能便宜租下来,算是意外之喜。

    况且这群胡人能在这条街立足这么久,说明他们相对安分,不然早就被官府驱赶了,毕竟胡人再多,能多得过汴京城里外的几十万禁军?

    “我们租了。”黄时羽拍板。

    牙人大喜过望,拿出契约文书,双方签字画押。黄时羽先付了半年租金,拿到钥匙,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黄李二人回到熙熙楼收拾行李。

    黄时羽路过大堂,目光又落在那面诗板上。昨日那位女郎张惠卿的题诗还在,但下面已经密密麻麻续了好多首,竟然全是和诗,大家的跟帖热情真高。

    “小羽,走了。”李彦东提着包袱在门口喊。

    黄时羽应了一声,收回目光,走出熙熙楼。

    两人雇了脚夫,行至祆庙斜街时,黄时羽特意让脚夫放慢了速度,她掀起车帘,打量这座传说中的祆庙。

    建筑四四方方,四面各开一座拱门,上有圆拱屋顶,中设祭坛,供奉着一位三眼六臂、手持火剑火轮的神像,虽然是石刻,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那就是祆庙,”脚夫嗓门洪亮,“平时也叫火神庙。这些胡人信奉火神爷,说火是神圣之物,故而祭坛上常年燃着圣火,四季不灭。”

    很快到了黄宅,两人收拾一番,又添置了些必要物品。

    简单吃了顿午饭,黄时羽道:“李叔,咱们下午去逛逛吧?看看这附近有什么营生可做。”

    李彦东点了点头:“好,等我把碗洗了。”

    不多时,两人锁好院门,一路向南散步。

    过了旧封丘门,重新回到内城内的繁华地带,远远望见一座气派非凡的门楼,彩帛装饰,金字招牌,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但真正吸引黄时羽目光的,是门楼侧面搭着的一座擂台。

    擂台上悬挂着一面旗帜,上书“盲棋棋客徐垢,奉饶天下棋先”。

    意思是,两人下盲棋,无论来者是谁,此人都让对方执白先走。

    黄时羽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李彦东拍了拍旁边一位小哥的肩膀:“这是在赌棋吗?”

    小哥头也不回,不以为意道:“是啊。台上那白袍青年就是徐垢,汴京城有名的盲棋高手。跟他下盲棋,无论输赢,能走满一百手得五贯,走满二百手得十贯,若能赢他,也能得十贯,但若是记错了棋、下出了禁着,或者主动认输,便得付他五贯。”

    “好高的赌注。”李彦东咋舌。

    所谓盲棋,就是棋手不看棋盘、手也不碰棋子,在脑海中构建整个棋盘的虚拟图像,记住每颗棋子的位置和变化,每一步都用口头指令表达。

    盲棋之难,棋种有别。

    国际象棋六十四格,棋子形貌各异,尚可凭特征记位;中国象棋九十交叉点,难度便更上一个台阶;而围棋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黑白无别,坐标全凭心记,稍纵即忘。

    盲棋之大忌,更在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往往局部妙手迭出,全局大势已去。

    擂台旁挂着一张巨大的宣纸棋盘,纸上已经画好了十九路纵横,黑白双方约莫走过了五六十手,一位老翁站在纸旁,正在记录棋谱。

    黄时羽站在台下,凝神观察台上的局势,那位方脸青年坐在徐垢对面,额角已经渗出汗珠,犹犹豫豫地报出一个坐标:“十……十三之十?”

    对面白袍青年悠闲嗤笑一声。

    老翁看了一眼棋盘,淡淡道:“此处已有落子,官人,你输了。”

    方脸青年猛地扯下蒙眼的布条,瞪大眼睛望向那张宣纸棋盘,果然,十三之十处早已是一枚白子。他脸色煞白,懊恼地捶了一下桌案,最终还是掏出一个钱袋丢在台上,灰溜溜地下了台。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

    老翁站在台边,清了清嗓子,朝着台下众人道:“还有哪位愿意上台一试?”

    台下议论纷纷,却无人上前。

    黄时羽看着那幅宣纸上记录的对局,黑白交错,已有六十余手,徐垢的黑棋布局老练,防守严密,攻守之间颇有章法。

    黄时羽拨开人群,迈步上了擂台。

    台下的议论声瞬间嘈杂起来。

    黄时羽置若罔闻,在徐垢对面从容坐下。

    他微微侧头,眼睛虽还被蒙着,但气度平和:“小娘子要挑战?”

    “是。”

    “可知道规矩?”

    “是座子制、数路法定胜负?”

    徐垢道:“小娘子消息不灵通啊。数路法如今大多数人都不用了,现在市井棋局多是数子法定胜负了。”

    黄时羽又问:“那座子?”

    徐垢答道:“多数还是座子开局,小娘子想要空枰?”

    宋代数路法规则下,凡己方被提取的棋子将由对方保管直至终局结算,对方只要动一两个子便能影响胜负,这就显得只适用于庙堂君子,而不适用于市井小民了。

    不过现代数子法推行得如此之快,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空枰开局暂时还没能撼动座子的统治地位,但数子法既然已经普及,那空枰的推行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莞尔道:“不必,就用你熟悉的吧。”

    执笔的老翁见状,微微露出讶色,但也没说什么,取过一条干净布条递给她。

    黄时羽接过,利落地系在眼上,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小娘子请。”

    黄时羽没有客气:“十七之六。”右上小飞挂角。

    “十七之十一。”白袍青年飞速道,他没有选择守角,而是抢占大场。

    “十七之十三。”

    “十四之十七。”

    “九之十七。”

    ……

    两人你来我往,在蒙眼的状态下,连下六十余手,不带一丝一毫的停顿。执笔的老翁运笔如飞,在宣纸上快速落子。

    两人在此下棋,却像是论剑,各展本领、妙着纷呈,棋盘上气象万千,看得台下观众目瞪口呆、心情跌宕起伏。

    “六十多手了!”

    “这位小娘子竟然一步都没错!”

    “她到底是谁?怎么从没在棋坛上听说过这么号人物?”

    “徐郎君是被她拖进战斗里了?”

    “应该是的。真没想到啊,这位小娘子棋路精严邃密,竟然能和徐郎君盲棋对局近七十手不落下风,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台上,徐垢的呼吸节奏已经微微变了。

    他虽然看不见,但听力极好,能从对手的呼吸、语气的轻重,判断对方的心理状态。可对面这位小娘子,从头到尾都平静如水,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任何紧张或焦虑的迹象。

    她好像只出了三分力,此刻仍然游刃有余。

    白棋来势汹汹,右下部的黑棋已经四面楚歌,但行棋到现在,徐垢没有出过任何错。

    可棋手在对弈交锋时绝不是不出错就能赢的。

    事实证明,在刀光雪亮的白棋面前,黑棋在搏杀时施展的力量虽完全没有弱于前者,却还是落于下风。

    徐垢在座位上连换了好几个姿势。

    右下角的战斗,白棋保住了十余子的实地,又破坏了黑棋的外势,领先的局势很明朗。

    不安,焦虑、困惑……种种对局时不该有的负面情绪正丝丝缕缕地在胸中盘桓不去。

    这让他有些焦躁,他在汴京下盲棋已近十年,说句大话,大宋棋坛比他厉害的盲棋棋手绝对屈指可数,还从未遇到过能让他如此有压迫感的对手。

    “十一之十七。”徐垢报出一步,分断白棋。

    “十一之十八。”黄时羽不假思索,二路托。

    这一手又狠又准,不让黑棋有任何喘息之机。

    他试图在左下数个黑子的配合下渡回,但黄时羽的白棋如影随形,寸步不让。

    又走了二十余手,黑棋成功渡过,但左下角已大大受损,随后至黑棋91手,虽吃住中央数颗白子,亦破了白棋眼位,但纵观全局实地,白棋已领先太多。

    又走了几手,徐垢主动摘下眼罩,带着真诚的敬意:“小娘子棋力在我之上,实在拜服。不知如何称呼?”

    黄时羽也摘下布条,语气平和道:“鄙姓黄。”

    徐垢无神的眼睛望向她:“与黄娘子一弈,实乃平生快事,伯父,请给黄娘子结算十贯钱。”

    黄时羽这才看清,对面白袍青年眼瞳涣散、无法聚焦,竟是位盲人。

    她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只是从未下过盲棋,并不是要来赢钱的。”

    老翁应了一声,取出一个青布钱袋,走到黄时羽面前:“擂台规矩如此,小娘子赢了棋,理当收下。”

    黄时羽一时羞愧难当,没人不爱钱,但残障人士的钱叫她如何能收?

    她向台下的李彦东使了个眼色,然后冲徐垢道:“山水有相逢,改日有缘再会。”

    话音未落,她转身跳下擂台,快步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朝南边飞奔。

    身后传来徐垢的声音,带着几分愕然:“黄娘子!你的钱——”

    但她已经走远了,徒留台上拿着钱袋的老翁、青年与台下一干人等愣怔当场。

    两人一直跑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才停下,黄时羽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气,直起身来,看了一眼天色:“还早,咱们再去逛逛?”

    “好。”李彦东点头。

    两人向着景明坊的方向走去,近距离见识了大名鼎鼎的樊楼,即便在白日里也显得金碧辉煌。

    门前车马不绝,进进出出的宾客衣着光鲜,偶尔还有几个胡姬端着酒盘从侧门进出。

    “这就是樊楼啊。”李彦东仰头望着,忍不住感叹,“真够气派的。”

    黄时羽道:“改天,等手里宽裕些,咱们也去里面吃一顿。”

    一下午,两人在景明坊、惠和坊一带逛了一圈,打听了一下行情,汴京城招工不少,两人不愁工作机会,就是得好好挑一挑。

    暮色渐浓时,回到了黄宅。

    吃过晚饭,黄时羽提笔给风城写请帖,之前答应他安顿好之后请客,不能食言。

    “风兄台鉴,今已觅得宅院安顿,位于旧封丘门外祆庙斜街,毗邻蕃坊。若有暇,三日后黄昏,寒舍备薄酒粗馔,恭候光临。黄时羽顿首。”

    皓月在天,清辉似练。

    她搁下笔,墨迹尚未干透,门外响起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黄时羽以为自己听错了,侧耳再听,房门已被轻轻推开,一袭碧色长袍的青年站在门口,正是风城。

    黄时羽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她忽然警觉:“你跟踪我?”

    风城迈步进屋,顺手带上了门,面不改色道:“我是枢密院的人,在东京城里找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黄时羽斜睨他一眼,将信将疑:“真的?”

    “自然是真的。”风城坦然转移话题,“不说这个,我当时承诺的一千贯,给你带来了。”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两张交子,递到黄时羽面前。

    她之前在路上是铁了心不收这笔钱的,既然脱了身,靠自己也能挣,也不该跟他有银钱往来。

    但东京城的物价远超她的想象,想在这里过得稍微体面一点,自己那点家当确实不够,于是转念安慰自己,这是自己九死一生的劳动所得,没必要不好意思。

    她伸出手,接过两张交子,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一年的俸禄多少?”

    风城愣了一下,他还真没细算过,入仕至今都由母亲执掌中馈,于是认真给黄时羽捋起来:“每月俸钱十贯、米五石,每季衣料绫一匹、绡三匹,冬季丝棉三十两、罗一匹,还有添支、职田……”

    黄时羽连忙打断他:“停停停,你们体制内的名目就是多,我听着头疼。你直接告诉我,一年总共差不多多少贯?”

    风城掐指心算了一会儿,道:“大概五百贯左右。”

    黄时羽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两张交子,又抬头看向风城,忽然觉得这两张纸烫手得很:“一年五百贯,所以你给我的这一千贯,是你两年的俸禄?”

    “怎么了?”

    黄时羽把交子塞回他怀里:“那我不能收。你一下子给我两年的俸禄,丝毫不手软,万一是什么贪墨的赃款,我可不敢沾手。”

    风城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忍俊不禁,笑得肩膀直抖。

    “赃款?”他笑着摇头,“若鸿啊若鸿,你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我是那种人吗?”

    “难说。”黄时羽板着脸,“这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风城笑够了,长臂一展,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动作自然又亲昵,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你怎么如此可爱?”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宋代周煇《清波杂志》记载女郎张惠卿,在常山道上的邮亭客舍墙壁上,题写了一首五言绝句。即前文那首“迢递投前店,飕飕守破窗。一灯明复暗,顾影不成双”,是宋代女性知名的文学痕迹之一。2、奉饶天下棋先:引用自刘仲甫在钱塘赌棋时的招牌。3、本章棋局参考范西屏与施襄夏《当湖十局》第五局。4、关于俸禄:贾志扬《天潢贵胄——宋代宗室史》三章中考据,太子右内率府副率(四品),可以享受如下待遇:每月俸禄二十贯、米十石,冬、春两季每季衣料绫二匹、绡五匹,冬季还有用于填充棉衣的丝棉四十两、罗一匹,外加取暖费、办公费及住房补贴。以此为参考,定下男主五品官的俸禄水平。

    第42章 樊楼

    黄时羽被他这一抱, 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足无措。他的呼吸温热而绵长,拂过她耳廓, 惹得她耳根发烫。

    “说话就说话, 放开我。”黄时羽伸手去推他胸口,却发现那看似清瘦的身躯硬得像一堵墙, 纹丝不动。

    风城没有松手,反而揽得更紧了些,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 语气里带着笑意:“你讲点道理。我前两日在朝会上被人弹劾了一上午,你连抱一下都不许?”

    黄时羽心中一凛, 嘴上却不肯饶人:“你被弹劾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风城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暧昧, “我是你未来……”

    黄时羽猜到他要说什么不要脸的话, 立马打断道:“那你到底是来看我, 还是来诉苦的?”

    “来看你, 顺便诉苦。”风城说得理直气壮。

    黄时羽被他这无赖的语气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便不再推他。

    风城见状继续解释道:“我入仕早, 本就攒下不少。父亲当年也留下一些产业, 再加上一些额外收入……”

    “额外收入?”

    “就是润笔费。《礼经》有言, 称扬先祖之美,以明著于后世,此孝子孝孙之心也。如今汴京官宦人家,但凡长辈过世,都要请人写墓志碑文,写得好的, 润笔费自然不低。”

    黄时羽忽然想起朱学正在渭州说过的话,汴京有人写一篇墓志铭,拿到了两千贯的润笔费。

    她试探着问:“请你写一篇墓志碑文,大概多少?两千贯?”

    风城倒了杯水,云淡风轻道:“差不多吧。”

    黄时羽眼眶微微放大,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交子,沉默了两息,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交子揣进怀里,正色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笑纳了。”

    风城被她这副财迷心窍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

    黄时羽振振有词道:“你们文人赚钱也太狠了,我这是劫富济贫。”

    风城笑道:“你拔选上棋待诏,收入未必比我低。棋待诏虽品阶不高,但常在御前行走,赏赐丰厚,逢年过节还有额外恩赏,且常有达官贵人邀约手谈。”

    他说这话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桌案,正看见那张折好的请帖,墨迹已干。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走过去拿起来展开,看完之后不满道:“怎么如此生疏?还风兄,为什么不喊我的字?”

    黄时羽正把交子放入枕下,头也不回道:“这是客套。不然我写什么?亲爱的风大官人?”

