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雨水顺着破败的屋檐汇聚成流, 哗哗垂落,在窗外织成一道白茫茫的水帘。

    姜窈被吊着手腕,缚在床柱上, 药力开始发散, 像是有无数的虫子,从骨头缝里钻进去,热痒难耐,无法摆脱。

    神志开始摇摇欲坠。

    她能感觉到那高大男人就立在床边,沉甸甸的目光落在身上。

    与那个贼匪老三的淫邪打量不同, 这人的眼神很有耐心,带着缓慢逡巡的力道。

    一寸寸扫过她的身体,最后落在她裸露的脚趾上。

    明明穿着衣衫,可姜窈却觉得自己被从里到外一一剥光,那种被亵渎羞耻感,比直接凌辱更叫她难堪。

    她想问, 他是谁。

    可下一刻, 一个荒谬的念头缠上来。

    是谁都好。

    能不能靠近她些, 抱抱她,亲亲她,只要能替她停下这折磨, 哪怕只是片刻的缓解也好。

    这念头一起,姜窈便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窖,带上了哭腔。

    她自小熟读女戒,行止坐卧皆有尺规,喜怒哀乐皆要合分寸。

    可如今她却恬不知耻,向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乞求, 乞求他替她解除药力?

    欲望与理智反复拉扯,姜窈觉得自己正在分裂成两个人。

    一个坚守礼教衣冠,宁死不屈,另一个受药物摆布,放任沉沦。

    最终还是前者占了上风。

    姜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急促而紊乱,屈辱与恐惧攫住了她的喉咙,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能闻到那人身上的血腥气,料定他和老三并不是一伙人,落在他手里,比落在匪徒手中,恐怕更加凶险万倍。

    姜窈咬着牙冷声道:“我乃禹州太守,周大人的家眷,若阁下今夜敢欺我伤我,周大人定不会宽饶于你。”

    见他不言,她又言明利弊:“禹州虽非中枢,可周大人亦是朝廷钦点的四品大员,执掌一方刑名治安。”

    “阁下武功高强,或许不惧,但可想清楚了,与朝廷命官结下死仇,任凭你逃到天涯海角,他日缉拿文书也会遍布州府,海捕画像通传天下!任你是何来历,也难逃王法制裁,累及亲族……”

    姜窈不知道这番话到底有多少分量,或许在亡命徒耳中不过是笑话。

    但她依旧心存希冀,希望能以此吓退对方。

    却不知道,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无异于一柄利刃,狠狠扎进对面那人的心脏。

    谢无烬站在原地,面具之下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怀仁。

    她在最危险的时刻,第一个想到的竟是他吗?

    谢无烬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掌中的剑鞘捏碎。

    他嫉妒。

    他们三年同处一个屋檐下,嫂嫂是否对那人温柔笑过?是否叫过他的名字?是否也会在灯下为那人缝补过衣裳?为他在厨下忙碌美食?

    她可曾动过心?

    谢无烬只要一想到此处,便嫉妒的发疯发狂。

    嫉妒得想立刻掐住她的肩膀,质问她,那沈砚呢,那个当年你心善收留的族弟呢?

    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可曾有一时,哪怕一刻,分神想起过他?

    还是说,在嫂嫂心里,他便如同里那只夜里总来蹭食的野猫一样。

    予他衣,予他食,并非他是他,而是嫂嫂良善,无论是谁都会对其心生怜悯。

    那些他暗藏在心底,沾沾自喜,以为独属自己的温暖,不过是她沐浴在温和佛光之下,随手播撒的一点慈悲罢了。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怨怼?

    是他亲手将她推开的不是吗?

    姜窈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瑟缩。

    因着药力的作用,她浑身都像浸泡在热水里。额角细密的汗珠润湿了散落的发丝,浑身都变得粘稠不堪。

    那人在她面前停住,俯下身,就在要触碰她的脸那刻,忽然停住。

    手指蜷起,收回身侧。

    姜窈心里翻涌起怪异感。

    她看不见,却能感应到对方的犹豫与克制,这让她产生一种荒唐的错觉。

    这人是不是认识她?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她不过是一个乡野妇人,这辈子认识的最大的官,就是周大人。

    可眼前这人,制服外面那一群嗜杀的盗匪,如过无人之境。

    要么武功高强,要么帮手众多,她怎会与这样的人物有交集?

    难道是因为她方才的话起了效果?

    正胡思乱想间,耳边“铮”的一声轻响,是刀出鞘的声音。

    姜窈身子猛地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缠绕的红绸应声而断,身子没了支撑,立刻从高处跌落。

    姜窈惊呼一声,下一刻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她。

    他居然……放了她?

    可这念头并没有让姜窈高兴多久。

    男人的手上全是雨水,冷的冻骨,她的皮肉却犹如烈火,冰火两重天下,激起了身体的躁郁。

    明明他抚摸的是她的背脊,可姜窈浑身其他地方都烧起来,情欲东奔西撞,找不到出口。

    那人的虎口卡在她下颌两侧,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她被迫仰起头,一粒微苦的药丸被送到她唇边。

    “吃下去。”他说。

    姜窈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怎会对这种恶徒心存希翼?

    他与那老三一样,想用最恶劣的方式戏弄自己罢了!

    慌乱间,竟让她摸到了掉在床边的骨刀,姜窈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本能用力刺出去。

    刀尖撞上柔韧金属,阻力传来的瞬间,姜窈心中惨然一片。

    他竟穿了软甲。

    她以为男人会怒斥她,夺下她的刀报复她,可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闪开。

    谢无烬低头,看着插在心口的那把骨刀,这一刀,活该他受得。

    是为他当年不告而别,也为他这三年杳无音讯,更是为今夜,让她身陷囹圄,身受此辱。

    可同时,谢无烬心头竟然感到一丝扭曲的快意。

    这是他送给她的刀,这么多年都不曾遗落,是否也证明着嫂嫂是想过他的?

    哪怕这份想念转眼便逝,哪怕只能借着这死物发散,谢无烬依旧觉得心满意足,畅美无言。

    手腕被钳住,往前送了一步。

    刀尖瞬间没入胸膛。

    鲜血顺着刀柄流进她的腕骨,姜窈的心猛地一颤,惊的刀都差点脱手。

    “张嘴。”男人道。

    姜窈咬紧牙关,不叫他得逞,他倒也不恼,偏头,一口咬在她雪白的耳垂上。

    姜窈哪里受得了,立刻气喘微微,可依旧紧闭牙关。

    谢无烬低低笑了一声,不紧不慢的将她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抵着她耳廓说话,“你确定要与我作对?”

    “我有的是办法叫你开口,这次是这里。”他顿了一下,眼神逡巡而下,“下一次,可不一定要咬在哪,咬住什么了。”

    姜窈知道他指的是哪里,不由羞的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眼眶红了一圈,闭眼落泪。

    最终还是张开檀口,将那丸药吞了进去。

    姜窈伏在榻上喘息。

    本以为药丸入腹,必定是火上浇油、催发情毒。

    却不想那涩苦入腹后,化作一缕凉沁沁的冷气,沿着四肢百骸游走,将方才那股灼热的燥意驱散了大半。

    竟然是……解毒丸?

    姜窈怔怔地抬眸,眼底满是困惑,这人究竟是谁,为何要救她呢?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疑虑,声音再度响起,却比方才更加疏离。

    “我不过是恰好路过此地的闲人罢了,非善非恶,只是见了这窝匪徒行事腌臜,劫掠妇孺,看不过眼,便顺手当了回判官。”

    他语速平缓,“救你,亦是顺手,也算你今天运气不坏。”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将他覆着鬼面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他又道:“不值一提,所以你不必言谢。”

    他说的冷漠且随意,仿佛并不想以此携恩图报,也不想与她扯上半分关系。

    然而,倘若此刻姜窈能睁开眼,便能清楚的看到,鬼面之下,那双凝着她的眸子里,涌出的痛色与眷恋。

    与他口中吐出的冰冷字句,全然是两重天地。

    当年他刚入军中,无依无靠,无根无基,在权势倾轧的泥潭里挣扎斡旋。

    刀光剑影是家常便饭,明枪暗箭更是防不胜防,有好几次,流箭从心口过穿过,血流得止都止不住。

    手下惊慌失措,乱成一团。

    他躺在破旧的营帐里,看着头顶漏风的帐顶,想着,还不能死。

    至少再见她一面。

    便靠着这份执念,在无数个生死边缘翻来覆去地咀嚼,让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想她得想的发疯,想得头痛欲裂,却连一封书信都不敢送。

    怕露了行迹,怕敌人顺藤摸瓜,害她身处险境。

    他也旁敲侧击地打探禹州的消息,知道周怀仁对她极好,他既心里宽慰,又忍不住泛起酸涩。

    谢无烬无数次想过,若是当初没有选择那条路,没有顶替那个人的身份,如今与他并肩,她此刻最信任的,该是自己吧。

    可今日,当他目睹了她差点被人摧残,便越发坚定了他当时的决定。

    他是谢无烬,有兵有权,可以救她护她。可若他此刻是沈砚,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嫂嫂受辱而无能为力。

    那比死还难受!

