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骨哨没有声音。

    姜窈不死心, 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吹的时间更长, 可是依旧没有声音。

    姜窈扯了扯嘴角, 想笑,唇角却酸得厉害,下一刻便尝到了眼泪咸涩的滋味。

    果然如此。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那个人,与她不过萍水相逢,连面目都未曾看清。随口一句戏言, 她便当了真,巴巴地期待着。

    那样恶劣的人,大约只是想看她困窘、看她挣扎、看她一次次扑空,以此取乐罢了。

    自己……实在太蠢了!

    窗外毫无预兆地一声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瞬间连成一片瓢泼的雨幕。

    天色本就晦暗, 此刻更是黑沉如墨, 伸手不见五指。

    狂风卷着雨丝从窗缝里灌入,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连同屋里那点微弱的烛火, 一同熄灭了。

    姜窈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巨大的孤独与无助交织在一起。

    “骗子……大骗子……”

    心里又酸又涩,心灰意冷之际,她抓起那枚无用的骨哨,朝着黑暗的墙角,用尽气力, 狠狠一掷。

    预想中的撞击声响并未传来,甚至落地的回响也没有。

    仿佛那骨哨凭空消失了一般。

    下一刻,一道慵懒的声线缓缓响起,带着戏谑。

    “小观音……你要谋杀亲夫啊?”

    姜窈怔住,呆呆抬头。

    正巧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雨幕,白光骤亮,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窗边,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了个人影。

    那人极高,身形颀长如剑,半边身子隐在厚重的阴影里,只露出来沾着泥水的玄色衣摆和靴子。

    他一手按在胸口,手心里正握着那枚骨哨。

    光亮消逝,那道身影也随之与夜色融为一体,只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姜窈心头猛跳。像是有人把她的心攥住了,又轻轻松开。

    “先……先生?”她试探性的开口。

    谢无烬没有答话,而是从窗边迈开脚步,一步、两步,缓缓朝她走来。

    他的身形在黑暗中一点点放大,带着一种压迫感,却又让人无法抗拒。

    姜窈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他向她伸出手。

    姜窈认命地闭上眼睛。背脊窜过一阵战栗,指尖攥紧了袖口的布料。

    谢无烬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是才明白她的意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今天,不蒙你眼睛。”

    姜窈眉睫颤了颤,睁开一条缝隙,怯生生地望着他:“真……真的?”

    谢无烬一声轻笑,语调惬意道:“真的。”

    姜窈这才将眼睛彻底睁开,心里没由来的涌起一阵期待,可下一刻,便大失所望。

    屋里太暗了,除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什么都看不清。那刚刚涌上来的欢喜,又倏地沉了下去。

    也对,先生这样谨慎的人,若不想让她看到,自然有的是法子。

    “怎么哭了?”他问。

    姜窈本就有事要求他,便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说了,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说到最后,她声音几乎抖得不成样子。

    滚烫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这一瞬间,谢无烬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顾怀璋想让嫂嫂做外室?

    他怎么敢?!

    那是他的嫂嫂,是他心里疼着护着,半点的委屈都不忍让她受的人。

    可顾怀璋那个道貌岸然、脏心烂肺的伪君子,竟敢如此折辱她、轻贱她!

    谢无烬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胸腔里的火几乎要烧穿皮肉。

    可开口时,声音又恢复了几分玩世不恭:“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姜窈怔了怔。

    她抬起泪眼看向面前人,夜色浓稠,他的表情无从分辨,但却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哪怕他的语气那般轻飘飘的,可是她还是感受到了。

    先生在生气。

    是为了她吗?

    他也为她感到不平吗?

    “因为……”姜窈咬着唇道:“因为先生是个好人。”

    “好人?”谢无烬附耳调笑,“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沸腾的杀意微微冷却,胸口涌起无尽涩意。

    他哪里是什么好人。

    手染鲜血,满身杀孽,连自己心爱之人都不敢相认,只能戴着别人的面具,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暗处,听她说那些委屈,却不能正大光明的护着她。

    他是这世上最没资格靠近她的人。

    谢无烬极慢地吸了一口气,带着雨夜寒意的空气灌入肺腑,将那股涩意逼退,笑着道:

    “不过,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顾怀璋是我的仇人,能给他使点绊子,倒也不是不可为。”

    他的指尖触上她耳侧的发丝,轻轻拢起那缕碎发,犹如对待珍宝般将其绕到耳后。

    声音却带着漫不经心,像是一时兴起:“说吧,你想怎么做?”

    姜窈咬了咬唇。

    最终还是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

    那一瞬间,她的气息拂过青年的下颌,带着水汽和淡淡甜香。谢无烬的呼吸微微一窒,有一瞬间,他几乎听不见她在说着什么。

    “先生,可以吗?”姜窈期待道。

    谢无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翻涌的情绪,而后,他笑起来。

    “可以是可以。”

    他的声音带着吊儿郎当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

    “不过——”

    他忽然侧过脸。

    黑暗中,他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拂过她敏感的皮肤:“风险太大,我得……收些利息。”

    *

    大约一刻钟,谢无烬才走出来,半边脸上印着一道清晰的巴掌印。

    “主子。”手下从暗处闪出来,看到他脸上的红痕欲言又止,半晌低下头道:“主子,顾怀璋现在在刑台衙门。”

    顿了顿,他道:“自从上次行刺失败后,顾家的守卫就多了两倍不止,他们有备而来,如果贸然出手……”

    谢无烬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雨帘,落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家的檐下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在为谁哭丧。

    谢无烬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半晌,又慢慢浮起笑意,更衬得他容色慑人、妖冶入骨。

    “杀不了他,就送他份大礼尝尝!”

    另一边,顾怀璋回到刑台衙门时,已是月上中天。刚踏进前院,便有值夜的胥吏匆匆上报,说是宫里来人了,正在内堂候着。

    堂内灯火通明,内监司总管太监正垂手而立,见他进来,立刻堆笑走近:

    “顾大人,深夜叨扰了。圣上惦记着大人,特意让咱家给大人送礼来了!”

    一名小内监捧着一个尺余见方的紫檀锦盒,双手奉上。

    “有劳公公了。”顾怀璋神色平淡道。

    亲随上前接过,刚掀开盒盖,一股熟悉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看到里头所放之物,亲随蹙眉,侧头观察着顾怀璋的脸色。

    “公子,这……”

    顾怀璋的目光,落在那只断臂上,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便因为他在殿前多看了一眼,那位坐在龙案上的帝王便能笑着将人手臂砍下,当作玩意儿赏赐给他。

    视人命如草芥,行事荒诞暴戾至此。

    真是个……

    不折不扣的昏君呐。

    顾怀璋心中漠然评价,并无多少愤怒,反而升起一丝讥诮。

    昏君如何,暴行又如何?

    正是这样的昏君,这样的乱世,纲纪废弛,君心莫测,才更有利于他于混乱中攫取权柄,拨弄风云。

    他合上盒盖,不紧不慢道:“皇恩浩荡,臣感念于心。有劳公公回禀圣上,臣,谢主隆恩。”

    王总管仔细打量他神色,见果真无半分惊怒或不适,心中暗叹这位顾大人果然心硬如铁,深不可测。

    脸上的笑容却更盛,寒暄几句,带人告辞。

    顾怀璋不再理会这桩插曲,转身去了内堂,那里还堆着如山般的卷宗与各地急报。直到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他才搁笔。

    连日忙碌,他几乎都是宿在后衙,值房里,陈设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并无多余装饰。

    值房里,透着陌生的脂粉香。

    顾怀璋皱眉,瞥了一眼印在帐子上的人影,冷冷道:“出来。”

    帐后的影子猛地一哆嗦,紧接着,帐幔被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轻轻挑开。女子娇艳的脸从帐后露出来,眼含秋水,颊带红晕,衣裳半解,她咬着唇,怯怯地唤了声:“公子……”

    只这声儿还未落音,便被进来的随从床上拖将下来,狠狠摔在了地上。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烛火明明灭灭,顾怀璋站在阶上,月白色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脸上纹丝不动。

    那女子心知犯了忌讳,不敢求饶,仓皇拢着散开的衣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老实实交代:“夫人怜惜公子独身,无人照料,便让奴婢过来服侍。”

    “贱婢自知出身微贱,绝不敢奢求名分,只愿能为公子铺床叠被,奉汤研墨,尽心服侍公子。望公子看在夫人的面子上,将奴婢留下!”

    顾怀璋又想起那些裸身的女子,只觉得胃里翻搅,脸上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

    “回去告诉母亲,我的事不劳她操心。”顿了顿,他冷声,“若再有下次,我绝不会再容忍。”

    那女子浑身剧颤,脸色惨白如纸,还欲再分辩乞怜,旁边的亲随已上前一步,将人拖了出去。

    顾怀璋从净房回来时,床榻里外都已换了新的。

    他在床榻躺下,却没了睡意,自胸口取出那枚木簪,开始细细把玩。

    熟悉的记忆因此汹涌而来。

    那时小考在即,为了备考方便,他与几个同窗在镇上合赁了一处简陋院落,各自分得一间窄小厢房,平日埋首苦读,旬日方得归家一次。

    那一日,他从书塾归来,天色已近黄昏。秋意渐深,屋内阴冷,他脱下外袍,只着中衣,便想早些歇下。

    可躺在床上才发觉不对劲。

    被子温热干燥,是刚换过的,他的手无意往旁一探,入手柔软起伏,叫他浑身一僵。

    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片刻后,一张小脸从被沿慢慢探出半边,乌发蓬松,眼睫低垂,颊上晕着薄薄的红。

    那双含雾的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唤他,夫君。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将人搂在怀里,方才确认并非做梦。妻子脸颊越来越红,羞答答的告诉他,她是过来为他浆洗被褥,送些吃食。

    可他却知,妻子说谎了。

    若只是送东西,何故躺在床上,连件小衣都未穿。

    这是妻子第一次主动,他喜不自胜,翻身压住了她。

    赁居的屋子简陋,隔音极差。他能听见隔壁同窗隐约的咳嗽声,这认知让一切变得更加刺激而隐秘。

    顾怀璋与胞弟不同,他向来自负,即便和胞弟感同身受,他也能从记忆里很快剥离出来。

    他分得清楚哪些感受来源于自己,哪些又来自另一个人。

    可此时此刻,他与胞弟的感情融为了一体。

    他想他的妻子。

    想要她。

    这个想法一哄而上,压不下去,而顾怀璋几乎在一瞬间就放弃了抵抗。

    世上的欲望有千万种,权欲噬骨,名欲缠身,财欲蚀心。独独这种欲望,最不值一提,也最好解决。

    额角青筋暴跳,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他放纵自己在疯狂与失控中,沉溺于这种下等的快活。

    半晌,他平静下来。睁开眼,慢条斯理地抽出帕子,一点点将手心擦拭干净。

    就在此时,房门外传来跪地的声音,那人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公子!公子大事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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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谢无烬回府时, 定国公府门前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两列玄甲亲卫披甲执锐,静默肃立于朱门两侧, 森然无声。

    一名心腹幕僚疾步上前, 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在他身侧低声禀报:“主子,老爷在家祠,让您一回来,立刻过去。”

    谢无烬似乎早有所料, 只微微颔首,便转道去了祠堂。

    谢府祠堂点着数百盏长明灯,映照着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定国公谢铮背对着门,负手立于香案前。

    手中攥着佛珠,眼内透着山雨欲来的沉怒。听到脚步声,谢铮没有回头。

    谢无烬在门槛内停下, 撩袍屈膝, 端端正正跪下:“儿子, 给父亲请安。”

    谢铮依旧没有转身,只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左都御史李家,一个时辰前着了大火,这事是不是你做的?”

    谢无烬压根儿没想隐瞒,应得干脆道:“是。”

    谢铮终于转过身,烛火下,他的鬓角已染霜色, 可那双鹰目却依旧炯炯有神,他盯着儿子看了许久。

    谢无烬已将鬼面取下。

    面具之下的青年,鬓若刀裁,剑眉星目,可那双眼睛却阴鸷的可怕,像是山林中独行的野物。

    不得不说,谢无烬这一副皮囊好到了极致,可与他周身未散的凛冽杀气交织在一起,偏又生出一种奇异的矛盾感。

    连早已见惯了他容貌的定国公谢铮,对着这张在烛光中愈发惊绝的面容,也不能免俗的多看两眼。

    下一刻,心头又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的儿子,长得并不像他。

    这不由让谢铮又想起那则传言。

    半晌谢铮开口:“你倒是实诚,来人,取我的鞭来!”

    侍立在一旁的亲随默然上前,双手捧过一根通体黝黑的长鞭。

    那鞭子与寻常马鞭不同,手柄乌沉,鞭身由数股浸透桐油,上头编着玄铁骨刺,鞭梢更是带着倒钩。

    一鞭下去,皮开肉绽都是轻的,那细碎骨刺能生生剐下一层皮肉,叫人痛进骨髓深处。

    谢无烬抬眼,看了一眼那鞭子,便抬手,开始解身上的衣衫,外袍,中衣,一件件褪下,直至露出精悍却伤痕遍布的上身。

    新伤叠着旧疤,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狰狞可怖。

    “给我打。”谢铮发令。

    亲随运足臂力,狠狠挥下!

    谢无烬浑身肌肉绷紧如铁,额角颈侧青筋暴起,冷汗沿着下颌线滚在地上。可他跪姿依旧笔挺,唇角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竟然在笑。

    谢铮眼中厉色骤增,“你笑什么?”

    谢无烬缓缓抬眼,因为剧痛和失血,眼底有些涣散,但那目光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的光芒。

    “父亲呢,您在怕什么?”

    谢铮眼皮抖了抖:“我自然怕。我怕你不知死活,带累家族!”

    “新政推行在即,陛下心意未定,那李家,是清流中难得的中立派。李邝是寒门出生,傲骨清高,我知你想拉拢他,为我所用,可你今夜一把火逼他表态,实属下下策!”

    “那老匹夫什么脾气?软硬不吃,堪比茅坑里的石头!你如此相逼,他只会倒向对面,与顾怀璋之流沆瀣一气,与我谢家不死不休!”

    谢铮越说越怒,接过鞭子,狠狠抽在他鲜血淋漓的后背上:“你这孽障,是嫌我谢家树敌不够多?”

    然而,预想中儿子认错的场景并未出现。

    谢无烬听着谢铮的怒斥,脸上那抹诡异的笑意反而渐渐扩大。

    “父亲,恰恰相反。”他抬起汗湿的脸道。

    谢铮的怒斥戛然而止,眉头死死拧紧:“什么意思?”

    谢无烬冷冷道:“我逼李邝,可不是逼他支持谢家,而是让他支持新政,支持顾怀璋。”

    谢铮一愣,半晌,微微抬手,亲随立刻收鞭,无声退出,并从外面将沉重的乌木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整个祠堂便只剩下父子二人。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烛火哔剥的声响。半晌,谢铮道:“你说,你让李邝支持新政?你找了谁去?那老匹夫可不是傻子,如何信你。”

    谢无烬道:“自然是顾怀璋的亲信。”

    谢铮还是不解:“既是亲信,如何为你所用?”

    谢无烬嗤了一声:“只要是活生生的人,便有软肋。拿住他七寸,不怕不臣服,父亲,这不是您教我的吗?”

