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原先也有过这种情况, 囡囡有时不肯好好吃,她便会胀得难受,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
后来听了王嫂子的主意, 拧了凉帕子敷上, 或是抱着囡囡哄她吃上几口,吸通了,肿胀便消下去了。
可如今,荒山野岭,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没有, 遑论凉帕子。
姜窈不想成为沈砚的负担,便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从包袱里翻出件外衫,裹在身上。
又将衣襟紧了紧,试图用层叠的布料遮住那处的鼓胀。
一路颠簸,每一下震动都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她胸口来回锯, 姜窈咬着下唇, 一声不吭, 额上却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一直捱到夜里。
沈砚寻了处废弃的驿站歇脚,生起火,将包袱里仅剩的一张干饼掰成两半, 却发现嫂嫂蜷在墙角。
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膝上,身上裹着好几层衣裳,却还在瑟瑟发抖。
他觉得不对,伸手去探她的额头,烫得灼人,声音一沉:“嫂嫂, 你又发烧了?”
姜窈没应声,只是将脸往膝上埋得更深了些,裹紧衣襟的手指节节泛白。
沈砚蹲下身,想要扶她躺下,手刚触到她的肩,她便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整个人往墙角又蜷了半寸。
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沈砚的手顿在半空,一时间竟有些错愕。
这几日,两个人虽还远谈不上什么逾矩之举,可她已不再像起初那般抗拒他的靠近了。
她似乎是怕他再用嘴渡他,所以喂她时,她总乖乖张嘴,有时夜里太冷,甚至还主动让他同睡在榻上。
沈砚私心里以为,他那份见不得光的念想,多少是有了些微末的回应,这几乎让他兴奋的彻夜难眠。
可今夜,她忽然又如此抗拒他,就像之前的日日夜夜,不过是他的大梦一场。
沈砚不明所以,只觉得一颗心又酸又胀,他压下那股翻涌的涩意,关心她的身体,“嫂嫂,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微微侧头,一双眼睛烧的水光潋滟,极快地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这要她如何说出口。
难道要说她双乳胀痛,奶水堵在里头,硬得像两块石头,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
难道要说她这副身子不知羞耻,胀成了这副模样,自己偷偷揉了半日,非但不见半分消减,反倒越发胀得厉害了,非得让别人吸一吸才能畅快?
姜窈光是想想便觉得无地自容,更遑论说出来,咬着下唇,把脸埋回膝上,颤巍巍道:“我……我没事,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就好。”
沈砚没有动,心底没由来地一阵恐慌。
总觉得若是此刻真的依言离开了,两个人之间那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微末亲近,便会像这夜里的火星子一样,一吹就散,再也拢不回来。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肩,便是在这走近的一刹那,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香甜气味。
那气味很熟悉。
嫂嫂之前在舱里喂囡囡,里头狭仄,他从外间进来时,那味道久聚不散,一回两回他也就猜出来了。
所以,嫂嫂今日是……
沈砚目光不由自主向下,见她果然紧紧抱着胸前,单薄的夏衫那处,确实比平日里鼓胀了许多。
那一瞬间,他心底是闪过了无数绮念。
他不是圣人,相反,他卑贱又下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比之浮屠恶鬼也不为过。
更何况眼前人是他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心上人,曾无数次肖想,在梦里尽情舔吻狎玩的女子。
可那念头不过一瞬,便被他自己狠狠掐灭。
他想起从前,弟弟顽劣,母亲也常有这症候。常常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夜里便用冷帕子替她敷,母亲咬着帕子,暗暗呻|吟,额上全是冷汗。
他后来翻阅医书才知,女子若是那处不通,不仅痛苦煎熬,时间久了,还容易化脓溃烂,落下病根,甚至危及性命。
嫂嫂想必忍了一路,疼了一路,他心疼还来不及,若是此刻还心生杂念,当真是龌龊下流,禽兽不如。
“嫂嫂。”他有些艰难地开口,“你是不是,是不是……”
那两个字他实难说出口,深吸一口气,只捡了最要紧的来说:“嫂嫂,我从前学过此类医典,我……我可以帮你……”
姜窈猛地抬起头,知他猜出来了,却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他要如何帮她,难道要像囡囡一样……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半圈,她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着了。
“不……不必……”她语无伦次地摇头,身子往后缩去。
他知道她不情愿,也不强迫她,只挑出其中厉害:“嫂嫂,兄长虽已写了放妻书,可嫂嫂对我的恩情,我铭记于心,若不是你当年收留我,我必然活不到今天。”
“我这条命原就是嫂嫂给的,割血喂你尚且甘之如饴,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斟酌措辞,“我知道嫂嫂怕羞,可这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只为活命罢了,若有来日——”
他说到此处,忽然停住了,眼眸发狠,“若有来日,嫂嫂因此被人轻贱指摘,我便割了那些人的喉舌,剜去那些人的双眼,为嫂嫂解恨。”
姜窈却还是坚持不肯,沈砚便只能下猛药,“嫂嫂,你这样烧下去,莫说赶路,连坐都坐不住。”
“渡口那对老夫妻本就是从卫城一路往京城,比我们绕这一圈子不知快了多少。”
“路上咱们再耽搁些许时日,天下这么大,我们要去哪里寻囡囡?”
沈砚望着她骤然僵住的双肩,知道自己赌对了,她的软肋从来只有一个囡囡而已。他握了握拳,遮住眼底那抹自嘲与落寞。
终是将她哄得同意了。
可嫂嫂虽松了口,却无所动作,沈砚便不再等了。
榻上一轻,姜窈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下意识转过头去,沈砚竟伸手,抽出自己腰间革带。
她不免吓了一跳,正要出声提醒,这种事情无需他宽衣解带,却见少年将那条革带对折了一道,蒙上自己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个结。
那结打得很紧,革带又宽,将他半张脸都遮去了,只露出削直的鼻梁和微微抿紧的薄唇。
“嫂嫂,这样我便看不见你了。”他的声音从革带底下透出来,依旧是八风不动的沉稳调子。
他说得字字在理,一片好心,可阿砚蒙了眼,于礼数上确是周全了,那便只能由她自己来,她不仅要自行褪衣,甚至还要亲手捧着身子,送到他唇边,
这比被他瞧着,更要羞人!
姜窈犹豫许久,终是认命般的抬手,落在衣襟的第一颗盘扣上,指腹抖得不成样子,解了两回才褪开。
沈砚只觉得一颗心快要蹦出腔子。
革带是仓促间扎上的,鼻梁两侧各留了一道极窄极细的缝,他只要微微垂下视线,便能看见一小片被月色与火光晕开的模糊光影。
想要松开重扎,可嫂嫂却已经衣衫半解,若是此时再有动作,倒显得自己没有君子之礼,故意为之。
故而只能任由那道缝隙敞着,将颜色尽数收于眼底,大饱眼福。
到后面,他几乎是本能的张开口。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是初夏时节。他刚跟着母亲改嫁,母亲是沈家续弦,他便是拖油瓶,村里人表面客客气气,背地里各种污言秽语。
大人们尚且如此,孩子们便有样学样,那些孩子要么三五成群,围着他拍手打转,编一些不堪入耳的童谣,要么在他上山的必经之上埋伏,将他砸得头破血流。
继父厌恶他,自然不管,母亲胆小,不敢忤逆,由着他自身自灭。
那一日,他在山上割猪草,下山时路过一片桃园。树上的桃子已经熟透了,白里透红,挂在枝头颤巍巍的,像是轻轻一碰就会溢出甜腻的汁水。
继父克扣口粮,他饿得两眼发昏,踮着脚尖摘下一颗,连皮都来不及剥,便囫囵塞进嘴里。
下一刻便被人拽着脖颈拎起,唾沫星子喷了满脸,那人骂他小杂种,末了,一脚踹在他胸口。
他趴在地上,满嘴是血,浑身是泥,听着周围渐渐围上来的讥讽声,沈砚没有哭,只是撑着地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出老远,他回过头,望了一眼那满树的桃子。
就像眼前美景一样,鲜嫩多|汁,白里透粉,被晚霞一照,漂亮得像是画上的仙果。
那天夜里,他等所有人都睡熟了,摸进桃园,放了一把火。
他慢悠悠的摘了两颗最大的果子,看着漫天火光,慢慢吃下去。
薄薄的果皮像在齿间崩开,温热的|汁|水喷|涌而出,甜得他浑身都打了个激灵。
他双眼发亮,几近疯魔,又握起第二颗含|吮,汁水来不及吞咽,从嘴角往下淌,顺着指缝,流到手腕,被他勾进嘴里,又往上,顺着桃|儿的轮廓,舔|吃干净。
直吃的唇齿留香,肚皮滚圆,却还不知餍足。
桃园在烈火中噼啪作响,化为焦炭,他看见白日里对他颐指气使的桃园主人,此刻满面凄惶绝望。
他几次要冲进火场里去,都被赶来的邻人死死架住,他便在那些手臂间挣扎着,踢打着。
最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双腿一软,直直地栽在焦黑的泥地里,再也不动了。
火光照亮了那汉子扭曲的脸孔,也照亮了沈砚勾起的唇角。
大抵他天生便是这样的坏胚,十恶不赦,睚眦必报。
欺辱践踏他的,他便叫他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而他想要的,哪怕是云中月,雾中花,他也会不择手段得来。
就像现在这样。
嫂嫂哭累了,枕在他臂上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碎泪。
他低头瞧着她这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心里头竟生不出一丝怜悯,反倒像是有只小爪子在心尖上挠,又痒又酥。
他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每一寸,却尤觉不够。
便一根一根地吮过去,从指尖到指根,从指根到指缝,每一处褶皱、每一道纹理都不肯放过。
直被他舔|弄得湿漉漉的,里里外外沾满了他的气味,他才将她拢在自己心口,牢牢箍在怀里,心满意足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醒时, 天光已大亮,身侧空荡荡的,肩上盖着的是沈砚的外袍, 他人却不知去了何处。
姜窈撑着身子坐起, 低头瞧了瞧衣襟,那些难堪的褶皱已被抚平,盘扣严丝合缝地扣着。
一想到昨夜,她羞愤到几欲昏厥,咬了咬唇, 不敢再往下想,披了外衫起身匆匆梳洗。
胸口胀痛确实消下去了,但毕竟被含着吮了大半夜,上头还残留着些许酸麻,姜窈深吸一口气,待脸上薄红尽数褪去, 才掀帘出去。
沈砚已将行装收拾妥当, 见她出来, 他起身拍拍手上的草屑,递过来半张烤热的干饼,面色如常。
“嫂嫂趁热吃, 吃完我们好上路。”
姜窈伸手接过,软软道了声谢,眼睛却极快地避开了他投来的视线。
两人分坐两处,各自用着干粮,四周静悄悄的,连鸟声都没。姜窈小口小口地咬着饼,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那双正捏着干饼的手上。
他的手生得极好看, 骨节修长,指节分明,若是生在富贵人家,每日用牛乳浸泡,定是像上好的羊脂玉细细雕出来的。
可阿砚命苦,常年做活,掌心和指腹都磨出了薄薄的茧子。
此刻,那双手正捏着干饼,动作随意而散漫。可她却清清楚楚地记得,昨夜这双手是如何握着,一分一分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掌心里去。
清清楚楚记得,那修长指节陷|进|身|体,茧子如何刮|蹭,他又是如何将她含|在嘴里,舌|尖打着圈|地|裹|上来,声音淫|靡不|堪。
记得他的牙齿是如何用力,像是不知餍足一般,吃了这边还要去吃那边,完全吃空才肯松开。
姜窈慌忙垂下眼,咬了一口干饼,食不知味地嚼着,耳根不由自主又烧起来了。
昨夜,他是蒙着眼的。
可她却不是。
那样羞人的场面近在咫尺,避无可避,全数落在她眼里。到最后,她羞到落泪,便也偏头闭眼,破罐子破摔,将他想象成囡囡。
可下一瞬便知是自欺欺人。
小婴儿怎会发出那样的声音?怎么会有那样粗粝的指腹?怎会手口并用,揉|捏|舔|吮,饥不择食?
“嫂嫂?”沈砚的声音忽然响起,看着她道,“可是饼太硬了,怎么咬了这半日,还剩大半个?”
姜窈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中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干饼,面上微微一红,低下头道:“没有,只是……只是方才在想些事情。”
“原是如此。”沈砚没有再问,垂下眼去,继续啃自己手中那半张饼。
只是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唇角悄无声息地翘了一下。
*
姜窈这副身子还算争气,自那日涨过一回之后,便再也没犯过毛病,她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与沈砚相处时,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偶尔目光相触,她也能坦然回视。
沈砚依旧是那副样子,事无巨细,无微不至,如此一路向西,穿过西斜关,便到了禹州的地界。
离城门还有几十里,景致便与关内大不相同。官道两旁不再是荒芜的沙砾,而是开垦整整齐齐的梯田,麦子青青,风一过,掀起层层叠叠绿浪。
田埂上三三两两坐着歇晌的农人,见到他们,也不如先前那些地方的人一般躲闪畏惧。反倒有几个胆大的汉子,远远地冲他们热情吆喝。
说是再往前头三里地,有个村镇,可以去那里借住上一晚。
两人按照那农人的指点,黄昏时寻到了那处村镇,果然寻着一户愿意收留的人家。主家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头发花白,身子倒还硬朗。
沈砚三言两语便说通了她,许了些碎银子,她便麻利地将东边一间空屋子收拾出来,抱来干净的被褥铺上,让二人放心住下。
老妇又送来一壶粗茶和一些饭食,姜窈连声道谢,又忍不住好奇问:“大娘,禹州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不瞒您说,我们是从南边过来的,这一路走来,经过了数座城池,无不因为战乱紧闭城门,百姓流离失所,可是这里却与别处不同,良田丰产,安居乐业,是为什么?”
老妇笑道:“姑娘,你是不知道,咱们禹州啊,原也是个叮当响的穷地方。可自从前两年换了个新太守,这里便大不一样了!”
“咱们新来的这位太守姓周,两榜进士出身,原在翰林院做编修,后来主动请缨来了我们这苦寒之地。”
“到任不满两年,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断案公正,能有这样一位父母官,乃我禹州百姓之福矣。”
姜窈微微一怔。
两榜进士来这里,确实屈才,可看老妇这般骄傲的神色,竟似对这位周大人极为爱戴。
她还未及细问,老妇已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般说起来。
姜窈静静听着,不时轻轻点头,待老妇一口气说完了,才柔声接话。
“我们一路走来,见过太多贪官污吏,与庸碌无能之辈,听大娘这么说,这位周大人倒真是位青天了。”
“自然自然,”老妇说着说着,眼眶竟有些泛红,抬手用袖口按了按眼角才道:“姑娘有所不知,咱们这里之所以没有像旁的地方一样贼匪作乱,全仰仗这位周大人。”
“他手里养着三百乡勇,个个都是精壮后生,那些流寇土匪,来一拨打一拨,来两拨打一双,打得他们再不敢踏进禹州一步!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这才能在这乱世睡上个安稳觉!”