    可如今还不能暴露。

    他换了一张面具,换了一副声音,换了一个身份。

    谢无烬这个名字,是他为自己披上的护甲,亦是他的囚笼。

    在真正扳倒那个人之前,他只能改头换面,隐姓埋名,依旧做这个定国公世子。

    衣料微响,那人坐在床畔。

    姜窈听到他的声音,沉沉的犹如冷冽的井水,“你的眼睛被那匪徒毁了,若是现在不救,错过了时辰,怕是一辈子只能当个瞎子。”

    姜窈指尖蜷缩了一下。

    她看不见,只能循着声音的方向偏过头去,道:“先生是有办法治我吗?”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

    “先生。”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急了一些,“请先生救我。”

    于这惶惶世间,四肢俱全者求生,已是如履薄冰,若身有残缺,面对的,恐是无尽深渊,困顿无望。

    囡囡还在等着她,她不能瞎。

    “救你?”那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我已经救了你一回了,已经是仁至义尽,你倒是说说,我为何还要救你第二回?”

    姜窈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于是垂下眼睛,沉默下来。

    那个人似乎并不急着要她的回答,而是在她面前坐着,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事。

    姜窈越发窘迫。

    过了许久,她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罢了,你这双眼睛生的如此好看,若是瞎了,确实可惜。”

    姜窈心头一松,可旋即又因他话中越距与轻浮,脸颊漫上红晕。

    顿了一下,他又道:“不过……”

    “不过什么?”她几乎立刻追问。

    “不过。”他语调依旧懒洋洋的,“我的面目,不能被旁人瞧见,你若答应,等会闭紧了眼,绝不偷看,我便试着救一救,倘若不应……”

    “我答应先生。”姜窈没有丝毫犹豫,应的干脆。

    话音落下,他忽然倾身而下。

    姜窈感觉到男人的手臂穿过她的后颈,几乎将她纤弱的身子整个捞起,又推在床上,两个人一起陷进了那散落堆积的红绸堆里。

    太近了。

    近得两个人的吐吸都纠缠在一起,她下意识的抬脚想将他踢开,反被握住,压的更深。

    “先、先生……”姜窈被骇的浑身发抖,雾蒙蒙的眼睛对着他,“先生为我治眼,为何又对这般对我?”

    她害怕他口中的顺手相救,疗伤治眼,统统都是伪装。

    更害怕他与那老三并无不同,甚至更恶劣的对待她。

    “为何,你自己不知道?”他慢条斯理道,“你看上去乖巧听话,可骨子里却宁死不折。”

    “方才就不分青红皂白拿刀捅人,若不将你锁牢了,万一药水滴到一半,你受不住疼,怕不是又要给我一刀?”

    竟是这个原因,喉间一哽,羞愤与难堪交织,正待嚅嗫着挤出道歉的言辞,却听他话锋一转,语狎昵道:

    “我常年习武,皮糙肉厚,方才那一刀对我不过是小疼小痒,便不与你计较了。”

    “可有些地方,却与天下男子一般,天生脆弱的紧,若等会你胡乱一通伤了我,那我岂不是平白受这无妄之灾?”

    姜窈已做过人妇,自然知道他口中说的是什么,只觉得肺腑都要烧起来,正要骂他登徒浪子,两滴冰凉的液体飞快落入了她的眼眶。

    带着清凉,并不刺痛。

    几乎同时,谢无烬的声音响起,先前的狎昵戏谑荡然无存,只余如释重负,“还好,全进去了。”

    他解释,“这药水只带了这么一小瓶,此刻已所剩无几,你头一回滴,纵使目不能视,肌骨自有记忆,遇冷遇刺,眼皮便会本能紧阖,抗拒外物。”

    “你眼内石灰入得深,耽搁这些时辰,伤处已开始粘连,若因为抗拒被挤出眼睛,等拖延到下山,莫说寻常药石,便是真有仙丹,怕也回天乏术。”

    姜窈心头猛地一悸。

    原来他方才那些轻佻的言语,只是为了分散她的心神,好叫这救命的药水,能不受阻碍地滴入她的眼睛?

    他是为了救她。

    胸腔跳动的的某处血肉忽然失序,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绝不是药物可以给予的。

    眼前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化开,视野里的模糊轮廓,也渐渐明晰起来。

    此时此刻,她应该照先生说的,闭上眼睛才对。

    可是鬼使神差的,姜窈想遵从本心,看看这位恩人的模样。

    哪怕只瞧一眼。

    于是,她维持着被药力与疲惫浸透的虚软姿态,长睫低垂,仿佛已无力支撑。

    可那羽睫的末梢,却借着烛火昏黄摇曳的光,向上掀起一道小小缝隙。

    玄色的衣袍平整地垂落,上头并无过多纹饰,视线稍向上,掠过腰腹,那里束着一条同色革带,紧紧勾勒出男人劲瘦的腰身。

    腰侧悬着一枚玉牌,玉质通透,只是光线太暗,上头的纹路姜窈看不真切,玉牌下方深青色的丝绦,结法精巧,随风微微晃动。

    继续往上,到了衣襟。

    只消一抬眼,她便能看清他的模样,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

    裂帛之声骤就在此时响起。

    姜窈还未反应过来,撕开的红绸便缠上了她的眼睛。

    那人手法极快,几乎是眨眼之间便在她脑后扎了个死结,力道精准,不松不紧,她的视野被挡的严严实实。

    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几乎与她鼻尖相抵,“我说过,不可看。”

    “先生,我……”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痛楚传来。她不由惊叫出声,

    他竟一口咬在她锁骨上。

    姜窈立刻血液倒灌,耳朵烧的能滴出鲜血,挣扎道:“先生,先生这是做什么……”

    “我这人向来赏罚分明。”谢无烬弯了弯唇角,“谁叫娘子不听话,全是自找。”

    姜窈无言以对,毕竟是她自己失信于前,又被他铁掌箍着,动弹不得,心下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收场,干脆一偏头,由他去了。

    他再次俯下身,不轻不重地咬住,牙齿嵌进去,细细研磨,仿佛要在她身上刻下烙印。

    不知为何,姜窈脑海里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夜她因大雨困在山中,意外撞见了野兽|交|媾,方知动物习性,如今,先生与那野狼何曾相似?

    皆是不尽兴不肯罢休的个性。

    门扉轻动,有人走进来,谢无烬这才松开齿关,直起身来。

    用红绸将姜窈的面目挡了个严严实实,才转身对来人冷声道:“何事?”

    那手下走进来,目光往床边扫了一眼,却只看见一个女人的乌黑云鬓,发尾如一匹铺开的绸缎,散落在枕上。

    他当真好奇,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冷情冷心的主子这般担心,一路上策马飞驰,甚至冒着暴露的风险,在此大开杀戒。

    半晌,收回视线,贴着谢无烬的耳朵低声道:“主子,顾怀璋的兵马到了,此刻就在半山腰上,很快就要寻到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边关守将,没有皇帝的诏令,私自回京,可是杀头的重罪。”

    “顾怀璋是天子近臣,若是知道了主子身份,在朝堂参主子一本。”手下为难道,“国公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谢无烬没有立刻回答。

    但他知道,纵然有千般不舍,万般不愿,也该走了。

    他垂眸,看了她很久,将她眉眼都深深刻在脑海里,才拔出胸口的骨刀。

    鲜血顺着衣襟滴落,他毫无反应,却是提起衣角,将刀刃上的血渍不紧不慢地擦拭干净,重新握回姜窈的手里。

    “嫂嫂,保重,我们京城再见。”谢无烬无声开口。

    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夜风推开了半扇窗,然后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过了很久,姜窈才抬手,将那蒙眼的红绸缓缓取下,四下扫望,房间里已是空无一人。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柄短刀,刀鞘上还残留着那人握过的余温。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的心底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