    很好。

    谢铮想。

    他的儿子有胆子,有谋略。

    最重要的是,他足够狠。

    谢铮走到谢无烬面前,看着他背上骇人的伤口,徐徐道:

    “圣上器重顾怀璋,就算是李邝如你所料,入了局,与之敌对,圣上也不见得会偏袒他而罢免新政。”

    “那便更好了。”

    谢无烬一字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桀骜与讥诮,“正好让满朝文武都睁大眼睛瞧瞧,他们效忠的那位天子,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住口。”

    谢铮道,可面上却没有多少怒色。

    谢无烬接着道:“父亲南征北战数十载,身上伤痕累累,哪一道不是为这大胤江山拼杀而来?”

    “当年宫变,若非父亲率玄甲军连夜入京,从龙定鼎,他萧逸那黄口小儿哪里有今天?这朝堂第一人,本就该是父亲。”

    “可萧逸竟将泼天的权柄交于那顾怀璋手里,实在欺人太甚。姓顾的不过是靠着祖荫余泽,加之与萧逸的年少情分,父亲就这么甘心屈居他下?”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冷一分,是对至高皇权的赤裸裸的挑衅。

    “如今,那顾怀璋又要推行新政,进一步盘剥各大家族的实力,想他顾家一家做大,凭什么?”

    顿了顿,谢无烬的声音透出极致的兴奋来:“稚子无能,这天下他能坐得,我父凭何坐不得?”

    一阵闷雷,雪亮的闪电打在谢铮脸上,从少年时就有的野心,在谢无烬今夜的三言两语挑拨之下,盛到了极处。

    他手中的佛珠盘剥的极快,最后,一把将其握进手里。

    “回去吧。”谢铮恢复神色,“去府库拿最好的伤药。”

    谢无烬道了声“是”,转身离去,快要跨过门槛时,刻意放缓了速度。

    果然,下一刻,谢铮的声音追出来,“府库的钥匙,从今日起,由你保管,里头的东西予求予取,不必再过问我。”

    黑夜里,谢无烬的唇角无声勾了勾,道:“谢父亲。”

    回到住处,亲随早已备好热水与伤药。他赤着血肉模糊的上身,趴伏在冰冷的锦褥上,咬紧牙关。

    亲随给他上药,看着那遍布伤痕的后背,都觉得于心不忍。

    这几年,主子太拼了。

    他初时不能理解,主子何苦如此?他是定国公府的嫡子,尊贵荣华生来便有,就算不拼着一身战功得那宁安武侯的封号,日后也自有享不尽的富贵。

    何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可跟他时间久了,他大约猜得到,主子心里头装着一个人。为着那个人,他急着立功,急着掌权,急着站到足够高的地方。

    就是为了早一点,更早一点,有资格走到她面前去。

    主子为了她,冒着杀头的死罪一路护送,为了能见她一面,硬生生在围得像铁桶般的业州纵了把火,为了给她出气,更是密谋刺杀顾怀璋,险些暴露身份。

    今夜,又为了她,被老爷打成这样。亲随一边撒药,一边唉声叹气。

    包扎完毕,亲随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他的侧脸,犹豫了一下:“主子,您脸上的伤,也上些药吧?”

    谢无烬原本闭目忍耐,闻言,摇头道:“这里不用。”

    亲随怔愣,而后拱手离开,等房门“吱呀”一声关上,谢无烬才无声睁开眼睛双眼。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似在无声回味。

    皮肉下还残留着一丝肿胀感,他缓缓抬起手,用指腹,极轻极慢地摩挲。

    只觉得整颗心都痒得发酸。

    外头雷电交加,一如方才一样。刚刚嫂嫂穿着月白的寝衣,薄薄一层,两根细带松松挽在肩头。他俯下身,用牙齿轻轻衔住一侧的带子,缓缓一抽。

    他本想一口咬在她肩头,好好杀一杀相思之苦,只当收些利息。

    谁知衣料失去依托,竟顺着她肩头一路滑下,最后堆在腰上。

    谢无烬愣了一下,才恍然惊觉,嫂嫂里头空空如也。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听到她惊呼一声,嫂嫂紧闭双眼,一只手遮住,可那仓促的遮挡,反倒更引人遐思。

    雨水顺着黛瓦潺潺而落,在檐下织成一张绵密的珠帘。

    屋内与屋外几乎被隔成两个世界。

    滴答,滴答。

    他踏雨而来,雨珠从尚未干透的发梢滑落,坠在她的肩头,又顺着下滑,途经她的一侧。

    窗外的玉兰被雨水浸透了,雨珠顺着花瓣的弧度往下淌。正巧一道白光闪在窗外,谢无烬看到那水线汇聚,最后稳稳挂在最高处,将滴未滴。

    他的喉咙干得仿佛要烧起来,一直燎进胃里。几乎没有犹豫,俯下身,从她的指缝里将其一点点地舔了去。

    “啪”的一声响。

    谢无烬先是闻到一股掌风带起的一丝淡淡甜香,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左脸颊的隆起。

    他的舌尖还带着雨水的凉意,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值透了。

    离开时,嫂嫂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连个眼睛也不露,谢无烬看着那鼓鼓囊囊的形状,只觉得好笑。

    将骨哨轻轻放在床边,大概判断了一下位置,隔着被子,温柔地摸了一下她的发顶,带着珍视与笨拙,良久,才转身离去。

    此时,刑台衙门后院。

    顾怀璋宽衣后出来,问跪在地上的亲随:“发生了何事?”

    那亲随低着头,声音发紧:“都察院左都御史府的那件事败露了。咱们安排的人在逼迫李家表态的关节,被李邝的暗卫打伤,只能纵火焚府,制造混乱才得以脱逃!”

    顾怀璋的指尖一顿,缓缓侧过头,那亲随身形一抖,伏得更低。

    他何等聪明,只一瞬便知道被人做了局。

    几乎同时,外头已骤然亮起一片火把的光芒,紧接着,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穿透雨幕,在院中炸开。

    “顾贼,果然是你!”

    李邝提着长剑,满脸杀气:“顾怀璋,你为了让老夫松口支持新政,竟敢私闯老夫府邸,挟持我幼孙!见威逼不成,又纵火烧我府库!简直胆大包天、目无王法!”

    一枚沉重的顾府令牌掷在脚边,上头带着青山顾家的家徽。

    李邝道:“人证物证俱在,老夫看你如何辩白!今夜就随老夫入宫面圣,老夫定要为我李家讨个说法!走!”

    火把的光影中,几十道黑影从雨幕穿出,将李邝等人团团围住,他们各个身穿黑甲,刀剑出鞘的寒光在雨幕中闪烁。

    顾怀璋站在廊下,脸色阴沉,随即眸光一寒,刚要出口已经晚了。

    “公子!”那伏地的亲随忽然大喊一声,“属下办事不利……唯有以死……谢罪……”

    话音未落,他眼神迅速涣散,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下属上前,探了那人呼吸,又去探他口鼻,那人嘴角带着乌黑血迹,是服毒自尽。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看着顾怀璋,摇了摇头。

    “公子,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很早嘿嘿~

    第53章

    金銮殿上, 年轻的帝王被人从暖帐温香的美人榻上急匆匆唤起。

    他歪靠在龙椅上,单手撑着下颌,目光懒散地扫过殿下跪伏的李邝, 眉宇间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你说太傅派人挟持你幼孙, 还纵火焚你府邸。李卿可有证据?”

    李邝须发皆张,老泪纵横,将人赃并获一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又声泪俱下地控诉了一遍。

    说到激愤处,他猛地抬手指向顾怀璋, “顾贼名为推行新政,实为铲除异己!此等酷吏行径,与豺狼何异?!”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萧逸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些泪花,只觉得无趣至极。

    李邝个蠢货。

    他的太傅何许人也。

    他若真想做, 只会滴水不漏, 怎会叫人拿出把柄, 还闹上金銮殿来?

    鹬蚌相争。

    让他瞧瞧,渔翁是哪个。

    萧逸的目光微微抬起,扫过殿中僵立的群臣。

    啧, 找到了。

    不是谢铮,就是徐元斌。

    不过是谁也无甚分别,两个老贼向来同气连枝,乃一丘之貉。

    萧逸垂下眼睛,又打了个哈欠,“事关重大,朕也不能凭李卿一派之言。这样吧, 这件事就先交给大理寺,查清楚了,再定夺。”

    这分明是轻拿轻放,和稀泥了事。

    李邝跪在地上,气的发抖:“圣上!那三司皆归他顾怀璋管,如何能用心查证?圣上如此偏私,真叫臣等寒心!”

    萧逸转过身,声线发冷:“李邝,你好大胆子。”

    见他还要说,同僚连忙上去拽住他,却被李邝拂袖摔了回去。

    他指着萧逸怒骂:“昏聩小儿,忠奸不辨,刻薄寡恩!老夫一生清廉,为国尽忠,无愧天地!可这大胤的朝堂竟成了奸佞横行、忠良束手之地!”

    他猛地转向,看向所有同袍,凄厉之声在金銮殿上来回荡。

    “好好好,今日老夫便要让这满殿的人都看看,这忠奸颠倒的世道,是何等模样!你们誓死效忠的君上,是何德行!”

    太监总管觑了一眼萧逸的脸色,转头一扬拂尘:“拿下!”

    羽林军如潮水般涌入,甲胄相撞,刀锋雪亮。

    李邝却未被这阵仗慑住,他缓缓直起身,脸色平静的将官服褪下,整齐的叠放在一边,最后摸了摸那顶官帽。

    他环顾四周,那些昔日同僚或低头回避,或面色复杂,或幸灾乐祸。

    李邝忽然仰头,大笑三声,而后,视死如归地般朝着旁边一名羽林军刀锋上,直直撞了上去!

    利刃入肉,鲜血喷溅。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有几个胆子小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萧逸大惊失色,提着龙袍的下摆,小跑着下了丹陛。

    他几步冲到顾怀璋面前,手忙脚乱地抬起龙袖,朝着顾怀璋手上和衣襟那些刺目的血渍,胡乱擦去。

    “太傅最喜洁了,今日竟受此等污秽之辱……”萧逸一边擦,一边皱着眉头,“这血渍怎地越擦越脏……来人!去,去取朕备用朝服来!”

    他抬起头,对着殿中呆若木鸡的群臣,脸色阴沉至极。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将这老匹夫的尸首拖出去!砍断手脚,吊在城墙上!莫在这里污了朕与太傅的眼!”

    群臣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难以置信。

    顾怀璋垂眸看着眼前年轻的帝王,半晌,他后退一步,避开了萧逸擦拭的动作,躬身行礼。声音平静却清晰,传遍大殿:

    “陛下厚爱,臣惶恐。今日之事,显然是有人精心设计,意在陷害微臣,扰乱朝纲。”

    “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些时日,微臣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还李大人一个公道,也还臣一个清白。”

    “好好。”萧逸道,声音温和,“朕自然信太傅。太傅说要查,那便查,好好的查,仔仔细细的查。揪出那幕后主使之人,朕,定不会轻饶了他。”

    顿了顿,他的目光在朝臣中一撒,补了一句:“无论是谁。”

    顾怀璋步出金銮殿时,一名心腹匆匆迎上,借着搀扶的动作,贴耳道:“今日这人十分谨慎,所有线索抹得一干二净。看手法,应当与半月前刺杀公子的是同一波人。”

    顿了顿,心腹猜测:“反对新政的,这朝堂上无非谢铮与徐元斌二人,今日之事肯定与此二人脱不了干系。”

    顾怀璋却摇头。

    他与那二人打过交道,如此狠辣又不留余地,并不像他们二人的行事风格。

    无端地,顾怀璋想起了另一个人。

    便问:“那个谢无烬,查的如何了?”

    随从道:“并未查出什么特别的。”

    顾怀璋没有答话,他缓步往前走,眉眼在月色下显得更加深沉。

    他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

    草露未晞时,姜窈醒来,屋子里很黑。正要坐起,余光扫到不远处的墙根处,似是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大半个身体都隐没在墙角最深的阴影里,只露出腰上的一截剑鞘。

    姜窈心头猛坠,张口便要惊呼,下一刻,听到他笑吟吟道。

    “是我。”

    惊吓迅速退却,她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惊喜:“先生?”

    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姜窈面色陀红,别过脸,不自觉的将胸口的被子往身上压了压。

    仿佛要将什么藏进那层薄薄的棉絮里。

    一阵晨风吹来,将她松散垂落的发丝拂起。谢无烬看到那乌黑的发尾轻轻扫过眼角,又落下去,恰好触到她锁骨下方那片裸露的肌肤上。

    昨夜被他唇舌眷顾过的那一处,此刻微微透着一片绯色。

    他从未见过这样娇气的皮肉。

    昨夜他已经极尽克制,连半分真章都未曾使出,已经成了这幅样子。

    他忽然想,这还只是一处而已。

    若他日后不克制了,若他放任自己这些年积压的阴暗尽数倾泻,那会是什么光景?

    怕是得日日卧在榻上才行了,可谢无烬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极好。

    等日后成婚了,他便在府中最深处辟一间静室。四壁砌得厚实,冬暖夏凉,再铺上最软的绒毯与锦褥,叫她赤足踩在上面也不会冷,躺在任何地方都不觉得硬。

    每日出门前,便将她锁在里面,还要在她身体里留下足够多的东西,让嫂嫂分不出心思再想别的人,别的事。

    最好将浴房也连着修在一处,再嵌一池活水温泉,用一道暗门相通。每回事毕,他便直接抱着过去,洗干净了,再抱回来。

    这一来一回,不知省下多少时辰,够嫂嫂与他多放纵几回了。

    这些念头,光是想想,便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兴奋得发颤。谢无烬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片翻涌的暗色,将腰间的东西解下,朝她扔过去。

    那是一张户籍。

    伪造的户籍。

    这便是姜窈托他办的事。

    既然逃不出京城,那她便不逃了。换一个身份,纵然他顾怀璋手眼通天,也难以一下子将她从人海中捞出来。

    当然,她也并不指望能瞒他多久,只要一个月,等入了秋,傅二夫人从别庄回来,她便带走囡囡,天涯海角,让他再找不到。

    抓着那份户籍,姜窈心口突突直跳,她原以为至少要等上两三日,没想到他一夜之间便做好了。

    “上头的东西都记好了。”谢无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些许沙哑,道:“你现在叫沈荞,荞麦的荞。清河县人氏,年二十,父母双亡,此番进京投奔舅父。”

    “你舅父姓刘,在太常寺少卿傅府做花匠,你舅母在傅府针线房上当差,还有个表弟在前院跑腿。你便借着这层关系,进府做了一个绣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记着,你是清白身家,并非奴籍,也没有卖身契。只是托了亲戚的情面进府做工,按月领工钱,随时可以走人,没人能拿捏你的身契要挟你。”

    见他语气郑重,姜窈立刻点头,乖乖巧巧的应声:“先生,我记下了。”

    翻开户籍,想要看看还有什么细节要记下,看见文书上头盖着鲜红的官印,不由一愣。

    这、这是一份真的户籍?

    先生竟然如此神通广大,给她弄了个真的?

    姜窈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只觉得眼皮子沉的厉害,有什么酸涩之物要掉出来。

    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谢无烬笑了一笑:“不必谢我。我不是已经收过些利息了?”