她吸了吸鼻子,又笑开:“姑娘,你别嫌我话多,我这人就是这样,一说起咱们周大人,就收不住嘴。”
又怕姜窈不信,快人快语道:“你们是从外头来的,不知道咱们这儿的苦处,自然也不晓得咱们这周大人的好处!”
“不过等你们明日进了禹州城,便什么都知晓了,不急不急!”
姜窈洗了这些日子以来头一个热水澡。
老妇人烧了满满两大桶水,兑得温热适中,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只半旧的木盆,洗刷得干干净净,盛满水搁在屋子角落,用几张草席围着,权作屏风。
虽然香胰,可光是那股子热腾腾的水汽氤氲在四周,便已让她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了。
她褪去衣裳,散下长发,坐进木盆里,热水没过头顶,将这些日子积攒的尘沙与疲惫一层一层清洗干净。
靠在盆壁上,闭上眼睛,能听见窗外有夜虫低鸣,远处有犬吠三两声,灶间传来老妇人轻轻哼唱的小调,调子古朴,听不清词,却莫名让人心安。
洗了小半个时辰,水渐渐凉了,她才依依不舍地搅着湿淋淋的长发起身。
便在此时,一道黑影从窗口猛地掠出,双翅展开足有数尺之宽,扑棱棱掠过院墙,眨眼间便消失了。
姜窈仰头望着,心里无端跳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隼,铁灰色的羽毛,油光水亮,爪上似乎还缚着小小的皮环,绝不是寻常野物。
她走进屋子,看见沈砚站在窗前,正望着那隼消失的方向出神。
他也清洗过了,穿了件靛青的常服,长发半束,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窈站在门边,迟疑着叫了一声:“阿砚。”
沈砚回过头,看见她湿着头发,赤着脚,眉头便微微皱起来。
他走过来,从架子上取了条干帕子,又让她踩在自己脚背上,带着走到最近的凳子上,轻轻放下,替她穿好鞋袜,又用帕子仔细绞干头发。
姜窈被他服侍了一路,已然习惯,一时半会竟没转过觉察出不妥,由着他摆弄,声音隔着帕子闷闷传来:“阿砚,那只隼,好像跟了我们一路。”
沈砚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停,半晌才继续,说:“嫂嫂多心了,飞禽走兽,长得相像,也不足为奇。”
“是这样吗?”姜窈扯下帕子,仰着脸看他,“这几日,我总有些不安。”
姜窈咬了咬唇:“我之前听人说过,京城那些有权势之人,府上会专门驯养这种猛禽,用来送信或者寻人。”
“它们比信鸽飞得高,飞得快,寻常弓弩根本射不下来的。今日这只隼的皮毛养得那般油光水滑,养它的人定是权势滔天之人,这样金贵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阿砚,我……”
她没说完,便被他轻声打断,“也许是这隼饿了,闻到厨房里挂着的腊肉,飞进来偷嘴,正巧被咱们撞见了,嫂嫂不要担心。”
真的是这样吗?
她不敢深想,心头却无端地笼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这些日子以来,她总觉得有人在暗中跟着他们,可每次她回头去看,身后却什么都没有,真的是她杯弓蛇影,庸人自扰?
“嫂嫂。”沈砚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过神,见沈砚不知何时已走到院中,手里提着一张弓,另捏着两支削得粗糙的木箭。
“今夜月色正好,横竖无事,我教嫂嫂射箭如何?”
姜窈微微一怔,不明所以地望向他,沈砚已将弓递到她面前,神色认真,不似玩笑。
“嫂嫂,我总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往后遇着什么事,如果嫂嫂能有个防身的杀招,便不至于任人宰割。”
生逢乱世,盗匪横行,能多一样保命的本事,确是好的。
姜窈默然片刻,点点头,伸手接过那张弓。弓身有些沉,是用坚韧的柘木弯成,握在手中,触感粗粝而真实。
沈砚领她走到院子一角,老妇人家的柴垛旁立着几个闲置的木板,他便搬来几只,又寻了块炭,在板身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权作靶子。
然后退开几步,自己拉弓示范。
他引弓的姿势极漂亮,脊背拉出一条流畅的弧线,弓弦响处,白羽箭正中靶心,箭尾犹在嗡嗡颤动。
他连射三箭,箭箭簇拥着红心,这才把弓递给姜窈:“嫂嫂试试。”
姜窈学着他的样子站好,两脚分开,她力气小,弓只拉到一半,手臂便开始发抖。
沈砚站在她身后,隔着衣袖轻轻托了托她的肘弯,教她技巧。
“肩膀放松些,莫要绷着,不要抓箭翎,目视前方。”
姜窈依言,可她实在无法忽略身后那具温热的身体,也忽略不了他说话时,拂过她鬓发的呼吸。
两人挨得这样近了,近得她微微侧过头,便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
少年生得极俊,此刻被暮色笼着,少了几分平日的阴郁,多了一层温润的光,身长肩宽,棱角分明。
他长成了天下女子都会心折的模样,再不能当成个孩童看待了。
“嫂嫂不专心,是在想什么?”他觉察到她的走神侧头道。
四目相触。
“没、没什么……”
姜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慌忙别过头。
手下一松,箭矢嗖的一声飞出,擦着木板边缘掠过去,钉在柴垛上,震落几片枯叶。
作者有话说:
沈砚:嫂嫂,是在想我吗?
第33章
竟是连靶子都没挨着, 姜窈有些气馁,沈砚把箭捡回来,放回她手里, 温声鼓励。
“嫂嫂从未射过箭, 能拉的动弓已经远胜旁人,人言好事多磨,不如再试试?”
姜窈不服输,便又拿了几枝羽箭试靶,如此反复了十几次, 她终于有所领悟,搭箭开弓,屏气凝神。
“松弦。”沈砚说。
姜窈依言,箭矢破空而去,“咚”的一声,扎进木板圈心里。
“中了!”
她忍不住轻呼出声, 转过头看向沈砚, 眉眼尽是笑意。
沈砚低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含笑的眼睛映得格外清亮。
他的目光有些贪恋的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移开, “嫂嫂果真聪明,一学便会。”
姜窈高兴得脸颊发红,却见他从腰间解下一柄骨刀,递到她面前。
那刀只有手掌长短,刀鞘是乳白色的骨头制成,打磨得温润光滑,刀刃抽出来, 却是乌沉沉的,泛着冷光。
姜窈有些疑惑地接过,抚摸了一下刀柄道:“阿砚,这是做什么?”
沈砚看着脸上神色如常,心里早已如钝刀割肉。
禹州安定,又有周怀仁坐镇,此人无论于公于私,都会保她平安。
算算时日,那些人该到了。
他想护她,就必须要兵要权,此去定州,布棋落子,步步凶险,说是刀山火海也不为过,风险未知,归期不定,他不能将她卷进来。
是时候该分别了。
纵然心如刀绞,沈砚面上也只能装作一派平静,笑笑道:“有了箭术还不够,这把刀嫂嫂留在身边,用作防身。”
自从进了禹州的地界,姜窈便觉得沈砚怪怪的,有时欲言又止,有时又会盯着她发很久的呆。
欲开口询问,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引着她将刀柄抵在胸口,正正压在一根骨节上。
“嫂嫂,这一处,便是命门所在。”
姜窈身子微僵,她并非习武之人,却也知道命门的重要性,那是脏腑之根,是气血之源。
任你武功盖世,金刚不坏,只要此处被人拿住,便如同蛇被捏住了七寸,一身本事尽数废去。
他生的英武高大,力气非凡,轻轻松松便可制服她,命门这样的所在,本应该藏得严严实实。
可此刻,他却亲手握着她的手,将自己最脆弱的要害,完完整整地交到了她手里。
这和将性命交付给她有何分别?
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姜窈咬咬唇,想要抽回手,却反被牢牢按住,抵得更紧。
“若是有歹人想害你,嫂嫂便用这把刀用尽全力刺下去。”
“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刺中此处,也叫那人当场毙命!”
这话竟像托孤,姜窈越发疑心,“阿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嫂嫂说的哪里话,我怎会……”
他愣了一下。
姜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握住了自己手腕,他一时竟没能挣开。
姜窈望着他,语气温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可你遇到了事,总要告诉我,不要事事都自己担着。”
“我会努力听话,拼命练箭,保护好自己,不拖你的后腿。”
沈砚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柔荑,心酸软得不像话。
几乎就要控制不住的伸出手去,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再不管什么前路凶险,也不再想什么乱世纷争,就带她一起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活过一天是一天,哪怕明日就要赴死,今日也要拥着她,抵死缠绵。
可他又无比清醒地知道,他不能这么做。
他对嫂嫂很早就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这份感情源于对兄长的嫉妒,对自己出身的自卑与愤恨。
更源于,能理所当然地享有她全部目光与温柔,极度的占有欲作祟。
从娘亲改嫁开始,他便活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受尽冷眼,生不如死。
是嫂嫂像一束光一样照进他生命里,他贪恋她的柔软,她的温情,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牢牢绑在身边。
她坦诚相待,沈砚知道,若是如实相告,她定会愿意跟他走。
这是他毕生所求,本该欢天喜地,心满意足。
可看着那双眼睛,沈砚渐渐发现,自己狠不下那个心了。
他势单力薄,这乱世里,连护住自己都是个难题,拿什么护她周全?
难道让她跟着他,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让她夜夜悬心、日日惊惶?
他如何忍心。
这一刻,沈砚忽然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与弱小。
他垂下眼皮,攥紧拳头,像是发誓一般:“嫂嫂,你从不曾拖过我的后腿,以前没有,今后更不会。”
又轻声宽慰:“马上就要到禹州,我只是觉得前路未卜,心下不安而已,并没有什么瞒着嫂嫂,嫂嫂莫要胡思乱想了。”
他面容平和,目光坦然,姜窈这才慢慢打消疑虑,专心练箭。
这一晚,沈砚又做了梦。
湿冷的洞穴,石壁渗着水,地上那人蜷在干草堆里,咳嗽声破碎得像要散了架。
他捏着匕首走近,火光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剑眉星目,眉眼神气,只是此刻被病痛蚀得脱了形。
这便是定国公世子,谢无烬。
他杀了那个叫鉴封的死士,从他身上搜到了信物和一封还未送出的信笺。
沈砚这才了解到,这位小世子,于七岁那年的上巳节,随母亲回外祖家省亲,行至云荡山麓时遇了劫匪,所乘的车架坠下深渊。
定国公夫人当场殒命,谢无烬则滚入深涧,被激流冲至下游,又被一对无子的老夫妇收养,侥幸捡回一条命。
定国公这些年从未放弃寻找他,明察暗访,年复一年,直到半年前,才得到确切线索。
国公狂喜,不敢声张,他早知当年那场流匪作乱根本不是意外,生怕当年谋害妻儿的黑手仍在暗处,遂派出绝对忠心的四名死士,命他们秘密潜入,务必将人安然带回。
死士们找到了谢无烬,果然在他身上找到了信物,然而不知到底哪一环节走漏了风声,他们半路遭遇了截杀。
对方手段狠辣,训练有素,目标明确,一个活口不留。
四名死士拼死力战,终究寡不敌众,三人当场毙命,最后一人身中数刀,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同样受了伤、惊惧交加的世子藏进了这个隐秘的山洞,自己则作为诱饵引开了敌人。
最后昏迷在了村头,恰好被回家的姜窈遇上,最后死在沈砚刀下。
谢无烬本就有伤,又受了惊吓,山洞阴寒,缺医少药,很快便发起高热,咳疾日益沉重。
那点被死士用命换来的生机,在这不见天日的洞穴里,一点点随着他的体温流逝。
沈砚来的时候,他已经意识昏沉,病入膏肓,是个将死之人了。
沈砚本是来杀他的。
为了嫂嫂和自己的安全,谢无烬必须死,可是下一刻,一个荒唐又疯狂的念头,在心底疯长。
他要顶替他。
顶替他成为谢无烬。
手起,刀落。
温热的血浆溅在沈砚脸上,身上,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远远一声唿哨声,尖利地刺破梦境,沈砚惊醒过来。
屋里黑漆漆的,他慢慢坐起,看着窗边的明月,从枕下摸出个薄包袱,系在肩上,临出门,脚步顿了顿,还是折向姜窈那屋。
她睡得正沉,呼吸又轻又匀,他在床沿坐下,像个影子,静静凝视着她,半晌,他伸出手,就在要触及到她脸颊的地方,又顿住。
只克制的只碰了一下她鬓边的珠花。
珠花上几缕细碎的穗子绞在一处,他便低着头,耐心地将它们一绺一绺解开,又一一摆弄整齐。
从怀里取出信,和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并排放在她枕边,小布袋里面是这一路带来的所有积蓄。
他当初来的时候,便是一身白衣,两手空空,此刻要走,也不该带走什么。
放好了,他退后两步,撩起衣摆,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嫂嫂,不会太久,等我,等我堂堂正正走回你身边来。”
他说完就走,因为他知道,只要多看一眼,他就走不了了。
夜风扑面,带着寒意,天边有灰影掠下,那只隼稳稳停在他抬起的手臂上,沈砚拉了拉兜帽,再没回头。
*
晨光漫过窗纸,姜窈睫毛颤了颤,手下意识往身旁探去,触到个东西,她倏地睁开眼。
枕畔一个眼熟的青布小袋,下头压着一张折得方正的信纸。
姜窈拈起那封信,字迹是沈砚的。
“嫂嫂见字:男儿志在四方,决意投军,搏一前程。此去不知归期,勿念,珍重。”
寥寥几句,再无其他。
可就是几行字,却像两枚冰冷的钉子,将她这些时日的忧惧,一并钉死在了原地。
她反反复复地看了许多遍,终于认清现实,舌尖泛起苦意。
果然她这些日子的直觉没有错。
投军。
阿砚竟然去投军了。
她又一次被抛下了。
当年父母相继离世,她便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夫君身上,可没几年,夫君也因病撒手人寰。
后来遇上沈砚,他乖巧听话,她也渐渐敞开心扉信任他,甚至于依赖他。
可现在他又毅然决然的抽身离开,弃她而去。
她的命大概就是这样,总以为抓住了一点浮木,转眼就只剩一手空凉。
眼泪无声滚落,姜窈将那被泪水浸透,攥得发皱的信纸丢进火盆里。
火舌舔上来,整张纸都被橙红色的光吞没,最后化作几片灰白的余烬,风一吹,再剩不下任何。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娘子,娘子可醒了?快快起身,周大人到巷口了!”
姜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隔门疑惑问:“周大人,哪个周大人?”
大娘兴奋道:“是我们禹州太守,周怀仁周大人!”
周怀仁,这名字好生熟悉,似是在哪听过,可一时竟叫她想不起来。
大娘又道:“娘子,车马都在院子里候着呢!周大人说是奉了旧友之托,特来接您过府安置!”
作者有话说:
会分开一段时间,各自成长,不会太久~
感谢“月半弯弯弯”小天使的地雷支持~~~
第34章
姜窈终于想起这位周大人是谁了。
夫君留下的信札里, 曾经提过,他有一位意气相投、同窗共读的旧友,才学出众, 性情端方。
只是信中只说他人在禹州, 没成想,他竟成了这禹州一地的父母官。
可这位周大人又是如何知道自己在此?