    救兵是周行搬来的,他是周怀仁派来保护姜窈的护卫首领,当时正在房中休息,忽然见满院子的人被迷晕。

    又见姜娘子被那伙贼人绑上了马车,心急如焚,偏又不敢轻举妄动。

    他伏在房梁上等了许久,待到那些人撤走,方才从窗缝里悄悄溜出去,一路狂奔至最近的府衙报案。

    幸运的是,这祥云县的县令与他家大人是同知,周行交出令牌,又道出姜娘子是他家大人的义妹,那县令立刻点齐兵马,带兵前往。

    原本只带了县城府兵,可巧就巧在顾怀璋也在府衙。

    听说有盗匪横行,他此次来祥云县本就是奉旨剿匪,故而愿意同行,打算一网打尽。

    谁知赶到时,那满院子贼匪早已被人尽数诛灭,一个活口不留,被抓来的女子全部被打晕安置在柴房。

    县令左右为难,姜窈毕竟是女眷,又受了惊吓,按理不该再劳烦她,可那位顾大人却执意要请她过去问话。

    县令拗不过,只好亲自来请,言辞恳切,再三赔罪,只说走个过场便送她回去。

    姜窈心里知道,顾怀璋是朝廷命官,担着剿匪大任,当时只有她一个人清醒着,论公论私都得问话,并非故意为难,所以并未推辞。

    大约是顾及她的女子身份,前来问话的是顾怀璋手下的一位女捕快。

    那女捕快态度客气,言语也规矩,问的皆是些面上的事情。

    姜窈对答如流,只是在问道那伙人身份时,姜窈感念那人对她有恩,只推说自己当时眼睛受伤,又惊吓过度,根本没有在意,那女捕快左看右看,似有疑虑,不过倒也没再追问。

    本来这件事就该到此为止。

    可那县令却对姜窈说了个不情之请。

    原来他与周怀仁不仅是同知,还是同乡。

    他感念周怀仁为禹州百姓做的一切,更同情他的境遇。

    周怀仁不愿与权贵结交,靠着一腔孤勇苦撑了这些年,始终没有找到门路往上走。

    而顾怀璋与他们这些出身寒门的官员不同,他是氏族子弟,是真正的龙章凤姿之人。

    若能结交引荐,哪怕只是作为义妹替怀仁漏个脸,对怀仁来说也是个机会。

    县令的想法,姜窈怎能不知。

    她欠周怀仁的情,若有法子能替他铺一铺路,她极愿意走这一趟。

    便由着县令引荐。

    顾怀璋今日穿着绯色官服,通身贵不可言,明明与她亡夫长得一模一样,此刻气质却全然不同。

    姜窈在桦县时便确认过他的身份,知道他不是明轩,既然如此,于她而言,便只是陌生人。

    故而垂下眼,敛衽行礼:“民女姜窈,见过顾大人。”

    顾怀璋微微颔首回礼。

    县令在一旁搓着手,试探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又拐着弯儿往周怀仁身上引,顾怀璋的回答不冷不热,不清不疏,县令说了半晌,见他始终只是笑而不语,便知此番是不得法了。

    这位大人想必与传闻中一样,铁面无私,想在他手中走门路,绝无可能。

    既然如此,县令识趣地收了话头,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便带着姜窈告退。

    姜窈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去。

    走出正堂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日她追马车时,帷帽松脱,虽然极短的一瞬,但这位顾大人应是见过她的。

    可方才交谈时,对方对她的眼神全然陌生,似乎已经不记得她了。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庸人自扰,顾怀璋是天之骄子,而她区区平头百姓,二人身份犹如云泥之别,不记得她,倒也不足为奇。

    跨过门槛时,姜窈觉得有什么从鬓角滑落,可转手一摸,却没有摸到什么,以为是错觉,倒也没管。

    等姜窈走了,那女捕快走上前来,将探查的消息一一禀报,包括姜窈的户籍、家事,一应俱全。

    顾怀璋没有立刻答话。

    却在听到她生于桦县时,眼中浮现出一丝了然。

    果然是她。

    那日在桦县城拦他车架,唤他夫君的女子。

    既然这里没有那帮盗匪的线索,顾怀璋便打算打道回府,迈出门槛时却觉得脚下有异,抬脚一看,地上躺着一枚木簪。

    他弯腰拾起,却在碰到的一瞬间,浑身僵硬,犹如雷劈。

    另一个男人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良久良久,当顾怀璋再次清醒,只觉心头巨震,冷汗涟涟。

    他终于知道,为何那位姜娘子要唤他夫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公子, 你怎么了?”手下见他脸色苍白,一张脸上布满密汗,不由担忧问道。

    顾怀璋压下心头的无边惊涛, 将那木簪收下袖中, 稳了稳心神道:“无事,可查到其他线索了?”

    手下按下担忧,躬身禀报道:“这里应该是断崖寨其中一个哨点,贼匪共计三十七人,皆是一刀毙命。”

    “手法干净利落, 伤口全在颈间,深浅角度几乎一致。”

    顿了顿又道:“从现场痕迹来看,行凶者不过三四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如此利落地解决这么多悍匪,这等战力与配合, 绝非寻常江湖客所能及。”

    顾怀璋皱眉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手下斟酌了一下道:“倒像是……死士。”

    死士?顾怀璋眸色微微一沉。

    权贵豪门豢养死士, 为何会将手脚伸到了这穷山恶水之间的贼匪窝里?

    为的是什么, 又是谁在背后驱策?

    他没有继续深想,转而问道:“那个老三呢?”

    悬鹰山地势极险,三面环崖, 唯有一条盘山路可供出入,沿途设了七八道暗哨。

    若是硬攻,折损必重,若是派人潜入,没有内应,连山脚都摸不上去。

    他们已经跟踪那个老三多日,为的就是尾随他入寨, 想将其党羽一网打尽。

    手下摇头道:“我们遍寻整个哨点,都没有发现他。”

    顾怀璋闻言,眉峰再次微微拧起。

    是提前得了风声,独自逃了,还是被那伙死士带走了?

    可那伙人带走一个山匪做什么?

    沉吟之间,另一个手下来报,说是那群匪徒里找到了一个活口。

    不多时,两名衙役抬着一块门板进来,上面瘫着一人。

    饶是见惯生死的手下,此刻瞳孔也不由一缩,虽说是活口,也几乎与死人无异。

    那人四肢自关节处齐根斩断,伤口处理得极为粗糙,仅仅只用火燎止了血。

    牙齿与舌头也尽数拔去,唯有一双眼睛因恐惧和痛苦瞪得极大,此刻布满血丝,嗬嗬发声。

    “其他人都是一击毙命,为何独独虐杀他。”手下不解,“难道那伙人与这人有仇?”

    顾怀璋摇头道:“断了手指,是防止他写下什么画出什么,拔了舌头和牙齿,则是防止他说出些什么。”

    手下依旧费解:“怕他指认,一刀结果就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顾怀璋隐隐猜出些什么,道:“取山林舆图来。”

    顾怀璋指着舆图上两处朱砂标记的红点,“你们山寨在何处?这处,还是这处?”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在这寂静的山林间听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那人浑浊惊惧的目光在那两点朱砂间来回游移,拼命摇头,似有所求。

    顾怀璋走近两步,衣袍下摆拂过碎石与枯草。

    山影落在他半边脸上,将他的神情切成明暗两半:“本官再问一次。”

    “你们山寨究竟在何处?”顾怀璋依旧指着图上两块红点,问,“到底是这处,还是这处?”

    “呜呜呜——”男人张着血嘴,情绪激动,明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顾怀璋还是听懂了。

    他在求饶,求他免除活罪。

    “屠戮百姓,强占民女,哪一条都是死罪,你是注定活不成了。”

    “可若你戴罪立功,本官或许会给你一个痛快。”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人光秃秃的四肢断面,一脚踩了下去。

    “可若是敢耍花招,本官有的是办法,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人神色惶惶,额头抵着泥土,颤抖点头。

    顾怀璋收回脚,手下立刻上前,将那人残破的身躯架走。

    山风骤紧,雨水倒灌,手下应声而动,只待一声令下,便拔营上山。

    顾怀璋翻身上马,想了想,侧过头,对着身旁女捕快道:“那位姜姓娘子,可是说要上京吗?”

    女捕快不察他有此问,愣了一下才道:“是的,公子。”

    顾怀璋沉默片刻道:“你替我去一趟祥云府衙,今夜务必将她留在那里。”

    对方欲言又止,顾怀璋已转过脸去,道:“不必多问,也不要与她提起什么,直到我下山为止。”

    女捕快垂下眼帘,抱拳应了声“是”。

    马蹄声起,碎石飞溅,队伍如一条黑色游龙,快速向山深处而去。

    顾怀璋的绯色官服在密林的缝隙间一闪,直到完全吞没,女捕快才勒转马头,朝山下的方向扬鞭而去。

    马蹄踏过泥泞的水坑,溅起一串浑浊的水花,疾驰半晌,她心中仍觉得匪夷所思。

    她跟在公子身边七年有余,从不曾见他用这样的语气吩咐一件事,不是公事,而是私事。

    这件私事,还关于一个女子。

    不过公子行事,自有其深意,非她可揣度,这么一想,便狠夹马腹,很快追上了姜窈的车驾。

    山路崎岖,路上隐隐有血腥气传来,待到接近那隐藏在山坳中的匪寨时,那气息已经铺天盖地。

    顾怀璋握紧剑柄,迈入寨门,眸子瞬间一寒。

    眼前的景象,让身边见惯生死的手下都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年轻的府兵更是忍不住捂嘴干呕起来。

    这哪里是土匪的营寨,比之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寨中空地上,横七竖八倒伏着几十具尸体。

    与山下那些被利落割喉的不同,这里的尸首,全部被开膛破肚,内脏流淌一地。

    浓稠的血液浸透了泥土,每踩一脚,都能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水洼。

    手下忍着不适,迅速查验,最后报告全寨百余人全部死在屠刀之下,没剩一个活口。

    就在这时,另一队搜查屋舍的府兵跌跌撞撞的跑出来,脸色发白,欲言又止。

    “大人,那间屋子有古怪,您……您要不还是先来看看吧!”