    姜窈一怔,随即想起昨夜,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羞得无地自容。

    谢无烬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满:“不过,你可知道这玩意儿费了我多少功夫?”

    姜窈抬起头,愧疚又感激地望着他,蠕蠕唇,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谢无烬唇角微勾:“为了这东西,我可是跑了好几个衙门,求爷爷告奶奶,一夜没合眼。”

    他说得煞有其事,仿佛真是历经千辛万苦,可事实上,以他如今的权势,根本不用自己出马,随便派个人便办好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但这话他自然不会说。

    他瞥了她一眼,见她眼中愧疚更甚,便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所以说,昨晚那点利息,可远远不够。往后怎么赔我,我可得好好想想。”

    还要?

    先生还想做什么。

    姜窈耳根又烧起来。

    他又要咬她了吗?还是说,像昨晚那样……

    脑袋嗡的一声,那些纷乱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姜窈蜷缩脚趾,气喘微微,口干舌燥。尤其在他的注视下,身体更是不受控制的一点点软下去。

    可是,先生确实帮了她天大的忙。

    她欠他的,那一点点利息真的能还清吗?

    姜窈挣扎了许久,指尖攥着衣角,攥得发白,又松开,又攥紧。

    最后,她垂下眼睫,带着几分认命般的羞怯,轻轻“嗯”了一声。

    谢无烬一愣。

    心口旋即狠狠一麻。

    他不过随口逗她一句,嫂嫂竟当了真,还答应了。

    谢无烬看着她垂着头,耳根红透,连睫毛都在微微发颤的模样,只觉得胸腔那颗鼓胀酸软的心,快要破笼而出。

    深秋寒潭般的眼睛里,此刻溢出前所未有的温柔。

    傻嫂嫂。

    怎么还是这样好骗,三言两语便被哄点了头。

    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内心。

    “闭上眼睛。”他道。

    姜窈乖乖照做。长睫敛下来,在眼下覆了一层薄薄的阴影,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

    谢无烬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她坐着,他站着,那影子便从头顶倾泻而下,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

    谢无烬低头,目光下垂,落在她那水光潋滟的唇上,唇角随着呼吸微微翕张,露出一点贝齿的边缘。

    他看了许久后,才轻声道。

    “阿窈,张嘴。”

    姜窈毫不犹豫的张开,舌尖立刻抵上一物,硬硬的,甜丝丝的。

    是糖。

    杨梅糖。

    许是天热,那糖身有些化开,姜窈下意识的用舌尖轻轻勾缠住,抿进舌根底下。

    丝丝缕缕的甜味裹着杨梅的清香,在口中蔓延,姜窈微微弯起眼角:“好甜。”

    “是么。”他应了一声。

    刚刚被勾住的酥麻感还缠在指尖,谢无烬抬手,凑到唇边,缓缓入口。

    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确实甜。

    甜的钻心。

    作者有话说:

    感谢所有订阅、给我留评,送营养液,打赏的小天使们~还是忍不住想要一遍遍感谢你们~~~

    第54章

    杨梅糖早已吃尽, 可那酸甜的滋味却像生了根似的,盘旋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姜窈抿了抿唇, 仿佛还能品出一丝残余的甜意, 心底跟着泛起一丝涟漪。

    先生为什么要给她糖吃呢?

    还是杨梅糖。

    他知道她喜欢杨梅么?

    还是说,只是他随手带的零嘴,见她听话,便分了她一颗?

    “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懒洋洋的, 又带着点享用过什么美好事物后的餍足。

    像被当场逮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心思,姜窈耳廓倏然烧起来,埋着头道:“没什么……就是想问问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傅家?”

    “今日,不过……”谢无烬拖着长长的调子,“不过, 你这幅样子还不行。”

    姜窈微微疑惑, 却也不敢睁开眼睛, 便仰着脸,循着声音的方向问:“哪里不行。”

    谢无烬啧了一声,“长得太美, 不行。”

    他总是这样,轻而易举便能叫她溃不成军。姜窈的脸颊又是一热,这次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新雪上浸了桃花汁,轻轻掐一下,那薄薄的皮肤下便会渗出馥郁的汁水来。

    这样美好的嫂嫂。

    谢无烬想,她若是这幅样子出去, 怕不是要将那傅家上下的魂都勾了去。

    一想到那时候顾怀璋没找上门,却又惹了一堆阿猫阿狗,苍蝇蚊子围着转,谢无烬就觉得牙根发痒。

    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将一个包袱抛到她手边:

    “先将衣裳换了。外头露出来的皮肤,都用那盒膏脂薄薄涂一层,脖子、手背、手腕,只要看得见的地方,一处也别落下。”

    姜窈乖乖接过那包袱,想了想,还是没有下榻,只摸索着将床帐取下,这才缓缓睁开眼。

    包袱里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正要抖开,指尖却触到一团极柔软的布料。

    姜窈顿了顿,将那物拎起来,展开。

    脸“腾”地烧了起来。

    那是一件心衣,素色的,上头绣了一朵玉兰花,大小……她偷偷比了一下,竟刚刚好。

    先生竟连这个都准备了,他怎么知道她的尺寸的?

    那夜……

    那夜明明那么黑!

    姜窈咬着唇,羞的不能自己,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还是老老实实地解开身上的寝衣。

    可一想到先生就在帘外,隔着那层薄薄的帐幔,此刻正听着她换衣的动静,她的指尖还是不争气地抖了起来。

    那一抽便开的衣带,硬生生从手中滑落几次才解开。

    终于是换好了衣裳,姜窈又将小瓷盒打开,里头是淡褐色的膏体,带着一股清淡的草药味。

    她蘸了一些涂在手背上,肤色果然暗沉了几个色号,连皮肤的细腻光泽都被压了下去。

    仔仔细细地涂抹,可她怕涂不匀—反而更引人注目,于是便想去找面铜镜照一照,可铜镜在桌上,要下床去拿。

    她犹豫了一下,将一双手臂探出帘外。

    那腕子极细,白得晃眼,像一截新藕从淤泥里颤巍巍的露出来。

    这场景一丝不落的落进了谢无烬的眼睛里。

    她似乎想够桌上的什么东西,圆润的指尖试探着往前探,却因判断不准距离,碰倒了一只茶盏。

    残茶泼出来一小半,洇湿了一小片桌面,也溅了几滴在她手背上。

    帘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像被吓了一跳,缩回手,不一会,又慢慢探了出来。

    下一刻,她被扣住了手腕。

    挣扎间,手掌贴上一个挺硬的东西,她被烫到似的猛地缩手,却被他一握得更紧。

    “别动。”他道。

    她果然不敢动了,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觉得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寸寸渗进来,烫得她腕间那处脉搏突突直跳。

    后知后觉,刚刚碰的是他腰上的玉牌。

    帕子勾住了她的手指,顺着她的指缝,一点一点地,将上头的湿润擦去。

    下一刻,铜镜连带着她的手,一并塞回了罗帐里。

    换了衣裳,改了容颜,谢无烬这才将她抱进马车。

    外头候着的亲随压低声音:“主子,时辰不早了,您还得赶去早朝。夫人这边,属下送过去便是。”

    谢无烬没有答话。

    他低头,看着被素青布蒙住双眼的嫂嫂,忽然生出一种无限不舍。

    如今走到这般地位,手握权柄,名利双收,旁人看来已是风光无限。

    可即便如此,他亦有不敢挑衅之人不敢挑衅之物,譬如谢铮,譬如皇权。

    他要爬的高些,再高些。

    才能将嫂嫂护的严严实实,一滴风雨不沾。

    谢无烬沉默很久,才开口,声音又换上了那副轻佻的腔调,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沉重从未存在过。

    “小观音,你可记好了。到了傅家,要小心那个傅燕青。”

    姜窈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问:“他是谁?”

    谢无烬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傅家大房嫡子,当今太后的螟蛉之子,顾怀璋的亲表弟。”

    说起这位傅大公子,那就不得不提他的风流韵事。

    谢无烬道:“此人十三岁时,毛还没长齐就将府中一丫鬟开了脸,成年后更是变本加厉。眠花宿柳,姬妾成群,外头的外室多得他自己都数不清。”

    “这厮还喜欢招惹良家妇人,京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贵妇,他来者不拒,都去做了入幕之宾。面子里子,脏了个透顶透。”

    谢无烬一口气说完,话里是数不尽的酸意,不为其他,只因这个傅燕青男生女相,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

    他害怕嫂嫂被那人皮相所惑,所以又用了当时对付顾怀璋的那招。将此人口诛笔伐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浪荡子,好叫嫂嫂在心底先存上几分戒备。

    “不过你在二房北苑,与他八竿子打不着,应当不会与他有交集。”

    顿了顿,谢无烬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要让他碰你,也不要让任何人碰你,听到了吗?”

    他的语气那般认真,反倒叫姜窈慌了神。

    她细细嚼着这句话,忽然间便读懂了他话中未尽的意思。

    别人不能碰。

    便就是只有他能碰。

    姜窈耳根漫上了一层绯红,她垂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攥得发白,又慢慢松开,良久,轻轻点了点头:“……好。”

    另一边,傅燕青醉卧在京城最有名的娼妓馆枕霞楼里,无端端打了个喷嚏。

    “叔孝老弟这是怎么了,可是前阵子着了风寒还未好透?”一个打着折扇的男子关心道。

    另一个穿着折枝牡丹的男子,抱着一位衣衫半解的美人,笑吟吟的打趣:“叔孝兄这身子骨还没养利索,就急着出来寻花问柳。果真应了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傅燕青歪靠在一张铺着锦褥的矮榻上,单手擎着一只青玉酒杯,对着他们的话充耳不闻。

    一抬手,慢条斯理地,将那杯酒,尽数浇在了身旁一名舞姬的里衣上。

    那舞姬低呼一声,冰凉的液体瞬间洇湿了薄薄的纱裙,勾勒出一段柔美轮廓。

    傅燕青俯下身,隔着那层薄纱,不紧不慢地,一点一点吮去。那舞姬便化作一汪春水,软软倒进他怀里。

    周围几个狐朋狗友对视一眼,纷纷起哄欢呼,竞相模仿。

    雅间里一时丝竹阵阵,脂香弥漫。

    酒过三巡,众人渐渐从风月话题转到了朝堂上,其中一人挥退了其他人,压低声音道:“诸位可听说了昨夜的事?”

    另一个放下酒杯道:“王兄说的可是李邝大人血溅金銮殿的事?”

    顿了一下,又道:“据说是为了攀咬顾大人,啧啧,胆子真肥,你们说,这事儿背后到底是谁的手笔?”

    “还能是谁?”那摇着折扇的人站起来,“自从那谢铮回京之后,京城可有一日消停?”

    “先是与顾大人为敌,三番四次阻挠新政,而后是他那个儿子,回京那日在街上出尽了风头。依我看呐,这父子俩,怕是要借着军功,在这京城里搅翻天了。”

    另一个也站起来,端着酒杯,和傅燕青碰了一下,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我最是看不惯这样的人。不过是仗着在边疆打了几年仗,杀了几个武夫,大字都不识几个,便真当自己是什么栋梁之臣了,哪里能和明夷兄相比?”

    他口中的明夷,正是顾怀璋的表字。

    “那是自然。”傅燕青闻言,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面上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道。

    仿佛很是受用。

    可他那掩在衣袍下的唇角,却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牵起一丝冷笑。

    这群京城贵公子,皆是家世雄厚,眼高于顶,却愿意屈尊降贵,围着他这正四品官职家的嫡子阿谀奉承,不过是因为他表哥是顾怀璋罢了。

    他们巴结的不是他,是他身上那层与顾家相连的姻亲关系。

    如今恩荫宴在即,若是能让明夷哥哥在户部替他们说两句好话,锦绣前程,唾手可得。

    傅燕青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懒得戳破。

    果然,那些人见他应和,便以为自己拍对了马屁,愈发来了兴致,将谢无烬从头到脚贬了个一文不值。

    最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他这般不给明夷兄面子,咱们虽动不了谢铮那老狐狸,还动不了他儿子么?”

    傅燕青捏起一粒花生米,随手一掷,正中那人眉心:“哦?你又有什么鬼点子?”

    那人嘿嘿一笑,凑近了些:“明日你们傅家不是要办那百花宴么?我听说,那谢无烬也在受邀之列。到时候,我给他安排一场大戏,保管叫他丑态百出,威风尽丧!”

    傅燕青挑了挑眉:“你想干什么?可悠着些,谢家如今炙手可热,没那么好招惹。”

    “哎呀,不过是下下他的威风罢了,又不要他的命。”那人连忙摆手,一脸狡黠,“况且,咱们不是还有叔孝兄你坐镇么,我只是出个点子,这场戏唱与不唱,还得看傅兄弟你的意思不是?”

    傅燕青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在指尖缓缓转了半圈,忽然抬手,一饮而尽,笑道:

    “也罢也罢,反正日子无趣至极,我便等着你明日那场大戏了!”

    几人勾肩搭背出来时,夜已黑透,傅燕青被两个友人一左一右搀着,面色酡红,眼神涣散,显然已是喝到了头。

    轿子晃晃悠悠地抬到傅府角门前,还没停稳,一个小厮便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一把扶住轿杆,压低声音急道:“少爷!少爷您醒醒!”

    傅燕青走出来,由着他搀扶道:“母亲睡下了?”

    “没呢!”小厮急得直跺脚,“夫人午时便找您,奴才称您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在屋里将养着。您若现在从正门进去,闹出动静来,叫夫人撞见了,奴才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

    说着便引着傅燕青往后门走。

    傅燕青拎起那小厮的耳朵,醉醺醺地骂道:“没用的东西!少爷我在这儿,还护不住你一条小命?”

    可话虽这么说,脚步还是跟着他走去了后门。

    两人就这么搀扶着,沿着傅府高高的围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门方向摸去。走了一半,傅燕青不耐烦了,一把甩开小厮的手,指着面前一堵矮墙:“这么远!从这儿翻过去不就得了?”

    小厮抬头一看,脸色发苦:“少爷……这、这是二房的下人院,从这儿翻进去倒是近些……可是……”

    他话没说完,身体已经被傅燕青压着蹲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扑通两声落进了院子里。

    谁知刚落脚,墙角阴影里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傅燕青被这冷不丁的一声吓得酒醒了大半,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一把捂住那人的嘴,压低声音道:“别叫别叫,看清楚,是你少爷我,不是贼人!”

    那人被他捂着嘴,手里的针线铜锣掉了一地,瞪着一双大眼睛,点点头,果然不再喊了。

    傅燕青这才松了口气,低下头,看清了面前这张脸。

    是个少女。

    扎着两个圆圆的小髻,五官看不太清,只一张脸黑乎乎的,还生着几粒麻子。

    傅燕青皱眉。

    这府里何时招了个这么丑的丫头?

    他生平最爱三样东西,美人、美景、美食。对丑人,素来是懒得多看一眼的。

    可少女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水汪汪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傅燕青只感觉心口被人轻轻撞了一下,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同时又觉得惋惜。

    这样美的一双眼睛,怎么偏偏长在她脸上了。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酒意在这片刻的折腾中已经散了大半,略带威严道:“叫什么?”

    姜窈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颤意回:“回少爷的话,奴婢沈荞。”

    沈荞。

    傅燕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下意识地想,哪个荞?