只能是阿砚了。
只能是他将自己的去处递到了这位周太守面前,对方才能这么快寻来。
原来阿砚决意离去,非一朝一夕之念,竟是早有绸缪, 这认知,比那寥寥数语的留书更叫姜窈锥心。
“娘子,娘子?”外头催促又起。
“来了。”
姜窈理了理鬓发,拉开门,不由怔了一下。
她从前在家乡也见过太守出行,光是轿子便要八人同抬, 仆从前呼后拥, 鸣锣开道, 百姓早早避让,街面为之一空。
可眼前……
一匹老马,一辆掉漆的旧车, 车帘是半旧的青布,洗得发白,车旁只立着一位老仆,默默牵着缰绳。
而那位禹州太守周怀仁,就站在车前,他是个约莫二十五六的青年,身上是半旧的官袍, 浆洗得倒还整洁。
只是袖口与下摆处磨损得明显,边角有些发毛,束发也只以一根朴素木簪固定。
闻声,他转过身来。
青年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久阅案牍的沉静,与几分挥之不去的倦色。
见姜窈出来,他上前几步,拱手为礼:“可是姜氏娘子,在下周怀仁,是明轩旧友,唐突前来,惊扰了。”
姜窈还了礼,见她面有存疑,周怀仁已先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递上。
那是一枚半片鱼符。
姜窈指尖微颤,亦从颈间取出贴身所藏另一半,两片相合,严丝合缝。
可惜故物犹在,故人已渺,两人皆是一阵静默。半晌,周怀仁清癯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浸着经年的涩然,道:“那一年,我与明轩一同在书院苦读。明轩是出了名的颖悟,先生所授,他总是一点即透,而我……”
周怀仁略顿,自嘲地摇了摇头,“我生性鲁钝,常苦思终日而不得其解,那日,我贪看古籍忘了时辰,起身时竟头晕目眩,失足跌进后院池塘。”
“寒冬腊月,水冷刺骨,若非明轩恰巧路过,不顾一切跳下将我救起,怕也无今日之周怀仁了……”
他将半块鱼符归还,“回去后,我与明轩便结了异姓兄弟。后来,我得遇恩师,侥幸金榜题名,外放为官。”
“后虽与明轩天各一方,书信却未断过,我知他志不在庙堂,也听闻他后来得了贤妻,佳偶天成。”
“这鱼符,便是他成婚时,我遣人送去的贺礼。一剖为二,各执一片,既是信物,也是念想。那时我想,纵使山高水长,见此物,便如见故人,却没想到……”
周怀仁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些憾恨道:“直至今年,我方辗转得知,明轩竟已病故。是我疏忽,是我来迟。”
“若非前日忽得信报,提及弟妹你在禹州,我竟不知你流落在此,麟儿走失,吃了这许多苦楚。”
他摇了摇头,似从往事中抽回思绪,语气更缓和了些,带着兄长般的关切:“瞧我,一时竟说了这许多陈年旧事。我长明轩几岁,便托大,唤你一声弟妹。”
姜窈点头,视作应允。
周怀仁又道:“此处不在城中,非久居之所,我既知你在此,断无让你再漂泊受苦之理。”
“还望弟妹莫要推辞,随我过府暂住,也让周某略尽故人之谊,可好?”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全无一方太守的架子,只是一位惦念故友、欲照拂其遗孀的端方君子。
这倒叫姜窈不好推辞,于是低声道了句“有劳大人”,便算是应了。
马车着实有些高,又无踏脚的墩子,姜窈挎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立在车辕旁,抬脚试了试。
裙裾碍事,竟有些不上不下的窘迫,正踌躇间,眼前青影一拂,却是周怀仁已无声地近前一步。
“我不习惯用马凳,疏忽了。”
他将一边宽大的袍袖迅速叠了两叠,垫在手掌上,隔着那层半旧的织物,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
“弟妹,小心。”
手下用了实劲,将姜窈托举上车,长腿一伸,自己也跟着上去了。
车内比姜窈想的更为狭小朴素。
只勉强两人对坐,中间连张小几也无,两人的膝盖几乎要隔着衣裙碰到一处。
周怀仁察言观色,见姜窈目露窘迫,不动声色向后靠了靠,将本就有限的空隙多让出几分。
“大人,可启程了?”外头老仆问。
“启程吧。”他应道。
马车动了起来,有些颠簸。这狭小空间里,青年身上那股淡淡的陈墨与旧书卷的气息,便无声无息地萦绕过来。
姜窈有些不习惯,便微微侧身,挑开一线车帘望向外面。
帘外正是城外近郊,但见阡陌纵横,水渠井然,绿油油的田畴一望无际。农人三三两两在田间忙碌,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马车经过一处田埂时,几个正在歇息的农人抬头望来,不知谁先认出来,惊喜地喊了一声:“快看,是周大人的马车!”
这一声如同水滴入油锅,附近田里忙碌的人们纷纷直起身,张望,随即竟都围拢过来。
他们手里各自提着篮子,抱着瓦罐,里面是新摘的瓜果、还带着泥的萝卜、甚至有一串用荷叶包着的刚出锅的粗面饼子。
“周大人!您路过啊!尝尝咱家新下的黄瓜,甜着呢!”
“大人,这是俺们家自己蒸的馍,您带着路上垫垫!”
老仆在外头连连摆手推辞:“乡亲们,大人有规矩,不能收,真的不能收……”
可那些农人憨笑着,竟不由分说,将东西一股脑抛上了马车,有些竟还从帘口扔进来,就落在姜窈脚边。
老仆无奈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大人,这……乡亲们太热情了,您看……”
周怀仁温声道:“既是乡亲们的心意,便暂且收下吧。记下是哪几户送的,到了府衙,按市价折算好银钱,务必一一送还。”
“是,大人。”
周怀仁这才转向姜窈,带着些许歉意:“让弟妹见笑了。”
姜窈摇头,她想起家乡那位令人望而生畏的太守,与眼前情景,真真是云泥之别。
难怪收留她的老妇人提及他时,语气全是笃信与感激。
姜窈低声道:“岂敢,大人勤政爱民,深受百姓爱戴,是禹州百姓之福。”
周怀仁闻言,却是摇摇头:“这原就是为官者的本分,算不得什么,只是如今,太多人连这本分也守不住,倒显得我这守本分的,竟成了难能可贵。”
“这并非百姓之福,而是社稷之弊矣。”
他看向窗外,“我本就是禹州人,幼时家贫,深知穷这一字,能磨去多少人尊严与傲骨。”
“更深知这里的百姓,所求不过是风调雨顺,安居乐业,此我毕生之志,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功绩。”
姜窈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这窄小马车,青衣旧袍,比任何高车驷马、锦绣华服,都更令人折服。
“瞧我,怎么竟说起这些。”周怀仁话头一顿,像是才想起什么,从身旁取出一个油纸小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略显干硬的芝麻糖饼。
“一早匆忙,弟妹定还没用过早饭吧,这是府里厨下常备的点心,粗陋得很,暂且充饥,你莫要嫌弃。”
他将糖饼放在一方素净的帕子上托着,稳稳递过来。
姜窈确是饿了,腹中空空,只怕再不用些吃食,连坐稳的力气都要没了。她低声道了谢,伸手去取。
马车恰在此时猛地一颠,姜窈的指尖便隔着那层棉帕,极快地擦过了他托着的手背。
触感很轻,几乎难以觉察,却让姜窈耳根一热,指尖下意识便要蜷缩。
然而周怀仁托着帕子的手稳而坦然,目光清明,神色如常,她若此刻仓皇收回,反倒显得自己心思不净,过于拘泥了。
姜窈便只作未觉,顺势拈起一块糖饼,垂眸送至唇边。
糖饼干硬,带着粗砺的芝麻香,她小口咬着,道:“滋味很好,多谢周大人。”
“不必言谢,”周怀仁道,“明轩既与我结拜,你便也不必如此见外,只当我是义兄,随他叫我一声大哥罢。”
姜窈指尖微顿,片刻,才低低喊了一声:“是,周大哥。”
姜窈暂且在太守府安顿下来。
另一边,沈砚带着灰隼一路北上,终于一处荒僻的驿站与来人汇合。
来者共有八人,皆作普通商旅打扮,气息却沉凝精悍。为首的是个面容平凡的中年汉子,名叫卢钰,他们都是这一次为了寻回谢无烬的国公府死士。
见到沈砚,几人齐齐单膝点地,抱拳低首,礼数周全,但眼神中却都透着一种审视的冷硬。
沈砚泰然自若。
死士急着回去复命,几乎是日夜兼程,沈砚右脚伤口还没康复,颠簸中不断被磨破,渗出的血将靴袜浸得湿透,每一次踏地都像踩在刀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嘴唇却越来越白。
死士们对他的伤势视若无睹,马速未减半分,更无延医问药的打算。
当夜宿在一处荒岭野店。茅檐低矮,风声凄厉,几人要了相邻的两房,沈砚独居里间。
粗馍冷炙,汤水浑浊,死士吃的都不尽兴,其中一个扔下筷子道:“你们觉得,那人真是谢无烬吗?”
“你缘何有这么一问?”另一个嗓音粗嘎道,“封先生亲笔信与画像都能匹配,年貌俱合,信物也在,那还能有假?”
那人却摇头:“笔迹可以模仿,仿,年龄也可做假,最要紧的是,封鉴先生已经死了,现在死无对证……”
“噤声!”先前那人声音忽然压低,带上了厉色,“这等揣测,岂可妄言?若那人确是假的,自当别论。可若他千真万确,便是你我今后少主人,妄疑主上,是何下场,你莫非忘了?”
“我……我也是为了兄弟们着想……”那人看向卢钰,“大哥,这件事,你怎么看?”
卢钰将最后一碗汤饮尽,道:“无妨,那人是真是假,今夜,一试便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房门被刀鞘挑开, 里间榻上,被褥隆起一个人形,黑影毫不犹豫举刀扎下
刀尖刺入被褥的触感不对, 黑影死士心知不妙, 但再抽身已经晚了。
沈砚从房梁一跃而下,两人缠斗在一起,黑影武功高强,沈砚不是对手,又加之右足受伤, 很快败下阵来。
黑影一计侧踹,结结实实咬住他腰腹,沈砚身体向后跌去,撞在土墙上,闷哼一声。
喉咙顿时腥甜无比,偏头呕出一大口血。
“你既然早有准备, 便是早知我要来, 看来是做贼心虚!”黑影挑眉。
手中刀刃紧贴在沈砚脖颈处, 只要轻轻一带,他便可身首异处。
可令黑影意外的是,对方靠着墙, 不惊不怒,反而讥笑了一声。
仿佛这里根本不是生死之地,而是他闲坐的厅堂。
黑影怒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卢钰愚蠢至极,看不透形势。”
沈砚用手背缓缓抹过唇边,那抹血迹在唇上曳开,更衬得他眉眼俊朗妖异。
“更笑你死到临头,还不知道悔改。”
卢钰心头一震, 惊讶于沈砚竟一口道破了自己的名字。
可转念一想,此人能够得到信物,假扮世子,想必是个聪明人。叫这样的人猜出身份,也不足为奇了。
既然没有隐瞒的必要,卢钰也不客气,直接抬手扯掉蒙面黑巾,手中的钢刀用力往下一压,讽笑了一声。
“巧舌如簧,你以为凭你的三言两语,就能乱我心志,叫我手下留情?”
颈间传来锐痛,鲜血顺着锁骨流下,浸进了衣襟,可沈砚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缓缓牵起嘴角,冷笑道:
“卢统领,如果你想让外头的兄弟给我陪葬,那尽可以动手。”
顿了顿,又道:“可若是你想要你自己和手下活命,我劝你还是放下刀为好。”
卢钰手略略一顿,“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该比我更清楚。”沈砚看着他,“无论我是不是国公府世子,现在,我也必须是。”
卢钰眯了眯眼睛,刀刃又逼近一分:“这么说,你是认了?是你冒名顶替谢世子,说!你到底是谁?真世子又在何处!”
沈砚抬眼,目光如淬毒的针,刺进卢钰眼底,轻飘飘地说,“他啊,死了。”
卢钰瞳孔骤然缩紧,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
若是世子真的死了,他们这队奉命接应的死士,回去会是何等下场?
任务失败,主上身亡,他们便是废物,是罪人,纵然再求情主人也绝不会赦免,等待他们的只有最残酷的血洗。
“你撒谎!”
暴怒与灭顶的绝望一齐袭来,卢钰扔下刀,五指如铁箍狠狠扼住沈砚的脖颈,将他死死钉在冰冷的土墙上。
“不可能!你在骗我!说,你到底把世子藏哪儿了!”
沈砚的喉咙被死死扼住,空气断绝,脸颊迅速充血泛紫,嘴角却极其缓慢地拉扯出一个近乎愉悦的弧度。
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不止是他,就连你们口中那位封先生,也是我杀的。”
沈砚本就没打算能瞒过这些人。
死士绝非愚鲁之辈,尤其是这些高官养的死士,常年游走于生死与阴谋的边缘,嗅觉最是敏锐。
就算他改头换面,掩去线索,但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隐瞒,是最拙劣的下策。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侥幸的欺骗,而是拉他们入伙。
在这世道生存,没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利益,更能捆住人心。
所谓的忠诚,在足够的代价面前,薄如蝉翼,若那人不能驱策,只是价码还不够重而已。
“他们俩的尸体被我埋在桦县玉安乡往东三里一处乱石坡下,与几具无名的流民尸首混在一处。”
“我换了他们的衣物,毁去他们面容特征,若你不信,大可以去验证,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沈砚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卢钰惊疑不定的视线。
“杀我,你们任务失败,回去是死。带我回去,咬定我是假的,你们同样无法交差,依旧是死路一条。”
卢钰的手紧了紧,五指往上,沈砚被迫抬头。
明明是在生死边缘,他眼里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快意,快速道:“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需要一个谢无烬活着回去,而现在,只有我能做到!”
卢钰牙关紧咬,额角青筋跳动,握刀的手却难以抑制地微微发颤。
不可否认,沈砚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正将他心中那点侥幸和凶戾一点点磨去,挑出底下深藏的恐惧来。
他是国公府的人,当然知道定国公府处置败事之人的手段。
他是被豢养的死士,刀山火海蹚过,白骨血海里滚过,也正因此,他比常人更知道,生的滋味何等珍贵!
沈砚将他的动摇看得分明,继续用残忍的声线说道:
“我死,你们便死。相反,我活着,你们不仅能活,还是大功一件!”
沈砚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火候已到,纯粹的威逼只会催生更强烈的反弹。
真正的掌控,需要一张一弛。
于是,话音一转,微微示弱道:“我杀他们,并非有意为之,全为保命,如今阴差阳错,只能将错就错下去。”
“可是我孑然一身,无根无基,即便顶着这个名头回去,在国公府那等虎狼之地,若无自己人扶持,顷刻间便会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卢钰,目光里褪去了方才的凌厉,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不如,我们合作?”