    顾怀璋疾步过去。

    这是一间较为宽敞的石屋,屋中陈设相对完好,但居中一张虎皮椅上,却披着一层人皮。

    而在人皮不远处,躺着一个血人,全身皮肤被完整剥去,露出下面鲜红淋漓的肌肉和筋膜。

    没有眼皮覆盖的眼球空洞地凹进去,手下蹲下探了一下呼吸,诧异回头道:“公子,这人,这人竟还活着!”

    随行的医官闻言,立刻上前,可越查心下越惊,沉默半晌,竟像是不愿面对般走到顾怀璋面前,拱手行礼道:

    “此人正是咱们一直跟踪的老三,他不仅被剥了皮,眼珠还被挖去……”

    “大人容禀。”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那帕子很快被浸透了,“下官随行多年,也算是见过种种死状,形形色色,不下百种。”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可这么残忍的,下官还是头一回见。”

    顾怀璋示意她说下去。

    医官没有立时回答,而是问道:“大人,您知道一个人身上有多少根骨头吗?”

    顿了顿,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二百零六根,而这个人身上这二百零六根骨头,没有一根是完好的,全都被一一敲断!”

    “开什么玩笑?”其中一个手下脱口而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二百多根骨头全敲断了,那这人怎么还没死?”

    医官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一次,他的手在抖:“这也是下官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那人不知用了什么邪门的秘术,下官猜想,应当是在施刑之前,强行给此人灌下了某种续命的药丸。”

    “那药性极其霸道,能吊住心脉,护住五脏,让人即使全身骨骼尽碎,也不会立刻断气。”

    他抬起头,看向顾怀璋,眼神里全是惊惧:“大人,这续命之法,不是救他,反而是害他。”

    “便是要这人清醒着,一丝不漏地感受自己被扒皮、挖眼、断骨!”医官叹道,“此种手段,残忍至极,实在叫人闻所未闻……”

    顾怀璋站在那片暗红色的泥地上,衣袍下摆浸透了血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的目光从医官惨白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具扭曲的躯体上。

    那帮人特意留了个活口给他,便是为了方便给他指路,这样说来,对方似友非敌。

    可为何偏偏带走这个老三,又让他承受着这凌迟般的剧痛,求死不能?

    像是泄私愤。

    可这私仇何来?

    顾怀璋忽然想起,手下曾提过,姜娘子的眼睛,似乎就是被山匪老三所伤,险些失明。

    所以,这一场近乎癫狂的屠杀,是为了她吗?

    顾怀璋不知道。

    不过官海沉浮这么多年,他知道,有些事他无需明白缘由。

    这些匪徒,确实该死。

    掳掠百姓、强占民女、杀人越货,哪一条都是死罪,可以现在的朝廷律法,秋后问斩,不过是一刀的事。

    未免太便宜他们。

    那些被他们残害的女子,有的被卖到千里之外的烟花之地,有的被折磨至死抛尸荒野,有的至今下落不明,连具尸首都找不到。

    她们的家人,追了三百里来悬鹰山寻人,在衙门门口带着一纸状书,长跪不起,不过是求个公道。

    若是让那些人痛快死去,那些女子的屈辱痛苦,谁来还?她们家人的眼泪血汗谁来偿?

    如今,这些匪徒被人屠了寨,开膛破肚,筋骨尽碎,死无全尸。

    虽与律法相悖,却也算是替天行道,大快人心,也给了她们家人一个交代。

    顾怀璋收回目光,“传令下去,鸣旗收兵。”

    手下愣住:“公子,不搜了吗?”

    “不必搜了。”

    顾怀璋翻身上马,缰绳在手中轻轻一挽。

    “那帮人训练有素,若不想被我们找到,就算把这悬鹰山翻个底朝天,也是寻不着的。”

    他们能在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内,悄无声息地屠灭整座匪寨,又在这密不透风的悬鹰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痕迹。

    可见为首之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

    与其大海捞针,不如就此收手。

    黑色的令旗在山风中展开,猎猎作响,队伍缓缓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路,向山下行去。

    *

    另一边,姜窈坐在祥云府衙后院的廊下,手里捧着的杯子已经续了三杯茶。

    那个叫祝霖的女捕快在山路上快马追上她,说是案子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补充,又说府衙清静,便强留了她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她将所有能告知的全盘托出,可这祝霖却依旧千方百计阻拦,不肯放她离去。

    姜窈再愚钝,也看得出祝霖是刻意为难。

    “祝捕快。”她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裙角,“天色实在太晚了,我明日还要赶路,真的该回去了。”

    祝霖正在喝茶的动作一顿,茶杯悬在唇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再等等吧。”她放下茶杯,挤出一个笑容,“我还有一些疑问,娘子若是饿了,我让人备些点心……”

    姜窈轻轻摇头,转身便向院门外走去。

    祝霖三两步赶上去,急得抓耳挠腮,目光无意识看到廊下站了一个丫鬟。

    那丫鬟耳垂上坠着一对精巧的银丁香耳环,在夜色中微微晃动,不由心里一动。

    “娘子,”她喊道,“娘子且慢!”

    姜窈停下脚步,疑惑瞥向她。

    祝霖站定,忽然有些扭捏起来,搓了搓手掌,垂下眼,又抬起来。

    “其实……”祝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其实我是有有个私密的问题,想请教娘子!”

    姜窈微微一愣,道:“祝大人请说。”

    祝霖飞快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直掐的脸色通红,又飞快地四下看了一眼,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我……我有个喜欢的人。”

    “可娘子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刀里来火里去,整日里便是与盗匪猖獗打交道,从不知如何打扮自己……”

    祝霖咳嗽一声:“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女为悦己者容嘛,我就想着,或许能装扮的好看些,可爱些,叫那人也看的舒心……”

    姜窈半信不信,“大人为何找我?”

    祝霖胡扯道:“我们衙门里只有我一个女子,我无人可问。”

    又道:“且今日与娘子相处这么久,也看到出女子是个坚韧豁达之人,我与娘子一见如故,心里当娘子是姐姐,这才厚着脸皮说了!”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后退一步,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显得有些寥落。

    “我今日和盘托出,实在羞赧难耐,若娘子不愿,我……我也不强求的。”

    那姿态,竟像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姜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终于还是难抵心软,叹了口气道:“大人想如何打扮?”

    祝霖眼神倏然一亮:“我想请娘子帮我挑一对耳坠!”

    姜窈的目光落在她的耳朵上,那里干干净净,不解道:“耳坠?可我观大人并无耳洞。”

    祝霖张嘴就来:“所以也想请姜娘子若无事,便也替我穿一对耳孔吧!”

    祝霖脸上端着无懈可击的笑意,心底早已叫苦不迭。

    穿一对耳孔,寻银针、备药酒、消毒、穿洞、上药等等,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两个时辰。

    公子总该回来了吧?

    若再不回来,她可真要山穷水尽,拖不住这位心思细密的姜娘子了。

    可祝霖怎么也没料到,穿耳竟然如此之痛。

    她睡在姜窈的腿上,看着女子安静垂眸时柔美的侧颜,闻着女子的馨香,疼得龇牙咧嘴,只觉自作自受,悔断肠子道:

    “亏了亏了,这一遭当真是亏大发了,若我从小便像娘子这般穿了耳,今日怕也不必这么难捱了。”

    姜窈似乎被勾起了些许旧事,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一边擦拭她耳上的血迹一边道:

    “大人想错了,我幼时也怕疼的很,母亲要给我穿时,见我哭得厉害,心一软,便也由着我躲过去了。”

    祝霖看向她如今显然早已佩戴自如的耳洞,有些诧异道:“那姜娘子这耳孔……?”

    “是婚后,夫君替我穿的。”姜窈说。

    夫君?

    是了,她查过姜娘子的户籍,她是位年轻守寡的妇人。

    见她提起那人时,脸色温柔,祝霖又不由好奇道:“姜娘子的夫君,定是位极好的人吧,否则怎能叫娘子这般记挂?”

    姜窈眼睫颤了颤,点点头,“他是个很好的郎君。”

    “容貌呢?”祝霖带着几分少女天真的追问,“姜娘子容貌如此出众,能娶姜娘子的郎君,想必也不差吧?”

    “容貌自然是极好的。”她答。

    祝霖心里下意识地比较了一下,暗道,再好,怕也比不过自家公子那般龙章凤姿,皎若明月。

    这话她自然不敢说出口,正想再寻个话头揭过去,眼风不经意一扫,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公子回来了!

    她的酷刑总算结束了!