    念头刚一冒出来,他便暗骂自己有病,管她哪个荞。

    傅燕青收回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思,抬起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她跪坐的裙摆边沿。

    “今夜的事,你最好给我烂在肚子里。”他语气透着懒散与威胁,“若是有人提起我来过这里,我便认为是你泄了密,叫人将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听见没有?”

    姜窈脸色白了白,连忙点头:“听见了,奴婢一定守口如瓶。”

    声音也好听,软软糯糯的。

    可惜,可惜。

    偏偏配了这么一张脸。

    傅燕青直起身,不再看她,旁边的小厮连忙上前一步,冲着姜窈挥了挥手,让她退下,自己则搀扶着傅燕青往园子里走。

    走了两步,傅燕青忽然停住,回身看了一眼。

    那少女在月色下步履匆匆,冷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裙,卷起下摆。

    一截精致玲珑的脚踝在月色下若隐若现,白得晃眼。

    傅燕青“啧”了一声。

    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看~

    第55章

    傅燕青回到院中, 还没下台阶,迎面就有一阵带着花香的风扑来。

    紧接着,一个温香软玉的身子撞了他满怀。

    “少爷, 您可算回来了!”

    那女子仰起脸, 杏眼含嗔,朱唇微撅,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埋怨。

    “您身上这股脂粉味,隔着老远都闻见了,让奴家猜猜, 今日是去了风雅阁还是枕霞楼?”

    她说着,凑近他衣襟嗅了嗅,随即又笑起来,双臂缠上傅燕青的脖颈。

    “不管不管,今夜可哪儿也不许去了,叫奴家好好服侍您, 可好?”

    傅燕青垂眼, 见她面容熟悉, 想了片刻也没忆起她的名字。

    小厮压着他耳朵提醒:“红袖姑娘,少爷前年纳的良妾。”

    傅燕青这才隐约记起,这女子是前年不知哪家官员赠给他的, 他瞧着模样还算周正,便留了下来。

    他记不得她是什么时候进府的,也记不得她今年多大,家里还有何人。

    只记得她喜欢用玫瑰香膏,每每抱她,便是一股浓甜的花香扑面而来。

    红袖招香,便给了她取了这个名字。

    “公子怎么不说话, 可是不喜欢红袖了?”女子嗔怒道。

    “哪里的话。”傅燕青笑了一下,刮了刮她的鼻子。

    心中却未起多少波澜。

    不过,佳人在怀,没有不吃的道理,傅燕青顺势揽住红袖的腰,低头在她发间嗅了嗅。

    “好,便依你,今夜哪儿也不去了,就陪着我们红袖姑娘。”

    说着,便搂着她往偏院走去。

    红袖被他揽着走了几步,脸上的笑意却微微一滞,勾着他的腰带,小心翼翼的摇了摇:“公子……就不能去主院么?”

    红袖进府也有些年头了,傅燕青待她不薄,吃穿用度样样精细。

    虽然只是个妾室,但府上并无主母,故而日子过的很是体面。

    可唯独一件事,让红袖始终耿耿于怀。

    公子再宠爱一个女子,也从不让她踏进主院那道门。

    她心里清楚,那主院是留给未来主母的。更清楚,以自己的身份,能在公子身边做个妾已是抬举。

    红袖一开始其实并不喜欢傅燕青,甚至很是厌恶他。

    她听过一些他的传言,说此人滥情得很,只要看上了的,总有手段弄进府里。

    又说他文不成武不就,仗着傅家的门荫和顾家那层姻亲关系,才能在京城里混得风生水起。

    红袖被送给他时,并没有太多想法,不过就是换个主子。

    他给她衣食,她献上青春与身子,公平买卖,谁也不欠谁。

    可人心这东西,从来不由人算。

    不知从何时起,红袖对傅燕青的感情悄悄变了味。

    她开始在意他晚上去了谁的房里,留意他提起别的女子时眉眼间的神色。

    红袖很害怕。

    害怕往后真有当家主母进门,自己这点微末的宠爱,在正室的威仪面前不堪一击。

    她甚至开始生出僭越的念头。

    若是她再卖力些,再乖巧些,让公子离不开她,让他觉得她比任何人都好,那他会不会……抬她为妻?

    见傅燕青没回答,将手探进他的衣襟,诱哄道:“行不行嘛,公子?”

    傅燕青的脚步果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红袖一眼,脸上依旧带着笑,可眼底的笑意却淡了几分,带着漫不经心道:“主院有什么好的,冷清清的,连盆花都没有。”

    “而且那处闷热,你的偏院就算夏日炎炎,窗户一开也有穿堂风过。”傅燕青在她腰间轻轻捏了一把,带着调笑的口吻,“怎么,嫌偏院委屈了?”

    “红袖哪敢呐。”她连忙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公子说哪里好,便是哪里好。”

    红袖将脸埋进傅燕青怀里,不再提主院的事了,可心底却难掩失落。

    公子待她再好,也不过是闲暇时的消遣,可容颜易老,宠爱终难继。

    红烛帐暖,锦衾生香。

    红袖有意讨好他,所以比平日服侍的更为卖力,连呼吸都带着刻意的柔媚,可傅燕青却有些心不在焉。

    “公子为何一直在看奴家的眼睛。”红袖被盯的有些不自在,小心翼翼地道:“可是红袖的眉眼画得不好?”

    她今日特意换了新调的胭脂,描了时下最流行的眉形,出门前还对镜照了好几遍,自觉应当是好看的。

    傅燕青闻言,收回目光,笑了笑道:“没有,你多心了。”

    他嘴上这样说着,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浮起另一双眼睛。

    老实说,红袖姿色上成,比一些花魁娘子都不逊色,所以在傅燕青心里,她是好看的。

    可今日见了那双眼睛,再看红袖,便觉得珠玉在前,差了许多。

    没了继续的兴致,草草弄了几下,便披衣下了床,红袖心头一黯,却没敢挽留。

    她知道,这是傅燕青的习惯。

    他从不留宿在任何女人房里,哪怕再晚再累,事毕都会回主院。

    傅燕青系好衣带,回头看了一眼,到底觉得今夜冷落了她几分,便随口道:“见你耳坠旧了,明日去府库挑个一两件新的吧。”

    他风流多情,做了多少女子的入幕之宾,可他从不让她们有名分,最多也就是个妾。

    一来是他的出身,傅家的嫡子,太后义子,婚姻之事本由不得自己做主。

    他将来要娶的,必然是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既然如此,何必交出真心,落得最后肝肠寸断的下场。

    二来,他也确实不曾遇到一个值得他上心的人。至多就如红袖这样的,有几分喜欢,便养在身边,闲时逗弄一番,聊以慰藉。

    所以他素来愿意在女人身上花钱,也愿意花些心思。

    一件首饰、一盒胭脂,便能换得她们眉开眼笑好几日。

    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果然,红袖的眼睛亮了起来,方才那点失落瞬间被冲淡了大半。

    她裹着被子坐起身,笑脸盈盈道:“多谢公子,公子待红袖真好!”

    傅燕青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待他的身影迈入夜色再看不见,红袖才唤了小厮进来。

    为着今日他的反常,问:“公子今天可见了什么人没有?”

    那小厮见识过她的厉害,不敢隐瞒:“没见什么特别的,就是去了枕霞楼,见了几位关系好的公子哥。”

    “我问的是女人!”红袖道。

    小厮想了想道:“今日作陪的是枕霞楼的云雀姑娘。”

    云雀?那是公子的老相好了,不可能是为她。

    红袖蹙着眉,又问:“没别人了?”

    小厮想了想,支支吾吾道:“还有一个……也不知道算不算。”

    “什么叫算不算?”红袖心头莫名一紧,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她,今夜公子那副心不在焉,定然与这人有关。

    小厮被她一喝,不敢再瞒,便将今夜的事情原原本本交待了一遍。

    红袖听完,脸色变了几变。

    她原以为是什么天仙似的人物,能让公子那般,可听下来,却是个不其貌不扬的绣娘?

    虽然小厮说是丑丫头,可红袖依旧不放心,想了想,将一锭碎银抛到小厮手里。

    “明日府里办百花宴,来得都是达官显贵,既然公子将这差事交给我,我自然也不敢有半点马虎。”

    红袖道:“你去和管家说一声,就说我院里人手不够,让二房那边闲着的人都拨过来临时帮衬。”

    小厮捏着那锭银子,不明白她是何苦,公子只爱美人,对那样的半点兴趣也没有,可也不敢多嘴,揣好银子,一溜烟跑了。

    *

    翌日清晨,姜窈和二房另一位绣花娘子被派去了前院帮忙。

    一路上,她都垂着眼,只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四处张望。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今日的傅府,似乎在办什么大事。

    廊下的灯笼换成了簇新的绛纱灯,檐角悬着各色绢帛扎成的花球,各处都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花香。

    间或有穿着体面的丫鬟、婆子端着漆盘匆匆穿过回廊,盘中有青瓷的酒壶、剔红的食盒、插着时令花卉的胆瓶,个个步履匆忙。

    同行的绣娘见她发愣,好心提点:“今日是府里一年一度的百花宴,宴请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各路勋贵,也有朝中大员,听说还有宫里的人。”

    又嘱咐:“你等会儿伺候的时候,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眼睛放亮些,手脚麻利些,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千万别冲撞了哪位贵人,那可真是掉脑袋的事了!”

    姜窈低声道了句谢。

    话音刚落,便听一道清脆的女音从身后传来:“这就是二房调过来的人?”

    姜窈微微抬头。

    只见一个身着石榴红衣裙的女子款步走来,身段婀娜,云髻高绾。

    她生得很美,眉梢眼角还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只是那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种审视般的挑剔,姜窈觉得自己成了货架的摆件。

    领路的婆子殷勤得几乎要弯下腰去:“哎哟,红袖姑娘!正是呢。奴婢正要领着她们去分配活计。”

    又捧道:“姑娘今儿这一身可真好看,尤其是这对耳坠子,水头真好,大公子可真疼您!”

    红袖。

    姜窈知道她,她是傅燕青的妾室,因为府里没有主母,所以傅燕青的园子都是她在管理,在府中很有地位。

    红袖目光越过那婆子,落在那二人身上,道:“抬起头来。”

    两人依言缓缓抬起头。

    姜窈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在脸上扫视,从额头到眉骨,从鼻梁到下颌,一寸一寸,像在检视什么。

    片刻后,她捕捉到红袖眼中闪过的一丝失望,半晌,又涌起一丝雀跃,像是放下了什么心头大石。

    姜窈不明白这眼神起伏意味着什么,只能低下头,继续保持沉默。

    两个人的年纪差别很大,所以红袖一眼就认出了谁是“沈荞”,与小厮说的别无二致,这个沈荞长得很丑。

    灰扑扑的脸,暗沉沉的肤色,还生着几粒斑点,身上的粗布衣裳也是宽宽大大,连个身形都看不出来。

    简直一无是处。

    红袖嗤笑自己多虑,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府里是缺人,可这二人长得粗苯,想必也是笨手笨脚。”

    “打发到后院,做点端茶倒水的杂活就行了,别到前头来碍了贵人们的眼。”

    说完,扶了扶翡翠耳坠,带着人转身离去。

    姜窈被分到了西边一处极僻静的花园,那绣娘则被分到东边,隔着重重花木与回廊,彼此照应不到。

    过了一会,日头渐渐高起来,前院的丝竹管弦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夹杂着觥筹交错的谈笑声。

    想来宴席已经开始了。

    做完了活计,姜窈百无聊赖地靠在一处假山上,打量着四周。

    这院子位置偏僻,像是半荒废的,除了几座嶙峋的假山和一些疯长的花木,便只有一条碎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

    她正想着要不要四处走走,熟悉一下地形,忽然,一阵异样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大公子……别这样,万一来人了怎么办……”

    “大公子,您怎么不说话?”

    “大公子……奴家今日把身子给了你,您可千万要记得守诺,从老夫人那讨了奴家去……”

    那声音极轻又极压抑,像是被死死捂住又止不住漏出来的喘息。

    姜窈的脚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她实在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傅燕青竟然和丫鬟在行苟且之事。

    难怪先生说他是出了名的浪荡子。

    正欲拔腿就跑,一只手从身后忽然伸来,捂住了她的嘴,不由分说地将她拖进了小径旁的花木丛中。

    姜窈大惊失色,张嘴便咬。

    那人吃痛地“嘶”了一声,却并未松手,反而箍得更紧。

    随即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几分促狭笑意。

    “这才一日没见,就这么对待为夫了?”

    姜窈一愣,心头惊喜,低低地唤了一声:“先生……”

    “别回头。”谢无烬道。

    姜窈果然乖乖停住,不敢再动。

    此处极为隐蔽,是假山与一丛茂密蔷薇交叠形成的死角。

    层层叠叠的绿叶与花朵从头顶垂落,将正午炽烈的日光筛成一片细碎的光斑,斑斑驳驳落在两人身上。

    姜窈被他圈在怀里,背脊贴着青年宽阔的胸膛。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地敲击着后背。

    脸上有些痒意,像是没什么搔了一下,姜窈微微侧目。

    是他的发带。

    玄色发带,尾端坠了一枚墨色狼纹玉韘。

    姜窈原本想问他怎么在这,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多此一问。

    先生能将她从顾怀璋眼皮底下带走,又能办到真户籍,定是出身不凡,是京城哪家勋贵的子弟也说不一定。

    今日傅家百花宴,他想必是在受邀之列。

    正想着,不远处那两人厮混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加放肆。

    断断续续的喘息与压抑的低吟交织在一起,夹杂着水声,淫.靡不堪。姜窈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羞得连指尖都在发烫。

    她在他怀中轻轻挣了挣,压低声音道:“先生……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纹丝不动。

    她又唤了一声,带着一丝窘迫的哀求:“……先生?”

    没有回应。

    下一刻,姜窈感觉到自己颈侧的皮肤上,有什么东西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怔了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先生的喉结。

    心中突突直跳,整个身体连指节都酥掉了半截,僵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阿窈。”

    青年终于开口了,声音与方才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用力咬了下她的耳垂。

    “小衣穿了吗?”

    姜窈一愣,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咬着唇轻轻“嗯”了一声。

    “脱了。”他道。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早一点,嘿嘿~

    第56章

    手指抖得厉害, 姜窈花了比平日几倍的时间,才将身上小衣扣带系紧了。

    薄薄的衣料底下,隐约透出些许红痕, 像雪地上落了几瓣梅花。

    整张脸都在发烫。

    那股热意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 又从耳根漫过玉颈。

    姜窈知道自己的体质,稍稍一碰就会留下痕迹。方才先生那般用力,仿佛要将她拆骨入腹一般,纵然不去看,她也知道, 自己身上此刻是个什么模样。

    她自幼学习女德,深知女子当贞静自持,不可轻浮,更不可与男子有任何逾矩的接触。

    守寡这些年,更是将礼教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可方才……

    姜窈脸上漫上红晕。

    可方才,是她自己主动解开了罗裙, 纵容他胡作非为, 他的唇齿落下来的时候, 她不争气地软了腰肢,只能仰着头,任由玩弄摆布, 到最后,她甚至主动挺了挺心口,无声挽留他。

    明明臊得几乎要哭出来,可心里却止不住的欢喜。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即便是对明轩,也未曾有过。

    姜窈咬了咬下唇,将心底的所有绮念压下去。飞快地拾起散落的衣裙。

    将衣领拢到最紧, 又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才扶着石壁缓缓站起身来。

    几步之外的假山深处,那两人还在继续,间或夹杂着几声带着哭腔的求饶。姜窈一步不敢多停留,快速将那声音抛在了身后。

    她心里藏了事,走得又快又急,也没留心脚下的路,七拐八绕的,竟不知走到了哪里。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迷路了,正茫然四顾,转角处忽然迎面走来一人,她收势不及,一头撞了上去。

    “哪个不长眼的奴才!”那人被她撞得退后半步,没好气地骂了一声。

    姜窈被那力道撞得跌坐在地上,掌心擦过粗粝的石板路,火辣辣地疼。

    她也顾不上,连忙爬起来,低着头道歉:“奴婢该死,奴婢没看清路,冲撞了公子……”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头,想看清自己撞到了谁,可这一抬眼,整个人便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傅燕青。

    怎么会是他?