    风城一本正经道:“你若喜欢,也无不可。”

    黄时羽被他噎了一下,将请帖塞进他手里:“你少在这儿贫嘴,既然你看到了,就一并带走吧,省得我大老远再去你府上下帖。”

    风城没有推辞,将请帖妥帖收好,忽然道:“三日后宴饮,别在家忙活了,我在樊楼订个雅间,算是给你接风洗尘。樊楼的入炉羊头签、鲈鱼脍、肉咸豉,都不错。”

    “说好我请客,你去订一桌算怎么回事,还是我去订吧。”

    风城眼底浮起笑意:“依你。”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汴京城中时常会有大型棋会,高手云集,你可以借此打响名声。”

    “好。”

    风城深深叹了口气:“我现在比自己当年科考入仕前还要焦虑,棋待诏刚替补过,四名棋待诏皆值壮年,短期内恐怕很难再腾出空缺来。”

    “你不早说!”黄时羽一巴掌拍在风城胸口,力道不小,“把我骗来汴京才说这个!”

    她这一下拍得不轻,风城却没什么恼色,反而顺势握住她的手,揉了揉掌心,语气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疼不疼?”

    黄时羽抽回手:“少来这套。”

    风城斟酌了一下措辞:“并非只有这一条路,当年太宗朝的贾玄,便是因名声大噪被召入宫中,直接从布衣升至棋待诏的。你若把名声打响,未必不能复刻这条通天路。”

    “知道了,你走吧,我要就寝了。”

    风城实在害怕听到黄时羽说你走吧,他迟疑了一下,又道:“那……三日后的樊楼宴?”

    黄时羽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少不了你这顿。”

    风城得了这句话,知道她并没有真的生气,嘴角便压不住地往上扬:“好,三日后见。”

    次日清晨,黄时羽还在睡梦中,便被院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了。她披衣推门,见李彦东正蹲在井边洗脸,水花溅了一地,整个人精神抖擞。

    “李叔,你起这么早做什么?”黄时羽打了个哈欠。

    李彦东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小羽,我想好了!我不去酒肆当账房了。”

    黄时羽一愣:“那你想做什么?”

    李彦东直起身来走到廊下,目光炯炯:“你发现没有,汴京城里到处都有人看小报,茶馆里、食肆中、甚至街边卖炊饼的摊子旁,都有人捏着小报议论。我打听过了,东京城里有好几家报馆,每日发行朝报,内容涵盖朝廷政令、官员任免、市井趣闻……”

    他经历过纸媒的辉煌,又在电视与互联网时代见证了纸媒的没落。

    李彦东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热切:“我当年学的就是新闻,干了半辈子记者,如今到了这儿,看到这些小报,总觉得……像是又回到了从前,我想着也去报馆试试。”

    黄时羽听他这么说,不由认真起来:“你打听过怎么入行吗?”

    “问过了,”李彦东点头,“报馆里的撰稿人叫探官,负责撰写稿件。但新人一上来做不了探官,得先从采集做起。不过采集也分三六九等,有专门负责宫廷新闻的内探、有负责时政新闻的省探、还有负责社会新闻的衙探。”

    “你要做哪一种?”

    李彦东挠了挠头,苦笑:“我初来乍到,宫里和朝堂上都无人脉,只能从衙探做起。”

    黄时羽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由笑了:“李叔,咱俩都在北宋追梦了。”

    这两天在茶肆中,不少人议论下次旬休日,都亭西驿旁的法云寺有一场规模很大的棋会,赏金丰厚。

    黄时羽听到摩拳擦掌,回家拿出棋枰,打谱训练。

    这段时间久疏战阵,闻言岂能不心动,法云寺棋会上必得一试锋芒。

    是日,风疏天淡,梅花清绝。

    黄时羽早早来到樊楼雅间,点了一桌招牌菜,和两壶招牌眉寿酒,嘱咐等客人到了再起菜。

    一切安排妥当后,便坐在窗边等候,可惜此处临近马行街一侧,而非大内,否则真想看看宋代皇宫是什么样。

    华灯初上,映照雕栏。

    “这樊楼可真大,光是雅间就有这么多,差点没找到。”李彦东脚步匆匆来到雅间,咋舌道,“怎么他还没到?不是说好了这个时辰吗?”

    黄时羽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也有些疑惑:“许是被什么急事绊住了吧。”

    话音未落,雅间外的走廊上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男声,带着几分调侃:“你今日急匆匆来樊楼做什么?”

    风城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我约了人不行吗?只准你天天往樊楼跑,不许我来?”

    那人不依不饶:“什么人啊,还特意买了这么精美的脂粉盒?”

    脚步在雅间门前停住了,风城的声音明显压低了:“你去找高娘子吧,快去吧,别来烦我。”

    那人却不肯罢休:“我更好奇你这棵铁树,多少年都不开花,今日居然买脂粉盒送人。我非得看看,究竟是谁拿下了你这朵高岭之花。”

    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风城站在门口,身侧还跟着一个身着锦袍的青年,眉目俊朗,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探头往里张望。

    黄时羽坐在桌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风城脸上:“这位是?”

    风城捏了捏眉心,无奈道:“他是皇城司提举刘君锡。”

    然后转向刘君锡,语气毫不客气:“看完了吗?可以走了吧?”

    刘君锡挑了挑眉,目光在黄时羽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李彦东,最后落回风城脸上:“不介绍下这二位吗?”

    风城面无表情道:“这是我未来娘子。你满意了吗?”

    黄时羽立时红了脸,急声道:“你瞎说什么!”

    刘君锡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见了什么天大的奇闻:“天爷,我可从没见过你这样!不行,我得把雪青喊来,一起见见。”

    他说完便转身快步走了,衣袍在走廊转角处一闪,人便没了影。

    “久等了。”风城走进雅间将门关上,将手中的脂粉盒递给黄时羽,“接风洗尘的礼物。”

    黄时羽接过,锦盒入手温润,雕工精细,透着一股淡雅的梅花香气。

    她脸上的绯红还没退尽,低声道了句谢,将盒子收好,然后吩咐仆役起菜。

    不多时,仆役鱼贯而入,漆盘上托着各式菜肴。入炉羊头签裹着金黄酥脆的外壳,内里的羊肉鲜嫩多汁;鲈鱼脍切得薄如蝉翼,蘸上酱汁入口即化;肉咸豉咸香浓郁,让人食指大动。

    黄时羽夹了一块羊头签,外脆里嫩、香气浓郁,不由赞道:“不愧是招牌菜。”

    风城见她吃得眉眼舒展,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刘君锡兴致勃勃的声音:“若垣贤弟,我和雪青来了。”

    风城叹了口气,无奈道:“进来吧,反正让你滚你也不会滚的。”

    门再次被推开,刘君锡身旁站着一位头戴珠翠莲花冠、身着粉紫长裙的女子,端的是明艳夺魄、风情绝世。

    风城起身介绍:“这位是樊楼的女掌柜,高娘子,字雪青。这位是黄娘子,字若鸿;这位是黄娘子的管家李叔。”

    双方寒暄落座。

    高雪青唤来仆役又添了碗筷,欣然一笑:“若垣贤弟极少带人来樊楼,我和君锡又破坏了你们的聚会,这顿算我的,你们别客气。”

    黄时羽连忙摆手:“高娘子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高雪青笑吟吟地给自己倒了杯酒,“我这樊楼一年到头赚的钱,一小半出自这位刘大官人,今日替他做个东。”

    刘君锡撒娇似的:“雪青,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高雪青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你在我这儿有面子吗?”

    黄时羽被两人这番你来我往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李彦东喝了几口眉寿酒,酒劲上来,话也多了,大咧咧问道:“市井上都说刘官人与风官人水火不容,怎么今日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黄时羽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李彦东浑然不觉,还在等回答。

    刘君锡看了一眼风城,风城微微颔首。

    刘君锡便放下酒杯:“市井传闻,倒也不是捕风捉影。我二人总角之交,情谊深厚自不待言,但都是年少得志,又身处机要位置。我是皇城司提举,独立于二府之外;他是枢密院承旨,简在帝心;若过从甚密,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有结党之嫌。”

    风城接过话头:“是以自我金榜题名那年起,我们对外便是互生龃龉的宿敌了。”

    高雪青抿了一口酒:“今上秉政持国二十年,中枢宰执换过不知多少茬,你俩那点做戏,官家未必看不明白。”

    刘君锡不以为意:“让官家宽心即可,群臣并非铁板一块,今上便可以居中调和、掌控全局,这是最要紧的。天家忌讳的是什么?不是臣子之间有矛盾,而是臣子之间针插不入、水泼不进。”

    做臣子的太团结了,皇帝反而会睡不着。

    夜如墨,楼如璨。

    话题从私交转到朝局,风城说起渭州城外夜奔之事,刘君锡和高雪青听到一半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刘君锡摇头道:“有宋一代已历三帝,太祖兄弟亲历五代乱世,崇文抑武,强干弱枝,事为之制,曲为之防,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根基已固。以我观之,大宋内部有问题,但不会伤及根本,最大的祸患还是外邦敌国。”

    风城拍了一下桌案,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就在这东京城里,有多少辽国机报司的人,有多少西夏翊卫司的人!还不算大理、吐蕃、回鹘那些外邦异族的细作,就连西域胡人的商队都在明里暗里刺探我朝机密,可朝中有些人不思改革进取,刀刃磨得飞快。却都朝着自己人!”

    黄时羽这几日倒也听到茶楼酒肆间的议论,大多是说范相公所奏《十事》及以其为核心的庆历新政,新旧两党在朝堂上闹得血雨腥风。

    她心中波涛汹涌,如果她没记错,这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庆历新政,但揆诸历史现场,似乎既不轰轰也不烈烈。

    小报上将《十事》的内容大致归纳为三个方面:整顿吏治占七事,发展经济占二事,加强军备占一事。

    可见这是一场以吏治整顿为核心的政治改革。

    樊楼的琉璃灯火下,少年意气风发。

    风城继续道:“以前的磨勘制讲资历,文官三年一迁,武官五年一迁,大家都不干事,不负责任,不得罪人,反正磨满了年资,自然会向上挪一个台阶。于是新政一条明黜陟,就被那些冗官、庸官、贪官百般诋毁。”

    刘君锡冷笑一声:“近日皇城司收到密报,有人在私下串联,要联合上疏弹劾范相公,帽子扣得不小。”

    黄时羽叹了口气:“政治改革的难处就在于此,一旦触动了已然固化的利益,谁也不是沉默的羔羊。”

    一句话,说得几人默默不语。

    “我们也只是时代洪流中的微小个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高雪青举起酒杯,活跃气氛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谈这些了,不是说给黄娘子接风吗?来,喝一杯吧。”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润笔费:又叫润毫、润濡,都是稿费之意。南宋学者张端义在《贵耳集》里记载:“吴傅朋为席大光母写碑铭,大光以文房玩好之物尽归之,预储六千缗而润毫。”吴傅朋为席大光的母亲写墓志铭,席大光为表谢意,给付润笔费六千缗。一缗等于1000文,六千缗就是六千两白银,数额之高可见一斑。欧阳修、王珪等宋朝大臣,皆有写墓志碑文,收取巨额润笔费的记录。2、棋会:何薳《春渚纪闻》记载:至都为里人拉至寺庭,观国手碁集。可见当时的棋会已是公开的、可供人观摩的活动。3、赵升《朝野类要》记载:其有所谓内探、省探、衙探之类,皆衷私小报,率有漏泄之禁,故隐而号之曰新闻。4、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出自杜甫《戏为六绝句》。今朝有酒今朝醉:出自罗隐《自遣》。

    第43章 棋会

    众人仰头一饮而尽, 高雪青放下杯盏,袖口微湿,她也不在意, 又提起酒壶给众人斟满。

    黄时羽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 轻轻叹了口气:“真希望新政能顺利推行下去,可惜……”

    李彦东和高雪青也随之轻叹一声。

    刘君锡不解地看向黄时羽:“新政才刚开始推行, 虽然尚有阻碍,怎么黄娘子一副笃定会失败的口气?”

    黄时羽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感叹带着太多宿命感。

    她当然不能说自己看过历史剧本, 一年后范仲淹就会被贬出汴京,写下那篇千古传诵的《岳阳楼记》, 而庆历新政也将随之走向末路,改革派成员要么贬谪,要么外放, 京中再无一席之地。

    她下意识地看向风城,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她从没认真想过的问题。

    新政失败他会被牵连吗?

    会因此外放或贬谪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 扎在她心口, 隐隐作痛。

    风城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与她对视, 眼底浮起一丝温和的询问。

    黄时羽避开他的视线,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掩饰道:“我只是觉得……新政的盘子铺得太大,容易顾此失彼。”

    她略顿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我在小报上看到,《十事》奏疏中七事都在整顿吏治,剩下两事涉及经济, 再加一条整顿军备。按理说,吏治是根本,整顿好了,其他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可问题是,整顿吏治这件事本身,就是在和整个官僚体系为敌。”

    刘君锡挑了挑眉:“黄娘子对朝局也有见解?”

    “谈不上见解,只是从下棋的角度来看,若双方实力不相上下,取地者必丢外势,取外势者必丢实地,改革派人数稀少但有官家的支持,与守旧派相比……勉强算是旗鼓相当,那便不可能地势皆取。”

    风城闻言,目光一凝:“若鸿,你有什么想法?”

    黄时羽沉默了半晌,缓缓道:“围棋里的交换手,能获取彼此认为值得的地方。但行棋中吊诡的地方在于,这手看似划算的交换,却可能在几十手后反成掣肘。新政若要做取舍,我认为亦然。”

    刘君锡向后一靠,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以围棋揣度朝局,未免以蠡测海了。”

    黄时羽没有急着反驳,而是顺着他的话问下去:“那我换个角度吧。一方面科举扩招、恩荫泛滥,再加上官、职、差遣分离的制度,导致了十羊九牧的冗官体系;另一方面为了防范起义,募兵宽松、役期只增不减,养出大量冗兵;冗官冗兵又催生冗费,国库税收财政窘困非常。是也不是?”

    刘君锡道:“归因虽然简单了些,但大差不差。”

    黄时羽继续道:“范相公所奏的整顿吏治,派出中央官员到地方考察官吏,是为‘择官长’;改革考课办法、减少资历权重、增加政绩权重,是为‘明黜陟’;减少荫补做官的人数,是为‘抑侥幸’;规范地方官员职田,是为‘均公田’。”

    刘君锡问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道理都对,可正因为道理都对,才难办。”黄时羽说,“整顿吏治是刀刃向内的自我革命。不称职的官员要被责罚,熬资历晋升的路被堵住,高官子弟靠恩荫入仕的名额被砍掉,直接触动这么大的利益,想成功太难了。”

    风城一直在旁安静听着,此刻终于开口:“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黄时羽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刘君锡嘴角抽动。

    一片沉默里,高雪青忽然笑了一声。

    她慢悠悠地放下酒盏,用绢帕按了按唇角:“既要糕饼有结余,又要分糕饼的比例不能变太多。那不就只剩下一条路了么?”