    门口,顾怀璋不知己站了多久,他已换下官服,着一身紫色常服,披着夜晚的寒露,身形挺拔如竹。

    他的目光,越过了喜出望外的祝霖,径直落在了姜窈身上。

    更确切地说,是落在姜窈那双正在穿耳的纤纤玉手上。

    眼前的景象倏然模糊,周围的风雨声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喧嚣的喜庆浪潮。

    红烛正暖。

    视线所及,满室金红。

    簇拥在洞房内尚未散去的亲朋笑着嚷着,说着吉祥话。

    女子便在一片祝福声中,一双玉手将系着红线的合卺酒捧到他面前。

    杯中是清冽的酒液,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出她低垂的眼睫和颊边难以掩饰的羞赧红晕。

    “夫君,请饮此卺。”

    “同牢合卺,天赐良缘。妾身浅陋,惟愿自此琴瑟在御,岁月同安。盼瓜瓞绵延,家室和宁。”

    “更盼与君,白首不离,永以为好……”

    辣酒入喉,头昏脑胀,他被人推着进了红帐,以最亲密的姿态与她躺在喜被上。

    顾怀璋知道,这些美好记忆全然属于另一个男人。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借由他的眼睛,目睹了女子的所有美好,借由他的身体,感受到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甚至是两人身体隔着薄薄衣料,紧紧相贴时,对方传来的温软与战栗。

    烛灭之时,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阿窈,可以吗?”

    没有回应,正待他满心凄凉时,一双雪白藕臂轻轻缠上他的脖子。

    可缠上他的,又岂止是那一双手?

    “大人,大人?”

    姜窈的声音,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那层记忆幻境。

    顾怀璋闭了下眼,将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与悸动,狠狠压下,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往日的沉静。

    “姜娘子今日受惊了。”他开口,声音是惯有的清冷平稳,“为了匪徒一事强留娘子是我之过,不过贼匪此刻已清理干净,你可回驿馆安置,余下事宜,自有官府处置。”

    这番安排合情合理,无可指摘,姜窈闻言,敛衽微微一礼:“多谢大人了。”

    顾怀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下垂,不经意间掠过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白玉兰耳坠。

    顿了顿道:“对了,听闻旧日有些习惯,换了地方,总难将就。”

    “若姜娘子夜里难眠,可问他们要一个荞麦枕芯,或许能好受些。”

    话音落下,他便已转身,紫色衣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径直向门外而去。

    仿佛这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基于礼数的额外关照。

    然而,立在原地的姜窈,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荞麦枕芯?

    这是姜窈从小的入睡习惯,若是睡前离了这股植物香气,便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嫁与明轩后,因夫君体恤,家中卧榻也常年备着此物。

    可这习惯极私密,除了已故的父母与夫君,几乎无人知晓。

    那么,这位顾大人从何得知?

    作者有话说:

    鉴于有的读者有疑问,这里统一回复一下,顾怀璋与明轩共感,原因后面会解释,ps:明轩已经过世。

    以及,顾怀璋虽然也是雅正公子,可和周大人不同,他受过顶级氏族的教育,所以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谦和有度,光风霁月,有阴暗面,是个心机boy。是男主的强劲对手~~

    第43章

    月上中天, 清辉如练。

    顾怀璋坐在案前,少了几分白日的清贵疏离,眼中多了几分凌厉。

    手中是从京中加急送来的邸报, 邸报所言, 今日朝会上,“清丈条鞭”与“刑律新疏”再次被提至御前。

    前者旨在彻底清丈天下隐匿田亩,将繁杂力役折银征收,并依据田产多寡、行商利得划分等则,对田连阡陌、坐拥巨利者, 累进重税。

    后者则推行重典猛治,刑罚大幅加重,更恢复连坐、籍没等严法,以期震慑宵小,整肃纲纪。

    先帝于北巡途中骤然而崩,京城局势一度诡谲, 如今圣上被草草扶上御座, 年轻气盛, 根基未稳。

    推行新政,便是为陛下革除积弊,充实国库, 稳固江山。

    然则阻力之大,如撼山岳!

    顾怀璋的指尖划过邸报上几处特意标注的名字,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首当其冲,便是那位拥有从龙之功,风头无两的定国公,谢铮。

    三朝元老、内阁次辅徐元斌紧随其后,这位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文臣领袖, 引经据典,将新政驳的体无完肤。

    朝中重臣纷纷效仿,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内阁。

    在顾怀璋看来,那些洋洋洒洒的奏章不过是冠冕堂皇的遮羞布。

    这帮老匹夫,尸位素餐,颟顸恋权,心中所念无非是自家府库丰盈、子弟安插要津、田地庄园世代不绝。

    朝廷积弊已深,边饷吃紧,河道年久失修,百姓困于苛杂,他们何尝真正抬眼看过?

    不过一群吸血蠹虫而已。

    这朝堂格局,是该动一动了。

    顾怀璋将那份邸报合拢,置于案角,仿佛要借此动作,将那些蝇营狗苟的聒噪一并压灭。

    指尖探入袖中暗袋,触到那枚微凉之物,将其取出。

    置于掌心,就着摇曳烛火,细细端详。

    簪子木质寻常,雕工也算不上顶精巧,可顾怀璋却知道,这簪子究竟耗费了另一人多少笨拙又执拗的心血。

    那人是谁,顾怀璋已经猜出来了,他是姜娘子的夫君。

    也是他的胞弟,顾温瑜。

    外间只知,青山顾氏这一代,唯有他顾怀璋一位嫡出的公子,天资卓绝,承袭门楣。

    鲜少有人知晓,他其实还有个嫡亲的弟弟,可惜那孩子自胎里便带了不足,生下来比猫儿还弱,哭声细若游丝,御医曾言,此子福薄,恐难将养。

    母亲日夜忧焚,访遍名医,却不得其法,只得转而求助玄虚之术。

    游方术士言胞弟命格奇轻,难承贵气,又说顾家门庭过盛,勋贵之气如烈火烹油,非但不能庇佑,反成灼身催命。

    母亲便忍痛将胞弟寄养在外祖家中,取名温瑜,当作女孩娇养。

    以此奢望能欺瞒过鬼神,求得一线生机。

    谁成想,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一年酷暑,外祖一家在乘船行海时,不幸遭遇罕见风浪,船覆人亡,无人生还。

    他那仅有五岁的弟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自此之后,府上上下三缄其口,顾温瑜三个字,成了府上绝口不能提的秘辛。

    而顾怀璋发现自己能感知到胞弟的记忆,是在一次年关时。

    那时弟弟已失踪数年,母亲整理旧物时,偶然翻出一个锦匣,里面装着他们兄弟幼时一同打造的一对赤金长命锁。

    母亲睹物思人,悲从中来,握着属于弟弟的那一把,无声垂泪。

    顾怀璋上前宽慰,无意间碰到那枚冰凉的金锁,无数鲜活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见自己赤脚踩在雨后湿润的田埂上,看见自己攀上一棵歪脖子老树,粗糙的树皮磨得掌心发红发痒,看见自己在田野奔跑,放肆撒欢。

    这些感知如此真实,又是如此陌生。

    这与他被精心规划的童年截然相反,作为青山顾家的继承人,顾怀璋的世界早已被严格丈量。

    他自小便被作为家族继承人培养,诗书礼乐、骑射韬略,日程被填得密不透风,他的世界只有书房墨香与演武场沙尘,从未这般无拘无束。

    所以,那不是他的记忆。

    而是顾温瑜的。

    那次之后,顾怀璋开始刻意远离弟弟的旧物,那些强行闯入的记忆,也开始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直到今夜。

    当他无意间触碰到这枚由弟弟亲手雕刻的木簪时,一段来自血脉另一端的遥远回响,伴随对另一个女子的炽浓爱意,轰然而来。

    原来,当年侥幸存活下来的顾温瑜,被浪头冲至下游浅滩,为一对心地淳厚的沈姓夫妇所救。

    只是他头部遭受重创,忘却前尘,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茫然不知,老夫妇无子,见他清秀文弱,便当作亲生儿子般收养,为他取名明轩。

    于是他成了沈明轩,在桦县乡间,过着清贫却安宁的生活。

    等再记起自己的身份,已经是和姜窈成婚的次年。

    顾温瑜也曾上京寻过家人,可站在巍峨的顾府门前,望着那气派非凡的匾额与森严的门第,他退却了。

    他若是青山顾家的二公子,身份虽然煊赫尊崇,可随之而来的,是不容违逆的家族规训。

    家族会如何看待他这段过往?如何安置他那出身乡野,无依无靠的妻子?

    他真的有把握在兼顾家族期望,与长辈期待的同时,还能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吗?

    母亲尚有兄长与妹妹。

    他的阿窈,只有他了。

    那一日,他跪下对着顾家门庭磕了三个头,自此舍弃姓氏与血脉,只做桦县寒儒,姜窈的夫君。

    只可惜,胎里带来的弱症,加上早年落水留下的病根,终究是损了他的根本。

    成婚第三年,胞弟与爱妻诀别,自此天人永隔。

    而姜窈便是胞弟之妻。

    他的弟妹。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顾怀璋手腕一翻,便将那枚木簪重新纳入袖中,面上所有情绪在门开的一刹,尽数收敛。

    进来的是平日负责他起居穿戴的老仆,他手中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淡青色常服,布料是上好的苏绸,颜色清雅稳重。

    老仆垂首恭敬道:“公子,明日要穿的常服已备好,是这套雨过天青色的,您可要再过目?”