    他在这,那假山后头的又是谁?

    傅燕青不知姜窈心中那些惊涛骇浪,只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心想,这府里怎么尽是些其貌不扬的粗使丫头,还一个比一个寒碜。

    可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不就是昨夜在下人院撞见的那个小绣娘么?

    “你一个二房的丫头,跑到前院来乱蹿什么?”傅燕青威严道。

    姜窈连忙低下头,恭声答道:“回公子,是红袖姑娘说前院人手不够,将奴婢调过来帮忙的。”

    傅燕青闻言,倒也没再多问,只“嗯”了一声,摆了摆手:“罢了,先起来回话吧。”

    傅燕青这人,素来没什么架子,他虽是傅家大房嫡子,却从不拿身份压人,对府里的下人更是随和得很。

    有时兴致来了,还会拉着丫鬟说几句玩笑话,惹得人家小姑娘面红耳赤地跑开。

    因此这府里的丫鬟小厮都不怎么怕他,反倒个个巴不得能在他跟前多晃几圈,盼着能被这位风流倜傥的大公子多看两眼。

    此刻他见这小绣娘跌坐在地上,也没多想,习惯性地便伸出手去,想拉她一把。

    谁知对方竟像被烫到一般,身子往后猛地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

    傅燕青的手晾在半空中,他也不觉得尴尬,目光在她眼睛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指了指她的头顶。

    姜窈不明所以,茫然地看着他。

    傅燕青见她那副呆愣的模样,也不解释,往前迈了一步。

    影子从头顶罩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姜窈吓了一跳,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下颌绷得紧紧的,握住了手边的一块圆石。

    若他敢乱来,就将他砸的头破血流。

    可就在她偏头的瞬间,傅燕青倒是愣了一下。

    少女脖颈侧面,靠近耳根的地方,褐色膏脂不知何时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一点雪白的皮肉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跟眼前人比了比。

    傅燕青素来爱美,对自己的皮囊更是上心,从小到大,牛乳浸泡、珍珠粉末调制的香膏,一样也没落过。

    脸上身上,包括他这双手,养得比诸多闺阁小姐还要白皙细腻。

    可如今,这个小丫头竟将她比了下去。

    傅燕青忽然想起从前翻过的那些才子佳人的画本子,里头总爱用“肤如凝脂”来形容美人。

    可他阅女无数,也从未见过哪个的肌肤真如形容的那般,便一直觉得那是文人臆想。

    今日方知,这画本子上的,也不全是夸张。

    说来羞耻,他傅燕青生平对女子,最在意的便是三样。细腰、美.乳、雪肌。

    可世间女子,大多只能占得一样,能占两样的已是凤毛麟角,至于三样俱全的,他活了二十多年,尚未遇到过。

    此时此刻,傅燕青很想将这丫头剥了,看看她全身上下是不是都如脖颈一样,白的似雪。

    可他到底不是牲畜。

    从她鬓角的发间,拈出一片枯叶,随手搓成粉末扬在一边。

    傅燕青退回原地,居高临下地扫她一眼:“丑丫头,你当你家少爷这么饥不择食,谁都能吃得下去?”

    “往前就是招待贵客的地方了,你一个粗使丫头跑到那儿去,冲撞了哪位大人,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他顿了顿,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来,又回头扫了她一眼,“愣着干什么?”

    姜窈不知他要做什么,可也别无选择,只好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一路无言。

    穿过回廊与月洞门,七拐八绕之后,傅燕青忽然停下脚步。

    姜窈抬头,看到了一扇熟悉的角门,这才后知后觉,他是送她回了下人房。低低道了声谢,快步穿过那扇角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夹道的阴影里。

    傅燕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灰扑扑的背影匆匆离去,忽然没头没脑地笑了一声:“真是个蠢丫头。”

    然后转身,慢悠悠地往宴席的方向走去。

    *

    宴席早已开场,丝竹管弦之声袅袅绕梁,觥筹交错间,满座衣香鬓影。

    谢无烬慢悠悠地走过来,玄衣墨发,戴着鬼面,似乎刚经历过了什么极其愉悦的事情,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睛,带着些许饕足的光。

    他在众人的目光中从容入席,明明什么都没做,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全场焦点。

    季云庭正翘首以盼,见他终于露面,连忙凑上去,啧啧道:“你去哪儿了?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被傅家的人给扣下了。”

    “扣住我,傅家有这个本事吗?”谢无烬神色淡淡道,“只不过这宴席闷得慌,随处走走罢了。”

    季云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总觉得他哪里不太一样,却又说不上来,只嘟囔道:“你平日里不是最不爱凑这种热闹么?今日怎么非得来?”

    又提醒:“这傅家和顾家是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今日左眼皮跳得厉害,反正你小心着些吧!”

    谢无烬没有答话,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场中。

    季云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台上,正有几名舞姬在厅中翩翩起舞。

    水袖轻舞,腰肢款摆,满座宾客的目光都黏在她们身上。

    他折扇一扬,语气带了点风流道:“啧啧,这不是枕霞楼的云雀仙子吗?这位轻易可不出来献舞,傅家虽说只是个四品闲职,这么看,倒还真有几分本事。”

    谢无烬却一眼也未多看,他收回目光,目光下垂,落在桌案上。

    那里摆着几盘时鲜的果子,当中有几只蜜桃,个头饱满,色泽粉润,尖端一抹嫣.红。

    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只,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嫂嫂在他指下轻颤的模样,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勾了勾。

    比起最初的抗拒,今日可谓是天大的进展。

    他知道要徐徐图之,可此刻却有些心猿意马。他等那一天等得太久了。

    也该让他尝些甜头了。

    下一次,该吃哪呢?

    谢无烬的手指生得极好看,骨肉分明,玉白修节。此刻顺着桃身缓缓滑下,指腹轻轻压过那层细绒般的果皮,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最终停在底部一处小小的,凹陷进去的蒂.痕处。

    食指稍稍一用力,便没入其中,汁水沿着他的指缝渗出。

    谢无烬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被自己揉出汁水的桃子,忽然觉得有些燥热难挡。他抽出来,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目光有些飘远。

    就在这时,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季云庭啧了一声,“没想到还有人比你来得更迟。”

    谢无烬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绯红色的身影正背手步入厅中。

    那人身着一件织金绯袍,腰束玉带,鬓边簪了一朵半开的红芍药,步履间衣袂翩然,雌雄莫辨,风流自成。

    他一来,原本女席上那些矜持端庄的贵女们,便不约而同地停了箸,有的悄悄红了耳根,有的胆大的,更是借着饮酒的姿势偷偷多看了几眼。

    季云庭将折扇打进手里,感叹道:“啧啧,真是投错了胎。这么好看的人儿,怎么偏生是个男儿身?谢兄,你说是不是?”

    谢无烬没有接话,端起酒杯,目光落在那道绯色的身影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杯沿遮挡处,他眼神却冷了下去。

    这个傅燕青,果真如传言一样。

    这样的样貌,很容易让女子动心,若是让嫂嫂看到了,保不准也会被皮相所惑。

    谢无烬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他不能让这种可能性存在。

    这张脸,得找个机会,毁了才行。

    与此同时,一道阴影从头顶罩下来,来的是三个人,为首的那人叫赵元璟,英国公府的嫡次子,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与傅燕青一向交好,整日里斗鸡走狗、寻欢作乐,是那种无事也要生非的主儿。

    他身后跟着的两位,也都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平日里与赵元璟形影不离。

    “我等久仰谢兄威名,特来敬您一杯。”他说着,举起酒杯,朝谢无烬遥遥一敬,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堆出来的热络。

    见谢无烬不动,他也不恼,表明来意:“谢兄在西南立下的赫赫战功,声名如雷贯耳,我等早就想结识一番,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好不容易在傅府碰上了,真是小弟三生有幸。”

    他话音一落,周围的几桌宾客便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赵元璟继续道:“小弟我虽不才,却也一向仰慕武道,只是家中管得严,始终未能如愿从军。今日难得遇上谢兄这般真正上过战场的人物,便想借这个机会,向谢兄讨教一二。”

    他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的挑衅意味,在场的人没有听不出来的。

    谢无烬终于放下酒杯,抬起眼,神色淡淡地看向他:“哦,怎么个讨教法?”

    赵元璟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笑着拍了拍手,立刻有两名小厮抬着一只半人高的铁笼子,稳稳地放在席间的空地上。

    那铁笼做工精巧,四面焊着密密麻麻的铜锁与机括,每一道锁的形状都不相同,看起来像是一件精心打造的机关器物。

    赵元璟指着那铁笼,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是我从江南一位能工巧匠手中得来的宝贝,叫做‘九转连环锁笼’。”

    “笼身共有九道机括,每一道都必须按照特定的顺序解开,错了一步,便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维,却又藏些挑衅,“听闻谢兄不仅武艺了得,于兵法机关之术也颇有研究,想来这等精巧之物,在谢兄眼中应当也算不得什么难题吧?不知可有把握,将其打开?”

    谢无烬沉默半晌,站起来,却被一双手拦住,他微微侧头,面露不解。

    赵元璟笑着道:“只是解这锁有何意思,谢兄,咱们不妨玩个有趣的?”

    他道:“你我二人,分别进入笼中,沉入水底,看谁能在这笼中率先解开机关,脱身而出,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拿命在赌。

    那铁笼沉入水中,若是解不开机关,便是活活溺死的下场。

    赵元璟却仿佛浑然不觉这其中的凶险,依旧笑吟吟地看着他。

    周围的宾客们纷纷放下杯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谢无烬。

    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好戏的,也有暗暗捏了一把汗的。更多的人则是屏息凝神,等着看这位近来风头正盛的谢世子,要如何接下这烫手的邀约。

    谢无烬慢悠悠的掀了掀眼皮,看向赵元璟时半点温度都没有。

    半晌,他的唇畔扬起笑容。

    “好。”

    已经很久,没人敢这么找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主宴席上, 傅夫人低声嗔怪儿子:“怎么这么晚?客人们都到了大半了。”

    傅燕青不慌不忙理了袍子坐下,笑道:“儿子去地窖里挑了几坛好酒,耽误了些工夫, 母亲莫怪。”

    傅夫人正要再说些什么, 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正从侧廊走来,来的正是傅家老爷傅崇安,官居鸿胪寺卿。

    傅崇安虽已年过不惑,却保养得极好,面如冠玉, 唇红齿白,依稀可见当年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影子。

    傅燕青那副好皮相,便是从他这儿承来的。

    今日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家常袍服,步履从容地走到席边,在傅夫人身侧坐下。

    傅夫人看了他一眼,奇怪道:“夫君这是去哪儿了?方才几位同僚过来敬酒, 我都替你挡了。”

    傅崇安道:“别提了, 方才路过穿堂, 被个毛手毛脚的丫头撞了一下,泼了一身的酒。只好回去换了身衣裳,这才耽搁了。”

    他说着, 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岔话道:“明夷到了吗?”

    傅夫人摇了摇头:“他差人递了话来,说此刻还在宫中,为明日的秋狝大典做准备。”

    “哎哟,那可真是遗憾了。”傅崇安道,“不过,还是大事要紧。”

    傅夫人应了一声, 目光落在丈夫的领口上,忽然皱了皱眉,伸手替他重新整理:“你看你,衣裳扣子都盘错了,这么大个人了,还毛毛躁躁的。”

    傅崇安低头一看,果然是第二颗扣子扣到了第三颗的孔里,领口歪歪斜斜的。

    他笑着握住夫人的手,在她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还是夫人细心。”

    傅夫人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拍了一下傅崇安的手背,嗔了一声。

    红袖替傅燕青斟满了酒杯,笑着奉承道:“夫人和老爷可真是恩爱啊。”

    傅燕青没有接话,半晌,才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回道:“嗯,是啊。”

    此时小厮扑过来,将赵元璟要与谢无烬比试的事情一通说了。

    傅崇安一听,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叮当乱响。

    “胡闹!成何体统!难道要在我傅家的宴席上闹出人命来不成?”

    他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前厅走去,傅夫人坐在原处,神色却并未像丈夫那般急躁,侧头问道。

    “你安排的?”

    傅燕青没有否认,语气冷淡:“是那赵元璟自作主张,不过既他有心,我也就顺水推舟。李邝之事闹得那般大,表兄不愿计较,可我却不能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笑道:“母亲不必忧心,横竖是赵家挑的头,他们中谁死谁生,都算不到我们傅家头上来。”

    “既如此,这场大戏不去看看,倒也可惜。”

    傅夫人说着缓缓起身,她身后的丫鬟连忙上前,恭敬地伸出手臂,让她搭着。

    “怎么是你?”傅夫人侧过头,看着眼前那张陌生的面孔,微微蹙了蹙眉,“鹦歌呢?”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匆匆从后方小跑着赶来,气息还有些不稳,低头道:“夫人,夫人,奴婢在这儿!”

    来人正是鹦歌。

    她鬓角微散,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像是匆忙拢上去的。

    她急急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喘:“夫人莫怪,奴婢是想着今日府里宴席,贵客众多,生怕小厨房那边出差错,便一直盯着那边。方才听说前头有事,这才赶紧过来。”

    傅夫人看着她唇上花了一块的口脂,若有所思。

    前厅此时已经围满了人。

    连女眷们也顾不得避嫌,纷纷隔着帘子站在远处的游廊上,踮着脚尖往这边看。

    半人高的铁笼被抬到了花园中央的荷花池边,赵元璟负手而立,志在必得。

    谢无烬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面具之下,难得带着一丝温和慵懒的笑意。

    可这笑容却让季云庭打了个寒颤。

    因为每次他杀人的时候,都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谢无烬走到池边,目光落在那只铁笼上,声音不大,却盖压过满园的嘈杂:“既然要比试,总得有个赌注吧。”

    赵元璟当即笑道:“那是自然。”

    他低头,从脖子上取下一枚小巧的长命锁,那锁通体由羊脂白玉雕成,触手温润,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赵元璟拎着那枚玉锁,在指尖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此物乃是我周岁时,先皇后亲自赐下的,通体羊脂白玉,由内务府匠人耗时数月雕成,以此为赌注,如何?”