    她弯起眉眼:“把整块糕饼做大就行了,以新麦之丰补陈谷之缺。”

    风城和刘君锡同时抬头,两双眼睛里都掠过一丝恍然。

    黄时羽亦是一怔,做大蛋糕,让增量利益覆盖存量矛盾。

    “喵~”

    窗外传来一声软糯的猫叫,打破了屋内凝滞的气氛。

    高雪青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一只狸花猫蹲在门槛外,正抬着一只前爪,慢条斯理地舔着。

    见到高雪青,在她脚边蹭了两圈。

    “忠犬来了。”高雪青笑着俯身,将猫抱入怀中。

    那猫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随即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刘君锡凑过去伸手想摸,被高雪青一巴掌拍开。

    他悻悻收回手,逗得众人都笑了。

    夜渐深,宴席散。

    白霜收残月,寒风散晓霞。

    两日后,法云寺棋会如期而至。

    黄时羽一早便起了身,雇了辆骡车往城西赶。

    车夫听说她要去法云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欲言又止了老半天,终于还是没憋住:“小娘子这是……去烧香?”

    “去参加棋会。”

    车夫明显松了一口气:“是了是了,今日那边确实有棋会,小娘子是去观棋的?”

    “去下棋。”

    车夫愣了一下,又多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确认她不是在说笑。

    黄时羽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法云寺有什么不对吗?”

    车夫压低声音:“这法云寺就在都亭西驿边上。”

    “我知道。”

    “但里面的住持收徒弟啊,都要送到西夏受三坛大戒,跟咱们中原的佛门寺院全无往来。汴京人提起这法云寺,都说进不得门、烧不得香呢。”

    黄时羽心里一凛:“那棋会?”

    “棋会倒是每年都办,赏金丰厚又不限制参与者的籍贯,倒是有不少棋手参加。”

    黄时羽追问:“为何法云寺的僧众如此不同?”

    脚夫鬼祟道:“西夏自夏王李继迁起,就在境内大兴佛教以驭百姓,王族权贵竞相布施供奉。李继迁之子李德明嗣位夏王之后,对大宋称臣纳贡,请赐佛经,派了使节常驻开封,都亭西驿就成了西夏使馆。”

    “还有这门道。”

    脚夫道:“可不是嘛!那些西夏使节多是达官显贵,为了平日里礼佛便利,便在驿馆附近盘下这座寺院,从住持到沙弥,全是从西夏本土千里迢迢而来。那李元昊继位后,因称帝一事与咱们翻脸,西夏使节撤回国,那些僧众不知道为啥没能回去。”

    说话间过了白虎桥,很快到了法云寺。

    黄时羽下车望去,寺前早已人头攒动,黑白两色的旗幡在冬日的风中猎猎翻卷。

    会场设在寺前的一片空地上,彩棚连缀,棋盘成阵,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只小沙漏。

    黄时羽在入口处抽了签,分到丙字号桌。

    对面很快入席一位方脸汉子,双方互相一礼。

    锣响三声,灰衣老僧上台宣布规则:“诸位,今日棋会规则如下:空枰开局,白先贴七目。每手棋后须翻转沙漏,沙漏尽而棋子未落者,视为负。单败即淘汰,前三名赏金分别为两百贯、一百五十贯、一百贯。若无异议,便请开始。”

    黄时羽目光扫过桌角那只小小的琉璃沙漏,心里估计了一下,约莫三十秒。

    快棋赛。

    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又是三声锣响,会场霎时安静下来,只余棋子落盘的脆响和沙漏翻转之声。

    每手棋三十秒的时限对于围棋来说极为苛刻,寻常棋手一局棋下到中盘,往往需要数分钟长考。

    但这种快棋的规则,对棋感极其敏锐的黄时羽而言,反而如鱼得水。

    沙漏一翻,她便落子如飞,几乎没有停顿。

    正午时分,她已连过数轮,杀入四强。

    檐角悬铃,风过泠泠作响。

    法云寺前早已支起了好几个盘口,开了简易的赌摊,四强名单与各人赔率一一标出。

    黄时羽被排在最后一位,赔率最高,显然众人都没太把她当回事。

    黄时羽拨开围观的人群,从钱袋中摸出一贯钱,往押注台上一搁:“我押自己,魁首。”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这么狂?”

    “说不准人家真有两下子呢?上午好几局我都看了,赢得干净利索。”

    “我听说,前几日在杨楼那边的盲棋高手,被人打了下来,好像也是个年轻女子……”

    “净瞎扯,盲棋那种妖路,谁能赢徐垢?”

    议论纷纷之中,黄时羽神情自若离去。

    下午未时正,天色逐渐阴沉沉的,比赛继续。

    一位圆脸眯眼的年轻人坐到了黄时羽对面,语气随和:“方才看了你的棋,布局精妙,中盘狠辣,很是不俗。只是……”

    他顿了顿,笑眯眯道:“我有个习惯,不管对手是谁,都会全力以赴。下午若是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黄时羽肯定道:“那是自然,棋盘上全力以赴,才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

    猜先后,眯眯眼执白先行。

    黄时羽略一思忖,选择了星位无忧角开局,这种开局容易形成持久战。

    但看着对面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黄时羽想起一句后世网络上的调侃,“眯眯眼都是怪物”,她实在很好奇对面的实力,不想速战速决。

    棋盘上的前几手走得四平八稳,像是两个高手在互相试探。

    然而双方温良的面具都没有戴多久,很快就在棋盘上大打出手。

    白棋边路已有三子优势的情况下,黑棋主动挑起战斗。

    黄时羽调动两子,猛扑向白棋左翼的要害,逼得白棋如芒在背。

    双方酣战三十余手,黑棋拿下左边大块实地,白棋的实地略显缩水。

    黄时羽下起棋来完全没有见好就收的意识,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下一手直接打入下方白空。

    围棋十诀有云:入界宜缓、攻彼顾我。

    但黄时羽的棋,杀起来只有入界宜深、攻彼忘我。

    白棋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如此凶悍地打入,眯眯眼汉子下一手直接占据十三之三的要害,与左上角五之八的白子形成影影绰绰的呼应,织成一张隐形的包围网。

    黑棋在中央的出路,骤然变窄。

    被白棋占据要点,黑棋大局略显劣势。

    黄时羽也很快意识到这点,狠厉地在十一之十二落子,强硬一镇。

    刀光剑影已现,一场干戈在所难免。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本章棋局参考第九届三星杯半决赛三番决胜局,李世石九段执黑对阵古力九段。

    第44章 风雪法云寺

    然而黄时羽敢镇, 对面却不敢靠。

    沙漏中的细沙无声流淌。

    对面的眯眯眼汉子盯着棋盘上那颗黑子,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这一手的分量,黑棋这一镇, 便是宣示要在中央撑起一片天地, 不肯在白棋的阴影下苟活。

    他握着白子的手悬在半空,沙漏里的细沙已经流过了小半。

    若是寻常的棋局, 他有足够的时间细细推演这一带的攻防变化,但此刻身边那只琉璃沙漏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刃, 无声却致命地催促。

    他咬了咬牙,白子落在十四之十一, 一间跳。

    眯眯眼汉子的表现就像是两个杀手执剑相向,自己却先收剑入鞘,虽然局面还早, 但气势和心理上, 双方已经走向两条不同的道路。

    黄时羽嘴角微微一勾, 棋盘如战场, 气势一泄,胜负的天平便已经倾斜。

    她没有给对方喘息之机, 几乎是在白棋落子的同时便拈起黑子, 啪的一声拍在棋盘上。

    十之九, 补棋。

    这一手看上去平平无奇,既不凶狠也不华丽,但瞬间将破裂的阵势修好,白棋的左翼攻势被化解得七七八八,再也找不到发力点。

    眯眯眼汉子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颊肉抽动了一下, 唇角抿成一条线,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行棋略微保守了,在气势上已经被对方压了一头。

    他不再犹豫,先扳后打,连出两手命令型攻击,招招都直指黑棋的要点。

    黄时羽从容应对,既不冒进也不退缩,只是不紧不慢地在外围加厚。

    眯眯眼汉子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在这片区域辗转腾挪,落子如飞,连出种种搅局的手段,时而虚晃一枪,时而声东击西。

    他试图通过复杂的战斗将局面搅乱,从中觅得一线生机。

    可黄时羽的应对如同铜墙铁壁,步步为营,毫不动摇。

    眯眯眼汉子面色沉了沉,在五之十八落下一枚白子,这一手角度刁钻,隐隐威胁到右上角黑棋的根基。

    黄时羽看了一眼棋盘,冷静执黑先曲后断打,这一带白棋的散兵游勇全部被杀。

    眯眯眼汉子终于睁开了那双一直眯着的眼睛,他低头看着棋盘,棋盘上黑棋如铁壁铜墙,白棋满盘皆是碎尸残骸。

    他沉默了片刻,拈起两枚白子,轻轻放在棋枰一角,声音有些干涩:“我输了。”

    黄时羽微微颔首:“承让。”

    寒风猎猎,雪花霏霏。

    决赛改在了室内举行,偏殿被临时摆上一张棋枰,两侧各设一席。

    黄时羽坐定后,抬眼看向对面。

    她的决赛对手是一位头戴黑帽、耳穿绿环的中年男子。

    “小娘子棋艺不俗,对空枰开局研究颇深,”黑帽男子开口,声音温厚,“不知是否看过《弈理新编》?”

    黄时羽斟酌了一下措辞:“是渭州流传出来的那本?”

    黑帽男子点了点头:“不错,此书一出,汴京棋坛震动不小,其中空枰开局的见解鞭辟入里,极为独到。我钻研围棋三十余年,自认对棋理还算通达,可读罢此书,方觉自己井底之蛙。可惜啊,不知撰书者所云的那位黄时羽黄娘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黄时羽轻咳一声,左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面不改色道:“咱们猜先吧?”

    二人不再多言,猜先后,黑帽男子执白先行。

    黑帽男子今日连胜不败,锐气正盛,且他对空枰开局研究颇深,布局阶段四处捞取实地,白棋所到之处如秋风扫落叶,将角部实地尽数纳入囊中。

    黄时羽执黑后行,每一步都要在对手的咄咄逼人之下寻找缝隙,在实地不足的逆势中踉跄走向中盘。

    下方定型后,黄时羽慢慢稳住脚跟,十一之六,目标瞄准白棋左下这块目前看起来还不太强的棋。

    气势已起的黑帽汉子可不会轻易被吓住,面对下方的飞点黑棋没有应手,黄时羽只得继续默默补强中央,黑棋中腹一团凝形还要落后手,可谓形势惨淡。

    黑帽汉子则掏空掏上了瘾,右下角的实地被他清空殆尽,白棋的实地优势进一步扩大。

    此时若用现代AI视角来看,白棋的胜率已经高得惊人。

    但黄时羽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白棋的棋形被自己贪婪地扩张到极致时,那张网最脆弱的一角终于露了出来。

    黄时羽动了,十一之之二。

    她展开了蓄谋已久的反击。

    黑帽男子显然也察觉到了白棋在中腹的薄味,左边拐冲,试图先手补断。

    黄时羽执黑如同猛虎入林,将中腹的白棋全部断入。

    黑帽男子祭出早有预谋的飞点,这一手落点刁钻,如果黑棋不加防备,便会生出种种余味,搅得黑棋不得安宁。

    然而黄时羽只是平静地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十二之十一。

    提子。

    一颗白子被轻轻捻起,放进棋盒盖中。

    中央开花。

    这一步落下,白棋再无借力之处,上下的联络彻底断绝,难以两全。

    黑帽男子此时意识到,棋局已经进入了生死战的节奏。

    他不甘心地大飞一手,将下方全部收下,试图在实地上做最后一搏。

    但此时数空已经毫无意义,胜负早已系于上方那条白龙的生死。

    这是一条绵延整个上方的巨龙,若活则局面尚可一争,若死则一切休矣。

    深入尘嚣的法云寺并不大,寒风穿过寺内的松柏菩提,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室外是白茫茫的天地,室内只有黑白子落下的声音。

    从大优局面走向被迫搏命,黑帽汉子似乎心理准备严重不足,仓促出手的连扳看似抓住了黑棋气紧的弱点,实则顾前不顾后。

    黄时羽早已算清,最简单的打粘断绝了白龙的生路。

    措手不及的黑帽汉子不愿接受大龙愤死的结局。

    八之十七,扭断。

    这一手带着最后的倔强和不甘。

    黄时羽下棋并不热衷于屠龙,但也并不怵屠龙。

    三之十六,将白棋的龙鳞拔成龟甲。

    黑帽汉子胜出的几率已微乎其微,白龙已经气绝,再无回天之力。

    法云寺棋会戏剧性落幕。

    寺外的赌盘前,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围在盘口边的赌客们捶胸顿足、懊恼不已,只有少数几个押了黄时羽魁首的人,正眉开眼笑地数着到手的横财。

    风雪声中,住持缓步上前,对着黑帽男子说了几句话。

    那语调有些古怪,带着一种奇异的抑扬顿挫。

    黄时羽隐约觉得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

    她想了片刻才意识到,语调竟与当日风城蒙她眼睛时说的那两句鸟语如出一辙。

    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登记完住址和赏金领取信息后,抬步欲走。

    “小娘子留步。”黑帽男子叫住了她,“我姓李,单名一个元字。敢问小娘子贵姓?不知是否方便容我登门,讨教一二?”

    黄时羽看了他一眼,方才那局棋她能感觉到对方确实在空枰开局上下了苦工,现下能跟这样的对手交流切磋,对她来说也不错。

    “免贵姓黄。住在祆庙斜街,蕃坊旁边就是,这几日都在家。”

    “那明日我便登门叨扰了。”

    黑帽男子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主住持:“这位黄娘子叫什么名字?”

    住持看了一眼赏金登记簿,随口应道:“黄时羽。”

    李元的身影在风雪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风雪渐密,街巷间的行人越发稀疏。

    黄时羽迎着风雪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她推开门,厨房正亮着烛火。

    黄时羽拍了拍身上残留的雪粒,从怀中掏出交子:“第一等奖金外加盘口押注的收益,总共两百多贯。”

    李彦东眼睛一亮:“就知道你一定能夺冠!今晚咱们吃火锅,庆祝一下。”

    暮色渐浓,两人围着小炭炉吃了一顿简易却热腾腾的涮锅。

    吃完饭,黄时羽将灯盏挪到窗边,挑灯看书。

    窗外漆黑一片,偶尔有风打着旋儿从檐角掠过,似有一声叹息,灯芯剪了两次,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翻墙的身影。

    她合上书页,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第二天李元如约而至。

    两人畅聊棋理,又下了半日的棋。

    他思路清晰,对局部阶段的理解远超黄时羽在渭州见过的任何人,对角部定式的研究更是远超时代。

    傍晚时分,才告辞离去。

    夜色沉沉,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风声却依旧没有止。

    黄时羽吹了灯,躺下不多时便入梦酣眠,浑然不知一场劫难来临。

    深夜,黄宅院外几个人影鬼祟,暗红的一小团火星被点燃,丢入院内。

    不多时,耳房蹿起一簇火苗。

    风从窗缝钻进来,火苗猛地打了个卷,舔上旁边一捆干燥的麻绳,又窜上了半掩的木门。

    火势猛地炸开,浓烟裹着火星喷涌而出。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那火焰贪婪地向上攀爬,吞噬着屋檐、房梁。

    木料在烈焰中发出爆裂的脆响,火星四溅。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本章棋局参考,第15届农心杯最终局,时越九段执黑胜朴廷桓九段

    第45章 走水

    黄时羽是被砸门声惊醒的。

    有人用拳头在捶门板, 那声音沉重而急促,一下接一下,力道大得门框都在震颤。

    她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直到浓烟从窗缝里钻进来, 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视线一片模糊。

    她一下子清醒了。

    火!