    从前,顾怀璋对于这些衣物穿戴的琐碎小事,是从来不过问的。

    于他而言,衣裳只要整洁、得体、符合身份场合便是,颜色式样皆是细枝末节,自有下人打点妥当。

    老仆此来禀报,也不过是多年服侍养成的一句习惯,走个过场罢了,从未指望公子会真的理会。

    正待将托盘置于一旁的矮架上,一道沉静的目光倏然掠了过来。

    “等等。”

    老仆立刻停步,垂手等候。

    顾怀璋道:“我记得出行带的箱笼里,似乎还有一件月白色的直裰?”

    老仆明显愣了一下,抬头快速看了顾怀璋一眼。

    他是府里的老人,深知公子的喜恶,公子气度威严尊贵,平日衣着多选玄色、绀青、深蓝等沉稳贵重的颜色。

    那套月白的直裰,颜色过于清浅,做成后几乎没上过身,这次出行也不知是哪个粗心的下人顺手塞进了箱笼。

    公子今日怎的突然想起了?

    心中虽纳闷,老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忙躬身道:“是,是有一件。”

    “明日就穿那件罢。”

    心中虽诧然,老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忙躬身应答。

    正要退下,却听书案后的顾怀璋再次开口,“前些日子,圣上恩典,赐下了一批时新贡品到府里,其中我记得,似乎有岭南进上的杨梅?”

    老仆心下又是一奇。

    公子往日对这类御赐的吃食玩物从不上心,都是交给夫人或管事打理,今日怎的接连问起这些琐碎?

    “回公子的话,确是有一份,岭南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因极易腐坏,听说是用竹筐衬冰,船马联运过来的,圣上拢共也没得多少。”

    老仆与有荣焉道:“宫里分赐下来,咱们府上得了一攒盒,说是今年最早的一批。”

    又道:“夫人疼爱公子,差人一路南下,前日已到达祥云县,现下可要取来吗?”

    顾怀璋摇头:“不必,你明日备下放在马车里,下去吧。”

    言罢,已经转头,重回案牍之中。

    *

    姜窈不明白,为何顾怀璋会知道自己的闺中之秘。

    更不明白,这位位高权重的顾大人,为何一次又一次的为难与她?

    昨夜他明明说口供已录毕,匪患已清,亦亲口答应她可回驿馆安置。

    可今晨天未亮,那位姓祝的女捕快便带人守在了院外,言语客气却态度坚决地请她再留半日。

    问她为什么,她也不回答,只说是大人尚有垂询,姜窈心中有气,却也不好发作。

    正说话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祝霖神色一凛,立刻快步走到门边,垂手而立。

    姜窈抬眸望去,怔在当场。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自那月洞门外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衣袂随着步履轻轻拂动。

    这是夫君最爱的颜色。

    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出现了片刻的晕眩。

    直到那身影越走越近,轮廓在逆光中逐渐清晰,姜窈看到他鼻尖上的红痣,方才清醒过来。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姜窈垂下眼,避开那双深邃的眼眸,屈膝深深一福,“民女姜窈,见过顾大人。”

    顾怀璋的目光在她瞬间失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失态。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清越,“姜娘子不必多礼,今日冒昧请娘子留步,是在下唐突了。”

    姜窈直起身,却垂眸不语,无言之中诉说不满。

    顾怀璋也不绕弯子,径直道:“留你于此,并非为了昨日匪案,而是为了你的义兄,周怀仁。”

    姜窈一愣。

    顾怀璋缓声道:“昨日你与祥云县令所言,我已知晓。周怀仁在禹州任上之事,我亦略有耳闻。”

    “今日晨起,我调阅了禹州近年来的考绩卷宗与地方志略。周怀仁在任四载,确实功绩显著,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在地方上素有实干之名。”

    他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我知你与县令昨日所言,有为周怀仁铺路之意,此法虽不足取,但其人其才,倒非虚妄。”

    “陛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尤其需要这种知晓民间疾苦的干吏。”

    姜窈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隐约抓住了他话中的一丝意味,却又不敢相信。

    明明昨日这位顾大人对此事冷淡疏离,近乎无视,怎么只过了一夜,态度便有了这般天翻地覆的转变?

    这突如其来的赏识,倒是让姜窈有些措手不及。

    顾怀璋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忽然叹口气道:“然则,朝廷铨选,自有法度章程。”

    “你义兄虽有实绩,却困于禹州,声名不显于中枢,若无契机,纵有才干,亦难破格擢升,徒耗年华。”

    姜窈果然心急,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今,我倒是有这样一个契机,只是不知道姜娘子你,愿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心机权臣开始千层套路~

    第44章

    姜窈道:“顾大人但说无妨。”

    义兄对自己多有照拂, 姜窈无以为报,若是能对其仕途所助益,她愿意尽力一试。

    顾怀璋指尖在袖中那枚木簪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方才缓缓开口:

    “陛下登基未久, 励精图治,尤重实务,其实我此番南巡,除了剿匪之外,亦奉密旨暗察地方吏治民生。”

    “需将所见所闻, 特别是有实绩却困于下僚的干吏之情状,汇编成册,等到回京之后,直呈御前。”

    他略作停顿,似乎有些苦恼:“然则,若此时大张旗鼓遣人前往禹州核查, 一来时日耽搁, 二来打草惊蛇, 反为不美。”

    “本官想着,你既是周怀仁义妹,在禹州三年, 对他日常行事、治下民情、乃至那些未记载于文书案牍的细末之功,应当知之甚详。”

    他向前略倾了半分,日光在他深邃的眸中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若娘子肯将所知一一告知于本官,本官自会斟酌摘录,去芜存菁。”

    “待到抵达京城之时,这份汇集了亲历者口述细节的实录,恰好可随我的奏章一并呈上。”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并不将话说满:“至于陛下是否会留意垂问,本官不敢妄断,不过对于你义兄,也算是个机会。”

    姜窈听懂了,眼中燃起希望,可很快又被一层疑虑覆盖,“大人的意思,是想让我和您同行去京城?可是……民女身份微末,岂敢劳驾大人?”

    “顺路而已,谈不上麻烦。”顾怀璋淡淡道:“同行路上,你也可与我详细诉说,当然,若姜娘子觉得此事不妥,或与礼制有碍,那便当顾某未曾提过。”

    言罢,又温和笑了笑:“为你义兄前程计,这也并非唯一之选。”

    他作势欲转身,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强求。

    顾怀璋说的对,这确实不是唯一之法,但却是最迅捷的方法。

    正因为有贼匪作乱,圣上才会格外关注地方治安与用人,也因此周大哥才有这稍纵即逝的契机。

    错过这次,待到天下太平,朝局稳固,在门阀森严的大胤,像义兄这样的寒门,想要出头,恐怕难如登天。

    “顾大人,请等一等!”

    想通此节,姜窈不再犹豫,迎着顾怀璋的目光,福了福身子道:“民女愿与大人同行上京。”

    顾怀璋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他道:“既如此,我这就吩咐下去,马车稍后便备好。姜娘子也可回房简单收拾行装,我们即刻便动身罢。”

    姜窈回到住处,心绪有些纷乱不安,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迅速收拾好行李,出来时,驿馆门前已是人马肃然。

    驿馆门外,亲随与衙役早已整装列队,玄青色的服色在晨光中连成一片,肃穆又齐整。

    而在这一片暗色之间,那月白长袍的男子便显得格外醒目。

    顾怀璋负手立于一辆锦围的宽大马车边,身形笔挺,衣袂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像一竿清冷修竹。

    姜窈的脚步顿了顿。

    目光从那整列的队伍扫到那辆马车,又从马车扫到顾怀璋身上,来回看了两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只有一辆马车。

    眼看着前方祝霖已利落地翻身上马,抬手示意队伍准备开拔。

    姜窈心头一紧,再顾不得更多踌躇,急急向前几步。

    在离顾怀璋仅有数尺之遥停步,咬咬唇道:“大人……只有一辆马车吗?”

    顾怀璋微微侧头,淡声道:“是,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自然不妥。

    难道要和顾怀璋同坐一辆马车?

    她虽然是个孀妇,可和一个陌生男人在马车这般隐秘的空间里日日相对,时时相见。

    太不合规矩了。

    “顾大人。”姜窈将疑虑吐出,“你我男女有别,共处一车恐怕于礼不合,可否再备一辆马车?”