    谢无烬接过那枚玉锁,一眼都没看,便随手掷在了地上。

    “谢世子,你好生无礼!”赵元璟恨声道。

    谢无烬却笑:“金银俗物,实在没什么意思。赵公子若是真心想比,不如,咱们赌点大的。”

    他抬起眼,目光从赵元璟身上刮过,落在某处,声音带着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一条腿,如何?”

    “什……什么?”赵元璟当自己听错了。

    满园宾客也齐齐愣住。

    “很吃惊吗?”谢无烬淡然道,“赵公子当着满座宾客的面,摆下这生死擂台,如今怎么连一条腿都不敢赌?”

    “看来,赵公子对自己的机关之术,也并没有那么大的把握。”

    顿了顿,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也罢。既然赵公子没这个胆子,那今日便算了。”

    赵元璟的脸色变了又变。

    今日便就是要杀他威风的,怎么能算了!若是算了,明日岂不是自己要成整个京城的笑柄?

    赵元璟只觉得背后的目光像一根根细刺扎在身上,他咬了咬牙。

    也罢,这九道机括的顺序他早已烂熟于心,绝不会有差池。

    赵元璟挑眉应道:“赌就赌!”

    当即便有人取来纸笔,两人当众立下字据,各自签名画押。

    “谁先来?”赵元璟道。

    “我先。”谢无烬笑笑道。

    铁笼轰然沉入水中,水花四溅,又缓缓平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池边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赵元璟站在池边,手心脚心全都是汗。

    一息,两息,半盏茶……

    时间缓缓流逝,水面依旧平静如初,赵元璟脸上的紧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抑制不住的狂热兴奋。

    这已经超过他的解锁时间,那谢无烬就算不死在水底了,上来也是要断一条腿的。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水响,玄色身影从池心破水而出。

    衣袍湿了个透,水珠沿着面具边缘不断滴落,谢无烬上岸后,没什么表情,只问:“用了多久。”

    小厮连忙低头看了一眼滴漏,声音都有些发颤:“回世子……半盏茶。”

    谢无烬笑笑,对赵元璟做了个请的手势:“该你了。”

    死到临头还笑的出来。

    赵元璟冷哼一声,昂首走向那只湿淋淋的铁笼,亲手合上笼门。

    铁笼入水,赵元璟开始解锁。

    第一道,很快弹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可就解第四道时,赵元璟笑容忽然僵住。锁并未弹开,机括的触感也不对。

    他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锁笼不知何时已被人动过手脚!

    那后六道锁的机括结构,与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而是被人重新排列组合过。

    赵元璟的脑子一片空白。

    碰过这机括锁的人,从头到尾只有谢无烬一个。

    他竟然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不仅自己解开了锁,还将剩下的六道锁全部重新改制了一遍?

    这……怎么可能?!

    冷汗渗出来,指尖也开始发颤,可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赵元璟有些憋不住了,濒死的恐惧降临,他开始拼命拍打笼壁,张嘴想喊,却被灌入一大口浑浊的池水。

    岸上,负责计时的小厮看着滴漏,脸色越来越白,可也不敢贸然行动。

    直到已经超过谢无烬用的时辰,才连忙挥手,连人带笼从水里拉了上来。

    赵元璟死死抓着铁栅,面色青紫,浑身湿透,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狼狈到了极点。

    而那九道机括,完好无损地锁着,最终还是几名小厮合力,用刀斧将那铁笼的栅栏硬生生砍断,才将人从里头拖了出来。

    满座死寂。

    那些有意看谢无烬笑话的人,更是目光躲闪,不敢与之对视。

    季云庭在短暂的愣怔之后,忽然痛快大笑:“谢无烬啊谢无烬!亏我为你白担心一场,原来你早有把握!说说,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解这九笼锁的?”

    谢无烬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衣摆不断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那水渍缓缓扩散,映出自己的影子。

    半晌,他才淡声答道:“刚刚。”

    “什么?”季云庭呆了呆。

    “就是刚刚。”谢无烬抬起眼,看向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语气依旧平淡无比。

    “我曾在西南军中的一部残卷上见过类似的机关图谱,那书上记载的机括原理,与这九笼锁有异曲同工之妙。”

    又道:“当时只是随手翻阅,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季云庭听完,沉默了良久,然后缓缓合上折扇,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知道谢无烬这人过目不忘,却没想到此人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万一那书上记载的有偏差呢?万一那笼子的机括与你看到的图谱并非完全一致呢?万一你记错了一步呢?万一万一……”

    季云庭一想到这些,就觉得汗流浃背,十分后怕,他冷声道:“谢无烬,这些,你想过没有!”

    “只要有一成把握,我就敢赌。”谢无烬闭眸笑起,似乎生死于他而言,不过就是欢愉自己把戏而已。

    他身后空无一物,空无一人。

    性命是他唯一的筹码。

    从尸山血海里踏过来,若是不敢赌,他绝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疯子。”季云庭牙齿打颤地骂了一句。

    这就疯了?

    谢无烬扬起唇角,手指都因为兴奋而微微战栗起来。

    “还有更疯的呢。”他道。

    剑尖拖在地上,谢无烬一步步走到赵元璟面前,脸上挂着和曦的笑容,在对方凄厉的求饶声中,手起刀落。

    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鬼面,顺着那冰冷的金属轮廓缓缓滑落,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暗红色光泽。

    赵元璟的惨叫撕裂了整个园子,满座宾客乱作一团,赶来的傅崇安直接被吓得晕了过去。

    谢无烬站在那片混乱的中心,无视满园的喧嚣,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裹着剑身,擦干血迹。

    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这一次,他也赌赢了呢。

    *

    消息像插了翅膀,在傅府上下飞速传开,不到半个时辰,从前院到后院,从主院到下房,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谈论方才那场骇人的变故。

    就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姜窈,都隐约听到了风声。

    各种说法沸沸扬扬,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但无论哪一种说法,都绕不开同一个名字——谢无烬。

    直到月上中天,这场风波才扬汤止沸。

    姜窈和另一个姓李的绣娘同住一间下人房,因为面容做了伪装,所以她都是最后一个去净房洗漱,等拖到半夜,屋里熄了灯她才会回去。

    今夜也是如此。

    屋里黑漆漆的,李氏已经睡下,姜窈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摸黑走到床榻边,正要坐下。

    忽然,一只手臂绕过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向后一带,稳稳捞进了床帐里。

    姜窈吓了一跳,险些惊叫出声,却被那只手捂住了嘴,只能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唔”声。

    李氏被那声动静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支起身子,摸索着点亮了床头的小油灯,摇曳的光芒打在帐幔上。

    她揉了揉眼睛,问里头:“小荞?是你吗,没事吧?”

    姜窈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微微低头,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能看见薄薄寝衣下被他撑出的轮廓。

    “小荞?小荞?”李氏有些担心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我……”姜窈稳住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

    李氏道:“刚才是什么声音?”

    他的手指坏心眼的往上提了提,姜窈不由自主仰着头,呵气如兰。等再次低头时,便看到修长的指节从敞开的小衣缝隙探出一截。两个人的色差鲜明而醒目。她羞耻极了,应付外面道:“李姐,我没事,方才就是绊了一跤,不碍事的。”

    李氏还是不放心,伸手就要掀开帘子。

    可那帘子却纹丝不动,仿佛内侧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

    姜窈的心脏此刻几欲要破膛而出,她盯着身后攥住帘子的手。

    青年的手指节分明,上头青筋盘绕,微微凸起,在昏黄的油灯下,像一件冷硬的雕刻品。

    李氏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坚持,松开了手,叮嘱了一句“那你小心些”,便带着油灯离开了。

    床帐里重新陷入黑暗。

    身后谢无烬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和自己交叠在一起,一下又一下,清晰无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鹦歌被扒光了衣衫, 捂着胸口一件大红的肚兜,瘫死在地上。

    欢爱的痕迹从脖颈一路蔓延,深深浅浅, 在灯火下触目惊心。

    她的双颊高高肿起, 十根手指肿胀发紫,有几片指甲甚至松动,显然已经用过大刑。

    “夫人待你不薄,你若有喜欢的男子,大可以堂堂正正跟夫人说, 夫人自会替你做主,何必做下这般伤风败俗的事?”

    一个身材壮硕的嬷嬷一把揪住璎歌散落的长发,迫使她仰起头来,声音又狠又硬:

    “你是傅家的丫头,浑身上下,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是傅家的。主家没发话, 你便敢将自己的身子私下许了人, 这叫什么?这叫背主!”

    “若是告到官府去, 按律法,背主私通,那是要浸猪笼的!如今夫人给你机会, 还不赶紧招认,说,那奸夫到底是谁!”

    鹦歌浑身发抖,几轮羞辱后,终于撑不住,哭着着喊道:“是……是大少爷!”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傅燕青。

    傅夫人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被指认的正主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下, 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

    鹦歌挣了嬷嬷的手,膝行着爬到傅燕青脚边,死死攥住他的袍角,仰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哀求着道:“大少爷,您说句话呀,您为奴婢求求情吧!”

    “您说过……您说过会许我做妾的!您忘了吗?”鹦歌磕头如捣蒜,“奴婢不奢望做少爷的妾室,只求您向夫人要了奴婢去,做个暖床丫头,奴婢也就心满意足了!只求您别将奴家送到官府!”

    傅夫人坐在主位上,看着垂眸不语的儿子,定了定神。

    她不相信鹦歌的一面之词。

    儿子虽然风流,但身边并不缺女人,鹦歌比起他房中的红袖,姿色可差远了。

    再者说,若儿子真想要,一个丫鬟而已,大可光明正大地向她讨了去,何必偷偷摸摸,败坏名声?

    “燕青,真的是你吗?”半晌,傅夫人问道。

    傅燕青将茶饮尽,没说话。

    鹦歌急了,生怕傅燕青不认账,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高高举起。

    “少爷若是不认,那这个呢?这是今日,奴婢从少爷身上摘下来的!”

    玉佩通体雪白,质地温润,傅夫人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她几年前从城郊的慈恩寺求来的,一共两块,一块给了傅燕青,另一块给了丈夫傅崇安。

    傅燕青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

    他缓缓转过头。

    傅崇安在他目光投来的瞬间,便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垂下头,只盯着眼前的茶盏,似乎那漂浮的茶叶忽然变得格外值得研究。

    傅燕青指节泛白,片刻后,他松开茶盏,起身,走到鹦歌面前,将那玉佩从她手中夺了过来,攥进掌心。

    半晌后,他笑了笑,对着傅夫人道:“是儿子做的。儿子早对鹦歌有意,只是知道母亲喜欢她,怕贸然要了您舍不得,故而鬼迷了心窍,破了她的身子。”

    顿了顿,又道:“这小丫头记着母亲的教诲呢,不敢轻易许我,是儿子仗势欺人,威逼利诱。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还请母亲宽饶。”

    “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傅夫人气得指尖发颤,指着他骂道,“你瞧瞧你如今在外头的名声,成日里眠花宿柳,你那院里如今都不够住了吧!往后还有哪一户好人家敢把女儿许给你?”

    傅燕青冷笑了一声:“母亲当真以为,那些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我,是看中了我傅燕青这个人么?”

    他往前迈了半步,讽刺道:“她们嫁的是傅家的门楣,是顾家的裙带关系,儿子再脏再臭,也照样有人上赶着把女儿送进来。既然这主母不是为了儿子来的,又怎会在意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傅夫人恨铁不成钢的又骂了两句,可到底心疼自己的骨肉,不愿将事情闹大,便将鹦歌准了他,打算挑个好日子,抬进燕青房里去做个妾室。

    鹦歌千恩万谢,磕了好几个头,才被婆子扶了下去。

    园里要新添妾室的消息很快传到红袖耳朵里,她心里泛起酸涩。

    却在听到报信的小丫头说起玉佩时,脸色一变。

    草草将人打发了,等门一关,立刻转身奔回偏院床榻,伸手探入枕头底下,将那块通体白腻的玉佩摸了出来。

    这是昨夜傅燕青落在她这里的。

    傅燕青的玉佩在这里,那鹦歌手里的那块,是谁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红袖的脑海,让她浑身发冷,牙齿打颤。

    她忽然想起这园子里,除了她,还有许多被纳进来却再未被宠幸过的妾室。

    从前红袖只觉得傅燕青是喜新厌旧,如今想来,似乎并不是如此。

    她坐在灯下,握着那块玉佩,任由冷汗浸透了衣衫。

    *

    屋子里闷得很,窗子关着,夏夜的暑气便散不出去。

    姜窈刚沐浴过,本应凉爽的身子,此刻却像是从内里点燃了一般,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着热气。

    青年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热意渡过来,姜窈能感觉到自己颈窝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顺着锁骨的弧度缓缓滑落,被他的指尖勾着,揉蹭在各处。

    帘外,李氏的呼吸声已经恢复了均匀,似乎是重新睡下了。

    可那盏被留在桌上的小油灯并未吹熄。

    昏黄的光晕透过薄薄的帐幔渗进来,在狭小的空间里铺开一层朦胧的光影。

    没有了衣服的阻隔,只要一低头便能看清楚他每个动作。姜窈羞得几乎要哭出来,可此刻连哭都不敢大声。生怕吵醒了外面的人,只能咬着唇微微抽泣。

    脑袋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山洞的那一夜,公狼匍匐在母狼身上,咬住她的后颈。

    先生也会吗?

    先生以后也会像狼一样那般的对待她吗,将她困在身下,恶劣至极的玩弄,不尽兴便不松开吗?

    姜窈越想越觉得脸颊烫得惊人,连指节都开始发颤。

    就在此时,谢无烬忽然低头,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问她:“阿窈,这样,你快活吗?”

    姜窈吓了一大跳。

    先生怎么敢的!

    他不怕把外面的人吵醒吗?

    而且,这要她怎么回答!

    她甚至都没来及细想,便抬手去捂他的嘴。生怕他再出声,或再说出什么更惊世骇俗的话来。

    青年似乎笑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贴在手掌的唇角,微微往上勾,而后,有什么抵在她掌心,轻轻舔了一下。

    姜窈整个人僵在原地,因为太震惊了,竟然忘了缩回手。由着他松开一只覆住她的手,改为握住她的手腕。

    亲完手背和手心,又将手指一根一根含进去,近乎虔诚的品尝。

    “不要,先生,求你了……”怪异的酥麻感从指尖传至心口,姜窈闭着眼,在他怀里小小挣了一下。

    谢无烬知道差不多了。

    嫂嫂性子虽软,却也有自己的底线,若是一味逗弄,只怕会适得其反。

    在她湿漉漉的指尖上落下一个轻吻,终是松开了她。

    而后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钱,打在窗户上,“叮”的一声响,铜钱落地。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是一个婆子的大嗓门:

    “李姐,李姐!睡了没?快起来!前头出事了!”

    然后是李氏迷迷糊糊的应声,趿着拖鞋踢踢踏踏开了门。

    那婆子在外头叽叽喳喳说了一通,大意是明日要用的绣样出了差错,管事婆子正发火呢,让李氏赶紧过去一趟。

    李氏骂骂咧咧地抱怨了几句,便跟着那婆子走了,房门被带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周围寂静下来。

    姜窈松下一口气,可那口气立刻又提起来,因为她听到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甚分明的笑意。

    “她不会再回来了。”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让她心尖发颤,“今夜,只有我们两个人。”

    只有他们两个人,这就意味着……

    果然,下一刻,他开始肆无忌惮,变本加厉。姜窈的指节尖攥紧了身下的褥子,将其抓的皱巴巴的。

    他再次开口,“回答我,阿窈,你现在快活吗?”