    是火!

    她摸到枕头下的交子, 迅速翻身下床,用袖子捂住口鼻冲向房门。

    院子里已经烧起来了,一股裹挟着火星的热浪扑面而来。

    “走!快走!”李彦东只穿了一件中衣, 头发散乱,一手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跑。

    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黄宅大门, 跌跌撞撞地来到街面上。

    冬夜的寒气袭来,与身后的灼热形成极端酷烈的对峙。

    黄时羽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肺腑间满是呛人的烟味, 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李彦东在她身旁瘫坐下来。

    身后木料断裂的巨响一声接一声, 黄时羽回过头, 看见整座黄宅已经淹没在火光中, 浓烟滚滚升腾,在月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赤黑色。

    街角暗处人影一闪, 一个灰衣小厮确认黄时羽安然无恙后, 转身朝甜水巷的方向拔足狂奔。

    街巷间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被惊动了, 远远近近的窗口亮起了烛火,有人披着衣裳跑到巷口张望,几个壮汉正拎着水桶赶来,但面对这样的火势,一两桶水无异于杯水车薪。

    远处传来急促的锣声和呼喝声,潜火军到了。

    天圣元年, 天子下旨设立京师潜火军,从京城禁军中抽选两千人,专司汴梁城的消防灭火之责。

    两千之数听起来不少,可散入偌大的汴京,好比一勺盐倾入水缸,根本尝不出咸淡。

    况且时值深夜,又非内城,待到潜火军接到卓望楼传警、从驻地赶到蕃坊时,火势已难以扑灭,拼尽全力,也只能阻其向左右邻舍蔓延,至于已然着火的黄宅,很难救回来了。

    是夜满月,一城清辉,这是汴京城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冬夜。

    风城刚躺下不久,便被管家喊醒,说是事关黄娘子。他二话不说,披上外袍,向外走去。

    灰衣小厮道:“黄宅走水,不知是否是蓄意纵火,但不远处看到了皇城司在京房的察子。”

    风城惊呼:“什么?黄宅中人逃出来了吗?”

    小厮道:“黄娘子和管家都逃出来了,只是黄宅恐怕付之一炬了。”

    风城随手拿上一旁的大氅,吩咐道:“备马,我立刻去黄宅。你再套辆车,即刻跟上。”

    街面上纤尘不染,大风刮过,连半片枯叶都卷不起来,月光又恰好明澈,将石板路照得如同清水濯过一般。

    夜风劲急,火势便蹿得格外迅猛,远处天幕泛着一片的赤红,风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正是祆庙斜街。

    他的心猛地一沉,狠狠抽了一鞭。

    一路上他远远望向汴京天穹,除了东北角的黄宅,城西的法云寺方向,上空也染成一片暗红。

    一处失火,尚可推作疏忽;数处齐燃,其缘由便耐人寻味了。

    黄时羽凝视着迸溅的火星,正出神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得格外清晰。

    风城纵马赶到黄宅时,祆庙斜街上,已经聚集了一群人。邻里街坊、潜火军的胥卒、阴影中皇城司的察子……众人心态各异,神形不同,只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庞并无二致。

    他一眼就锁定了黄时羽,夜风中她身形单薄、神色恍惚,显然是受到很大的惊吓。

    风城当即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展开来披在黄时羽身上。大氅的毛领蹭过她颈侧的旧伤,此刻在火光与月色交错之下,疤痕显得格外刺眼。

    黄时羽缓缓回头,冷冽的月华在她面容上渡了一层银霜,令她脸白如雪,那双惯常灵动的眸子此刻黯淡下去,全是迷惘。

    风城一把搂住她,额头贴着额头,小声问:“是不是吓到了?”

    黄时羽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会不被吓到?要不是巨大的敲门声,她今夜很可能和李叔葬身火场。这一路的颠沛流离、辛酸苦辣全都付诸东流。

    她在风城怀中微微发抖,双手冷得跟冰块似的。

    风城一手轻拍她的背,另一只手握住她两只冰凉的小手,裹在掌心里拢了拢,又低头呵了一口暖气在她指节上,柔声道:“你安全了,别怕。”

    “我家的马车过会儿就到,”风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不容置喙道,“你待会儿和李管家住到我那边去。”

    黄时羽这时候顾不上客气,微微点头。

    她不喜欢在人前太过亲密,但此刻风城的怀抱,让她逐渐平静下来,实在舍不得推开。

    不一会儿,小厮驾着马车赶到,风城将两人送上车,对小厮道:“安排黄娘子住风雨轩,李管家住辞忧斋。”

    黄时羽惊讶道:“你不回去吗?”

    风城拢了拢黄时羽的鬓发:“我处理点事情,你们先回去,什么也别想,好好歇着。”

    马蹄声橐橐,在有限且狭小的空间里,容易生出些许安全感,黄时羽沉默着,一言不发。

    李彦东掀起帘子,看向天空,迟疑道:“今夜这场火会不会有蹊跷?”

    黄时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风城目送马车远去,转过身来,方才面对她时的温柔与焦灼已经尽数敛去,眼中浮起一层冷厉的锋芒。

    早已不见皇城司察子的影子,他便走到一名潜火军胥卒面前,问道:“今夜城中还有几处走水?”

    胥卒闻言抬头,见是来人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道:“回官人的话,除了此处,城西法云寺也走了水,还有两处民宅。”

    风城略一思索,翻身上马,向法云寺方向疾驰而去。

    法云寺周遭的街巷已经被兵马围得水泄不通,兵士不下三五百之数,分列两厢,个个纹丝不动,唯有札甲铁叶相互摩擦的细碎窸窣,四下里竟静得如同深山老林一般。

    墙内烈焰熊熊,灼人的火舌逼得院中无处落脚。

    风城快步穿过人墙,在法云寺山门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君锡一袭玄色锦袍立于火光之侧,身形挺拔如松,侧头对身旁的一名皇城司胥卒低语了几句,那胥卒躬身退下,他的神色间没什么紧张之意,反倒端然自若。

    住持被两个胥卒一左一右挟住,站在山门旁的台阶下,正频频抹泪,望着寺内冲天的大火,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经文。

    刘君锡面无表情地陪在一旁,犀利的目光直视对面站着的住持。

    火光和浓烟里,他的脸影影绰绰,似乎隐隐带着一丝得意,看到风城到来,他微微一愣:“你怎么来了?”

    风城走到刘君锡身侧,将他拽到一处无人的角落,低声质问:“今夜走水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刘君锡甩开他的手,皱眉道:“你发什么疯?我为什么要安排人纵火?”

    风城逼视着他:“我的人在黄宅外看到了你们皇城司的察子,而且一夜之间,城中几处同时走水,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刘君锡沉默了几息,目光在风城脸上逡巡了片刻,见他是真动了怒,终于松了口:“火不是我放的,但我确实授意在京房的察子全程监视纵火者,不曾下令阻止。”

    风城愣了,这其中显然有巨大的隐情,皇城司是情报衙门,他作为枢密院承旨,无权过问。

    但差点失去黄时羽惊悸未消,他攥着拳头等了片刻,咬着牙问:“为什么?”

    刘君锡叹了口气,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寺墙上方翻卷的火舌:“故意放纵,借刀杀人。”

    风城皱眉:“难道放火的是北虏?”

    “不,是甘州回鹘。”

    风城目光一沉:“不可能,甘州回鹘与若鸿无冤无仇,为何要烧她的宅子?”

    刘君锡回过头来:“黄娘子昨日在法云寺棋会夺魁,今日又有一名西夏棋士登门与她相谈甚欢。”

    风城深吸一口气:“所以回鹘人盯上了若鸿,误以为她是西夏的棋手,或者与西夏人有勾结。”

    “甘州回鹘十年前被西夏灭国,其中一支幸存者这两年流亡至汴京,在蕃坊附近定居,成为祆教教众,他们对西夏怀有刻骨铭心的灭族之仇,凡与西夏往来密切的皆被认为是仇敌。黄宅与蕃坊只隔一条街,她在家中与李元对弈半日,回鹘人必然看到了。”

    “你既然能监视,”风城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为什么不能把她摘出去?”

    刘君锡摇了摇头:“牵一发动全身,我不能打草惊蛇,且黄宅外围布控了人,必不会有性命之忧。”

    风城怒气冲天:“那是火!一旦烧起来没人能完全控制住,你能算到风往哪个方向吹?能算到梁什么时候塌?万一她夜里睡得沉没听见动静呢?万一火先封住了门呢?你有什么自信说必能性命无忧!”

    飞灰如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两人肩头。

    刘君锡被他这一连串质问逼得后退了半步,面上那层闲适终于褪尽,他抿了一下唇:“我确实没有完全的自信,但是若垣,你明白法云寺是什么地方。”

    内行人都知道,与其说这是一座佛门净地,不如说是汴京城里的另一处西夏馆驿,偌大京畿,它竟自成一方天地,几近国中之国。

    宜秋门外的正式使团驻所,早已被皇城司在京房渗透得千疮百孔,哪还有什么隐秘可言?唯独法云寺,顶着寺院的名头,内外戒护得铁桶一般,里里外外防范得滴水不漏。

    风城沉默了片刻,道:“西夏翊卫司的汴梁分店。”

    刘君锡道:“不错,甘州回鹘与西夏在汴京的斗争,给了我们坐收渔利的机会,还能以此为借口,调动兵力包围法云寺。你说,这样的良机我能错过吗?”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潜火军:宋朝专业消防队伍。中国乃至石介历史上第一支官办灭火队。2、甘州回鹘:唐宋时期的少数民族政权,1028年为李元昊所灭,其部分后裔演变成今天的裕固族。

    第46章 冬雨夜归人

    风城沉默了。

    他当然分得清利害轻重, 刘君锡此举何止称不上错,简直算得上运筹帷幄。

    放纵回鹘纵火,坐视法云寺被牵连, 以一场意外将西夏在汴京的情报据点连根拔起, 这步棋够狠、够准。

    可黄时羽差点死在这场火里。

    夜深寒重,焦木的气味被风绞碎, 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他只要一闭眼,就看见她衣着单薄地跪在祆庙斜街的寒风中,浑身发抖。

    这个画面如利刃剜心。

    “若垣, ”刘君锡看着风城的神色,声音沉下来, “你别轻易被情爱蒙了心智。你在渭州夜夜翻墙会佳人,可她来历不明,你查了一圈却放下疑心, 这是何道理?”

    风城眯起眼睛注视着他, 青筋在太阳穴处隐隐跳动:“你调查她?”

    他顿了一顿, 声音低哑:“不, 你调查我。还是说……渭州隔壁那对母女,也是你们皇城司的眼线?”

    刘君锡不置可否, 只是静静望着他。

    风城胸腔里一股戾气翻涌上来, 盯着刘君锡:“按你这么说, 雪青姐也来历不明。她一个女子独自撑起樊楼,无亲无故,按你的说法,她是不是也该查一查?”

    刘君锡的神色骤变,皱眉怒道:“雪青救过我的命!你知道她为了救我……”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把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难道黄娘子也救过你的命?”他换了语气,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怒意,“值得你为她这般失态?”

    风城与他对视片刻,脚下的积雪被碾成了泥水:“你相信雪青,我相信若鸿。而我风若垣要护一个人,也用不着你点头批准。”

    说完,他不再看刘君锡,转身向马匹走去。

    一声鞭响,马蹄踏碎了满地烟灰与残雪,飞驰而去,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法云寺长街的尽头。

    冬雨不成雪,朔风吹苦寒。

    黄时羽站在风雨轩的窗前,瞥着檐下冷雨斜斜地打进来,每一丝都裹着细碎的冰粒,落在窗棂上,淙淙作响。

    更夫刚刚经过,梆子声在长巷尽头渐行渐远,不知不觉已是子正时分,雨势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望着庭院入口的方向,夜雨如幕,庭院空空荡荡。

    不知道风城此刻回家了没有,方才从街上被送回来时,他没带伞,连大氅都给了自己,若淋了雨,怕是……

    她正想着,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雨幕中一个人影大步穿过月门,直直地朝风雨轩走来。

    他没有打伞,墨色的衣袍已经被雨水打得微湿。

    黄时羽心口猛地一紧,快步过去拉开房门。

    门缝刚开了不到半尺,外面的人已经一步跨进来,她被一股力道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风城带着一身朦胧的水汽与寒意,几乎是扑了过来,手臂一伸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勒得太紧,她简直喘不过气。

    她的额头撞上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一阵滚烫的呼吸扑在她耳侧,她听到一阵急促的、几乎要炸开的雨声。

    咚咚咚咚,又重又急,像是擂在她的耳膜上。

    她僵住了。

    这个怀抱太紧、太熟悉,却又陌生得让她心慌。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风城的清冽气息。她掌心贴在他腰侧,隐隐感觉到衣袍下结实的、微微起伏的肌肉。

    神经极端紧绷之后经历了从麻木到清醒,她也终于后知后觉听清了。

    原来那咚咚作响的不是聒噪的夜雨、不是喧嚣的寒风。

    是她自己的心跳。

    过了好一阵子,她从那阵心跳声中回过神来,往后挣了一下,想从他怀里脱出来。

    风城却不肯松手,只是稍稍放轻了力道,低头瞧着她。

    她仰起头,有些羞赧,随口问道:“事情办完了?”

    风城没有立刻回答,直直地盯着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实情,含糊道:“办完了。”

    黄时羽抓了抓头发,试图掩饰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你今夜怎么会来?”

    风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认错的味道:“你猜得不错,我派人跟踪你、监视你,一旦你有生命危险就要即刻来报我。”

    他轻抚着黄时羽的脸庞,继续道:“我不能让渭州的事再次上演。”

    黄时羽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她无意识地揪着风城的衣袍,呢喃道:“难怪火还不大的时候就有人砸门,要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那一瞬间的恐惧又涌上来,没人能面对熊熊烈火而不害怕。

    风城垂眸,看见她苍白的脸色。

    他真的鲜少见到黄时羽如此脆弱的一面。

    平日里,她总是镇定自若、从容有度,可今晚这场大火显然在她心上烙下了深深的恐惧,亦让他无比后怕。

    风城微微俯首,轻轻含住她的唇,吻得无比温柔缱绻。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紧紧扣住,稍稍用力,让她在唇齿交缠间真切感知到他的存在,在掌心的相握中体会到稳稳的支撑。

    她在那份贴合的温热中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反握住他的手。

    直到黄时羽有些缺氧,面颊泛起绯红,招架不住地抚了抚风城的掌心求饶,两个人才稍稍分开,但仍然近在咫尺,呼吸交织在夜雨声中。

    黄时羽低着头,额头抵在他的肩窝,轻声坦白道:“我心悦你。”

    风城愣住了,他低眼望去,看见她耳尖红透。

    他执起她的手,低头亲了亲她微凉的指节,唇边浮起一点浅笑:“我知道。”

    风城侧过脸,满是疼惜地吻上她,从纤秀的眉峰,到微微泛红的眼角,他温热的双唇如蝶翼般轻拂而过,细细摩挲过她的眼帘,然后是鼻尖,亲吻绵密而温柔,暖意层层交叠,一寸一寸覆上,最终缓缓落在她的唇上。

    黄时羽怔怔睁着眼,目光直直望进风城的眼底,在那近在咫尺的对视里,她仿佛坠入一片幽深无垠的墨色海渊。

    她没有躲开,反而微微踮起脚尖,将他抱得更紧。

    青涩而又笨拙地回应着这个吻,唇齿相贴的片刻,她的面颊烧起一片滚烫的红,不知是因为羞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眼角竟滑下一滴泪来。

    风城感觉到了那滴温热的湿意,他微微退开,拇指轻轻抹过她的脸颊,声音低哑:“怎么哭了?”