    顾怀璋闻声,并未立刻作答,只那深邃的目光缓缓垂下,落在她因紧抿而失了血色的唇瓣上,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姜娘子,请恕小的多嘴。”

    一个亲随走到了马车旁,抱拳行了一礼,态度恭敬,可语气却带了几分冷硬。

    “咱们青山顾家的马,皆是从北疆千里挑一遴选出来的良驹,日行八百,夜行六百,风雨无阻,从不误事。”

    “若依娘子所言,再备一辆马车,可祥云县这小地方,临时哪里去寻能跟上脚程的好马与稳妥车驾?”

    “若随意套一辆,怕是走不了三十里就得歇散架,岂不白白延误时机?”

    亲随声调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难不成,姜娘子想让我们为了你,拖累整个行程不成?”

    这话说得近乎不留情面,姜窈面色倏地一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的确,顾怀璋是何等身份,这样的人物都不介意与自己这么个平头百姓同处一驾,她还要挑三拣四,讲什么礼数规矩,未免太过不识好歹。

    姜窈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住口。”

    顾怀璋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轻描淡写,可那亲随却立刻噤声,垂首退后三步。

    “属下言辞冒犯,本官替他赔个不是,不过,他所言亦是实情。”

    顾怀璋道:“此番车马调度确有章程,临时再分拨一套,确有不便。”

    姜窈仍咬着下唇,眸中挣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端坐马背的祝霖,不由眼前一亮。

    “顾大人。”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民女是怕打扰大人清静,不如这样,我与祝捕快同骑一匹马,如何?”

    闻言,祝霖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啊,娘子要和我同乘?”她想也没想就摆手,“不行不行!”

    “为何不行?”姜窈问。

    虽然不知道公子为什么要带上姜娘子,但是公子既然想与姜娘子同乘,她便不敢忤逆。

    于是干咳一声道:“娘子不知,我这马儿性烈的很,可不是那些温驯听话的拉车驽马!”

    “我当初驯它的时候,被它从背上甩下来好几回,且它认生,除了我,谁都不让近身,您要是上来,它一尥蹶子,我保不齐娘子的安全!”

    “再说了。”祝霖脸上堆起笑,“马上风尘仆仆,灰头土脸,马车多舒服呀,里头有屏风有软垫,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觉得,娘子还是坐马车的好。”

    顾怀璋将姜窈眼中的挣扎尽收眼底,半晌他主动道:“既然娘子坚持与祝霖同骑,也好。”

    祝霖顿时傻眼。

    姜窈却是喜出望外。

    道了句谢,生怕顾怀璋会反悔似的,朝着祝霖和她的马匹小跑过去。

    就在她距离那匹白马尚有几步之遥时,顾怀璋从佩剑上解下一枚铜钱。

    曲指一弹。

    白马发出一声痛苦长嘶,前蹄在空中疯狂乱蹬,马背上的祝霖好险没被当场掀飞。

    姜窈被吓得魂飞魄散。

    本能地往后退,脚下一个踉跄,踩住了自己的裙角,身子歪向一边。

    在摔到之前,有人扣住了她的腰,带进了满是松墨香气的怀里。

    “姜娘子,你没事吧?”

    顾怀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如水,没有波澜。

    姜窈能感觉到他的胸膛,硬得像一面墙,心跳立刻快得像擂鼓。

    赶忙从他怀里挣开,连退两步,低下头,声音发紧:“多……多谢大人。”

    顾怀璋倒没说什么,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负手在身后,只是指尖却将那上头的温度用力捻了捻。

    祝霖一边抚马一边道:“姜娘子,您瞧见了吧?我真没诓你!”

    姜窈惊魂未定,浑身发软,任命般的上了马车。

    好在车内远比从外看去更为宽敞。

    藏青色裁绒地毯,两侧车壁包着柔和的浅杏色锦缎,最里头甚至还设着一张铺着云锦软垫的窄榻。

    榻边有固定的矮几,几上茶具一应俱全。

    姜窈之前就有听闻,有些高门贵胄的马车造得极尽精巧,内里陈设堪比移动的精舍雅间,今日倒也算是亲眼得见了。

    她目光扫过,注意到车厢中部地毯上有一道颜色略深的长形凹痕,看其形状尺寸,应该是安放屏风的地方。

    只是这会不知为何,并未放置。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马车一动,顾怀璋进来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姜窈心中紧张,不由正襟危坐,不过顾怀璋却似乎并无交谈之意。

    一落座便从旁侧的暗格里取出一卷公文,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垂眸细阅起来。

    侧脸线条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专注。

    姜窈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乐得如此,只盼这一路他都这般忙碌才好。

    百无聊赖,姜窈便将全部注意力投向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致。

    马车平稳疾行,唯有车轮辘辘规律作响,行了约莫半日,外头日头渐高。

    顾怀璋忽然合上手中卷宗将桌上一个食盒打开,推至姜窈眼前。

    “行路枯燥,用些果子吧。”

    顾怀璋语气平常,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这是府里差人快马送来的,说是岭南今春头一茬,尚算新鲜,姜娘子尝尝。”

    姜窈低头。

    矮几上嵌在冰鉴中的捧盒里丝丝寒气渗出,里头数十颗紫红发亮的果子,宛如凝固的瑰丽血珀。

    竟然是杨梅。

    这是她自小最爱的水果,可桦县地处北地,本就不产这个,很难吃到,偶有南边商贩运来些,也多是路途颠簸后的残次品,又小又酸。

    后来明轩知道她喜欢这一口,即便那时家境不过温饱,他也总会高价托南北的行商运送。

    因这东西极娇贵,易腐坏,路上损耗又大,一年到头,她能吃上两三回已是难得。

    且品相个头与眼前这盒相比,不啻云泥。

    可姜窈却没有半分高兴。

    先是荞麦枕芯,再是这杨梅……

    若说前者还可能巧合,那今日呢,也是巧合吗?

    她的入睡习惯,饮食喜好,顾怀璋为何得知?

    姜窈实在想不通,自己一个寻常孀妇,身上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能让眼前这位出身显赫,位高权重的顾大人如此费心留意。

    甚至投其所好,费心讨好?

    姜窈垂着眼,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中翻涌的惊疑与戒备。

    “顾大人也喜欢吃杨梅吗?”姜窈试探性的问。

    顾怀璋闻言,目光从公文上抬起,看了她一眼,随即缓缓摇头。

    “倒也谈不上喜欢,只是家中有个小妹,最是贪嘴,尤爱这些时令杨梅,每每得了,总能欢欣半日,我想娘子与她年纪相仿,也许你也会喜欢。”

    顿了顿,又道:“对了,昨夜提及的荞麦枕芯,亦是如此。小妹幼时身体娇弱,出门在外常因择席难眠,母亲寻了许多法子,后来一位老大夫开了个安神的方子,其中一味便是这陈年荞麦壳,她闻着方能安睡。”

    “我见娘子昨日形容略有疲色,便贸然一提,不知娘子用着可还习惯?”

    原来竟是因为他妹妹的习惯。

    姜窈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取而代之的是愧疚与赧然。

    她竟以小人之心,无端揣测他人善意,实在太不该了。

    姜窈脸颊发热,低声道:“民女多谢大人关心,昨夜睡得很安稳。”

    “那便好。”顾怀璋道。

    姜窈不愿拂了他的美意,便伸手小从食盒里拈起一颗,侧过身,小口咬下。

    她安静地吃着,仪态斯文,偶尔伸出的一点嫣红舌尖,极快地舔去唇边沾染的绛紫色汁液。

    顾怀璋并不喜欢这酸甜之物。

    但看着她专注而满足的模样,竟也觉得口中生津,于是伸手,也自盒中取出一颗。

    冰水融化,沿着顾怀璋的指尖缓缓蜿蜒,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他忽然忆起一桩旧事。

    那是个盛夏,外头蝉鸣不休,他从淘肆里淘到一篇孤本,正在廊下细读,可越看越不对劲,前头是圣人教论,中间却夹杂了诸多旖旎图样。

    他口干舌燥,血气翻涌。

    一抬眼,却见妻子正倚在窗边小几旁安睡,他便将书搁下,抱她滚在了矮塌上,看着妻子迷蒙泪眼,他忽然起了坏心。

    便照着那画册上的使了几招,妻子果真招架不住,连连求饶。

    顾怀璋睁开眼睛,记忆里的女子与眼前人的脸渐渐重合。

    那一日,丰沛春水顺着指尖一路蜿蜒。

    他看过她所有的美好,所有不为人知的欢愉与柔软,做尽了天底下最亲密的事。

    他们真心实意相爱过,肌肤相亲,耳鬓厮磨长达三年之久。

    如今,要他退回那道线外,做一个冷静旁观、与她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绝无可能。

    他与胞弟共享记忆,像同一棵树上分出的两根枝桠,根系相连,血脉相通,胞弟便如他的分身。

    姜窈既然是顾温瑜三书六礼,生死相许的妻子。

    自然,也该是他顾怀璋的。

    *

    新政推行期间,顾怀璋又是大力拥护者,自然有很多人想要他的性命,可从祥云县一路行来,却极为顺利。

    官道畅通,驿站安然,连寻常的毛贼扰攘都未曾遇见,顾怀璋安排沿途加强护卫,竟然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如今他们就在业州城脚下,还有半日便可进城。