    姜窈咬着唇,不想回答,也羞于回答,可她的身体却诚实得多。快活的,她的每一寸都在因为他而欢欣愉悦。

    大概是放松了身心,也更能感受到身体的变化。姜窈明显能够感觉到先生与前几次的不同。

    前几次他是掠夺,是征服,而这一次,他是卑微与臣服。

    他在服侍她,讨好她,取悦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麻,浑身都禁不住热了起来。

    先生。

    阿窈也快活。

    可是这几个字却像在唇齿上生了根,怎么也吐不出来。

    谢无烬也不逼她,他极有耐心,到最后她实在受不住,眼角都因他沾染了细碎的泪花,可是哭着欢愉的样子实在太难堪,便主动找话。想要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也让自己能从那片铺天盖地的快意中挣出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将今日撞见傅燕青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说了,末了抬起那双还蒙着水雾的眼睛问。

    “先生,你说,那假山后面的人若不是他,又是谁呢?”

    谢无烬的注意点明显不在这,他手停了一下,“你见过傅燕青了?”

    顿了顿,又道:“怎么样?”

    声音里泄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什么怎么样?”姜窈不解,不明白先生问的是哪方面。

    谢无烬没有立刻解释,只是轻轻捏了一下她腰侧的阮肉,力道不重,带着惩罚般的意味:“他长得怎么样?”

    长得?

    姜窈这才回忆了一下那人的长相,一双桃花眼,鼻梁挺秀,唇色偏薄,端的是京城贵公子的做派。

    于是老老实实回答:“好看的。”

    和其他京城子弟一样好看,好像除了这个,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话音未落,她便感觉到先生生气了。她吓了一大跳,连忙按住他的手,双腿往里缩,声音带着求饶般的软意:“不要……”

    “为什么?”谢无烬停住了,问。

    姜窈被他盯得十分不自在,动了动身子说,软绵绵道:“没有为什么……”

    谢无烬没有说话。

    半晌,他双手绕到肋下,将她抱到腿上,将她的长发拢在一侧,亲了亲她白腻的脖颈,声音有些委屈。

    “可是我们已经做过亲密的事了,不是吗?”

    又追着亲她的耳垂,“不能再亲密一点吗,阿窈?”

    那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到姜窈甚至有一瞬间想要不顾一切的点头答应,可理智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她。

    她摇了摇头,抓着他的手心都冒出汗湿的潮意,“反正……现在不行。”

    “好吧。”谢无烬说。

    姜窈还在疑惑他今日怎么如此好说话,便又听他道:“那明日好了。”

    “明日也不行!”姜窈红着脸急道。

    谢无烬却笑了,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道:“依你。那明日吃这里。”

    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唇角。

    顿了顿,又笑着在她耳边补了一句:“后天再吃那里。”

    姜窈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哪、哪有这样的!

    正要开口拒绝,他却又开始动作,姜窈发现先生真的是一个极聪明又极恶劣的人。

    他竟然在短短时间内便摸清了她的弱点,每当她要溃不成军时,便又用可怜兮兮,幼犬一样的语气,一个劲问她,“好不好,好不好。”

    如果她不答应,他便做的更过分,几次下来,她终是受不住,咬着唇,点了头。

    天快亮的时候,谢无烬才走,姜窈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替她拢好衣襟,又将她滑到肩下的被角轻轻拉上来。

    可她太疲惫了,这一夜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只能像一只乖顺的猫儿一般,任由他摆布。

    第二天,晨光透过窗纸打在脸上,姜窈才缓缓醒来。

    等她起身时,外头几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路过,看到她,立刻拉着她往外走,道:

    “小荞,你不是京城人吧,今日是京城一年一度的秋狝大会,城南的斗兽场有各种表演与比试。”

    “京城的公子哥都会在场,咱们大公子也在列!满城百姓都去围观了,你要不要同我们去凑凑热闹?”

    难怪府里这般冷清。

    她本不喜欢凑热闹,可听到“各家公子哥儿”几个字时,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先生今日应当也会去吧?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片刻后,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赶到城南斗兽场时,已是人山人海,看台上乌压压地坐满了人。

    她们跟着傅家的队伍,从侧门挤进了内场,内场的视野开阔许多,正对着场中一片宽阔的黄土地,四周插着各色彩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场边设有靶垛、栅栏、障碍物,显然是为骑射与搏兽准备的。

    远处传来号角声,几匹骏马从场外飞奔而入,马蹄踏过黄土地,扬起一阵烟尘。

    看台上的欢呼声忽然高昂起来,姜窈正踮脚张望着,下意识地循声而去。

    只见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正从场外缓缓步入,马背上端坐着一道绯色身影。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玉冠金带,面上覆着一张狰狞的鬼面。

    他似乎并不急切,不紧不慢地策马入场,却自带一股杀伐气场,将满场的目光都牢牢吸附过去。

    “是谢世子!”身旁的小丫鬟猛地拽住姜窈的衣袖,激动地摇了摇。

    姜窈的目光落在了谢无烬腰间,那里垂着一枚靛蓝色的香囊。

    她怔了怔。

    那是……她绣的香囊。

    作者有话说:

    番外会有一篇if线人外番,男主可以在人形和狼形之间切换,保留着一些狼的习性~~~

    一定会写的番外就这两个,人外狼形男主,以及顾家兄弟丐梵。大家如果有其他想看的欢迎在评论区留言~我会尽可能满足大家~感谢大家观看~

    第59章

    姜窈又想起那一日, 万人空巷,只为瞻仰这位久负盛名的谢世子。

    而他用一把剑将自己的香囊稳稳挑回手里,姜窈本以为他只是图个新鲜, 没想到竟被他随身配在身上。

    可是, 为什么?

    姜窈心中涌起困惑。

    他是国公府的世子,是锦绣堆里长大的,什么稀罕物没见过,那布料粗粝,配色也素淡, 怎么就入了他的眼?

    还没等姜窈想通此关,身旁的小丫鬟又激动的嚷嚷起来,手指着前头:“快看快看,是顾大人!”

    顾大人……

    顾怀璋?

    姜窈心头猛地一抖,几乎是本能般地侧目望去,果然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从场外缓缓步入。

    马背上端坐着一道紫色的身影, 那人身姿清隽, 面如冠玉, 单手握着缰绳,御马而行。

    似乎觉察到什么,男人的目光往这边扫了一眼。

    姜窈心头一紧, 连忙低下头,尽量将自己的身形藏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好在顾怀璋的视线很快移开,姜窈这才敢抬头,大松口气。

    那小丫鬟还在絮絮叨叨:“顾大人长得可真是好看啊,比画本子里的人物还俊呢!”

    旁边另一个绣娘赶紧拉了拉她,压低声音道:“你不要命了, 敢这么妄议顾大人?”

    “怎么就不能说了?”那小丫鬟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之前顾大人来府上,我还给他端过茶呢!顾大人为人和善温柔,才不会与我这么个小丫鬟计较呢!”

    大抵是被那几句话勾出了胆子,旁边另一个也凑近说:“顾大人好看是好看,就是性子太淡了些,像天上的月亮,让人不敢靠近。我觉得,还是咱们少爷好,平易近人。”

    又道:“不过你们听说了吗,顾大人和郑恒公家的三姑娘退亲了。”

    其余人轻轻“啊”了一声,连姜窈也不由怔了一下,忍不住看向她,等她说下去。

    “就是大前日夜里,顾大人亲自登门去退的。”那人道,又带着一丝不解,“你说这婚约都已经定下三年了,顾大人为何偏偏现在才去退亲?”

    小丫鬟们想不出个究竟,姜窈的心却猛然跳了一下。

    大前日的夜里……

    那不就是和自己分开之后吗?

    顾怀璋与自己分开后,去了郑家,退了早已定下的亲事?

    可是为什么?

    姜窈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是因为自己吗?

    是因为想让她安安心心当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所以先将正经的亲事推了,免得日后麻烦?

    还是因为在顾怀璋眼中,那位郑三姑娘容不下一个外室的存在,索性先断了那边的念想?

    他真有这么喜欢她吗?

    非要她不可吗?

    姜窈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让顾怀璋如此费尽心机。

    心中并没有因为这份偏爱而喜悦,相反,泛起无边的恐慌。

    若是顾怀璋发觉自己逃了,他会怎么样?

    会因此牵连到先生吗?

    正出神,身后传来一道带威严的声线:“你们在这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姜窈吓了一跳,转身的刹那,撞进一片温热胸膛,她连忙退开一步,低下头恭声喊了一声:“大少爷。”

    今日的傅燕青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骑射服,腰束金带,更衬得他面若敷粉,风流倜傥。

    他低头看了姜窈一眼,半晌,才移开目光,对着小丫鬟们“啧”了一声,开口教训。

    “你们几个舌头长了是不是,敢在这儿妄议朝廷命官,小心叫表兄听见,绞了你们的舌根!”

    小丫鬟们却不怕他,嘻嘻哈哈地围上去,娇俏道:“有大少爷护着咱们,咱们还怕什么呀,你们说是不是?”

    其余几个纷纷笑着附和。

    傅燕青哼了一声,显然十分受用。

    那为首的小丫鬟平日里被他的宽容养出了几分骄纵,见傅燕青心情不错,便笑嘻嘻地伸出手来。

    “大少爷,前头翠微亭设了赌局,赌等会儿骑射比试谁能夺魁。”

    “咱们几个都盼着少爷能赢,可月银还没发,手头紧巴巴的,少爷能不能赏咱们几个,好去押一注?”

    傅燕青闻言,挑了挑眉,笑骂道:“认不清身份的东西,你们倒是会打蛇随棍上啊。”

    虽这么说,手却还是从腰间解下荷包,指尖探进去,捏出几枚金果子,随手一撒。

    小丫鬟们便像被投食的雀,一人一个接住,捧在掌心。

    欢天喜地道了谢,一窝蜂地往翠微亭的方向跑去。

    只剩下姜窈了,她呆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愣着做什么,伸手。”傅燕青挑了挑眉。

    姜窈这才后知后觉的伸出双手,手心向上,举过头顶,一副恭顺到不能再恭顺的模样。

    傅燕青看着她那双圆溜溜杏眼,只觉得像是一捧清凌凌的山涧水撞在心上。

    可一看到她那张点满麻子后灰扑扑的脸,又觉得好笑至极。

    这般拙劣的伪装,瞒住那些有眼无珠的蠢货倒也罢了,可瞒不住他。

    傅燕青忽然很想抬起袖子,将她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股脑儿擦干净。好叫他看看,能生出这样一双水汪汪眼睛的,到底长得何种模样。

    他往前一步。

    姜窈吓了一跳,立刻后撤一步。

    傅燕青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实在不理解。

    他待人宽厚,从不无故迁怒,出手大方,生得又好,府里的下人,哪个不是巴巴地往他跟前凑,恨不得多跟他说几句话。

    唯独这个丫头,见了他就跟见了洪水猛兽似的,躲都来不及。

    还真是蠢兮兮的。

    傅燕青冷笑一声。

    方才那几个丫鬟,他有印象,二房里出了名的势利眼。那些人之所以愿意带着她,不过是因为她生得丑,站在一块儿能衬得自己更好看些罢了。

    这府里的人,一个个都是冷情冷血,趋利避害的主顾,唯独这丫头,蠢得让人无奈。

    傅燕青不耐烦地从荷包里抓出来一小把,塞进她手里,“拿着,记得买你家公子赢。”

    金果子塞满了手心,差点从指缝间滑落,姜窈赶紧阖住。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忽然给她这么多,但还是老老实实道了声“是”。

    “荞是哪个荞。”他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姜窈一愣,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傅燕青被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的有几分不自在,别过脸去。

    “沈荞,是哪个荞。”他道。

    姜窈道:“荞麦的荞。”

    傅燕青这才“嗯”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姜窈如释重负,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等等。”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铁索,瞬间将她钉在了原地。

    如同噩梦一般。

    那是……

    顾怀璋的声音。

    姜窈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住,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马匹打了个响鼻,而后是靴子踩在沙土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那人终于站定。

    姜窈能感觉的到,他就在她几步之遥的地方,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阴影里,视线不断在她身上逡巡。

    手心和背脊都出了一层湿汗。

    “表兄?”傅燕青看了看姜窈,又去看顾怀璋,不解道,“她是我府上的丫鬟,有什么不妥吗?”

    顾怀璋却没看他,只道:“转过来。”

    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

    姜窈身体克制不住的颤抖。

    她真是被鬼迷了心窍,只想着今日这种场合,先生会来,怎么就没料到,顾怀璋也会来呢。

    又不由想,自己已经做过伪装了,顾怀璋还能认得出她吗?

    傅燕青见她半天没动静,怕她被表兄怪罪,立刻骂道:“蠢奴才,聋了吗,让你转过来!”

    姜窈的一颗心忽上忽下,忽冷忽热,几欲撑不住的时候,一支羽箭突然呼啸而来。

    破空声尖锐而急促。

    顾怀璋身形未动,只是微微侧目,几乎同时,另一支羽箭从斜刺里飞出。

    两支箭在空中相撞,双双偏离方向,一左一右,歪斜着扎进了不远处的泥沙里。

    顾怀璋转过头。

    只见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正从不远处而来,绯衣青年覆着鬼面,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正不紧不慢地松开弓弦。

    “抱歉了,顾大人。”

    谢无烬策马行至近前,勒住马绳,目光往姜窈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已快步离开,才落回顾怀璋脸上,笑着道:

    “这地方头一回来,没摸着靶子,惊到了顾大人,还望顾大人不要怪罪才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失手。

    傅燕青眉梢一抖,方才那羽箭明明是瞄准表兄的,若不是有暗卫保护,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他厉声道:“谢无烬,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谢无烬没有理他,只是笑吟吟地看着顾怀璋。

    顾怀璋按住了欲要上前的傅燕青,与他对视片刻,才缓缓开口,“无妨。谢世子初来乍到,手生也是正常。”

    他说完便转身,却发现方才那个丫鬟已经不见了,目光在场边扫了一圈,也未见踪迹,略略皱了下眉头。

    “顾大人,要不要与我赛一场?”

    谢无烬策马在他身边绕了两步,不经意地挡住了他的视线,笑着道。

    顾怀璋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冷不淡:“不了,在下还有公务,便不扰世子雅兴了。”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太傅!太傅!”

    只见一队人马正从场外浩浩荡荡地而来,为首的身着明黄龙袍,身后跟着一群气喘吁吁的小太监。

    正是当今圣上,萧逸。

    他也不坐辇,就这么跑到顾怀璋身边,满场的人纷纷下马下跪,低头行礼。他眼睛都不往旁边看一眼,只随意摆摆手,“免了免了,都起来。”

    而后笑着执起顾怀璋的手,道:“今日是秋狝大会,文臣武将齐聚一堂,正该同乐才是。你便不要再惦记那些折子公务了,今日且与朕一道,好好玩乐玩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可是朕的旨意,不可拒绝。”

    顾怀璋道:“是。”

    萧逸笑了,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无烬身上,将人招到近前来,“方才朕听说,谢世子有意要与太傅赛一场?”