    黄时羽摇头,说不出话。

    他不再追问,只是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锁骨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克制的颤抖。

    再亲下去便要失控了,风城深呼吸了几下,竭力维持着从容,声音却还是带着一丝不稳:“你留在渭州的交子傍晚时送到我这边了,还有两封信笺,明日我一并拿给你。”

    黄时羽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之前的棋待诏之约……”

    风城用鼻尖顶了顶她的鼻子,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混着沙哑的温柔:“看你,在我这里还有效。”

    她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风城捏了捏她手背上浅浅的筋骨和指腹上薄薄的棋茧,心疼道:“你有如今的棋艺,必定是无数个日日夜夜,废寝忘食得来的结果,我不忍心只把你困在后宅之中。”

    黄时羽声音微颤:“谢谢。”

    风城的拇指抚过她的唇瓣:“今夜太疲惫了,你休息吧。”

    雨声渐歇,檐角滴着残水。

    翌日清晨,黄时羽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仆役送来好几身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都是素净而不失精致的料子。

    她简单梳洗一番,推门出去,正看见李彦东站在院中。

    “小羽,”李彦东看到黄时羽梳洗完毕,迎上来,“昨夜睡得还好吗?”

    黄时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还行,李叔你呢?”

    “我也差不多。”李彦东叹了口气,继续道,“咱们今天去拜见一下风大官人的母亲吧,住在别人家里,基本的礼貌不能少。”

    黄时羽也正有此意,两人找到管家,便一同往风母的院子走去。

    风宅不算小,布置得素雅清致,花园中几株梅花正含苞待放,空气里浮着一丝清冷的花香。

    风母周氏是个很和蔼的人,发髻间只一支白玉簪,通身素净,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眉眼间有着和风城相似的轮廓,只是更圆润温和些。

    她听说来的是风城昨夜冒雨接回来的人,没有多问一句来历,也没有露出任何打量或审视的神色,只是温声让他们坐下,又吩咐侍婢添了热茶和点心。

    “既然来了,便安心住下。”周氏语气温和,目光落在黄时羽身上,“若垣这孩子如果有什么不周到的,你只管说。”

    黄时羽连忙道谢,心里却莫名有些发虚。

    她不知道风城是如何跟母亲说起自己的,但风母态度和婉,只是把她当作一个需要照顾的晚辈,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辞别风母后,黄时羽回到风雨轩,阳光透过窗棂,在案上投下一方暖融融的光斑,她拆开了昨夜风城提到的两封信笺。

    一封是朱学正和卞衙内合写的,笔迹迥异,两人问候她旅途如何,在汴京是否安顿妥当,又说渭州这边一切都好,只是不能一起对弈很是遗憾。

    另一封信是杜妙慧的,字迹娟秀,信上写了她近况,说店里生意不错,还问她在汴京过得可好,听闻她是和风城一起走的,打趣问是不是有隐情没告诉她,往后如果有好消息,可不能漏了自己。

    黄时羽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她提笔,分别写了两封回信,一封写给朱学正和卞衙内,报了平安,又说汴京棋坛繁盛,棋会云集,已连胜数场。另一封写给慧娘,与她说了汴京的见闻和樊楼的席面,邀请她有空来玩。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游走,墨迹淋漓,她停顿了一下,想了想,终究没有提风城的事。

    接下来的半个月,黄时羽几乎不曾停歇。

    冬日不比春夏,户外活动太少,蹴鞠马球皆不适宜,便只能在室内消遣,棋会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黄时羽连战连捷,一路势如破竹,一家一家地赢过去,从城东的士族私宴,到城南瓦舍里的赌棋擂台,她的名字连同她本人,在汴京棋坛隐隐站稳了脚跟。

    小雪这天,恰逢旬休。

    高雪青差人送来帖子,邀众人去樊楼吃酒。

    傍晚时分,细雪正簌簌地落着,樊楼雅间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四壁悬着绢灯,将室内映得一片通明。

    高雪青今日穿了一身木槿色锦袄,领口缀一圈白狐毛,衬得整个人比往日更添几分娇美。

    她正剥着橘子,指尖灵活地撕下白络,和李彦东八卦小报上的新闻,一见到黄时羽就拉过来坐了,笑眯眯地问她最近棋会战绩如何。

    “连拿了三个魁首,”黄时羽把外氅挂起来,“不过都是小比赛,一时也打不出太大的名堂。”

    “聚沙成塔嘛,”高雪青替她斟了一杯温酒,“慢慢来。”

    不一会儿,风城和刘君锡一前一后到了。

    两人座次相邻,却一个向□□,一个向□□,像是中间横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高雪青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没有多问,只是笑着招呼起菜。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却始终热络不起来,刘君锡与风城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连眼神都不曾交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连带着其余三人都有些噤声。

    李彦东已经喝得浅醉,今日的酒入口甘甜,后劲绵长,比往日更烈几分,他两颊泛红,眼神有些涣散,端着酒杯喃喃道:“要是能再看一眼照片就好了,老婆孩子的照片……”

    刘君锡原本正低头夹菜,闻言抬起头来:“什么?”

    黄时羽心头一跳,连忙笑道:“李叔喝醉了,说胡话呢。”

    她拍了拍李彦东的胳膊:“李叔,要不咱们回家去?你喝多了,该歇一歇,我看你都快睡着了。”

    高雪青立刻接话,挂着得体的笑:“跟我来,带他去暖阁吧,醉酒的客人常在那儿歇脚。”

    说着便唤来两个仆役,一左一右将李彦东搀起来。

    李彦东迷迷糊糊地站不稳,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被架着出了雅间。

    雅间里安静了几息,炭火哔剥一声,格外清晰。

    风城慢慢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高雪青和黄时羽两人一左一右走出门的身影上,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雪青和若鸿有点像?”

    刘君锡终于抬起头,皱眉看了他一眼:“哪里像?一点也不像。”

    风城摩挲着手中酒盏的边沿:“不是说她们二人的长相,是给人的感觉。”

    刘君锡白了一眼,没有接话,端起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暖阁里,高雪青屏退仆役,关上门后,却并没有立刻离开。

    暖阁四壁挂着厚实的锦帘,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她站在门边,望着黄时羽,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探查的神色。

    黄时羽被她看得有些发毛:“高娘子?”

    她来回踱了两步,忽然抬起头看向黄时羽:“若鸿,你们是……”

    黄时羽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高雪青绞着手中的帕子,盯着黄时羽的眼睛,语速飞快地念了一句:“氢氦锂铍硼?”

    高雪青见她没有反应,又换了一句:“奇变偶不变?”

    黄时羽隐隐觉得哪里听过,但她六岁学棋,十岁定段,文化课没正经上过几年,数理化对她来说基本就是一窍不通。

    高雪青见她这副反应,眼底掠过浓浓的失望,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叹了口气喃喃道:“难道不是……”

    黄时羽忽然福至心灵,她好像猜到高雪青在试探什么,脱口唱道:“让我们荡起双桨~”

    高雪青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小船儿推开波浪~”

    两人对视了一瞬,随即像两个得了寻宝游戏宝藏的孩子一样,同时扑向对方,紧紧抱在一起又跳又笑。

    高雪青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有惊讶,有喜悦,有某种无法言说的、跨越了漫长岁月与茫茫时空的亲切感,连带着她的肩膀都在抖。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高雪青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攥着黄时羽的手不放:“你、你和李叔都是?什么时候?从哪来的?”

    黄时羽点了点头:“我们是2026年在平凉市的崆峒山,穿越来后就在原地,不过我们才来了几个月,你呢?”

    高雪青平复了情绪,拉着黄时羽在凳子上坐下:“我2024年来的,比你们早了两年,但穿越后的时间点比你们早不少,我已经在这地方待了七八年了。”

    “你们穿越前是做什么的?”高雪青又问。

    黄时羽说:“我是职业围棋手,李叔是记者。”

    高雪青闻言,不由一拍手:“难怪你天天往棋会上跑,李叔也天天往报馆钻,合着都是专业对口的。”

    黄时羽也笑了:“你呢?”

    “我?”高雪青侧过头,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细雪,“大一的暑假,我一个人去山里徒步,一觉醒来,就不明不白地到了这里。”

    “你一定吃了不少苦。”黄时羽心有戚戚,反握住高雪青的手。

    高雪青抿了抿唇,苦涩一笑:“刚开始那几年确实吃了不少苦,一个人摸爬滚打,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得从头学起。”

    “对了,刚才李叔说想看照片,”高雪青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来,“你们穿越的时候,是不是也带了手机?”

    黄时羽一愣,随即苦笑:“确实带了,但这里没有电也没有网,手机完全没有用,就是个铁疙瘩。”

    她摊开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动作。

    “谁说没有用?”高雪青神秘一笑,眼角还带着方才的泪光,眨了眨眼,“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来!”

    她说着,风风火火地推门跑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双姝

    黄时羽在暖阁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期间李彦东迷迷糊糊地起身,黄时羽便倒了杯温热的解酒茶。

    茶汤入喉,李彦东面色稍稍舒展了些, 像是被那苦中带甘的味道唤回了几分神志。

    他撑着坐起来, 揉了揉太阳穴,茫然地四下看了看:“小羽?这是哪儿?”

    “樊楼暖阁, 你方才喝多了,高娘子让人扶你过来歇息的。”黄时羽又递了杯茶过去,“再喝点, 醒醒酒。”

    李彦东接过杯子,慢慢喝完, 正要说话,暖阁的门被推开了。

    高雪青闪身而入,怀里抱着一个平板大小的布包, 她一进门便反手把门关上, 将布包放在桌上, 朝着黄时羽弯了弯眉眼:“等急了吧。”

    黄时羽还没来得及回答, 榻上便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李彦东看了看高雪青,又看了看黄时羽, 目光最后落在那只布包上, 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怎么了?你们两个神神秘秘的。”

    高雪青没有答话, 手指灵活地解开系绳,一件绝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露了出来。

    李彦东揉了揉眼睛,身子猛地前倾,盯着那东西看了足足几息,才不可置信地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这这这……你也是?!”

    高雪青点了点头, 拍了拍东西:“这是我重装徒步时带的便携太阳能板和充电宝。”

    她说着,将那折叠的板子展开,大概半米长:“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了,但只要天气好,它充电效率还不错。”

    李彦东双手悬在那折叠板上方,想去摸又不敢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我能借用一下吗?”

    “当然可以,不过……”她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两天又下雪又下雨的,天气太差了,我这充电宝前些日子刚用空,这几天没充到什么电。等一个大晴天,晒上一天大概能充一半,一万毫安时。你俩要是急的话,下一个大晴天咱们出去玩,可以边等边充。”

    黄时羽道:“那咱们就约定下一个晴天吧。”

    高雪青想了想说:“城南蔡河上云骑桥码头那边我停了一座画舫,咱们就去那儿吧,沿着蔡河出城玩一圈,也方便避人耳目。”

    黄李二人皆无异议。

    李彦东这会儿酒已经醒了七八分,人却还处于一种亢奋过度的状态里,搓着手站起来又坐下,坐下了又站起来,恨不得连夜把手机擦拭干净。

    黄时羽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酸,便道:“李叔,你再歇会儿缓缓神,咱们过会儿就回去。”

    高雪青将东西仔细裹好,两人并肩走回雅间。

    推门进去时,刘君锡正低着头,手指转着一只空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风城则靠窗坐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在黄时羽和高雪青之间缓缓扫过,微微眯起了眼。

    她们离开时和回来时,说不上哪里变了,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明显不同了,那种亲近感不是客套出来的。

    风城看了黄时羽一眼,又转头看向刘君锡,下巴微不可察地朝高雪青方向扬了扬,朝刘君锡递了个眼色。

    刘君锡压根没接收到他的信号,还是一副懒得理你的姿态。

    风城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腹诽,这么明显的变化都看不出来,难怪追了雪青这么久还在原地踏步。

    接下来的几日,天公始终不作美。

    直到这天清晨,天光破晓,万丈金芒穿透窗棂。

    黄时羽和李彦东两人雇了辆骡车往云骑桥走,蔡河上水寒船舫稀。

    远远便看见高雪青站在码头边,一身银鼠灰的厚锦袄,正朝他们招手。

    两人跟着仆役上了画舫,船舱宽敞,布置得十分雅致,窗边摆着一张小几,上置炭炉茶具,暖意融融。

    高雪青等两人坐定,便让仆役退下,拉上舱帘,取出那卷布包。

    她熟稔地展开太阳能板,给充电宝插上线。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得等一阵子,没那么快。”

    李彦东拿着手机来回摩挲:“也是呢。”

    随后坐下心神不定地喝了口茶。

    黄时羽在高雪青对面坐下,两人闲聊起来,说起汴京城里女子用的脂粉,高雪青眉宇间尽是嫌弃。

    “市面上的粉底,要么含铅,要么死白,上脸跟糊了层墙灰似的。胭脂倒是有不少色号,但好些掺了朱砂,涂在脸上我都怕哪天把自己毒死。”

    黄时羽深以为然,数落着穿越以来种种不便。

    高雪青听着,忽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我刚开始那几年,什么营生都做过,倒卖白矾攒了点钱,盘下一个小酒肆,一点一点做到今天。”

    黄时羽由衷佩服:“不到十年做到汴京五大正店之一,你的经商天赋点满了。”

    高雪青弯了弯眉眼,忽然凑近了些:“你知道最快提升知名度的办法是什么吗?”

    黄时羽摇了摇头。

    高雪青眨了眨眼:“跟顶流撕。”

    黄时羽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碰瓷营销?”

    高雪青轻咳一声:“借势,咱们这叫借势营销。”

    黄时羽若有所思,她这段时间在汴京的各类棋会上赢了不少场,名声虽有,却始终不温不火。

    高雪青一改之前在樊楼雅间让她慢慢来的敷衍态度,认真传授经验:“你想想,百姓爱看什么?爱看热闹。要是你实力一流能吊打权威,百姓就更爱看了!”

    黄时羽想了下,说:“汴京棋坛最有名的莫过于四大现役棋待诏了。”

    “跟杨楼旁边那个盲棋客一样,你直接来我樊楼门前摆个擂台,挂上旗幡挑战棋待诏,其他人只要能下赢你,直接拿走一百贯。”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应该不会输吧?”