“你们助我站稳,我予你们权利、钱财,甚至……有朝一日我真得势,也可将你们从死士名册中,彻底抹去。”
果然这话一出口,卢钰的原本死水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松动,沈砚便知道,他击中了要害,心中不由冷笑。
大家族的死士,大多自小被挑选,他们如野兽一样被驯化,被鞭笞,没有姓名,没有过往,一生受制于严苛的律令,甚至有些高门望族,还会配合定期发作的毒药,来达到控制的效果。
这种人终日游走于黑暗里,是阴沟里的老鼠,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哪一个不曾梦想过行走在日光之下?
沈砚淳淳善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笔买卖,卢统领,你觉得可还做得?”
卢钰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死死盯着沈砚,仿佛要透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穿这诱人承诺背后究竟是深渊还是坦途。
半晌,他终于松手,单膝跪地,抱拳垂首。
“属下卢钰,愿誓死效忠世子殿下!刀山火海,但凭驱使!”
沈砚舔了舔带血的唇角,这种用性命搏杀换来的的掌控感让他上瘾,他笑了笑:“那从今往后,仰仗卢统领了。”
*
另一边,姜窈原以为在太守府稍作安顿,托周怀仁打探些消息,便可拿着通关文书继续北上寻囡囡。
姜窈甚至已默默清点好所剩无几的盘缠,打算一有消息便立刻请辞。
岂料天有不测,不过三日,南方惊变,靖王打着“清君侧”之名于南方悍然起兵,占城为王,烽火骤燃。
战报如雪片般飞入禹州衙署,通往北地的数处紧要关隘要么接连告急,要么被朝廷重兵封锁。
商旅断绝,民间的消息也瞬间迟滞混乱起来,北上之路,彻底断了。
好在周怀仁托了好友几番打探,得知那对老夫妻已经入了京城,远离了战火,虽然母女分离,好在都各自平安。
又两日后,南边的燕王和西边的蜀王也接连举了反旗,烽烟四起,天下彻底乱了。
禹州城成了南下流民与北上溃兵夹缝之中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岛,城门自此昼启夜闭,盘查森严,府上终日弥漫着惶惶不安的气息。
姜窈在太守府住了一段时日,性子沉静温和,很快与府中的仆妇丫鬟熟稔起来,而更清楚的认识到,这位周大人比想象中还要清廉节俭。
周怀仁四季官服不过三四套,除了要紧事会穿,日常穿的都是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袍,饮食更是简单,晨起一碗清粥,午间常是就着腌菜啃两个馍,若有公务耽搁,便忘了用饭。
书房那盏油灯,灯芯总是捻得短短的,能省一分是一分。
可这样对自己近乎吝啬的人,对外却慷慨得令人咋舌。
开仓放粮,他亲自查验米质,不许掺一粒砂石。安置流民,他命人熬的粥要“插筷不倒”。有孤寡病弱需要救助,公账上没钱时,他则变卖家产,自掏腰包。
她的用度皆从他私账划拨,比他自己那份精细得多,姜窈心中难安,便叫人换成和周怀仁一样的。
即便周怀仁一再以义兄的身份照顾她,可姜窈已经受够了教训,知道靠人不如靠己。
在这乱世中生存,得她自己有立身的本事,才能活下去。
这日,她寻到忙得团团转的老管家,希望能够帮忙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来抚平心中的不安。
老管家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妪,府上人都叫她荀妈,闻言连连摆手:“娘子是贵客,又是大人的义妹,这如何使得!”
姜窈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大人能够收留我,我已经感激不尽,每日见大人为流民宵衣旰食,府中用度亦不宽裕,我岂能坐享其成,徒增负担?”
“荀妈,我有手有脚,政事上帮不上大人,琐碎小事还是可以的。”
荀妈与她连日来相处,也算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不是为了客气,而是真心实意,踌躇片刻,叹道:“罢了罢了,既然娘子有这份心,若我拒了,倒是我老婆子伤了娘子的心!”
顿了顿,荀妈颇有些不好意思道:“这几日我忙着给流民送衣送米,大人书房,几日都未打扫了,想来定是卷帙堆积,无下脚处,若娘子得空,能否帮我略微归置一二?”
姜窈立刻朗声应下。
周怀仁是个极有条理的人,即便几日未打扫,书房案牍也是干干净净,文书卷轴分门别类码放的整整齐齐。
姜窈有些无从下手,遂只擦了擦墙角灰尘,便退了出去。
自从应了荀妈帮忙整理内务,这几日她已陆续收拾了书房与客室,唯独周怀仁的卧房,她总寻不到合适的时辰。
这日清晨,姜窈估摸着周怀仁已去前衙,便端着水盆布巾,轻轻推开了他卧房的门,想要进去打扫一下。
门轴轻响,屋内光线昏沉,她刚要踏入,却见临窗的书案边坐着个人。
青年披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外衫,正低头翻阅文书,侧影清癯,不是周怀仁又是谁?
姜窈脚步一滞,脸上微热,暗怪自己来得不巧,正想悄声带上门退出去,却听那人头也未抬,温声道:
“荀妈,辛苦你了。近日阴雨,褥子有些泛潮,劳烦你打扫完了,抱出去晾晒晾晒。”
是将她错认了?
姜窈便将退出去的步子收回来,只低低“嗯”了一声。
她将水盆放在门边,轻手轻脚走到床榻旁,被褥果然有些湿润的凉意。
姜窈利落地卷起,抱了满怀,转身时,瞥见椅背上搭着两件洗净但未及熨烫的官袍,袖口处磨得起了毛边,其中一件还开了线,便顺手一并拿了出去。
傍晚,周怀仁回房时,天色已暗。
他满身疲乏,和衣倒在床榻上,棉被被阳光晒透,异常松软,将一日案牍劳的沉郁都驱散了干净。
第二日起身更衣时,他又发现搭在屏风上的官袍被熨得挺括平整,衣肘那处破口,被细细补好,针脚平整,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心头微动,披衣走出房门,正遇见提着一小篮青菜走过的荀妈。
周怀仁唤住她,温声笑道:“褥子和衣裳,有劳您费心了。”
“褥子?衣裳?”荀妈回过头,脸上露出些许茫然:“大人说哪里话?老奴近日都忙着灶下,并未进大人房中啊。”
她顿了顿,恍然道,“哦,是了,定是那位姜娘子!”
周怀仁怔了怔。
府上只有一位娘子,便是他同窗好友的发妻,他的义妹。
荀妈道:“娘子心善,前些日子说想帮着做些内务报答大人,老奴见她坚持,便私下允了,大人的褥子和衣裳想必都是姜娘子收拾的。”
荀妈见他神色,忙道:“怪我怪我,是老奴自作主张了!”
“她是大人的贵客,哪里能做下人的活,大人莫恼,我这就给姜娘子赔不是,让她往后莫要再做了……”
“不必,”周怀仁拦住她,对着荀妈宽慰道,“无事,你先下去忙吧。”
他转身回房,在书案后坐下,却有些看不进手中的文书。
目光落在平整的袖口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心头泛起一丝内疚。
这事不怪荀妈,更不怪姜窈,错在自己。
这几日为着流民安置,城防粮草,乃至朝中那些令人心力交瘁的公文往复,他忙得昏天黑地,几乎以书房为家,连囫囵觉都难得。
自那日接义妹入府,除了偶尔差人询问一句起居是否缺物,如今细细一想,他竟再未踏足过后院,更不曾与她正经照过面,说过几句体己话。
她是孀居之人,又失了孩子,孤身来此,寄人篱下,自己这个所谓的义兄,除了给一处屋檐、几餐饭食,何曾给过她半分亲人应有的关怀?
她心中又该是何等不安,才会主动去揽这些洒扫缝补的活计?
想到此,周怀仁搁下了笔,指节在冰凉的案面上轻轻叩了叩。
她为他补了衣裳,晾了被褥,整理了屋子,于情于理他都得道声谢。
正巧有些事也可以当面说个清楚,若她确有此心,随她做些轻省事打发时间,倒也并无不可。
但需让她明白,她并非府中仆役,无需以此报答。
这么一想,他终是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向姜窈所居的厢房。
暮色已浓,廊下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将他清瘦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他在那扇简朴的木门前站定,抬手,正要叩下,却听一声轻响。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姜窈站在门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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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周大哥?”姜窈显然没料到他此刻会立在门外, 眸中讶色一闪,“您怎么在此处?”
周怀仁立在原地,他原是打了腹稿的, 来时路上, 还反复斟酌了措辞,生怕唐突了她,可此刻骤然被打断,竟有些无从开口了。
他目光微垂,落在她手中那碟点心上, 顺势问:“这是……?”
白瓷碟里,几块金黄油润的酥饼整齐码着,边缘微焦,冒着细细的热气,应是刚出锅不久。
“是茯苓山楂酥。”姜窈轻声答,将碟子略往前递了半分。
周怀仁目光落在酥饼上, 又抬起看她, 有些惊讶:“是弟妹做的?”
姜窈不想邀功, 这糕点原本是准备托荀妈稍晚些送去书房的,未曾想正主却先到了门前。
既然被撞见,倒不好假手于人了, 于是坦荡的一点头:“是。”
又解释:“听荀妈说,您脾胃欠安,又不喜药味苦涩,我便请教了府里的郎中,配合他的典方,试着将茯苓磨细,混了炒香的山楂末与麦芽糖……”
“食补虽不如药效迅疾, 但胜在温和,天长日久地调理,总能见些效用。”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垂下,有些紧张道:“这是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合不合大哥的口味。”
她说得含糊谦逊,无半分卖弄或求夸之意,仿佛真的是她随手为之。
可周怀仁是什么人?一方太守,终日与各色人马打交道,最擅长的便是从细微处辨真伪,察人心。
他目光落在手中那碟点心上,只一眼便知她在说谎。
酥饼个个大小匀称,边缘烤出恰到好处的金黄,甚至每一面上都用模具压出了浅浅的云纹。
更别提研究药理,又要将多种食材研磨成粉,选料、研磨、炒制、塑形、烘焙,每一步都需耐心与细致。
周怀仁看着她垂下去的白皙的脖颈,也不戳破,只温声道:“弟妹有心了。”
“不过顺手之事。”姜窈轻轻摇头,“大人收留庇护,窈娘无以为报,能做些小事,心里反而踏实些。”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坦然,“这酥饼……您若不嫌弃,趁热尝一块?若是不合口,我下去再调整方子。”
她的话说得自然恳切,毫无狎昵之感,反而让人无法推拒。
周怀仁笑了笑,捏起一块,送入口中。饼皮酥脆,内馅绵软,茯苓的微涩与山楂的酸香被麦芽糖的温润巧妙调和,不仅不苦,回味还有一丝甘香。
“怎么样?”姜窈有些忐忑。
周怀仁看着她,认真的说:“很好吃,弟妹费心了。”
姜窈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像微风拂过水面:“不费事的,既然大哥喜欢这口味,那我便沿用这个方子,日后若得了空闲,再试着做给大哥尝。”
暮色渐浓,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
姜窈这才像想起什么,“大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周怀仁原本是为道谢,也为劝止,想让她莫再操劳这些琐碎,安心住着便是。
可看着灯下她沉静的眉眼,周怀仁觉得似乎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因为他读懂了她的倔强与自尊,既然她做这些能让她心下踏实,何不任她自由呢?
想到此,周怀仁心中松下,他将手中酥饼吃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道:“没什么要紧事。”
“只是白日回来,见书房与卧房都收拾得齐整,被褥也松软暖和,便想着来当面谢你一声。”
顿了顿,又似闲谈般提起:“弟妹自来到禹州,便一直困在这府衙之内,想来还未曾好好看过这禹州城的风物罢?”
姜窈微怔,不明他何以忽然提起这个便回:“确实还不曾看过。”
“禹州城防尚算稳固,城内民生也算有序。”周怀仁说,“总闷在府中,于你身心无益。”
“可惜我这几日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空闲相陪。但府中有几位稳当的护卫,对城内街巷也熟。明日若天气尚可,我让他们随你出去走走罢。”
“这……会不会太麻烦?”姜窈抬眼看他,眸中有些犹豫。
她确实很想出去走走,却也知他如今肩头担子重,更不欲因自己这点小事再添纷扰。
“不麻烦。”周怀仁笑了笑,“他们本就有巡城之责,带你走走,亦是顺路,你不必有负担。”
他略作思忖道:“西市东街有座清泉茶楼,说不上多精致,但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半条街的梧桐,这个时节,叶子该黄了,景致不错。”
“茶楼对过,有一家专卖本地绣娘做的香囊帕子,再往前,还有一些脂粉铺子,南街则多美食,桂花糖藕是禹州特色,明日你可去尝尝……”
他将一些本地特色介绍的详细,姜窈一一记下。
“夜深了,弟妹早些歇息吧。”
姜窈颔首,周怀不再多言,端过瓷碟,微微颔首,转身步入渐深的夜色中。
第二日,天光晴好。
姜窈起身时,荀妈已候在门外,笑吟吟地说今日专程陪她逛逛。
姜窈心下明了,这定是周怀仁怕自己与男子同行不便,特意放了荀妈的假,让她陪同,心中生出一丝感激。
出得二门,一辆半新不旧的青帷小车已候着,驾车的是个熟脸,正是那天随周怀仁一起接自己的老仆。
旁边还跟着四个作寻常家丁打扮的年轻护卫,皆举止利落。
姜窈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记得清楚,周怀仁节俭,太守府中,似乎只有这一辆马车,若是自己用了,那周大人岂不是……
一旁的荀妈一眼便看出端倪,笑着低声道:“娘子莫多心,大人一早出门,是随着友人的车架走的。”
“他说这马车他平日用不上,放在府里也是白放着,让娘子今日尽管用,无须顾忌。还特意嘱咐,让老赵赶车,他手稳,不会颠着娘子。”
荀妈说着,已利落地走到车边,从车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马凳道:“娘子,快请上车吧。”
姜窈目光落在那马凳上,又是一愣,她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上这辆车时,并无此物,当时她还是搭着周怀仁的手臂上车的。
周大人身形高大,用不上此物,这马凳只能是今日特意为她备下的了。
没想到这位周太守日理万机,却也心细如发,连这点细枝末节都记在心里,姜窈心中愈发感动。
姜窈稳稳坐进车厢,车厢内已被细心收拾过,铺着干净的青布坐垫,小几上还放着一个装满了清水的陶罐并两只粗陶杯。
荀妈随后上来,在她对面坐下,解释道:“大人说,秋燥,娘子若路上渴了,有口水润润喉。还说西市街长,若走累了,随时可回车上来歇脚,不必勉强时辰,自在最要紧。”
姜窈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拂过冰凉的陶罐壁,心思却有些飘远。
这般承蒙细致照拂,衣食住行无一不妥帖,她心中感激,却也觉得沉甸甸的。
自己所能做的,不过缝补洒扫、做些点心,可这些事,并不复杂,府中任何一个丫鬟仆妇只要用心都能做得,算不得什么独一份的心意。
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针线绣活与调制头油香膏的手艺。
可周怀仁虽是名义上的义兄,可终究是外男,绣个荷包打条络子什么的实在于礼不合。
调制头油香膏,那他便更用不上了,不过倒是可以赠予他的夫人。
这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姜窈斟酌着语句,状似闲聊般问道:“荀妈,周大人的夫人可是留在京城未曾随任吗?”