    谢无烬拱手道:“回圣上,正是。”

    “这可有好戏看了!”萧逸拍了拍手,十分兴奋的模样。

    又道:“你初入京城,有所不知,太傅虽是文臣,可君子六艺无一不精,当年先帝在时,太傅的骑射可是连禁军统领都赞不绝口的。真要赛起来,可不一定会输给你。”

    谢无烬闻言,唇角微微勾起,带着些桀骜不驯:“圣上抬爱太傅,可也别小觑了微臣。”

    萧逸愣了一下,被他那股子毫不遮掩的狂傲劲逗得大喜,抚掌大笑。

    “好胆气,好魄力!不愧是朕亲封的宁安武侯!”

    身后的小太监捧上一只雕花紫檀锦盒,萧逸道:“既然要比试,那得添些彩头才好。”

    盒子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只白玉镯子。镯子通体莹润,质地细腻如脂,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是难得的上品。

    萧逸将那镯子取出来,笑道:“这是南边刚进贡的玉镯,成色极好,这原本是想要赏给皇后的,不过,既然凑巧,以此作彩头如何?”

    顾怀璋骨子里是自负的,所以从不喜张扬,更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争强斗胜,可那只玉镯,却又令他改了主意。

    他想到了妻子。

    妻子以前也有一个白玉镯,那是她从娘家带回的嫁妆,戴了许多年,很是爱惜。后来一场大病,家里吃紧,妻子便将镯子当了,换了银子,以此补贴进项。

    眼前的这一只,质地细腻如脂,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远非当年那只粗劣的旧镯可比。

    他是天之骄子,朝堂上,多少人绞尽脑汁,揣测他的喜好,就连当今圣上,也不外如是。

    他从未费心讨好过任何人。

    因为不屑,也不必。

    可是此时此刻,顾怀璋心里竟然产生了一个极荒谬的念头。

    他对妻子做了很过分的事,说了很过分的话,她应当还在生他的气。

    若是收到镯子。

    他的阿窈,会高兴一些的吧。

    顾怀璋翻身上马,单手握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向谢无烬,目光里带着久未显露的锋芒锐意。

    “这彩头,顾某势在必得。奉劝世子一句,还是趁早放弃,否则,等会也是自取其辱。”

    谢无烬闻言,不怒反笑,他从下属手中接过弓箭,慢悠悠地拨弄弓弦。

    他想到嫂嫂那双手腕,空空如也,早该戴些什么了。

    可谢铮那个老东西眼光实在不行,府库里都是些金银俗物,挑来挑去,也没有一样能称他心意。

    他的嫂嫂,值得天下最好的东西,眼前这只玉镯,倒还算勉强能入眼。

    “谢某看上的东西,从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谢无烬手中弓如满月,又倏然松开,弓弦“铮”地一声,发出清越的嗡鸣,弦音久久不散。

    他放下弓,目光直视顾怀璋,眼底泛起冷冽的笑意。

    “今日,我非赢不可!”

    作者有话说:

    喊出我们的口号:雄竞!雄竞!

    第60章

    秋狝大会的号角声穿透旷野,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靶场设在平阔草地上,远处青山如黛,近处黄沙漫地, 一排靶子立在百步开外, 朱红漆心点缀靶心。

    今日参与比试的世家子弟不下十余人,个个锦衣骏马,意气风发。

    有人三箭中二,便已赢得满堂喝彩,有人脱了靶, 便红着脸在同伴的哄笑声中悻悻退下。

    待到顾怀璋策马上前时,满场的声音便不自觉地静了一静。

    搭箭,拉弓。

    肩平如砥,臂直如弦,不骄不躁,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贵与从容。

    三箭连发, 箭箭正中。

    最后一箭力道之猛, 竟将靶心射了个对穿。

    箭杆穿过靶面, 余势未消,钉入靶后土墙之中,尾羽震颤。

    满场沉寂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年轻的女眷忍不住窃窃私语:“没想到顾大人一介文臣,骑射也这般厉害,今日倒是见识了。”

    “你不知道么?”又一个女子接过话头,“当年顾大人可是翰林魁首,君子六艺,样样第一。骑射一道,连禁军统领都曾当众赞过, 说顾大人若是肯弃文从武,我朝定多一位将帅。”

    她顿了顿道,口中不无可惜:“当年父亲正在外任,我也因此未能亲眼目睹当日顾大人之风采,今日也算得偿所愿了。”

    又禁不住叹一声:“也不知这京城里,究竟是哪家的贵女,能有幸得到这位大人的青睐。”

    女席中,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静静听着,唇角不由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一群蠢货。

    郑意姝想,她们一定猜不到,这位高不可攀,如天上明月一般的顾大人,心心念念要娶的,根本不是什么世家贵女。

    而是一个身无长物、粗鄙不堪的乡野村妇!

    亲事定下那日,郑意姝其实是欢喜的,她未曾见过顾怀璋,却对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早有耳闻。

    她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贵女,婚姻大事从由不得自己做主,可她也是人,是人便有慕强之心。

    能嫁给这样一位位极人臣,前途无量的夫君,她心里是满意的。

    为此,她亲手绣了嫁衣,只等成婚那日,能与他并肩而立。

    可郑意姝万万没有想到,顾怀璋竟然会亲自登门退亲。

    那一日,她躲在花屏后面,满腔的欢喜与尊严,被他一字一句冷冰冰的话语砸得粉碎。

    她不甘心,不顾礼教追了出去,只打算问个明白。

    郑意姝永远记得那一晚,顾怀璋停下脚步,看她的眼神。

    那一眼极淡,没有愧疚,没有怜惜,甚至没有半分波澜。

    仿佛她并不是他的议亲对象,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顾某已有发妻,虽还未三媒六礼,却已经私定终身,此生非她不娶。”

    她咬着唇,眼眶通红,几乎是豁出去一般道:“顾大人若是有心上人,我也可以容她,我不介意她做妾。”

    话还没说完,却听青年一声冷嗤:“我顾怀璋的妻子,凭什么要屈居你下?”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又听他道:“家妻单纯胆小,应付不来内宅争斗,所以顾某此生,只会有她一个妻子。”

    郑姝意脸色煞白。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

    便是明明白白告诉她,哪怕自己甘愿做个妾室,他顾怀璋也看不上!

    她郑意姝,国公府的嫡出三姑娘,自幼被当作世家宗妇培养,满京城的勋贵子弟任她挑选,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她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忍不住好奇,能让顾怀璋捧在手心上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几番查探,这才得知,那女子不过是一介乡野平民,还是个孀妇。

    郑意姝帷帽下的唇角勾出一丝冷笑,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她毁不了他顾怀璋,难道还毁不了一个乡野村妇么?

    正想着,旁边忽然又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郑意姝抬眸望去,只见场上那道绯色身影正缓缓放下弓箭。谢无烬射出的三支箭全部穿靶而过,钉入垒墙。

    郑意姝不由有些刮目相看。

    定国公对顾怀璋都要礼让三分,他这个儿子倒好,胆大包天,锋芒毕露。

    不过,能杀杀那人的威风,可真是畅快啊。

    她从腰间解下一只绣金荷包,随手往旁边的赌案上一掷。

    里头金灿灿的黄金铺了小半边桌面,郑意姝扬了扬下巴,神情倨傲。

    “全部压,谢世子赢。”

    *

    场上,两人骑射均是高超,策马奔驰之间,箭无虚发,几轮加赛下来,难度一再增大,可仍未分出胜负。

    萧逸看得兴起,大手一挥,想出一个新的法子。

    便是让他们猎活物。

    以一炷香为限,谁猎到的猎物最多,今日谁便是赢家。

    号令一出,场边的世家子弟们纷纷策马而出,纵入远处的山林围场之中,一时间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傅燕青也纵马跟了出去,几个狐朋狗友簇拥在他身侧,他懒洋洋射了几箭,不出意外,全部歪在了草地上,连一只野兔都没擦着边。

    那几人面露尴尬,却还是争先恐后地捧场,搜肠刮肚地堆砌着溢美之词,谄媚得连傅燕青这个正主听了,都替他们脸红。

    傅燕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有些飘远。

    他想到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那个蠢兮兮的丫头不会笨到把银子都押在他身上了吧?

    她知不知道,自己声名狼藉,这种比试,从来都是倒数的份。

    金果子输完了,那丫头定会很失望吧。

    心情涌上一阵烦躁,傅燕青一夹马腹,猛地加速,将那几个还在喋喋不休的狐朋狗友甩在了身后。

    直奔到密林深处,弓拉如满月。

    眼神在这一瞬间忽然锐利无比,完全没有半分方才的窝囊纨绔的样子,连射几箭,例无虚发。

    随从将猎物捧到他面前清点,一共八只,不多不少。

    起码不是倒数,不会叫她赔本。

    傅燕青冷哼一声,将弓箭丢在随从身上,悠哉悠哉地策马而去,可奔了数米之后,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方才还鸟鸣啾啾的林间,此刻竟听不到一声鸟叫。

    太安静了。

    他心中一凛,正要打马离开,□□的马忽然开始躁动,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任凭他怎么勒缰都无法驯服。

    傅燕青被重重甩了出去,整个人滚落在地,天旋地转,等他回过神来,赫然发现自己正朝着一排尖锐的竹子滚去。

    那竹茬被削得锋利无比,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光,眼看着就要扎进他的眼球,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衣领被人拽着,整个人被凌空拎回了马上。

    傅燕青惊魂未定,满脸冷汗的回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喊了一声:“表兄!”

    顾怀璋环顾四周,半晌,才皱眉丢给他一张帕子。

    傅燕青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了脸上的刺痛,伸手一摸,指尖满是血迹。

    原来是方才滚落时,被锋利的竹茬划开了半张脸,好在入得不深,修养几日便能好全。

    心中又生出余悸,今日若不是表兄,他这张脸便要毁在这了。

    “到底是谁,敢在这里行凶!”傅燕青怒道。

    顾怀璋没有多言,这里是皇家狩猎场,身边暗卫进不来,安全起见,他狠夹马腹,带着傅燕青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等那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谢无烬才从一棵高大的樟树上跃下,落地轻巧无声。

    他望着傅燕青离去的方向,遗憾地啧了一声,差一点。

    差一点就能毁了那张脸。

    谢无烬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身旁那根被削尖的竹茬,感受着那锋利的边缘划过指腹的触感。

    而后,轻轻一压。

    指尖立刻涌出一道血珠,他却似浑然不在意一般,将那只受伤的手指送入唇边,轻轻吮去。

    动作从容,目光却阴鸷无比。

    “顾怀璋,又是你坏我好事。”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低声道:“主子,诱马草已经全部清理干净,纵然那位顾大人要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顿了顿,又问,“还要继续吗?”

    “不必了。”他道。

    一想到嫂嫂曾经夸过傅燕青那张脸好看,谢无烬便觉得一股妒火翻涌上来,烧得五脏六腑都不安宁。

    可今日一击未得手,已经失了先机,只能等后面再找机会。

    他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压下那股几欲要溢出来的戾气,身影消失密林深处。

    另一边,顾怀璋将受伤的傅燕青交给府上下人送去医治,正要转身重回马场,却见一个随从面色惨白地快步迎来,附耳低语了几句,而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顾怀璋面上没有半分波动,可他那双握着弓的手,却在慢慢收紧。

    紫杉硬弓竟被他硬生生捏断了弓臂,断裂的木茬刺入掌心,鲜血沿着弓弦缓缓往下淌。

    “哎呦,大人,您这是……”

    身后的公公吓了一跳,立马掏出帕子要给他包扎,顾怀璋笑着拒绝,只道:“烦请内侍转告圣上,府上有要事处理,怀璋先行告退了。”

    不等内侍作答,他已翻身上马,利落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顾怀璋握着缰绳的手还在往下滴血,可他浑然不觉。

    他脑子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她逃了。

    他的妻子,还是不够畏惧他呀。

    门前跪了一地的人,见他策马而来,纷纷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为首那人颤声回禀:“公子,我们的人,全被杀了,一个活口没留,所以直到现在,属下们才知姜娘子她……逃走了。”

    他没有说完,因为顾怀璋已经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推开那扇门,走进院子,站在空地上,转了转手上的扳指。

    那随从跟进来,冷汗淋漓,小心翼翼觑着他的眼色道:“我们的人都是被一刀毙命,他们和剿灭悬鹰山土匪的,应当是同一波人。”

    顾怀璋想到妻子锁骨上的牙印。

    原来,她和那个奸夫一直没有断开联系。

    好啊,好得很。

    他的阿窈,可真是长本事了。

    顾怀璋缓缓抬头,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好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脸遮在浓荫之中。

    他嘴角微勾,但笑容却连半丝温度都没有。

    杀了她好了。

    这样,他就不必再尝这种被愚弄的滋味了。

    可是,心里好舍不得。

    顾怀璋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半晌他才开口:“不惜一切代价,把她给我捉回来。”

    随从如蒙大赦,连忙叩首,正要退出去,忽然又听他道:“等等。”

    随从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顾怀璋闭了闭眼,轻轻抚掌,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不要伤了她。”他道。

    随从们怔了一下,相互对视一眼,虽吃惊,却也不敢多问,垂手称是,退了出去。

    *

    这一晚,李氏又因绣活的事被喊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姜窈一个人。

    她将烧红的脸颊整个埋进被子里,想着,李氏大约今晚也不会回来了。

    月色如水,从窗纸的缝隙间渗进来,桌上燃着烛台,灯火摇曳,将满室的光影都染上一层暧昧的暖红。

    过了一会儿,那烛台也灭了。

    姜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能感觉到帘子被轻轻挑开,随即床沿微微陷下去一些。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夜间残留的凉意。

    过了一会,一只手探进被子里,握住了她的,修长的指节穿过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他手上生着薄茧,蹭到哪里,便在哪里留下一片痒意,姜窈有些受不住的蜷了蜷手指,他倒也不停留,顺着指尖往上滑,经过手臂,到了心口。

    忽然停下。

    太黑了,姜窈看不到他的脸,却能听到他的声音。

    “自己解开。”谢无烬道。

    姜窈一张玉脸腾地烧起来,被解开是一回事,亲自解开又是一回事,她不愿轻易就犯,别过脸不动。

    他倒也不着急,就这么把手停在上面,无声催促。

    忍了好一会儿,姜窈终于还是败下阵来,颤抖着,摸索到衣襟的系带。

    散开的瞬间,他畅通无阻地探了进去,带着近乎奖励般的温柔。姜窈被揉的浑身发软,脑子一片混沌,为了转移注意力,便咬着唇,提起白天的事。

    末了,乖巧认错道:“先生,我今日实是不该去,差一点就被顾大人认出来了,幸好……”

    她话还没说完,唇上便被抵上了一个硬物,愣了一下,下意识用舌尖舔了一下,甜味化开。

    是杨梅糖。

    她没有犹豫,张口含进,舌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指腹,一股怪异的酥麻感遍布全身,她立刻收回,紧锁牙关。

    他也没有为难她,收回手,低声问了一句:“甜吗?”

    姜窈含着那颗糖,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怕他没听清,补了一句:“是甜的。”

    他却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在这样黑的夜里,莫名带着一股暧昧气息。

    她感觉到他俯下身,气息拂在她额前。

    “不信。”谢无烬道,“得亲自尝尝才行。”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吻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今天依旧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