    黄时羽唇边浮起一点笑意:“要是有绝艺和AlphaGo,我肯定不敢这么狂。”

    她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但在这儿,就是要我让三子又何妨?”

    高雪青看着她,伸手拍了一下桌面:“太有气势了,不愧是我老乡。”

    一旁的李彦东忽然转过头来:“你俩是老乡?”

    高雪青理所当然地点头:“咱们都是新中国来的,可不就是老乡吗?”

    李彦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错不错。”

    话音未落,他余光瞥见窗边那块充电宝的指示灯闪了一下,随即稳定地亮起一小截绿光。他的呼吸骤然一紧,立刻将手机连上数据线,屏息等待着。

    黄时羽和高雪青也不再说话,两双眼睛紧紧盯着那方小小的屏幕。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船舱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剥的声响。

    终于。

    屏幕亮了。

    开机声在安静的船舱里响起,李彦东的双手一颤,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相册,无数张照片铺展开来。

    他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一位英气的女性,眉眼温柔,怀里抱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女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里举着一只冰淇淋。

    李彦东的两行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屏幕上,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却怎么抹也抹不干净。

    此时任何安慰都是徒劳的,黄时羽和高雪青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船舱,拉上了舱门,留他独自待着。

    她们来到船头,寒风吹得衣袂猎猎翻飞。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都没有说话。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仆役快步走到高雪青身侧,躬身道:“主子,张家娘子的船跟在咱们后头。前面有一段河道比较窄,两船不好并行,是否让她们先过去?”

    高雪青闻言,啧了一声,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每次我一出门她就来找事,自己追不上男人就来找我茬,真是有病。不许让,凭什么让她先过?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仆役垂首退下。

    黄时羽听得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有恩怨?”

    “张梦媛,张国公家的嫡次女,喜欢君锡而不得,总隔三岔五来找我麻烦。我真不知道了,你喜欢就去追啊,为难我干什么。”

    黄时羽恍然:“因为刘君锡喜欢你?”

    高雪青嗯了一声。

    黄时羽本觉得才见三面不该在感情问题上多话,但高雪青为人赤诚,第二面就能拿出太阳能板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这份情谊她不能不放在心上。

    于是斟酌了一下措辞,问:“那你呢?你也喜欢他吧?”

    高雪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黄时羽侧过头看她,语气认真,“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高雪青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曾经为了救他,被人捅过一刀。”

    黄时羽呼吸一滞:“什么?在哪里?有后遗症吗?”

    “这里。”高雪青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小腹,“说不上后遗症,但生不了孩子是真的。”

    黄时羽愣住了,过了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能生也不敢生啊。那他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愿意娶你?”

    高雪青摇了摇头:“他倒是愿意娶,但我不想嫁。”

    黄时羽眼中充满疑惑。

    高雪青偏过头,望着河面上粼粼的碎光:“我怕他是觉得亏欠我、要补偿我。也怕他位高权重,承受不住家里的压力,到时候再纳妾生子……与其沦落到那样的结果,不如不开始。”

    黄时羽沉默了片刻,问:“这番话你对他说过吗?”

    “当然没有。”高雪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说什么?说自己不能生?然后看他一脸愧疚地来娶我?还是看他犹豫之后退一步?我不想要那种施舍,也不想要那种尴尬。”

    黄时羽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她没有说什么开导的话,因为她太能理解了。

    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若不能生育,就算嫁入高门,背后的闲言碎语和家族压力也足以把一个人压垮。而刘君锡贵为荣国公之子,年纪轻轻做到了皇城司提举,前途辉煌得简直睡不着觉,张国公之女尚且追得如此张扬,便知他身后的选择何其之多。

    她正想着,船身忽然猛地一震。

    像是什么重物从后面撞了上来,整条画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高雪青一把抓住栏杆稳住身形,低低骂了一声疯婆娘,然后大步流星地往船尾走去。

    黄时羽不放心,也紧跟了过去。

    只见船尾后方不足一丈处,紧跟着一座精美绝伦的画舫,船头站着一位身着锦帽貂裘的女子,五官端正、面平如镜,一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这边。

    高雪青指着对面,毫不客气地骂道:“张梦媛,你作什么妖!”

    张梦媛嗤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你的破船开太慢了,我帮忙推你一把。”

    高雪青冷笑:“这里河道狭窄,讲究个先来后到。我过完了自然轮到你,你急什么?”

    张梦媛冷哼一声,语气里的倨傲毫不掩饰:“你算什么东西?我乃国公嫡女,凭什么让你先过?”

    她说着,侧头对身旁的仆役递了个眼色。

    黄时羽心头警铃大作,她扫了一眼船尾,这处主要用来载货,为了上下搬运方便,护栏极矮。船工们常年在船上走动自然习惯了,可站在这里的人若被推搡或船身剧烈晃动,稍有不慎就会落水。

    她正要拉住高雪青,几乎同时,又是一阵剧烈的撞击!这次比方才更狠,船尾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船身骤然一歪。

    高雪青脚下忽地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摔去。

    “雪青!”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高雪青整个人已经落入了冬日冰冷的河水中。

    黄时羽死死抓着栏杆稳住身形,低头望去,只见高雪青在河面上拼命扑腾,一浮一沉,呛了好几口水,呼救声被河风搅得支离破碎。

    船头的张梦媛冷眼看着,嘴角浮起一抹讥笑,没有半点要施以援手的意思。

    黄时羽来不及多想,手指飞快地解开衣扣。

    一颗、两颗、三颗。

    啪嗒一声,丝绸腰带和腰间玉佩也被扯下来扔到甲板上。

    河面上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和单薄的里衣,寒意刺骨,可她顾不上那么多,深吸一口气。

    扑通。

    她跳进了河水中。

    入水的一瞬间,寒冷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黄时羽浑身一个激灵,牙关几乎咬不住,她奋力朝着高雪青的方向游过去。

    她学过游泳,但在如此冰冷的水中救人还是头一遭,她终于够到了高雪青的胳膊,一把将她托起来,拼尽全力让她的头浮出水面换气。

    高雪青呛咳着,抓住黄时羽的手臂,两人在水中浮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在极速降温中变得僵硬迟钝。

    “别慌,别乱动。”黄时羽声音断断续续,“我托着你,咱们往那边划。”

    高雪青的重量比她想象中大,一个成年女子的身体,再加上浸透了的冬衣之后,仿佛有千钧之重。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船上的仆役们终于赶到,有人抛下浮囊,有人丢下木板,几个会水的船工接连跳入水中,很快游到两人身边。

    几只手同时托住她们,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人便被连拖带拽地拉上了甲板。

    黄时羽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高雪青倒在甲板上,闭着眼,呼吸急促而粗重。

    最狭窄的那段河道已经过去了,水面重新开阔起来。

    张梦媛站在自家画舫船头,扬长而去。

    深院月斜人静。

    城东宣平坊大宅院的某个房间里,点着高台大蜡,粗壮的烛芯剧烈燃烧,照得四周鲜亮。

    黄时羽没有呛水,只是受了寒,上岸后换了干净衣裳、洗了热水澡、又灌下一碗驱寒汤药睡了一觉,醒来时精神已经好了不少。

    她支撑着身子起身,披了件大氅,来到高雪青房中。

    刘君锡坐在床边,两手抚膝,脸色难看至极。

    高雪青躺在床帐里,烧得昏昏沉沉,两颊通红,呼吸粗重不匀,偶尔还伴着两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黄时羽轻声问:“雪青醒过吗?”

    刘君锡摇了摇头,他看着黄时羽,目光中带着意外和感激:“多谢你这次奋不顾身救了雪青。”

    黄时羽道:“我们是同乡,救她理所当然。”

    刘君锡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黄时羽来到床边,探了探高雪青的额头:“怎么这么烫,驱寒退热的药喝下去没效果吗?”

    刘君锡道:“医官来过,已经灌了两碗下去,就是不见效。”

    她眉头紧皱:“这样不行,烧太久人会出事的。”

    刘君锡疑惑:“黄娘子通医术?”

    “不通。”

    黄时羽突然想到什么,开始在房间中翻找。

    刘君锡站起来拦住她:“黄娘子,这是雪青的闺房,你怎能乱翻?”

    黄时羽没有理他,毕竟没办法解释,高雪青说过她穿越之前在重装徒步,随身带了不少东西,想必后世的药品也带了一些。

    终于在首饰盒里,她找到半盒退烧药和抗生素,但算下来都已经过期两年了。

    刘君锡对她手里的东西疑惑不已。

    黄时羽来回踱步,分外纠结,高烧太久会引发脑膜炎,高雪青还呛了水,很可能有细菌感染,严重的话引发肺炎,在这个时代神仙难救,可以直接宣判死期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烧得不省人事的高雪青,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板,抿了抿唇。

    她倒了杯温水,走到床边,将两粒药片从铝箔里取出来,轻轻掰开高雪青的嘴,将药片放进去,又慢慢喂了几口水。

    刘君锡看到这一幕,声音骤然拔高:“你给她吃了什么?”

    黄时羽没有回答,转过身来看着刘君锡,语气冷了下来:“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

    “你和那个国公之女什么关系?”

    刘君锡皱了皱眉:“我和她哪有什么关系?”

    “她嚣张跋扈,为了你刁难雪青,你就这么视而不见?”黄时羽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刘君锡的唇线绷紧了片刻,声音低沉:“我会让她付出代价的。”

    “你最好是。”黄时羽冷冷说了一句,翻了个白眼。

    刘君锡刚想说什么,却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夜伏

    风城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入, 目光如电般扫过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只在刘君锡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径直落到黄时羽身上。

    “你没事吧?”他几步走到她面前, 上下打量了一遍, 见她衣衫整齐、面色尚可,才稍稍松了口气。

    黄时羽摇了摇头:“我没事, 姓张的为非作歹,雪青遭罪了。”

    风城这才转向床榻方向,看到高雪青烧得通红的脸颊, 眉头拧了一下,对刘君锡道:“雪青还好吗?你今晚留在这里照顾?”

    刘君锡点了点头, 声音低沉:“医官说得看能不能两日内退烧,今夜我守着她。”

    风城沉默了片刻,转向黄时羽, 声音放柔了几分:“跟我回家吧, 你刚落了水, 不能再受凉了, 也需要休息。”

    “不行。”黄时羽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我也要留在这里照顾她。”

    喂药的事她不太放心别人, 那两粒过期药片能不能奏效、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她都拿不准。

    明天一早有退烧的迹象还好,如果没有那麻烦就大了。

    高雪青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二的同乡,昨天那场祸事说到底也是因为她要带自己出城才招来的。若是高雪青因此出了什么事,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你刚才也听到了,刘君锡今晚会留下来。”风城耐着性子,压低声音, “你留在这里,反而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黄时羽抬眸看着他,语气固执,“雪青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我留下来照顾她天经地义。他一个大男人,难不成还能比我更细心?”

    刘君锡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我明日告假,你若要留下,可以先去去偏厅歇一歇。”

    风城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那我让厨房准备点餐食,你们记得吃。若鸿,你不要太劳累,若是有什么事,让人来甜水巷传话。”

    “我知道,”黄时羽的声音软下来几分,“我又不是小孩子,心里有数的。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风城确实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他伸出手,飞快地握了一下黄时羽的指尖,转身走出了屋子。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远。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高雪青粗重不匀的呼吸声。

    刘君锡重新坐回床边,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高雪青的脸。

    黄时羽走到桌案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目光一直落在高雪青身上。

    停灯向晓,一夜漫长。

    黄时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后来实在撑不住,伏在桌案上,意识渐渐模糊。

    她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惊醒,猛地抬头看向床榻的方向。

    高雪青正侧着身,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刘君锡已经俯身过去,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探向她的额头。

    黄时羽连忙起身走过去,脚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刘君锡收回手,眼下乌青一片,显然一夜未合眼,声音哑得厉害:“烧退了。”

    “你感觉好点了吗?要不要喝水?”

    高雪青咳完一阵,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在刘君锡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

    她张了张嘴,对着刘君锡指挥道:“你……去拿点盐和糖来,冲一碗温水。”

    刘君锡一怔,显然没理解这个要求。

    黄时羽却立刻明白过来,高雪青是在要电解质水,烧了一天一夜,身体肯定严重脱水了,如果电解质紊乱便容易出大问题。

    “快去。”黄时羽催促道。

    刘君锡虽然不解,但看到高雪青烧退之后第一个要求就是这个,还是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高雪青微微转过头来看着黄时羽,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谢谢你,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

    黄时羽走到床边坐下:“说什么傻话。要不是为了我们去蔡河,也不会遇上那疯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昨天烧得太厉害,大半天过去一点退烧的迹象都没有。我在你首饰盒夹层里找到那些药,已经过期两年了,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给你喂了两颗。”

    高雪青愣了一下,随即唇边浮起一个虚弱的笑:“难怪我感觉退得这么快……那些药我一直舍不得扔,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我怕有什么副作用,”黄时羽的声音带着歉意,“那药过期两年了,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对你不好。”

    “捡了条命就是大幸了,”高雪青伸手握住她的手,力道虽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你不要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不多时,刘君锡端着一碗温水回来了,他在床边坐下,用汤匙一点一点地喂给高雪青喝。

    高雪青喝了小半碗,精神明显好了些,苍白的嘴唇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医官来了。

    老医官进门后,照例是望闻问切一套走下来,搭了高雪青的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面上渐渐露出惊奇的神色。

    “奇哉奇哉,”他捋着花白的胡须,连连感叹,“昨日高娘子的脉象分明是风寒入肺,兼有水邪侵体,按理说没有三五日,这高热是退不下来的,一夜之间,竟退得这般干净,真是福大命大。”

    高雪青和黄时羽对视了一眼,清浅一笑。

    老医官又细细诊了一回,最终下了结论:“脉象已经平稳,风寒之邪已去大半,后续只要静养几日,清淡饮食,便无大碍了。”

    送走医官后,高雪青靠在床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看着刘君锡道:“皇城司离了你不行,我现下已经没事了,你去忙吧。”

    刘君锡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高雪青不容商量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仆役几句,才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黄时羽在床边坐下:“你想吃点什么?我去吩咐厨房。”

    高雪青摇了摇头:“没什么胃口,让他们随便弄点清淡的吧。”

    黄时羽应了一声,将话吩咐下去,回到床边坐下。正想说什么,门外仆役来报:“李管家求见。”

    门被推开,李彦东抱着一叠东西走进来,他看到高雪青已经坐起来了,明显松了一口气:“情况怎么样?昨天太混乱了,你俩都没醒,东西我就收着了,没示于人前。”

    高雪青笑了笑:“没什么大事了,就是还得养几天。”

    李彦东点了点头,把怀里的东西放在桌上:“那我就放心了,东西给你放这儿,我去报馆了。”

    高雪青道了声谢,李彦东摆了摆手,又看了两人一眼,便匆匆走了。

    门重新关上后,高雪青靠在床头,精神明显比方才振奋了几分:“李叔真是及时雨,正好我无聊得紧,想玩手机了。”

    黄时羽把包裹拿过来递给她。

    “你快充电,”高雪青催促道,“让我看看现代棋圣的手机里都有什么。”

    黄时羽失笑:“能有什么呀。”

    她从善如流地插上充电线,过了一会儿,冰冷的铁疙瘩屏幕骤然亮了。

    需要联网的应用全都歇了菜,黄时羽点开相册,一张张照片铺展开来。

    高雪青凑过去看,眼睛微微发亮:“哇,你去过好多地方。”

    黄时羽一张张翻过去,有她在衢州烂柯山下棋的照片,在韩国江原道参加世界围棋大赛时,顺路观光拍的游客照……各地赛场的掠影、奖杯的合影、深夜复盘时的自拍,有些她自己都快忘了。

    “算是吧,”她放下手机,语气里带着一点追忆,“从小天南海北地比赛,今天在同里,明天在贵州,后天在东京……其实大多数地方都是走马观花,没有深入体会过风土人情。现在想想,还挺遗憾的。”

    高雪青靠在床头,轻轻叹了口气:“是啊,现在虽然总体上挺安定的,但偶有兵乱,想出远门旅游,比21世纪可难多了。”

    黄时羽翻到一张照片,停住了。

    黄时羽翻到一张凌空塔下的照片,指尖停了一下:“你看,我们就是在这里穿越的。可惜我没细读过宋史,失了预知后事的天眼,只知道庆历新政很快就会失败,不知道众人的结局如何。”

    高雪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一味追索史书中的定局,或许本就是一种执念。”

    黄时羽闻言看向她。

    高雪青缓缓开口:“毕竟咱们已经亲身踏入这片时空,或许蝴蝶的翅膀早已扇动。”

    黄时羽一怔,想到别的不论,单说围棋空枰贴目与数子法渐渐被推广这一桩,便是旧史册上从未记载的。

    一事改,则百事随。看似铁板一块的历史,或许早已在暗处分岔,另生枝蔓。

    黄时羽愣了很久,才慢慢开口:“雪青,还是你想得通透。”

    顿了顿,又开口问道:“你觉得如果我们给若垣他二人剧透历史走向,能改变庆历新政的既定轨道吗?”