她来府中这些时日,从未见过内宅有女眷,连伺候的丫鬟也极少,又想到周怀仁被调任禹州前曾在京城任官,故而有此一问。
没想到荀妈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外头赶车的老仆也跟着笑了一声,姜窈顿时有些窘迫。
“荀妈,我可是说错话了吗?”
“没有没有,娘子莫要慌张,只是,只是……”荀妈拍了下腿,看着姜窈,眼神里带着打趣:“只是夫人?娘子说笑了,我们大人啊,哪来的夫人呦!”
姜窈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周大人他难道,尚未娶妻?”
“可不曾娶呢!”荀妈说得干脆,又压低些声音,带着些无奈,“正常像大人这个年纪的,哪个不是儿女成双?不瞒娘子,老奴刚知道时也是十分惊讶,可咱们大人确实未娶妻。”
这下姜窈是真愣住了。
周怀仁看着已近而立,官至太守,品貌才学皆是上乘,竟至今孑然一身?
荀妈见她讶然,谈兴更浓,絮絮说道:“大人心思全在公务百姓身上,对那男女之情,怕是……还没开窍呢。”
她顿了顿,与有荣焉道:“不瞒娘子说,我们大人三科及第,在京中任官时,好些名门闺秀都对大人有意,其中不乏高官之后。”
“但您也知道,咱们这大胤朝,门阀森严,大人并非累世簪缨的士族之后,祖上清贫,是实打实的寒门子弟,能走到今天这四品太守的位置,绝不容易。”
“若是有了岳家提携,那便是青云直上,锦绣前程唾手可得。可大人却主动请来偏远下州,一心只有黎明百姓,再分不出旁的地方,装什么儿女情长了。”
姜切怔忪,她原本只当周大人是个清廉勤政的好官,却不知这“好官”二字的背后,是有那么多的舍弃。
这份认知,让周怀仁在她心中的形象,骤然高大了几分,心中那点回报的念头也越发清晰。
日子如水般流过,转眼,便到了年关。腊月三十,夜已深,书房里炭火将尽,寒意丝丝缕缕透进来。
周怀仁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放下手中一份刚自京中加急送来的邸报。
定国公率亲军南下平叛,数月间连克五城,兵锋甚锐。
邸报中还特意提了另一个人的名字,便是那位刚刚寻回不久的定国公世子,谢无烬。
听说他此番亦随军出征,屡有献策,尤其定州“虎跳涧”一役。
虎头涧乃天险之地,向来易守难攻,官军僵持月余,损兵折将。
据传是这位谢世子亲抵前沿,不眠不休勘察数日,竟从当地老猎户口中问出一条早已废弃的兽道。
结合山势水纹,出了一条行险突袭,内外夹击的奇计,最终以极小代价,一举破关。
消息传回,龙颜大悦,赏赐无数。
周怀仁目光在“谢无烬”的名字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宦海沉浮多年,早已不是轻易被捷报功勋迷惑的少年郎。
一个自幼流落在外,刚刚认祖归宗不过半年的少年,无任何沙场历练,就能出奇谋,克天险?
这种概率太小太小,周怀仁猜测,这功劳背后,大抵是国公府蓄养的幕僚谋士之功,为的就是给这位失而复得的世子前程铺路。
世家大族维系门楣,栽培继承人的路数,大抵如此。
周怀仁摇了摇头,将邸报搁到一旁,不再深追。
朝堂世家间的倾轧与算计,离这偏远的禹州,总归是远了些。
寒意更重,他习惯性地伸手,去够桌角小碟里的糕点,没想到摸了个空,微微一怔。
盘子里已经空了。
自那碟茯苓山楂酥后,他案头这方小碟时常会多一些新奇的糕点。
有时是烤得微黄喷香的核桃饼,有时是裹了芝麻的枣泥卷,这几日天冷,便会换成掺了姜汁的糖霜米糕。
这些当然都是出自姜窈的巧手。
知道他不喜甜,这些糕点总能将甜度拿捏得恰如其分,不腻不淡,正好入口。
不知从何时起,每日案牍劳形时,吃几块糕点,已成了这清寂寒夜里的一份习惯。
荀妈端着托盘进来时,见他正望着空碟出神,笑笑道:“大人,可是饿了?用碗汤面吧,是姜娘子亲手煮的。”
粗陶碗里汤色清亮,细面整齐,铺着冬笋香菇与两叶青菜。
他忌口葱蒜,上头便用姜丝与芫荽末代替,热气袅袅,朴素的香气在清冷的书房里漫开。
周怀仁确实腹中空空,也不推辞,执起竹箸,正要拨开面上浇头,动作却微微一顿。
汤面中央,静静卧着一只用面团捏成的小兔。
那小兔不过拇指大小,却捏得活灵活现,两只长耳微微支棱着,身子圆润,用细签子点出了眼睛与三瓣嘴,看起来憨态可掬。
荀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道:“这面兔也是姜娘子捏的,现在过了子时,已经是兔年了,姜娘子说给大人讨个吉气!”
“她有心了。”周怀仁低声道。
筷子尖在面兔上方停了停,终是落下去,极轻地碰了碰那对支棱的耳朵。
荀妈这时候道:“姜娘子手是真的巧,心也细。知道大人您向来不喜铺张,便用最寻常的米面加入巧思。”
“不只这点心花样,便是平日那些浆洗缝补,教孩子们认字,姜娘子也没有她不耐心,做不好的!”
说话之间,周怀仁已将碗中汤面吃得干净,连汤也饮尽了。
唯独那只面兔,依旧完好地挨在碗沿,没舍得动。
放下碗,他接过热布巾拭手,目光未抬,只问:“她歇下了?”
“大人是说姜娘子吗?”
荀妈收拾着碗筷,朝西边指了指,“还没呢,今日除夕,外头院子里热闹,姜娘子此刻怕是正领着孩子们放花炮呢!”
自流民涌入,周怀仁便在城内搭了难民棚子暂作安置,但人多杂乱,男女混居,孩童哭闹,总非长久之计,亦多不便。
他便大手一挥,将太守府后园大半闲置的院落屋舍清理出来,以一道高墙与府衙前院隔开,专供拖儿带女的流民妇孺暂住。
此举虽惹了些非议,却实实在在地安顿下了许多惶惶无依的人。
这些妇孺感念太守恩德,又因只一墙之隔,平日浆洗、缝补、领些轻省活计,与府中后宅往来便多了。
姜窈又性子温和,见那些孩子衣衫破烂,便会顺手缝补,有时也会多做一些吃食分给孩子们,一来二去,便与墙那边许多妇人孩童熟稔起来。
今日为了热闹,孩子们得了些便宜花炮,便央着她一同出来放。
周怀仁推开窗户,果然听见墙外传来孩童清脆的欢笑声,与爆竹声响混在一处。
他孤身一人,平日里常与案牍相伴,这太守府自他入住,即便是逢年过节也冷清的很,从未有这般鲜活热闹。
荀妈觑着他脸色,怕大人因为不喜喧闹责怪姜娘子,试探性问道:
“可是扰了大人?要不老奴去说一声,让她们轻声些……”
周怀仁正要摇头,外头忽然“咻——砰”一声锐响。
一蓬银亮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映得窗纸骤然一亮。
孩子们的欢呼声随之爆开,其中夹杂着几声女子的娇笑声。
这声音借着夜风送进周怀仁耳朵里,不知怎的,他竟平生出一丝愉悦。
连这几日各方公文往来积下的倦意,也消散不少。
“不必,”周怀仁道,“你去提醒一下,烟火之物要格外当心,莫要靠近屋舍柴垛。”
想了想,又站起身,取过搭在椅背上的氅衣道:“罢了,我亲自去看看。”
步出书房,穿过回廊,孩童的嬉笑声便愈发明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院内被几盏临时挂起的灯笼照得通明。
十来个年纪不等的孩童围着地上几处嗤嗤作响的火花又跳又叫,几个妇人站在稍远处含笑看着,低声交谈。
而姜窈就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支细细的线香,微微弯着腰,捏着一只耳朵正在引信。
她姿态中透着几分孩子般的纯真,竟无端地,让周怀仁想到那只面兔。
一样的温顺乖巧,灵动可爱。
周怀仁立在月洞门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总是习惯性微抿着的唇角,竟不由自主的往上弯了弯。
“大人!是周大人!”
忽然,一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半大男孩一扭头,看见了周怀仁,眼睛一亮,高声喊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Kiko”小天使的地雷,感谢!
第37章
那半大男孩一嗓子, 其余孩子便已呼啦一下围拢过来,仰着小脸,七嘴八舌:
“大人!您也来看放炮吗?”
“大人大人!你看我这个!”
“大人要不要试试我的‘钻地鼠’?”
周怀仁被这群小萝卜头们围着, 看着那映在火光中一张张欢欣的小脸, 嘴角也忍不住勾了几分。
“烟火危险,要时刻注意安全,知晓了?”他道。
“知晓了大人!”几个孩子朗声笑答。
几个妇孺走过来,对着周怀仁恭敬的见了礼,而后领着自家孩子去了远一点的地方放炮。
周怀仁的目光掠过那些人, 最后落在姜窈沉静的眉眼上。
她眼中的笑意尚未完全淡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柔和,鬼使神差的,周怀仁问道:“该如何做?”
姜窈微微一怔,随即走上前,将手中燃着的线香递给他, 细声道:“点燃这里便好, 点燃后会有火星溅出……”
引信遇火, “嗤”一声轻响。
下一刻,绚烂的金色火花骤然从喷涌,如同一株怒放的花树, 照在两人脸上,流光溢彩。
待手中燃尽,孩子们又簇拥着周怀仁,请求他尝试了别的花样。
不知不觉,夜渐深,孩子们玩累了,被妇人们领着, 依依不舍地散去。
热闹的小院重归宁静,只剩下满地红色的炮仗碎屑,和空气中愈发浓郁的硝烟味道。
荀妈提了温水来,让周怀仁和姜窈净手,笑着道:“大人,姜娘子,今日除夕,需去去晦气,迎迎新岁!”
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两个小小的红封,先奉给周怀仁,而后递给姜窈。
“这是老奴一点心意,给大人和娘子压岁,盼来年平顺。”
周怀仁接过,应道:“荀妈有心了。”
见姜窈面露踌躇,他温声解围道:“禹州有此旧俗,年节下若无长辈在侧,常由府中年长忠仆代赠压岁钱,是为祈福迎新。”
他顿了顿,看向姜窈,目光平静而包容,“这是荀妈的一番心意,弟妹收下便是,无需见外。”
姜窈听他这般说,心下稍安,对着荀妈深深敛衽一礼:“多谢荀妈,愿您也岁岁安康,福寿绵长。”
“好,好,娘子客气了。”荀妈笑得眉眼弯弯,连连摆手。
姜窈伸手接过,东西一入手,她便察觉出不同,竟有两个红封。
一个薄些,与周怀仁手中那个别无二致,显是出自荀妈之手,另一个却明显丰厚不少。
她微微一怔,有些疑惑的抬眼,先看向荀妈。
荀妈瞧着她这模样,捂着嘴笑了笑,眼风却悄悄往旁边一扫,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姜窈心头一跳,握着红封的手紧了紧,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周怀仁。
难道是大哥给的?
莫非禹州习俗,平辈之间也要互赠压岁?
禹州自然没有这个习俗,不过是周怀仁的私心罢了。
他这个弟妹自从来了禹州,便坚持自理用度,他为她准备的银两送出去,不到半日便会被退回来,平日里还会浆洗缝补来抵偿食宿。
即便他明里暗里提过几次,想让她宽心用府里的,她总以尚有余资给推了。
周怀仁哪里看不透,不过强撑着一份不想依附于人的自尊罢了。
这红封,也是他变着法子,想补贴她,却又怕伤了她,故而没有直给,而是假借了年节的名头,混在荀妈那份里,一并递了过来。
又怕她为难,周怀仁清了清喉咙,语气尽量放得平常道:
“府中收留的那些孩童,明日也会由官中循例发放一份,这是我的一份心意,并不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姜窈这才收下,福了福身子道:“窈娘愧受了。”
迟疑片刻,姜窈从自己袖中取出两个荷包,分别递出去,真心实意道:
“这些时日,窈娘多蒙你们照拂指点,我别无长物,唯有这点针线手艺还拿得出手。”
又道:“原本我是想明日再送的,不过既已过了子时,此刻赠出,似乎也正当其时。”
“不仅大人有,连我也有吗?”荀妈又惊又喜,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接过,就着光仔细端详。
“这竟是双面绣?老婆子我在禹州这么多年,见过的好绣活不少,可这般匀停细密,正反如一的功夫,真是头一遭见!多谢姜娘子了!”
“荀妈喜欢便好。”姜窈温婉一笑,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周怀仁,见他只是垂眸看着掌中荷包,神色沉静,半晌不语,她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紧。
“大哥……可是这花样,不称心么?”
她赠荀妈的,是缠枝长寿花,花叶连绵,寓意福寿安康,而给周怀仁的则绣着松柏。
松柏枝干虬劲,扎根于磐石之上,背景是远山淡影,气象肃穆而苍茫,带着一股凛然的孤高之感。
周怀仁的手指轻轻抚上刺绣,问道:“为什么绣这个?”
姜窈的心微微一提,她看着对面被灯火映得明暗不定的侧脸,稳了稳心神道:“《荀子》有言,‘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
“我知大哥志洁行芳,敬重大哥的风骨。这松柏生于岩隙,长于酷寒,风雪不能折其枝,岁月不可夺其翠,经霜不凋,历难弥坚。”
顿了顿,她语气真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大哥身处这波谲云诡的世道,犹如松柏立于风雪途中。”
“唯愿大哥能长保此心此身此志,不为外物所移……”
她说完,见他依旧沉默,心头泛起不安,“大哥可是不喜这花样,不如我拿回去,再绣个别的?”
话音刚落,周怀仁却忽然抬起了眼,廊下灯笼的光恰好映进他眼底。
那总是盛着公务繁冗与民生忧思的深沉眸子里,此刻生出一丝震动。
良久,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些许释然与慰藉,“不,我很喜欢。”
他拇指的指腹,再次缓缓抚过那松柏,这一次,动作里带着珍视的意味。
世人多爱竹之清逸,梅之孤傲,兰之幽雅,可他独爱这松柏。
松柏生于贫瘠,不择地势,四季常青。不随时令改易颜色,任它风刀霜剑,巍然不动。
其志也坚,其性也韧,其格也孤,与他何其相似?
幼时家贫,冬日墨砚冻冰,夏日蚊蚋绕膝,他于豆灯下苦读时,抬头便能看见屋顶漏隙间的星子。
那时他便觉得,人如草木,生于岩隙,长于冻土,但草木尚有向光之心,人岂能无凌云之志?