    而距离他们前方约二十里外,隐蔽崎岖的山道上,浓重的血腥气弥漫林间。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二十余具黑衣蒙面的尸首。

    一个戴着狰狞鬼面的高大身影,正缓缓将一柄长刀从一人抽搐的心口抽出。

    粘稠温热的血顺着雪亮刀身上的血槽蜿蜒流下,滴滴答答,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滩暗红。

    谢无烬抬手,将刀身握进手臂,缓缓抽出。

    这已经是他们这一路以来剿灭的第三波杀手。

    一批比一批难缠,看路数和兵器,都是重金聘来的死士,为的就是取顾怀璋的项上人头。

    同样满身血污的手下走过来。

    他是谢无烬的心腹,自然知道自家主子这一路贴身保护的,并非顾怀璋,而是与顾怀璋一路同行的那个女子。

    手下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前头便是业州城了,那是青山顾氏经营多年的腹地,眼线密布,防卫森严,到了那儿,顾家的马车,便再无人能轻易动得。”

    谢无烬缓缓转身。

    远处群山阻隔,林木森森,隐隐可见一座城池匍匐。

    谢无烬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顾怀璋。

    这个名字在他齿间碾过,裹挟着血气与冰冷的怒意。

    他明知这一路必有腥风血雨,杀机四伏,却执意带着嫂嫂同行,将她置于这明枪暗箭的险地之中。

    这笔账,他会好好与他算一算。

    谢无烬对着手下道:“三天之后,业州城不是要主持庆典吗?你替我去办件事。”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六一快乐!!

    第45章

    傍晚时分, 顾怀璋的马车随着人流,终于缓缓驶入业州城门。

    业州已属京畿外围,繁华富庶, 往来官吏商旅众多, 这也是顾家的势力范围,顾怀璋决定在此稍作休整,逗留三五日再入京。

    安顿下来后,祝霖兴致勃勃地拉着姜窈出门闲逛,说是要尽一尽地主之谊, 她这才知道,这位祝捕快原是业州人。

    这里虽不及京城阔气,却别有一番风味,长街两侧店铺鳞次栉比,茶楼酒肆的幌子在晚风里轻轻飘摇。

    姜窈的目光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穿梭,发现他们无论老少, 鬓间皆簪着鲜花。

    姜窈露出几分好奇, 祝霖热情解释:“姜姐姐有所不知, 这是咱们业州的老风俗了。”

    “每逢观音会,城中无论男女老少都要簪花,是为辟邪消灾, 保一年平安的。”

    说话间,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走过来,脆生生地叫卖。

    祝霖招手让她过来,从篮中拣了朵粉白的栀子,簪在自己鬓边。

    又取了一朵半开的早荷,替姜窈别在发间。

    姜窈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正要递出去, 却被祝霖轻轻按住手。

    “姜姐姐这是做甚么?”祝霖笑着将那几枚铜板推回去,“你在业州城里花用,哪里用得着自个儿掏银子?”

    见姜窈面露疑惑,祝霖道:“姜姐姐有所不知道,业州城里现下住的这些人,十有八九,祖上都是从南边海岛上逃难迁过来的。”

    “是顾家向朝廷奏书,为我们求了安置的恩典,又私下掏了不知多少体己银子,帮着置办宅基、添补田产、分发粮种,我们感念顾家,自愿为仆。”

    祝霖笑着道:“不瞒姐姐说,包括我在内,业州城里这数千口人,都是公子的家臣。”

    “姐姐是公子的贵客,我们能够招待您,已是天大的体面,哪里还敢收您的银子呢?”

    “那怎么行。”姜窈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执拗。

    她并不想平白受顾怀璋的恩惠。

    因为这世上的恩惠,从来就没有白给的。

    她不希望自己因为这点小恩小惠,被人日后拿捏,进退两难。

    可还没待她再张口,那卖花女已飞速行了个礼,挎着篮子转身钻进了人群,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无法,姜窈便将那铜板塞给祝霖,祝霖见她坚持,便也不再拒绝,抚掌笑了笑,拉了她到河边放灯。

    神女河贯穿业州城,两岸垂柳依依,石栏上刻着莲花祥云纹样,河面波光如碎银洒落,美得不似人间。

    此刻河面上已经漂了许多盏河灯,星星点点,随波荡漾。

    姜窈以为河灯也是祈福的一项章程,便学着祝霖的模样,把姓名和生辰八字写在河灯上。

    两盏灯挨在一处,随水飘远,汇入那满河的灯火之中。

    祝霖叹口气道:“也不知道今年是哪个姑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能够扮观音。”

    “扮观音?”姜窈看着她。

    “是呀。”祝霖点头,抬手指向河道尽头那一片被灯火隐约映亮的水域,“姐姐瞧见没,那边下游连着个小小的莲花湖。”

    “今夜所有放出去的花灯,都会顺着这条河往下漂,可河水分岔多,暗礁浅滩也不少。几百盏灯里,最终只有那么一盏,能分毫不差地漂进那莲花湖的正中心。”

    “那盏灯的主人,便是被观音娘娘亲自选中的神女,得在三日后的大祭典上,穿上法衣,坐上莲花船,替全城百姓受香火,祈洪福呢!”

    姜窈的脸色一僵。

    她可不想成什么神女,扮什么观音,可是现在想捞也太迟了,那河灯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了。

    好在这机会渺茫。

    可没想到,姜窈就有这样的运气。

    第三日天还没亮,别院外便传来了清晰的锣鼓与喧嚷声,由远及近,直抵门前。

    管事小跑着进来报喜,说是观音娘娘选中姜窈作神女,任她言辞恳求,连连推却也没推脱掉,只能硬着头皮被半请半扶地,推入了净室。

    接下来的阵仗,竟比她当年成亲时还要隆重繁琐数倍。

    几位手法老练的簪花娘子围着她,从头到脚,无一遗漏。

    先是绞面,用浸了香露的细线在脸颊、额间游走,带走所有细微的绒毛,皮肤光洁得如同上好的白瓷。

    接着是沐浴,巨大的香柏木桶中热气氤氲,洒满清晨采摘的莲花瓣与据说有净晦之效的七种香草。

    姜窈被要求浸泡其中,默诵经文,直至皮肤发红发烫。

    沐浴过后,姜窈换了身雪白柔软的中衣,乌发半湿地散在肩后,周身的肌肤被热气蒸出一层薄粉。

    她刚在屏风后站定,便有娘子捧了那套精工刺绣的观音法衣进来,预备为她更衣,不由讶然出声。

    “姜娘子这身段……”簪花娘子脸上浮起一层尴尬的红晕。

    这套法衣是按寻常女子的尺寸做的,如今往姜窈身上一比,胸围处紧了许些,腰身却还绰绰有余。

    簪花娘子有些尴尬道:“这腰上可以往里收,可这胸前就不好改了。要不娘子束一下胸,否则这衣裳勉强穿进去,也失了庄严。”

    姜窈的脸颊绯红,羞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少女时期便比寻常女子丰腴的多,后来生了囡囡,那处便更为鼓胀,此时虽断了乳,可丰盈却未曾消减。

    平日穿着宽松衣衫尚可遮掩,此刻在这等贴身的衣物下,却是无所遁形。

    无奈之下,只得临时束胸。

    梳妆更是漫长,姜窈的长发被解开,抹上特制的桂花头油,梳得光滑如瀑,又被挽成观音髻。

    剩下便是描眉,勾眼,敷粉,点唇,每一笔都精益求精,力求宝相庄严,慈悲柔美。

    从晨光熹微,一直忙碌到日头偏西,直到所有梳妆的娘子都露出满意之色,方才罢休。

    姜窈被扶着,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铜镜前。

    镜中映出的人,让她瞬间怔住。

    这还是她吗?

    雪色披帛垂落臂弯,莲花冠稳稳压住云髻。

    即便知道自己的容貌不差,但她平日最多略施脂粉,何曾见过如此盛装浓抹,宝光璀璨的模样?

    镜中的自己,美得那么不真实。

    “娘子真是菩萨般的品貌!”簪花娘子们满意地赞叹,将姜窈推着往门厅里走,“既然时间还早,便请公子先过目吧!”

    姜窈就这么被众人簇拥着,踏入庭院。

    傍晚金色的余晖便温柔地笼罩下来,她下意识地抬眼,却蓦地撞进一道深邃的视线里。

    顾怀璋立在庭院中的一株花树下。

    他今日并未穿常服,而是一身绯红色官服,玉带缠腰,衬得身姿越发挺拔如松,气度威严华贵。

    鬓边还簪了一朵萱草花。

    那绯红的颜色,在喜庆的庆典背景下,竟让姜窈恍惚了一下。

    无端让她想到了喜服。

    当年,她也是这样,被众人簇拥着走出房门,眼前站着等待她的新郎官。

    如今一比,除了少了红盖头和同心扇,竟也无甚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