    高雪青摇了摇头:“太难了,几乎没可能。说到底,他们是一小撮人跟整个帝国的官僚体系做斗争,我之前在雅间提过的做大蛋糕理论,其实就是剧透了。”

    黄时羽道:“我觉得很有道理,他俩好像也听进去了。”

    高雪青轻咳一声,继续道:“但也只能治标治不了本,且他二人太过年轻,不到三十岁的厅级干部前途自不必多说,但想改变国家政策,却是力所不能及。”

    黄时羽叹了口气,给她递上一杯热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高雪青用手肘碰了碰她,语气里多了几分促狭:“担心若垣啊?”

    黄时羽没法否认,嘟囔了一声:“嗯。”

    她划着相册,翻到一张年夜饭的合影,爸妈一左一右坐在她身旁,笑容灿烂。

    她轻轻叹了口气:“以后再也不能和爸妈吃年夜饭了。”

    高雪青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和李叔来樊楼吃年夜饭吧,不然我一个人也怪冷清的。”

    黄时羽笑道:“好呀,你可得拿出招牌菜来。”

    高雪青挑眉:“你放心,不摆够二十个菜不开席。”

    “够了够了,太多了,”黄时羽连忙摆手,“你当我是饕餮转世啊。”

    两人都笑了,又说了会儿话,高雪青到底是病体初愈,精神不济,倦意渐渐涌了上来。

    黄时羽替她掖好被角,看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

    高雪青身体己无大碍,黄时羽终于放心回了风宅,坐在桌案前翻开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而此时的汴京城里,另一场暗流正在涌动着。

    亥时的街头,依旧是人流如织,热闹非凡。城北某座宅院里,满月宴席正酣,汴京诸多官员列席,祝贺主家添丁之喜。

    诗词唱和间,渐渐活泛起来。

    最初的推杯换盏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觥筹交错不过是台面上的客套,在座诸君心照不宣,分明是做好了鏖战通宵的打算。

    这种场合,吃喝反倒退居其次,头等大事是聊天,官员一多,话题总离不开朝堂上的风云。酒过三巡,有人提起李元昊的誓书已经递到,跟西夏的和约眼看就要落定,朝廷这回怕又得掏出一大笔银子来填窟窿。

    席间觥筹交错,你来我往,气氛渐入高潮。

    酒这东西妙不可言,两三杯落肚,便勾出几分放纵的苗头。放纵本身就是一股力,搁在酒桌上,恰好能验证力学的三大定律。

    其一,惯性定律,一旦开了头,便如脱缰之马,再难收住;其二,加速度定律,只要有人跟着起哄、较上劲儿,热闹便节节攀升,愈演愈烈;其三,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定律,彼此感染,相互鼓动,个个都成了人来疯,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到得这时,平日里所谓的谨言慎行、循规蹈矩,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更何况席间还有舞姬添彩,红袖翻飞、助兴添乱,尽是行家的手笔,由不得人心旌摇曳,平添几分放浪轻狂。

    风城和刘君锡坐在席间,看着众官员渐有发酒疯的征兆,不约而同地觉得无趣,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两人相继起身推脱告辞,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宅院。

    夜风迎面而来,带着冬夜的清冽寒意,吹散了方才席间沾染的酒气和脂粉味。

    两人沿着长街走了好一段路,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刘君锡先打破了沉默:“你感觉得应该没错。”

    风城侧头挑眉。

    刘君锡目光落在前方的雪地上,语气不咸不淡:“雪青和你家若鸿确实很像。”

    风城面色稍霁,轻哼一声:“你怎么突然开窍了?”

    刘君锡懒得理他的揶揄,自顾自地往下说:“雪青能带她上那座画舫,说明对其无比信任,而她奋不顾身跳河救人,事后还说是同乡……”

    风城接话道:“都有一个虚无缥缈、找不到地方的家乡。疑窦颇深,是吧?”

    他心中隐隐约约有一点猜想,但这猜想太天方夜谭,实在说不出口,便没有往下说。

    刘君锡道:“我确实捉摸不透。”

    说话间,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祆庙旁,两人对视一眼走进祆庙主殿,殿内祭坛上那盏长明不灭的圣火在风中微微摇曳。

    刘君锡看着那火神爷雕塑:“你说,会不会……”

    他话说到一半,风城倏忽间脸色大变,猛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了一下。

    两人几乎同时扑倒在地,主殿大门顺势关上。

    几支弩箭从黑暗中破空而至,钉在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有的深深嵌入门框,有的射在墙上,尾端扑棱棱地颤动,箭镞没入木中深达寸余。

    刘君锡就地一滚,背靠廊柱,低声骂了一句。

    风城已经猫着腰窜到门边,左手一翻,一柄精钢匕首已经擎在掌心,右手一扬,另一把匕首直奔刘君锡而去。

    刘君锡抽出匕首,刀刃上凛冽的寒气封住了他的口鼻。

    风城藏在门后,冲刘君锡微微点了点头。

    四周已然是沸反盈天。

    党项话、胡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和短促的惨叫。

    不时有人从暗处扑出来,也不时有弩箭从各个方向射过来,两人都抬不得头,看不清外面的状况。

    但风城和刘君锡对这种局面并不陌生。

    突如其来的危机,对于他们而言,是生活的常态。

    他们不会对危机感到不适,反倒有种一探究竟的强烈兴趣,这种兴趣往往会超越危机本身。

    刘君锡右手大拇指依次点过食指和无名指,最后从食指根部到指尖一划,无声地朝风城一笑。

    这是皇城司的内部手语,意为两面包抄,突袭制敌。

    风城微微一笑,并不觉得意外。

    皇城司的内部手语黑话他也熟悉,他熟练地打出回应手势:“收到,你左我右。”

    点头也可以表示确认,而手语则带了几分炫耀和揶揄。

    风城没有再看他,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弩箭的频率渐渐稀疏了,脚步声正在移动。

    他绕到侧面的窗户,朝刘君锡立刻补了一个手势:“三息之后开始。”

    刘君锡回了一个手势:“收到。”

    风城没有再说话,开始无声地计数。

    一。

    二。

    三。

    他猛地从窗户窜了出去。

    大门被撞开了。

    三个刺客冲进主殿,配合默契。

    刘君锡慢了半步,门开的瞬间,几人就地一滚,一人起身之际,手/ 弩对准了刘君锡。

    另一个杀手显然判定门后有人,用力撞击门板,却扑了个空。

    第三个仰头直冲房梁看去,目光如鹰。

    风城早已侧身于地滑出两步,从窗户阴影中探出半身,向门外的刺客扬手,一把飞刀和一根发簪激射而出,一左一右正中两人肩头。

    两人握着手/ 弩的胳膊登时垂下,一声痛呼还未叫出,风城已抢身跃到两人身后。

    他半跪于地,精钢匕首在两人大腿几处闪电般连击,最后一刀稳稳割断了他们的手筋。

    两息之机稍纵即逝,主殿中已有两人倒地挣扎,两腿不住地蹬踏,手腕上的鲜血汩汩涌出。

    刘君锡虽慢了半息,但风城却无须再动手了。

    门刚开一条缝,刘君锡的眼眶就已泛满血丝,身形如豹子般蹿出,迎着飞来的弩箭直扑杀手。

    精钢匕首逼近对方胸口,那人慌忙抬起手/ 弩格挡,谁料刘君锡手腕一翻,硬以肘部抵住弩身,刃尖顺势划开杀手肚腹,旋即拔出,再度狠狠送进。

    前后不过两息工夫,与风城落地的身影几乎同步,三名刺客便尽数伏倒。

    风城毫发无损,刘君锡却已浑身染血,衣袍下殷红一片,看得人心惊。

    他面色惨白如纸,连匕首都攥不住了,当啷一声脱手坠地。

    风城快步抢上,一把搀住他,低头细看肩上创口,弩矢没入极深,看形制是胡地惯用的三叉镞,扁头带倒钩,入肉便撕扯皮骨。

    好在渗出的血仍是鲜红,应未淬毒。

    风城低声问:“撑得住么?”

    “一时半刻……还咽不了气。”刘君锡牙关紧咬,字句从齿间硬生生挤出来,唇角却仍勉强勾起一抹笑。

    风城飞快地撕下一截衣摆,替刘君锡做了简单的包扎止血。

    外面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皇城司在京房的察子显然已经被惊动了。

    风城侧耳听了片刻,低声道:“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拔箭

    刘君锡的胸口剧烈起伏, 呼吸粗重,嘴唇已经失了血色,对风城道:“若垣, 此次袭击太突然, 我不能不明不白地死了,你一定要替我查明真相。还有雪青, 我走之后,你一定要护着她,让她找个好人……”

    他顿了顿, 齿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缓了一会儿才继续, 声音里却多了几分不甘:“该死的,一想到她要嫁给别人,我就死不瞑目。”

    风城皱眉道:“这种话说给我听有什么用?你自己去说给雪青听。再说了你皮厚, 肯定没事。”

    刘君锡扯了扯嘴角, 像是想笑, 却牵动了肩上的伤口, 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风城在一旁揶揄,就是不想让刘君锡伤重昏迷, 若人事不省昏过去, 恐怕就真的醒不了了。

    他们今夜本是赴宴, 不光没带任何急救的药,连枢密院联络用的烟花也没揣上一支。

    而此刻殿外杀声渐息,脚步声自远及近,在门口停下,大殿内外一时间安静得瘆人。

    风城侧耳听着,手指无声地收紧了袖中的匕首。

    脚步声在门板外停住。

    有人抬手, 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随即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异族口音特有的顿挫:“二位无恙吧?”

    风城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刘君锡此刻的状态,绝对经不起再来一场恶战了,若是来者不善……他还有可能生还,但刘君锡却是必死。

    他侧眸扫了一眼刘君锡,后者此刻脸色灰败如土,半阖着眼。

    风城对外面喊道:“还好,无恙。”

    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几个胡人站在门口,身形矫健,迅速扫过殿内的情形,确认两人不会再构成威胁后,方才左右闪开,露出一个五十来岁、身形精瘦的胡人。

    那人一身深褐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根暗红色的绦带,跨过门槛,目光在倒地不起的刺客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风城和刘君锡,淡淡一笑,微微欠身。

    “在下失察,让二位贵客受惊了。”他的官话带着明显的异族口音,“久仰了,风承旨、刘提举,在下夜落纥,是此地的祆祝之一。”

    祆祝,即拜火教的神职人员,负责祭祀活动,在蕃坊内地位极高,算得上半个自己人,刘君锡一下子松了口气,应该暂无需要搏命的厮杀了。

    “附近可有医官家?”风城顾不上寒暄,直接问道,“刘提举的伤势必须马上处理。”

    夜落纥的目光落在刘君锡肩头那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上,开口道:“若不嫌弃,就近来寒舍吧。家中老仆处理箭簇伤,还算老道。”

    风城与刘君锡对视一眼。刘君锡此刻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夜色如水,风高清阔。

    两名胡人打来热水,又搬来几盏烛火,亮光将屋内照得通明。

    两张长桌并作一榻,刘君锡仰卧其上,面色惨白,汗珠滚落,五官因剧痛扭曲得骇人,全无平日里的潇洒英气。

    他肩头衣物已被剪开,露出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处,只露出一截弩杆,整枚镞头深陷肉中。

    执刀的是一位须发尽白的胡人,白棉口帘遮住口鼻。老者抬眼望向夜落纥,吐出一句胡语。

    夜落纥微微颔首,老者便将刀锋浸入烈酒,再凑近烛火,凝视一簇淡蓝火苗舔过刀刃,口中低诵不止,像是某种古老的祝祷。

    风城皱眉立在一旁,目光始终带着警惕,他没办法全然信任这些胡人,但刘君锡伤势刻不容缓,等不得了。

    夜落纥做了个请的手势,开口道:“祝词念完,便要下刀取镞了,风承旨还要守着么?隔壁备了软榻和茶点。”

    风城未答,只定定望着老者,夜落纥朝老者略一点头。

    老者的手稳得惊人,指尖一抖,刀锋已然切开皮肉,一股血流喷涌而出。

    刘君锡双目紧闭,嘴里勒着布带,一声沉闷的痛嚎从剧烈起伏的胸腔里迸出。

    那刀形制古怪,柄长刃短,薄如蝉翼。老者刀法翻飞迅疾,白棉口帘转眼染满血迹,切开的创口深处,血流渐渐放缓,漫过弩镞,但那镞头的一星寒光仍依稀可辨。

    老者两指捏住弩杆,轻轻摇动,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瞬,似有松气之态。

    刘君锡此刻已耗尽气力,头歪向一侧,半昏半醒。

    夜落纥低声道:“箭簇在肉里,所幸未伤及筋骨。”

    风城自然看得分明,暗暗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老者小心切开倒刃钩住的筋肉,钳出箭镞,敷上金创药与生肌散,再用桑皮线缝好创口。

    风城这才稍安,下巴微抬,对夜落纥指了指隔壁。

    进了门,夜落纥不紧不慢阖上门扇,转身面对风城,面上仍是那缕淡淡的笑容,眼底却多了几分郑重,说道:“方才教众在场,人多嘴杂,若有怠慢之处,风承旨莫要见怪。”

    说罢,他郑重张开双手十指,腕部交叠于胸前,作火焰腾起之势,俯身深深一躬。

    此乃祆教至高的礼数。

    直起身时,他面上已换作一层愁云。

    风城却无动于衷,只静静看着他。

    夜落纥又要行礼:“承旨若有指教,万望不吝赐言,保全蕃坊的大恩,教中上下铭记终生。”

    风城这才浅浅一笑:“祆祝多虑了,坐。”

    夜落纥欲言又止,满面忧色地在风城对面欠身坐下。

    蕃坊坐落在外城内东北角,方才那一番动静,消息经由望火楼和急脚卒,传向各个衙门。

    留给蕃坊周转的时间,所剩无几。

    风城不绕弯子,声音不高,却不容对方迟延,径直问道:“刺客拿住了么?”