后来侥幸登科,老师惜才,也曾婉转提点,同僚宴饮,不乏暗示结盟,可他一一婉拒,主动请调,一头扎进了禹州,这朝堂友人口中的“穷山恶水”之地。
老师摇头叹息,骂他是榆木疙瘩,不懂变通,自毁前程。好友酒后直言,笑他冥顽不灵,清高误己。
可他志向之高,是为生民立命,所以哪怕踽踽独行,饱尝孤独,他也从不奢求有人能并肩,有人能懂得。
直到今夜,直到这枚绣着松柏的荷包,被一双纤手捧到他面前,直到看到对方清澈的眼眸里,映出的意思。
周怀仁才知,原来,这世上并非无人知晓,原来,他独自走了这么久的孤绝之路,身后并非空无一人。
至少在此刻,在这禹州清寒的除夕夜,有人读懂了他的坚持。
一股复杂心绪悄然漫上周怀仁心头,但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这乱世孤城,能得此一知己之言,一知己之物,已是命运额外的馈赠,他还要奢求什么呢?
他声音恢复了平稳与温润,只道:“弟妹绣得极好,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会好好收着的。”
更深露重,远处最后一点守岁的灯火也次第熄灭,姜窈慢慢走回自己居住的厢房,却是彻夜难眠。
去年这个时候,有囡囡与沈砚在侧,可是现在,却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京城暂时远离烽火,她并不过分担心囡囡的安全,可沈砚投军,也不知身处何方,此刻也在边关守岁吗?
前几日听荀妈闲聊说起,说如今新征的兵卒,多被送往西北边陲,或是南下平叛。
西北苦寒,盗匪猖獗,南边战事正酣,定国公父子用兵如神。
尤其那位声名雀起的世子谢无烬,传闻他用兵奇诡狠辣,却又赏罚分明,颇知人善任,不吝战功。
他麾下已有好几员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勇将,因战功卓著被破格提拔。
一时间,投军者中多想在这位少年成名的世子麾下搏个前程。
姜窈知沈砚心性与能力,若是给他机遇,未必不能崭露头角。
可战场刀剑无眼,机遇与凶险并存,即便他不告而别,但毕竟叔嫂一场。
姜窈只盼他,无论身在何方,是默默无闻的小卒也好,或者侥幸成了兵勇,都能平安顺遂。
*
另一边,西南前线,乾州城外二十里,一队人马正在夜中潜行,带队的正是谢无烬。
不远处的庞大营盘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与喧哗声,那是西南王麾下大将贺元豹的中军大营。
今日除夕,对面显然在彻夜狂欢。
“呸,狗日的贺元豹,不就打了几场胜仗,倒是得瑟的很!”
一个士兵低声啐了一口,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笑吧笑吧!等咱们跟世子进了城,定叫那帮狗军哭也哭不出来!”
这三个月,定国军和贺元豹部在乾州城下你来我往,僵持不下。
贺元豹是西南王麾下有名的悍将,极擅守,营盘扎得跟铁桶似的,定国军强攻了几次,损失惨重没讨到便宜。
定国公将乾州一线战事全权交予世子谢无烬接手,本意是让这初出茅庐的嫡子历练一番。
不料谢无烬刚接手,局面非但未见起色,反而急转直下。
大营内外,气氛凝重,新败之余,又逢年关,思乡之情与对战局的忧虑交织,士气颇为低迷。
听说谢无烬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必要的升帐点卯,鲜少露面,偶尔有人看见他帐中灯火常亮至后半夜,日日借酒消愁。
军中有流言传出,有人说,这位年纪轻轻的定国公世子,不过是徒有虚名。
先前几场胜仗,多半是倚仗府中蓄养多年的老谋士出策。
如今离了这些人,独自执掌一部兵权,面对贺元豹这等老辣悍将,便立刻原形毕露。
然后只有他们这几个亲信知道,这那几场失败不过是世子放出去的饵,为的就是让贺元豹轻视,从而露出破绽。
贺元豹也是沙场老将,对此异常自然警觉,可半个月以来,暗探始终来报,他终于放下戒备,认为这谢无烬确实是个扶不起的脓头草包。
于是,腊月三十,贺元豹终于在除夕夜,大摆宴席,犒赏三军,除必要警戒,余者皆可饮酒,共贺新岁。
贺元豹并不知道,那些内应早被谢无烬以威逼利诱策反。
更不知道就在他们载歌载舞之时,定国军前营,数千名被反复筛的悍卒,已悄无声息摸进了这座固若金汤的大营。
子时,新旧交替,人间烟火最盛时,亦是杀机最浓处。
城中粮草囤积点与辎重营,几乎在同一时刻,窜起了冲天火舌。
火借风势,轰然蔓延,瞬间将大片营区照得亮如白昼,也将无数张醉意朦胧或惊恐万状的脸,映得一片惨红。
“敌袭!敌袭!”
“是定国军!怎、怎么可能!”
“他们杀进来了!”
“快去禀报将军!”
城中兵卒慌作一片,却始终不能理解,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凭空冒出来的。
西南军士卒们上一刻还在同袍哄笑中仰头灌下烈酒,下一刻便被破帐而入的冰冷刀锋割开了喉咙。
有人醉倒在铺上,在睡梦中便被了结了性命。
有人被惊醒,昏昏沉沉地抓手边的兵器,却发现手臂软得抬不起来。
下一刻便被黑暗中刺来的长枪捅穿,或是被凌空掠过的箭矢钉在地上。
刀光过处,人头滚滚,砍头当真如同砍瓜切菜,血腥气迅速压过了酒肉香与烟火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此时的贺元豹正在帐中,左右各搂着一个衣衫不整的舞姬,饮酒作乐。
帐帘被猛地撞开,一个亲兵连滚爬进来,满脸是血,嘶声喊道:“将军!大事不好了!定国军的人杀进来了!”
帐内歌姬舞女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缩到角落,抖作一团。
“什么?!”贺元豹酒也醒了一半,一把推开怀中女子,转身去抓案几上的佩刀。
可还没碰到,一把滴血的长刀便架在了他脖子上。
贺元豹骇然抬头,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玄甲身影。
那人脸上覆着狰狞鬼面,在帐外熊熊火光与帐内跳跃烛火的映照下,那鬼面如同从九幽爬出的索命阎罗,散发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气。
贺元豹浑身冰凉,肝胆俱碎:“谢……谢无烬!”
那鬼面后传来一道年轻慵懒的声音,此刻却更让人毛骨悚然,“贺将军,别来无恙啊?”
此时的贺元豹才知中计了,什么倚仗父荫,什么纨绔世子,全是假的!这小子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可已成死局,后悔晚矣。
谢无烬挑帘出去,外头厮杀声渐浓,他搭弓射箭,将贺元豹的头颅稳稳钉在城墙上。
谢无烬:“敌将贺元豹已死!降者不杀!”
这声吼如同惊雷,在混乱的敌营中炸开。
主帅毙命,辎重被烧,那些拼死抵抗的西南军,瞬间崩溃,纷纷弃兵而降。
同年三月,谢无烬挟大胜之威,兵锋所指,连破西南王三处重镇,将其主力一路驱赶,逼退至天险潼关之内,锁死了对方东出之路。
西南王经此重挫,又痛失大将,惊怒交加,郁结于心,不过一年,便病逝于潼关城中,其子年幼,内部争权,更无力反扑。
谢无烬未作停留,迅速整合兵力,转头西向,先后迎战南边的燕王与西边的蜀王。
其用兵愈发奇诡狠辣,又深谙人心,分化瓦解,攻心为上。
两处联军溃不成军,残余势力狼狈退守荒漠边缘几座孤城,苟延残喘,再难对中原形成威胁。
短短三年间,谢无烬之名,真正威震西南。
禹州,太守府。
又是一个春日,紧闭三年盘查森严的禹州城门,终于随着西南、西线战事的平定,以及北地压力的稍减,重新开启。
虽然天下未靖,南北通路依然时有阻塞,但比起前几年彻底断绝消息的黑暗,已是一线熹微的曙光。
姜窈也到了北上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准备去京城~~男女主很快见面~
第38章
北上的行期, 定在三日后。
荀妈得知消息后特意告了一日假,陪着姜窈最后逛了逛禹州城,想着添些路上用的小物件, 当是辞行。
两人未坐马车, 只并肩而行,这三年的相处,荀妈早已将姜窈当作女儿看待,想到即将分别,不由泪水涟涟。
姜窈轻声宽慰, 荀妈说:“若是北上寻到了囡囡,你们孤儿寡母在偌大个京城,如何生计,可有打算?”
若在三年前,姜窈被问及这个问题,恐怕心中只有茫然与绝望。
可这三年, 困守禹州, 却让姜窈看到了不一样的天地。
禹州城收留的流民女子, 有的终身未嫁,有的则是新寡。
这些人在这乱世之中,并未自怨自艾, 而是互相扶持,靠自己一双手,挣得银钱,甚至有很多束起长发,像男子一样经营营生,活得体面。
原来女子无需攀附,凭自己也能挣出立身之地。
所以这三年, 姜窈也没有懈怠,同府上的医者学了些皮毛医术,精进了绣工,识得了药材账目。
去了京城,或许她可以开一间小小绣房,或者小小茶肆,生活虽不易,却非不能。
便笑着道:“荀妈,我已经打算好了,等找到囡囡我便赁个小铺子,做些小买卖,不求大富大贵,能养活我们娘俩,也就知足了。”
荀妈尤想起初见姜窈时,她刚遭受变故,惶然脆弱如惊弓之鸟,经过这几年的淬炼,多了许多坚韧。
不由欣慰的拍了拍姜窈的手背,“娘子能这般打算,老婆子我也就放心了,好在京城虽远,却也能书信往来。”
“若娘子有什么难处,或者缺什么少什么,千万捎个信回来,我与大人都会牵挂着娘子,禹州也永远是娘子的退路!”
“嗯,我记得的,荀妈。”姜窈眼眶微热,用力点头。
两人从茶肆出来,迎面便是一阵喧天的锣鼓与喝彩声,两条金红布龙正随着鼓点上下翻飞,时而盘旋,时而腾跃,引得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连连叫好。
孩子们更是兴奋地追着龙尾跑,笑声沸反盈天。
“今天真是好生热闹啊。”姜窈奇道。
荀妈也心生感慨,“可不是么!娘子你瞧,那舞龙的都是西市力行的脚夫和附近乡里的年轻后生。”
“前几年,饭都吃不饱,谁有心思弄这个?便是年节,也冷冷清清,如今可不同了。”
“西南平定,这安稳日子,可真是托了定国军的福了。”
顿了顿道:“龙生龙,凤生凤,定国公爷是咱们大胤的柱石,他那位刚寻回来不久的世子爷,也是了不得!”
“听说西南这场大仗,首功便是这位谢世子的,圣心大悦,年前就下了恩旨,加封那位世子为宁安武侯!”
又疑惑问,“娘子,这武侯,是几品官爵啊?”
姜窈想了想道:“应该是从一品。”
“从、从一品?”荀妈骇了一下道,“了不得,真真是了不得!听说那位谢世子才二十岁!”
荀妈说得兴起,眼睛发亮:“我还听说,定国军打完南边的蛮子,也快要凯旋回京了,到时候,为了一睹这少年将军的风采,京城那地界,怕是要被围得水泄不通!”
“对了!”荀妈转过头,“娘子此去京城,说不定正赶上大军回朝,没准儿还真能瞧上那位谢世子一眼呢!”
“不过听说那位世子爷心狠手辣,在战场上常戴一张阎罗鬼面,等闲不露真容,敌人见了未战先怯。”
“罢了罢了,那般煞神,咱们平头百姓,还是莫要沾,远远避着才是正经。”
姜窈静静听着,心思却随着荀妈的话语,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沈砚此去,三年都无音讯,乱世从军,刀剑无眼,多少热血儿郎埋骨他乡,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是否他早已不在了?
否则,为何连一封书信也吝啬给她?
正想的出神,肩膀忽然被人重重撞了一下,力道不小,她踉跄半步,若非荀妈及时扶住,几乎要摔倒。
撞她的人是个身量很高的男人,一顶破旧毡帽几乎遮住大半张脸。
见姜窈看过来,那人低下头,匆匆道了声歉,便迅速挤入前方人流。
姜窈却呆住了。
那人的眼神……姜窈心头一凛,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她不会认错的。
三年前逃难途中,她在行船时也遭遇过一群水匪,那些亡命之徒就是这样的眼神。
姜窈瞬间警醒,目光急急追索那人的背影,同时飞快扫视四周。
果然,在距离那人不远处,另有两同样穿着的男人。
他们无不用斗笠遮面,步履匆匆,往东边而去。
“荀妈,我记得你前日好像与我说过,周大人最近端了一窝盗匪?”
姜窈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那些匪徒,全部伏诛了吗?”
“哦,娘子说的是青玄山上那群匪徒吧。”
荀妈啧了一声,“那伙贼人占着地势,狡猾得很,大人隐忍布局了许久,这次一举成擒。”
“主力是全部生擒了,不过好像听说有几个零星残匪逃了出去,不过已不成气候了。”
姜窈头皮一阵发麻。
这么说,就是有漏网之鱼了。
这伙人刚被端了匪窝,匪首又被擒杀,若有余孽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会找谁?
自然是周怀仁。
而此刻大人正在城东粮仓。
今日要开仓放粮,赈济剿匪有功的乡勇家属必然聚集,守卫精力分散,秩序易乱。
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来不及解释更多,姜窈急促道:“荀妈,你立刻回府,通知府中护卫,就说东仓有变,速带人手去接应大人!要快!”
荀妈被她骤变的脸色吓住,不敢多问,愣愣点头:“是、是!我这就去!”
姜窈逆着惊恐四散的人流,拼尽全力赶到城东粮仓前的广场时,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还是晚了。
木台前已是一片狼藉,两名匪徒尸首倒地,鲜血汩汩,仅剩的那名最高大悍匪,状若疯虎,手中鬼头刀舞得泼水不进,竟将周怀仁身边最后两名拼死护卫的乡勇也砍翻在地。
一人肩头重伤,另一人胸前鲜血淋漓,兀自挣扎着挡在周怀仁身前。
周怀仁已被逼至木台边缘,身后是堆积如山的粮袋,退无可退。
春日阳光下,他半旧青袍的下摆染了血迹,脸色微微发白,但身姿依旧挺直,带着沉冷凝肃的威仪,喝道:
“你们盘踞东山多年,为一己之私,劫掠商旅,屠杀百姓,剿灭尔等,是朝廷之命,也是本官职责,亦是禹州民心所向!”
周怀仁直视这匪徒,“律法昭昭,天理难容,纵然本官今日死在你刀下,亦不曾有悔!”
“好一个不曾有悔!”那悍匪目眦欲裂,啐了一口,“官逼民反!若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他眼中红光更盛,显然已存了同归于尽的死志,大刀举起。
“你们这些狗官,锦衣玉食,哪管我们死活!今日老子杀不了你,做鬼也不放过你!”
恰在此时,广场外传来密集沉重的脚步声与兵甲撞击之声。
“大人!府兵到了!”
“围起来!保护大人!”