    “共九人,六死三重伤。”

    “活口押在何处?”

    “已由我手下严密看管。”

    “供出身份了没有?”

    夜落纥略一踌躇,谨慎地点了点头:“是西夏人,为之前的法云寺事件复仇。”

    风城冷冷一笑,忽地岔开话题:“甘州回鹘的残部,也是你们祆教的门徒?”

    “祆教信众甚广,向来安分守己,犯上作乱者只是极少数……”

    他说到一半,被风城抬手打断:“甘州回鹘残部到了开封,蕃坊为何不上报?”

    “甘州回鹘残部辗转流落至此,是前年的事了,依朝廷法度,本坊当时便具文呈报中书门下与枢密院,案卷俱在,一查便知。”

    夜落纥这番应答,可谓用心良苦。

    他未说谎,也无须说谎,句句皆属实,更借此提醒风城,甘州回鹘的事,朝廷本就清清楚楚,至于其中关节为何未能深究,那是宋廷内部盘根错节之事,绝非蕃坊蓄意遮掩。

    既要撇清干系,又不致触怒风城,夜落纥也只能婉转至此了。

    风城作为承旨,无权调阅枢密院全部机密卷宗,闻言心有所疑,却也只能暂且作罢。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九人无论死活,全部由我带走。”

    夜落纥毫不犹豫地答应。

    风城站起身来:“刘提举的箭簇拔出后,你安排一辆车,随我亲自将他送到荣国公府。”

    夜落纥连连点头,站起身来,侧身为风城引路。

    月色如水,一城清辉。

    黄时羽挑灯看书,案上的烛火已经剪过两次灯花,却没等来风城。

    自己和雪青落水刚过一天,没道理风城不来,他没来,那只能说明发生了更大的事情。

    她忐忑不安地入眠,第二天果然得知消息,蕃坊动乱,风城和刘君锡在归家途中路过被袭,风城无恙,刘君锡伤势不轻。

    一路上的行人正热烈讨论着,这两天简直多事之冬,汴京的三杰四姝,差点减员成二杰三姝。

    她一路听着,惴惴不安地前往高宅,看望雪青。

    高雪青很精神,但还是按照医嘱,卧床静养。

    仆妇正要递上今日的小报时,黄时羽打断道:“雪青,是不是该喝补品了?”

    高雪青不是糊涂蛋,看到黄时羽的举动,心中有了几分猜测,让仆妇退下后,问道:“是不是出事了?你不要瞒着我。”

    黄时羽斟酌了好一会儿,长叹一口气,才挑拣着把事情说了,隐去了小报上那些耸人听闻的猜测,和添油加醋、乱七八糟的阴谋论,没有说出来给雪青添堵。

    高雪青闻言,面色惨如白纸,情绪有些激动,咳了两声道:“那他醒了吗?我要去看他。”

    黄时羽道:“我也不知道醒没醒,小报上只说若垣半夜将他送到了荣国公府,想来他如果好了,定会亲自来看你的。若垣如果这两日回来,有什么确切消息,我来跟你讲。”

    高雪青只觉得后悔,从前为了个人的执着,她对刘君锡的追求,视而不见,如果早知……

    她不可抑制地想着所有的可能、最坏的可能,她的原则底线在临近的死亡面前,根本一文不值,说到底,她不能接受刘君锡就这么死掉。

    高雪青张了张嘴恳求道:“若垣如果有办法,能不能让我去荣国公府见一见他?”

    黄时羽道:“好,我见到他一定帮你问。”

    风恨云愁,星河垂地。

    风城连轴转了将近二十个时辰。

    半夜将刘君锡送到荣国公府,应对了荣国公夫妇的责难,而后通宵审讯还活着的三个西夏刺客,早朝也没落下,一天公务处理完,现在回到家,已经是筋疲力尽,但还是想来看看黄时羽。

    走到风雨轩的门口,屋内烛光透过纱罩,变得软糯温润,宛如红酥手般盈盈一握,窗前映出黄时羽看书的剪影。

    风城轻敲两下门,没等到回答便推门而入。

    他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淡淡的青茬,整个人显出一种疲惫却松弛的状态。

    黄时羽看到他立时站起身来,快步迎了过去,不由分说地拽起他的衣袖往上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去捞他另一只手,急切地追问:“你真的没伤到吧?”

    风城见她这副着急的样子,心中熨帖无比,伸手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我没事。”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君锡他伤得比较重,不过已经处理好了,没有性命之忧。”

    黄时羽仰头看着他:“雪青很担心他,你能安排他俩见一面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禀帖

    风城闻言沉默好一会儿, 才低声道:“他还没醒……等醒了,我来安排。”

    黄时羽点点头,随后想到高雪青没说开的那些心结, 一时犹豫不知道应不应该多嘴。

    风城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 偏过头来看她:“怎么了?有什么心事?”

    黄时羽抿了一下唇,终于还是开了口:“如果、我是说如果, 雪青日后不能生育,君锡兄会因此不娶她吗?”

    风城神色倒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答道:“他早就知道了。”

    黄时羽愣住, 又问道:“那他……会纳妾来续香火吗?”

    风城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我不知道。”

    黄时羽深深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替雪青叹,还是在替自己叹,这口气绵长而沉郁, 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态。

    风城回过头来, 执起她的手:“你今天怎么老是叹气?”

    黄时羽没有挣开他的手, 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忽然问道:“你会娶我吗?”

    风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随即眼底浮起一层笑意, 像是听到什么让他心情大好的话。

    他毫不犹豫握紧了她的手, 郑重道:“当然。我说过会明媒正娶, 只是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了,等手上这几桩事料理完,我就下聘提亲。”

    黄时羽没有像往常那样嗔他,也没有抽回手。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将手抽了出来,声音平静:“如果我不愿意生孩子呢?”

    风城的笑容顿了一下。

    黄时羽继续说下去:“而且我不许你纳妾, 婚后我也不冠夫姓,不称风黄氏,你能接受吗?”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风城愣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覆在她小腹上:“你……是不是受伤了?那次落水,是不是留下什么我不知道的病根?”

    黄时羽轻轻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没有,我身体很好,就是害怕。生孩子是一道鬼门关,我不想赌。”

    风城眼底浮起一层困惑,问道:“你不想跟我有个孩子吗?”

    “不想,真的不想。”黄时羽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我怕死。”

    风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在分辨她是不是在说笑,良久才问:“你没跟我开玩笑?”

    黄时羽神色严肃:“没有,我是在很认真地询问你的意见。”

    风城看着她那斩钉截铁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慌乱,别开目光,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低了下去:“你容我想想……”

    黄时羽没有挽留,只是站起身来,替他拉开门,作出送客的姿态:“好,你回去仔细想想再回答我,任何回复我都接受。”

    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答应了便不能反悔,若是十年、二十年后想起为我放弃的一切,后嗣、媵妾或是其他什么的,发觉其实根本划不来。我不想看到你多年后用愣头青、年少无知来形容今日的自己。”

    风城只觉胸口闷痛,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黄时羽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有种果然如此的松快感。

    两个人隔着千年的观念差异,她提出来的每一条,在这个时代都近乎离经叛道,他能认真思考而不是当场翻脸,已经算很难得了。

    她心里并不怨他,也不怪他犹豫。

    只是找房子的事必须尽快了,若是风城回绝了她,她再搬走,岂不尴尬,也太被动了。

    次日她便找到李彦东,把再次租房的想法说了。

    两人商议着,蕃坊附近虽然便宜,但领教了一回大火,两人都感觉确实不宜久居,准备去外城东南角再看看。

    漫漫空中雪似沙,两日转瞬即过。

    黄时羽去高宅看望雪青时,推门见她正倚在床头读一本话本,面色红润,精神大好了,只是眉宇间那层忧色始终没散。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小厮来报:“风承旨传话,刘提举已经醒了,想见一见主子。”

    高雪青闻言,几乎从床上弹了起来,急声吩咐备车,拉着黄时羽便往外走。

    进了国公府,跟着引路的仆役一路走过回廊曲径,半隐寒林,见瘦石眠霜,回风卷雪。

    在一处庭院前停下,黄时羽远远便望见风城站在廊下,正与一位仪态高贵的中年妇人低声说话,那妇人面容端庄,眉宇间与刘君锡有几分相似,想必便是国公夫人了。

    黄时羽与高雪青上前一一见礼。

    国公夫人的目光在高雪青身上停了片刻,面色虽不算和煦,却也并无刁难之意,只道:“好孩子,随我进来吧。”

    高雪青应了一声,跟在国公夫人身后进了庭院。

    枯树栖雪,一襟幽绪。

    庭院外便只剩了风城和黄时羽两个人,一时相对无言,自两日前黄时羽把话说开,两人便再没见过面。

    黄时羽望着檐角垂下的冰凌,先打破了沉默:“如今渭州的书信送到汴京,大概要多久?”

    风城似乎没料到她开口问的是这个,想了想:“渭河上冻,雪路难行,怕是要半个月才能到。”

    黄时羽叹了口气,低声嘟囔:“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月,难怪慧娘的回信还没到。”

    风城向她走近一步,轻咳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你这两日……在看房子?”

    黄时羽坦然点了点头:“是啊,总不能一直借住你家。这不合礼数,于你也不方便。”

    风城眉头一皱:“我何时说过不方便了?”

    黄时羽笑了笑:“万一有冰人登门为你说亲,听说家里养着一个不明不白的女人,岂不惹人闲话?”

    风城急道:“什么冰人?什么说亲?我根本没这个打算!”

    黄时羽看着他:“哦?那你想清楚了?”

    风城一时语塞,竟没能回答上来。

    他当然爱黄时羽,这一点他无比确定。

    不纳妾、不冠夫姓,这些他都能接受,他甚至觉得这些要求并不过分。

    可唯独一桩,为什么能生,却偏偏不愿生?他想了整整两日,仍不解其中关窍。

    他不想一时脑热随口答应糊弄她,若是几年后反悔,那与骗婚何异?他不屑如此,也不想玷污这段感情。

    可越是细细思索,越是不明白。

    这个时代的女子,无论出身高低,都将嫡子视为正妻的立身之本。她这样斩钉截铁地说不想,让他第一次隐隐生出一种不安。

    他爱黄时羽,可他不知道,黄时羽是不是同样爱他。如果黄时羽真的爱他,为什么连一个孩子都不愿与他共有?

    这些念头在他心头翻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是真的爱他么?

    黄时羽望向风城,他眉宇轩朗,慨然怀凌霄之气;目色峻明,凛然生照水之寒。

    真是个帅哥,可惜理念不合。

    她开口道:“明日我就搬出去,宅子已经看好了,在新宋门附近的裕堂巷。”

    风城涩然道:“近日是多事之秋,你住出去我不放心。”

    黄时羽弯了弯嘴角,坚持道:“你知道我的脾气,我是一定要搬走的。”

    风城叹了口气,想问出口却不敢,只能道:“好。”

    冻霭凝晖,朔风绕砌。

    不知过了多久,高雪青推门走了出来,眼眶微红,神色却不像来时那般沉郁。

    她与国公夫人道了别,便拉着黄时羽上了回程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间的寒气与窥探,高雪青的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

    黄时羽递过帕子,轻声问:“如何了?”

    高雪青心绪难平,脸颊还泛着余热,声音里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喜悦:“他、他说此生非我不娶。”

    黄时羽问:“当真?那孩子的事……”

    高雪青摇了摇头,声音微微发颤:“他不在意。甚至在他母亲面前以死相逼,说此生绝不纳妾。”

    黄时羽一时怔住,竟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国公夫人的意思呢?”

    高雪青擦了擦眼角:“她拗不过君锡,只求将来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延续香火。”

    黄时羽由衷地笑了:“准备何时完婚?”

    高雪青轻轻拍了她一下:“哪能这么快的。”

    黄时羽望着她那满溢着欢喜的眉眼,心中涌起一阵温热:“看到你能幸福,真好。”

    马车驶过汴河长街,城楼上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交相辉映。

    而荣国公府内,风城还在那座庭院中独自站着。

    琼枝摇影,莹雪沾襟。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推开了刘君锡的房门。

    刘君锡半靠在床头,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眉眼间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他见到风城进来,咧嘴一笑:“若垣,这一箭挨得太值了!雪青答应嫁给我了!”

    风城在凳子上坐下,语气里有几分感慨:“你们终于把话说开了?”

    刘君锡点头:“经此一事,她解开了心结,家中也不再拦着。纵有千军万马相阻,或举世嘲讽相讥,也不能撼动我向她奔赴的决心。”

    风城望着他眉眼间那份不惜一切的决然,轻声道:“你这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积雪覆石,残叶凝霜。

    又过了数日,汴京没什么大事发生,小报也无甚大事能写,都是些鸡零狗碎的新闻。

    一则是枢密院河西房提拔了一名极年轻的令史,据说是在边境立了大功,破格擢升。

    一则是张国公家的嫡次女张梦媛,在赏雪时不慎坠入河中,高烧不退,国公夫人高价遍寻名医。

    还有一则汴京五大正店之一的樊楼门口,摆了一个围棋擂台,擂主乃是一年轻女子,悬旗上书“求战棋待诏,凡弈而胜吾者,立酬百贯。”

    此事起初在坊间只有零星议论,但樊楼本是人流如织之地,又有小报推波助澜,没过两日,看热闹的百姓便越聚越多,渐渐成了一桩不小的城中谈资。

    与此同时,城东某处高墙深宅之内,一名红脸汉子风尘仆仆赶到,抖落肩头的雪,将两份信笺呈给上首之人,道:“属下在渭州盘桓多日,已查清风承旨利用一名女棋手安插在屈昌聿身边,探听了机密。来龙去脉已写成禀帖,请大人过目。”

    上首之人接过信笺,抖开细看,一行行扫过去,眉头越拧越紧。

    片刻后,他搁下信纸,问:“确定黄家没有这个小娘子?”

    红脸汉子道:“属下确定,起码明面上没有。若是私生女,届时只怕也会割席。”

    上首之人拈起另一封:“这份便是她的签字画押的文书?”

    红脸汉子点头:“是。属下觉得她字体有异,故将其带回,路过蔡州时已给夏大官人过目。”

    上首之人问:“夏大官人怎么说?”

    红脸汉子低声道:“将渭州众人请到汴京。”

    上首之人冷冷一笑:“那就照夏大官人的意思办,快去快回,务必在大寒之前赶回。否则朝廷各衙门官印封存,咱们想秉雷霆之势办案,便来不及了。”

    红脸汉子躬身道:“属下明白,夜长梦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