好在荀妈通报及时,一大批全副武装的太守府护卫,如潮水般涌入场中。
弓弩上弦,刀锋雪亮,将匪徒团团围住。
“好好好,看来我今日真是死在这里了!”
那悍匪见状,大怒之下反而生出一股穷途末路的狂笑。
他知道,今日无论如何是杀不了周怀仁了,可他不甘心就这么死去。
目光急扫,忽然瞥见台下混乱人群中,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正吓得哇哇大哭。
电光石火间,匪徒弃了周怀仁,大手一探,便将那哭喊的孩童从母亲怀里夺走,牢牢抓在手中。
铁钳般的手指扼住细嫩的脖颈,将那孩子高高举起。
“周怀仁!”不顾孩子母亲撕心裂肺的惨叫,悍匪将孩童当作盾牌道:“你不是自诩青天,爱民如子吗?”
“哈哈!那老子问你,用你的命,来换这娃娃的命,你可愿意?”
“稚子何其无辜,你休要伤他!”周怀仁冷下脸。
生怕对方作出什么过激举动,他勒令护卫不可轻举妄动。
“现在,这孩子的命就在我手里!你过来,换他过去!”悍匪笑道,“一命换一命,公平得很。”
言罢手臂收紧,孩童发出痛苦的呜咽,四肢无力地蹬动。
孩子母亲跪倒在周怀仁跟前,哭的几乎昏厥,只求他能救救孩子。
“大人不可!”
“匪徒狡诈,万万不可!”
周围护卫衙役纷纷上前阻拦。
那匪徒冷笑一声道:“周大人,难不成是怕了?”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民为重,社稷次之,到头来,还不是贪生怕死,惜命如金?”
“你和朝廷那帮昏官,又有何分别?不过更虚伪,更会装模作样罢了!说,换,还是不换!”
周怀仁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他目光从悍匪疯狂的脸上,移到那痛苦挣扎的孩童身上,没有丝毫犹豫,一步一步,走向台前,道:“我换。”
“大人,大人不可!”
荀妈扑上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却被周怀仁按下。
周怀仁一步步走过去,声音清冷道:“你错了,在本官眼中,人之性命,从无高低贵贱之分。”
“我周怀仁之命是命,这无辜稚子之命,亦是命。为官者,受百姓奉养,理当以百姓性命为先,此非伪善,而是本分。”
他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襟,坦然道:“我与那孩子交换,只望你遵守诺言,允他平安。”
悍匪以为有诈,所以处处堤防,没想到周怀仁自投罗网,甘愿被他擒住,没有作任何反抗。
不由瞪大眼睛,似乎难以置信这世上真有如此愚蠢的官员。
“周大人胸襟确实令人佩服,可惜,我与我兄弟早已歃血为誓,你杀了他们,我只能杀你报仇!”
悍匪眼中凶光爆闪,正欲挥刀,却见一支羽箭毫无征兆袭来,正好穿过他抬起的右臂。
悍匪只觉右臂剧痛筋挛,力道一松,大刀从掌心滑落。
再抬眼,心中震动不已。
那个方位怎么还会有埋伏的弓箭手?难道这狗官早就料到我会来,在此设下了天罗地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咻”的一声,第二箭接踵而至。
直穿命门,血花迸溅。
悍匪庞大的身体倒在地上,眼中爆发出极度震惊与不甘。
他艰难地一点点扭动脖颈,看向箭矢袭来的方向,想看看这位夺他性命的弓箭手,到底是何模样。
却不由呆住了。
竟……是个女人。
木台斜后方,姜窈荆钗布裙,脸色苍白,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
握弓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姜窈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的,她只知道周大哥与她有恩,不能让他死。
所以乘着那贼人所有注意力都在周怀仁身上,她带着弓箭到了隐蔽处。
搭弓的那一刻,姜窈仿佛又回到很多年前的夜晚,那个少年站在他身后,托着肘弯,教她技巧。
“肩膀放松些,莫要绷着。”
“不要抓箭翎,目视前方。”
“嫂嫂,松弦。”
在这生死攸关的修罗场,这几句早已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话,却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
当年她正中靶心。
今日她正中命门。
直到悍匪轰然倒地,姜窈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骤然一软,向着身后倒去。
意料中的疼痛与冰冷并未袭来。
一双手臂,稳而有力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姜窈闻到一股熟悉清苦墨香。
“窈娘,窈娘!你醒醒!”
这位一向冷静自持的禹州太守,此刻脸上却带了从未有过的无措与慌乱。
万幸,姜窈只是力竭虚脱兼受惊过度,大夫开了安神定惊的汤药,昏睡一夜后终于在次日清晨转醒。
一整夜噩梦连连,让姜窈口干舌燥,正要开口唤水,偏头却见床榻边的梨木圆凳上,坐着一个人。
周怀仁一手撑着额角,正闭目睡着。
晨光透过半旧的窗纸,柔和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侧影,眉心即使沉睡,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与蹙痕。
他连昨日那身染了血渍的青袍都没来得及更换,竟是守了她一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周怀仁向来眠浅, 警醒已成本能,何况心中有事,更是难以安枕, 几乎在姜窈动的那一刻便醒了。
四目相对, 相顾无言。
半晌,周怀仁才轻声询问:“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了,多谢大哥关心。”顿了顿,姜窈有些紧张的问,“昨日那人, 怎么样了?”
周怀仁明白她问的是那匪首,温声道:“那一箭虽中要害,但郎中救治及时,暂保了性命。”
又补了一句:“他罪行确凿,自有国法处置,你那一箭, 是救人性命, 无人能指摘半分, 不必忧心。”
听闻那人未死,姜窈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长长舒了口气。
她并非嗜杀之人, 即便对方是穷凶极恶的匪徒,夺人性命之事依旧让她噩梦连连,寝食难安。
她对自己的软弱感到赧然,同时又很庆幸沈砚当年教了她防身之术,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昨日多谢弟妹,若不是你箭术精湛,后果不堪设想。”
“周大哥言重了, ”姜窈轻轻摇头,垂下眼帘,“我也只是……不想看大哥涉险。”
周怀仁目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一瞬,终是移开视线。
“既已无大碍,便再好生休养,我还有些公务需处理,就不扰你清净了。”
姜窈点头,周怀仁出去没多久,荀妈便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过来。
“大人知道您她受了惊,饮食务必清淡细致些,这是我亲自盯着小厨房给娘子做的,来,快尝尝。”
姜窈接过,吃了两口,胃里果然舒服许多,这才问道:“大人昨夜一直在这吗?”
“那可不是!”荀妈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道,“昨日那般凶险,好在你与大人都没什么大碍,不过大人放心不下娘子,便一夜没合眼,一直守着娘子。”
荀妈回想起昨日,心口仍怦怦直跳,后怕之余,更多的是震动。
她伺候周怀仁多年,从未见过自家大人如昨日一般失态过。
他抱着昏迷的姜窈,带马直奔府衙,大夫确诊无碍,无论手下如何劝,依旧寸步不离。
那神情,那举止,早已超出了义兄对弟妹的照拂之情,分明是……
既如此,大人何不在此多停留片刻,娘子一醒就要离开?
“荀妈?”姜窈又唤了一声。
荀妈回过神,忙笑着应了,心中却暗自神伤。
姜娘子聪慧灵秀,偏在情字上钝如木石,大人那般心思,明眼人都瞧出来了,偏她浑似未觉。
大人有了牵挂之人,本是喜事一桩,却偏偏有所顾虑,不肯直言,只能苦苦自抑。
可荀妈又能如何,她不过是太守府中一个下人,纵使看破,又岂敢点破?
只怕说错一字,反坏了两人如今这周全的局面,思来想去,纵然心中焦急,也只能按下不表。
又是一日公务缠身。
周怀仁披星戴月而归,脚步在姜窈所居厢房外停留片刻,直到窗内烛火熄了,他才转身,折回书房。
书房内烛火昏黄,公文在案头堆积如山,周怀仁疲乏地坐下,伸手去取最上面一份,却不慎碰落了案角。
一大摞书信散在地上。
那是明轩生前与他的书信。
周怀仁抓在手里,一一摊开,筋骨分明的字迹映入眼帘,让他忆起旧事。
明轩的信与他的人一样,皆是少年得志的飞扬意气。
他厌恶官场,对腐弊旧政尖锐讥讽,对世俗礼法的嗤之以鼻,字里行间皆是狂傲不羁。
可渐渐,周怀仁发现,自己这位目下无尘的至交好友变了。
那个惜字如金,与他论道只谈玄理的狂生,竟在信里絮絮叨叨地说起家中琐事:
“吾妻今日下厨,竟将糖作盐,闹了笑话,然其窘态可爱甚矣。”
“院中枇杷初熟,窈娘亲自采摘,酿了一小坛,言待冬日共饮,恼此秋日太过漫长,呜呼气哉!”
……
从前读这些信,周怀仁只觉好奇,甚至不解,不明白究竟是怎样一位女子,能让眼高于顶的好友发生如此变化。
然此刻,在这寂静深夜,烛火昏黄下,再次重读这些旧信,周怀仁五脏六腑都泛起酸涩。
原来明轩当年不吝笔墨,并非刻意炫耀,而是情到深处,不能自己。
信中明轩常夸妻子聪颖灵秀,心思细腻,可她的妻子又何止这些?
姜窈温柔坚韧,才情内蕴,几乎满足文人对娶妻的所有幻想。
周怀仁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将信纸捏出深深的皱痕。
心底某个一直被他强行压制的念头,此刻赤裸裸地摊在眼前。
他对姜窈动心了。
不止一次。
可又能如何,他是明轩之妻,是他的弟妹,朋友妻,不可欺。
他自问半生谨守礼法,克己奉公,从未行差踏错半步,唯有两次,被欲念折磨,溃不成军,狼狈不堪。
第一次,是他高中榜首之时。
那时他三甲及第,初入京城,只觉得繁华迷人眼。
琼林宴上,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衫,与周围世代簪缨的同科站在一起。
他们穿着锦衣华裘,言笑晏晏,举止风流。
谈论的是他从未听过的名画古玩,海外奇珍,身上熏着的昂贵香料,够他一年的束脩。
朱门子弟轻易拥有的一切,却是他寒窗十数载,耗尽心血才勉强触及的门槛。
那一刻,巨大的落差与难以言喻的酸涩扼紧心脏。
那是他第一次违背君子之道,生出怨怼与嫉妒之心。
当夜回到赁住的小屋,他效仿古人“头悬梁锥刺股”,用一把剪刀扎入大腿,以此自清自醒。
经后为官数载,宦海浮沉,遭遇过明枪暗箭,也经历过至暗时刻,却再未曾用过此法。
周怀仁以为,自己的心志早已淬炼得坚如磐石,足以抵御一切外惑内魔。
没想到,生平第二次在发现自己坚守不住本心,需要用肉|体痛楚来强行镇压那不合时宜的妄念。
却是在对亡友之妻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之时。
周怀仁不由扶额苦笑。
大腿上皮肉翻卷,鲜血汩汩,他一声未吭,直到剧痛将心头那点萌芽情愫尽数压断,他才拔出剪刀,包扎伤口。
离别这日,天公偏不作美,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太守府侧门外,却比平日更显熙攘。
荀妈红着眼眶,明明还只是春日,她却未雨绸缪,连夜赶制了几双厚实棉袜,连同着干粮饼子,和几包驱寒防病的药材,一股脑塞进姜窈行囊里。
府中几个相熟的仆妇,以及西院那边受过姜窈照拂的几位妇人,也聚了来,这个递上一包自家晒的菜干,那个塞过一双结实的布鞋,口中皆是吉利话与不舍之情。
连那几个常在府衙前玩耍,吃过姜窈点心的半大孩子,也挤在人群里,眼巴巴地望着她。
姜窈一一谢过,心中淌过暖意。
周怀仁立在稍远处的廊下,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半旧的天青色常服。
他静静看着众人话别,直到人声稍歇,才缓步上前,捡着要紧的话嘱咐。
“车马已备妥,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未必太平。我从府兵中挑了三位沉稳骁勇的随从,一路护送你。”
他侧身示意,三名腰佩利刃的汉子立刻上前,抱拳行礼。
姜窈摇头推辞,可周怀仁对此却格外坚持,无法,只能应下。
时辰不早了,姜窈再次道别,荀妈抹着泪,将姜窈扶上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轧过被雨水打湿的青石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
姜窈忍不住,还是挑起了车厢侧面的小帘,向后望去。
微雨如烟,将太守府那熟悉的门楣与送行的人群笼罩得有些模糊。
人们渐渐散了,只有朱门前的台阶上,一道青色的身影,依旧静静地立在蒙蒙雨帘中。
他并未打伞,身姿笔直,姜窈想起初见那日,大人也是穿的青衣。
身影孤寥,似乎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
没由来的,姜窈鼻尖一酸,下意识的探出大半个身子。
不顾细雨打湿了她的鬓发与肩头,朝着他用力地挥了挥手。
对方似乎怔了一下,片刻后,周怀仁释怀一笑,伸手对她挥了挥。
*
禹州到京城可谓路途迢遥,幸而战事平定后,沿途州县门户大开,姜窈又持有周怀仁的亲笔路引,一路关隘竟格外地顺畅。
半个月后,他们到了洛州与绛州交界处,本该一鼓作气穿峡而过,偏偏天色骤变,须臾间,铜钱大的雨点便噼啪砸落。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路泥泞如浆,车马难行。
其中一个护卫穿着蓑衣跳上马车,半张脸都浸在雨水里。
“姜娘子!这雨势太大了,恐有滑坡之险。”他一指前边,“不远似乎有家客栈,不如今晚先过去避避雨再走?”
姜窈挑帘远眺,果然见不远处有灯火摇曳,隐约显出屋舍轮廓,便戴着帷帽,点头答应。
店不大,因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挤满了形形色色滞留的旅人。
堂内,湿热的潮气混着汗味与劣质的油气,熏得人头晕。
饭毕,店家亲自提了热水,引他们上楼,因为房间有限,他们便只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一间三人轮住,另一间单独留给了姜窈。
两间都在走廊尽头。
护卫首领仔细检查了两间屋子,又嘱咐手下在门外值守,这才放心退回自己那间,稍作休整。
姜窈闩好门,就着热水,草草擦洗了连日风尘,刚换上的干净中衣,门便被叩响。
一个花枝招展的妇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赔笑道:“娘子,方才看您没用多少姜汤,想是路上劳顿,可是胃口不佳?”
“这是奴家自己熬的红枣桂圆茶,最是安神补血,您用些,夜里也好安睡。”
“有劳了。”姜窈接过,触手温热,她并未就饮,只将碗放在桌边。
那妇人目光在碗上一溜,笑容更深,劝道:“这安神的汤水,需得趁热饮下,效用才佳,凉了,便走了药性了。”
姜窈捂着肚子,“多谢老板娘好意,只是我腹中尚饱,此刻实在喝不下,且先放着吧,待消消食再饮也不迟。”
妇人见她执意不喝,脸上笑意未减,只道:“那娘子好生歇着,碗放着便是,明早奴家来收。”
说罢,便退了出去,还细心带上了门。
姜窈侧耳,听着那脚步声确实下了楼,才走到桌边,将那碗茶尽数倒出了窗外。
这一路行来,盗匪猖獗,在华南县时几人便差点着了道。
好在周怀仁给她的护卫都是个顶个的高手,算是有惊无险。
自那之后,他们在外饮食都谨慎小心,食水都是自备。
这里荒山野岭,这老板娘的行为又甚为古怪,姜窈心下不安,打算冒雨赶路。
正要唤护卫们商议,只听门口咚咚两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拉开门一看,两个轮守的护卫已经倒在地上,鼻息尚在,可任她怎么呼唤,也没有反应。
出事了。
姜窈脑中嗡的一声,牙关打颤。
她的力气根本拖不动他们两个,只能先逃出去,去最近的府衙搬救兵才有一线生机。
打定了主意,姜窈拔腿便跑,才跑到楼梯,就看到大堂内先前那些滞留的旅人,此刻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无声无息,不知死活。
唯有柜台后,那老板娘缓缓直起,手中似乎还拿着一块素色帕子,正抬眼朝二楼望来,
恰好与姜窈惊骇的目光对上。
那妇人竟对她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摇曳昏黄的灯光下,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姜窈骇得魂飞魄散,知道前面是出不去了,便打算折返跳窗,可刚一转身,便撞在一堵人墙上。
男人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浓密胸毛,正在不怀好意地笑着。
“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啊?”
姜窈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背脊抵上冰冷坚硬的墙壁,再无退路,明明吓得小腿抽搐,却还是强装镇定道:
“好汉,你若求财,包袱就在马车上,银钱细软尽可拿去。”
“只求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姜窈说着,便将手上身上值钱的首饰尽褪,全部扔在地上,踢到那人脚边。
男人笑了笑,“小娘子,这是何话,人哪有不贪财的,只是这漫漫长夜的,光是钱财,岂不无趣?”
他摸了摸下巴,逼近半步,“可像小娘子这般品貌的佳人,却比金银更稀罕。”
姜窈心头凉了半截,果然,他们不止是求财。
她死死咬住舌头,用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保持冷静,抵着墙背的左手,借着衣袖的遮掩,一点点,挪向自己的腰际。
那里,贴身藏着一把骨刀。
是沈砚送给她防身的,她一直带在身边,从不离身。
若这匪徒敢上前放肆,她便拔出骨刀,拼死刺向他的命门。
可若是一击不中……
那她便立刻回刀,自我了断。
可那男人竟然没有上前,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对这姜窈轻轻一吹。
一大蓬白色粉末扑面而来,眼睛立刻如烈火焚烧,而后脖颈一痛,软软倒地,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姜窈发现自己在一辆疾行的马车上,手脚被绑,嘴巴被封住,眼睛虽然不痛了,却根本睁不开。
她的前后左右,都是女子充满恐惧与绝望的声音。
“呜……娘……阿娘……”
“放了我……求求你们……”
“我们这是要被带去哪……呜呜,我好怕……谁来救救我……”
细碎的哀求与哭泣,被车轮颠簸的切支离破碎,显得凄惶无比。
姜窈还维持着昏迷时软倒的姿势,一动不动,全力倾听。
外头,传来男人粗嘎的交谈,混在风雨与车轮声中,时断时续。
“三哥,这趟货真不孬!尤其那个穿白衣的小娘们,细皮嫩肉,白的和雪似的。不过你弄瞎了她的眼睛,夜里岂不是少了情趣?”
“放心,不过沾了些生石灰罢了,等到了寨子里,用菜油好生洗洗,保准瞎不了!”一个声音满不在乎地嚷道。
另一个声音带着些惶惑:“我可听说,这回朝廷派来剿匪的领头的是个硬茬子,什么青山顾家的长孙?”
“那人我虽未见过,可名声在外,左近几个州县的山寨,但凡是撞在他手里的,哪一个不是被连根拔起,鸡犬不留?”
“咱们寨能立足这么多年,不就靠着前山后崖岔路多,生人进来,绕不出三里地就得晕头转向!”
顿了顿又道:“大当家就是忌惮那姓顾的,这才三令五申,这段时间不得下山揽活儿,就是防止被那人盯上,跟着咱们尾巴上山,找到老巢……”
“三哥,咱们这回……可是违了禁令,万一事发了,大当家追究下来……”
“你呀,就是胆子比针鼻儿还小!”另一人不耐烦地打断,“咱们脚程快,不到天亮就能回山,那姓顾的怎么可能这么巧就跟上咱们?”
男人发出一声得意的狞笑,“至于大当家,等上了山,咱们把那顶顶标致的小娘子献出去,大当家一高兴,赏赐还来不及,哪会怪罪!你啊就放一百个心吧!”
两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猥琐低笑,而后一抽马鞭,马车在崎岖山道跑的飞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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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男女主正式相见~
第40章
雨越下越急, 砸在车篷上如同擂鼓,山路被冲得泥泞不堪,车轮几度陷进泥水里。
“这鬼天气!”赶车的山匪抹了把满脸的雨水, 喊道:“三哥!这雨太大了, 眼睛都睁不开!”
“前头就是咱们寨子的其中一个哨点,要不先过去歇歇脚,等这雨收一收再走?”
得了应允,那人便纵着马车拐进一条被灌木半掩着的狭窄小径。
哨点里几个留守的山匪闻声迎了出来,也不多话, 便将马车上被捆缚的女子拖拽下来,动作粗鲁得像是卸货。
有些不安分的,便趁着这混乱,左摸右掐,好生过了把手瘾。
直到被称为“三哥”的匪首喝了一声,才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勾肩搭背地喝酒去了。
她们被扔在一处阴暗的地窖里, 木门被人从外面顶上。
浓重的黑暗加上极度的恐惧, 让这些少女们再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那些人……那些人是盗匪吗?他们抓了我们……要做什么?”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女子声音响起,充满了天崩地裂的惶恐。
“还能做什么。”另一个稍微年长些, 颤抖的声线道,“自然是供他们淫玩取乐!”
“不,不!”另一个少女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声音尖利的喊:“我、我才十六……我已经许了人家了!我的谈郎,谈郎还在等我!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呜呜呜,怎么办, 上了山就全完了!”?一个声音加入,“我前年跟阿爹跑货,路过一个被剿的山寨,听说进去的女人,没有一个不被糟蹋,有的……有的甚至被十几个人一起……”
她为那些人,也为自己前途未卜的命运哭道:“那些禽兽,根本不把女人当人,只当是窑子里随意糟践的玩物!”
此话一处,绝望的哭声更大了。
姜窈蜷缩在角落,冰冷的墙壁硌着她的脊背,那些话光是想想,就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四肢百骸更是冷得发僵。
怎么办,怎么办?
她该如何逃出去?
正想着,木门忽然被一股巨力狠狠踹开,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莽汉,抱着一坛劣酒,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
“哭!哭什么哭!号丧呢?!吵得老子酒都喝不痛快!”他打着酒嗝,凶戾的目光一一扫过地上瑟缩的女子。
忽然定住了。
此刻,烈酒加上女子们的哭泣哀求,点燃了体内本就蠢蠢欲动的暴戾与欲望。
他邪|笑着走过来,将哭的最凶的那个拖出了屋外。
不一会便响起凄厉的惨嚎和布料撕裂的声响。
那声音混杂着匪徒兴奋的喘息与狞笑,如同人间地狱。
地窖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懂那声音意味着什么,可她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死死咬住唇,让自己不哭出声,生怕自己因此成为下一个。
可事与愿违,不一会?同时走进来三四个人。
即便姜窈做了心理准备,可骤然被拉起时,还是猝不及防,惊叫出声。
“求求你了……放开我……”她声音发颤,试图挣扎。
可双手被缚,眼睛?看不见,力量悬殊如同蚍蜉撼树,不由心生悲凉。
“老子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美人。”
攥着她的匪徒凑近,酒气全喷在她脸上,“嘿嘿,美人,省点劲,等会儿可有你叫的时候!”
“慢着。”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这个女人不行,换一个。”
“为什么?”那匪徒不甘的嘟囔。
姜窈听出了那人的声音,那伙人似乎叫他“三哥”。
老三慢悠悠道:“这是要献给大当家的礼物,动不得。”
“献给大当家?”那匪徒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猥琐的笑,“哎呦我的好三哥,这荒山野岭,神不知鬼不觉,我等会手脚轻点,不留痕迹就是了!”
?道:“反正等大当家玩腻了这女人,迟早还不是赏给我们?”
“不行。”老三很坚持。
那匪徒转了转眼珠,猛地一拍额头,涎笑道:“您瞧我这猪脑子!这样的绝色,自然该三哥您先尝!”
说着便将姜窈往男人怀里一推,自己顺手捞起旁边一个哭软了的女子,咧着嘴退开了。
老三本是有些迟疑的。
可当姜窈温软的身子挨上来,那张沾了灰土却愈显清艳的脸庞被迫仰起时,他喉结滚了滚。
眼底最后那点忌惮,终是被燎原的欲|火吞了干净。
这般玉做的人儿,若叫山寨那帮不懂的怜香惜玉的先得了手,只怕一夜就糟践得不成样子。
等再轮到他时,还有什么趣味?
不如现在便尝了。
横竖他有的是手段,既能尽兴,?不留痕迹,等送上山,大当家也瞧不出来。
姜窈被他铁箍似的臂膀揽着,浑身血都凉了。
她知道躲不过,只能强压着战栗,心思急转,她垂下眼,声音发颤道:“三哥……求您了,别在这儿。”
老三眯起眼,指腹用力,掐起她下巴:“你想耍花样?”
“不不,这儿人多眼杂。”姜窈羞愤难当地别开脸。语调却有一种认命般的柔顺,“我不想死,既落在三哥手里,知道逃不开,可我自小生在闺中,从未经见过这等阵仗……”
“三哥若真有意,换个清静去处,我不挣也不喊,便是了。”
她言语间自带一股闺秀的矜持,端得是欲拒还迎。
老三打量她,只觉得这女子通身的气度,确与寻常村妇野花不同。
猜想她或许是哪家落了难的千金,若在这众目睽睽下,怕是要羞愤欲死,可就暴殄天物了。
“好。”他忽地笑了,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就依你。”
在四下哄笑与口哨声中,老三抱着人,径自往一处僻静木屋走去。
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比别处齐整,他将人往床榻上一放,便开始宽衣解带。
姜窈微微偏过头,露出一段脆弱的颈线,声音轻软:“三哥,这绳子捆得疼,能不能先松一松?”
老三笑了笑,拒绝:“不行,解开了,你跑了怎么办?”
“我眼睛看不见,能跑到哪里去?”
姜窈抿了抿失了血色的唇,费力地抬起被反绑的手腕,递到他眼前。
麻绳粗糙,她雪嫩的腕子上果然被磨出一圈深深的红痕。
细小的血珠在白得晃眼的肌肤上,刺目得很。
他嗤笑:“真娇气。”
话虽如此,男人还是三两下解开了麻绳,可还没等姜窈高兴,他却?从腰间抽出一卷殷红如血的绸带。
手法利落的缠上腕子,穿肘而上,将她双臂反剪到背后,?灵蛇般向下,缚过膝弯。
不过几个呼吸,便将她捆成了一个动弹不得的姿势。
姜窈被迫仰倒,膝被抬高分开,整个人如同祭台上被迫盛放的芍药。
但令姜窈心头彻底沉入冰窟的,是腰间的骤然一空,那把她贴身藏着,等待松开后将对方一击毙命的骨刀,此刻正在老三手中把玩着。
“还藏着这个?”老三捏着骨刀,在眼前随意转了转,眼中全是戏谑,“这刀倒是不错,削铁如泥,不过想杀我,你可还太嫩了些。”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沉,刀尖向下,锋利无比的骨刃,轻易割开了她早已凌乱松散的衣襟。
“你……你个贼子!你不得好死!”
姜窈浑身剧颤,心里既羞愤与绝望,早知如此,她还不如方才在地窖里,一头撞死在墙上。
也好过此刻,像砧板上剥了鳞的鱼,任人糟蹋侮辱!
“哭什么?”老三将骨刀扔在床上,笑道,“美人可知道,这‘春笼锁’?”
见姜窈不回,他也不恼,兀自道:“春笼锁,便是绑着的你这幅束绳,其中妙处,你待会就知道了。”
老三慢悠悠地说着,手指转而捏住姜窈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另一只手,已从怀中摸出一粒药丸,“不过想要快乐翻倍,还得配上我这颗良药。”
“乖,吞了。”老三声音带着诱哄,却不容抗拒。
指尖一顶,那药丸便滑入喉间。
姜窈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腥气在口中化开,本能地想吐,下巴却被死死合拢。
“咳……咳咳,你给我吃了什么,你不如杀了我!”
“杀你,岂不可惜。”
老三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底闪着恶劣的光。
“这可是好东西,管你是贞女还是烈妇,吃了这个,便叫你春水涟涟,求着我要你……”
话未说完,一声尖锐隼啸毫无预兆地在头顶响起。
老三脸上淫邪的笑意僵了一下,扭头看向门口,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是猎隼的声音。
而且还是极品猎隼。
因为这种隼能发出特定的啸音,向来是边军斥候才会豢养。
这样的猛禽,怎么会出现在这?
被酒精和欲念麻痹的神经,此刻渐渐苏醒,他这才惊觉外面喝酒划拳的喧闹,不知何时,竟已彻底消失了。
只有雨水地敲打着树叶的声音。
不对劲,很不对劲!
老三警铃大作,拔出腰上的短刀,正准备打开门,一只靴子穿透木门,正中心口。
那人用十成十的力气,老三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即惨叫一声,跌出去数米远,倒在地上,吐血不止。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过身,看向门口。
一个男人立在风雨之间。
玄色劲装,腰身收紧,雨水顺着蓑衣边沿不断往下,汇成一线,在门槛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恰有一道闪电亮起,短暂地照亮了那张脸。
那是一副狰狞可怖的鬼面,獠牙横生,目眦欲裂。
而就在那张鬼面之后,是一双如鹰隼一样锋利的眼睛。
*
有人在向床边走来。
脚步声并不像老三,姜窈只能勉强从睁开的眼缝里窥见那人模糊的轮廓。
高大挺拔,立在她一步之外。
那人是谁,姜窈不知道,此刻也无力深究了。
药性让身体滚烫,像濒死的鱼难以呼吸,胸口湿润一片,
姜窈看不见此刻自己的样子,却能想象的出来,定是衣衫半解,任君采撷。
谢无烬进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西南战事平定,紧闭的关隘终于畅通,他便料到嫂嫂会北上京城,他便一刻也等不了。
将大军后续事宜草草交托,便带着最精锐的亲卫,星夜兼程,一路跑死了几匹马,只盼能早一刻见到她。
可若是来迟一步呢?
一想到那样一种可能性,谢无烬只觉得额角青筋暴跳,突突作响,杀心迭起。
那一脚还是太轻。
他恨不能将那人拖起来,撕开他的皮肉,踩碎那人每一寸骨头方能解心头大恨!
作者有话说:
回归追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