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人妻 她和庄义什
“——庄郎君还在外面等我, 他会送我回府的。”
听到这话,李玄徵当即愣住,一时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季迎见他不语, 便当他是默认, 最后俯身揖了一礼,便要离开。
眼见她就要走出寮房, 李玄徵也来不及再想什么, 只凭本能将人叫住,“等等!”
今天的李玄徵怎么这么啰嗦,季迎被迫顿住,她转身看着他,眼角眉梢已经带了明显的不耐烦,“世子还有事要吩咐?”
李玄徵只当没听出她的语气不善,他走到季迎跟前, 皱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要这幅样子去见庄义吗?”
季迎自己也低头左右看了看, 不解问道:“怎么了?”
她的语气好无辜, 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此事有何不对,或许是她潜意识里就没把庄义当成外人。
思及此,李玄徵更不高兴了。
他本已舒展开的眉头不由得再次皱紧,他想,或许是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 季迎还没有反应过来, 又或许是……
总之,季迎一定是不明白此事的严重性。
虽然他不再是季迎的夫君,但两人好歹相识一场,他又比季迎年长几岁, 有义务将事情的严重性与他明白说清,“阿迎,这话我本不想说,但想了想,还是不吐不快。”
“你和庄义虽然相识已久,但到底是男女有别,你刚落了水,衣裳和头发都还没有干透,披了他的衣裳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这样再见他?”
原本的态度还算平静,越说竟有些生气,说到最后,语气竟还严重起来。
季迎十分不耐他这居高临下的教育口吻,眉目间的不悦几乎就要溢出来了。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直言道:“世子,你说的话我都明白,而且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明明方才在听到她要与自己和离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与季迎一别两宽,再不干涉,可此时听到她字字句句都要与他撇清关系,心里又说不出的气闷。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也不自觉又重了几分,“你自己处理,如何处理?你现在这样,怎能去见外男?你都不为自己考虑一下吗?”
说实话,这几乎是季迎第一次听到李玄徵用这种类似训斥的语气与她说话。
李玄徵向来是个性情很冷淡的人,他从不会将自己的任何情绪表露出来,无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喜欢还是不喜欢。
有关他的任何事几乎都要季迎去猜。
比如,他爱吃什么。
关于李玄徵的饮食喜好,季迎是与他成亲了将近两年的时候才勉强有几分了解。
平日去问李玄徵,他从不会对此发表任何反对意见,也不会告诉她自己喜欢吃什么,甚至在季迎询问次数过多时,还会隐露不悦地对她说,后宅食谱的制定是世子夫人的职责,她自己决定就好,不必事事都来询问。
季迎怕他觉得自己是想推卸责任,亦或是怯懦经不住事,只好不再问他,只自己一手全权操办。
起先她是完全沿用显国公府的旧菜谱,想着李玄徵吃了这么多年,应当是他喜欢的。可与他吃了几次饭才发现,李玄徵根本每道菜都用不了两口,那食量换做是季迎都只能吃个半饱,又何况是身高体壮的李玄徵。
于是她便开始斟酌着增减修改菜谱,起先完全是凭直觉盲改,幸而误打误撞地试出了几道李玄徵爱吃的菜,当然这不是李玄徵说的,这是季迎凭借他夹菜的次数推断的。
——每次用膳结束,季迎都会将李玄徵每道菜的夹菜次数记下,然后依照他喜欢的那几道菜式风格,再去准备相似的菜肴。
如此过了一年多足有两年,她才算是对李玄徵的饮食喜好有了大致的了解,桌上也全摆上了他喜欢的菜。
吃饭夹菜尚且如此神秘,更何况是日常情绪的表露了。
李玄徵虽然常常冷着脸,但几乎不会对季迎说什么训斥的话,而若是真的对季迎有什么不满的话,他只会更加态度冷淡,或以疏远当做惩罚。
或许上位者就该如此的喜怒不形于色。
可季迎其实很怕这样的李玄徵,旁人摸不透,猜不到,仿佛永远无法走进他的心里去。
她是李玄徵的妻子,一个妻子不能了解丈夫的内心,那还算是夫妻吗?
前世的季迎时常因此而伤心懊恼,但她不敢怪李玄徵,因为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儿,他仿佛天生就该高高在上地被人仰望。
季迎只怪自己,怪自己没有本事,不能讨得夫君欢心,不能为夫君排忧解难。
当然,季迎现在已经不再这么想了。
若是从前,李玄徵如此情绪外露,无论是好的情绪还是坏的情绪,她应当都会万分欣喜。因为李玄徵肯对她表露情绪,是代表两人的关系亲近,他才会愿意与她交心。
但是现在……
她又不是李玄徵的妻子了,他对她交什么心?
两人从前做了近五年夫妻,她每日嘘寒问暖,百般体贴,他却一直待她冷冷淡淡,没有半点亲近的意思。
现在两人不是夫妻了,他先是三番两次说要娶她为妻,今日又与她啰里啰嗦地说了许多关切的话,现在竟似乎还为她的清白名声着急起来了。
可是这关他什么事?
季迎再次想到了李玄徵和他表妹姜娘子亲密相处的那一幕。
当时姜娘子的新婚夫君刚病死不久,她正新婚守寡,李玄徵不顾规矩,当街待她那么温柔亲密,现在又对她表现得十分关心,总不会他这人就是有什么特别的癖好,专门喜欢别人的妻子吧?
季迎越想越多,越想越远,沉默着久久未语。
正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口,背对着他们的韩睢眼尖地发现了不远处的人影,他闭着耳朵不敢细听李玄徵和季迎的谈话,只听着此时屋内一片沉默,便见缝插针地回禀了一句,“世子,好像是庄义过来了。”
李玄徵早已耐心尽失,这回根本不等季迎的反应,直接下令道:“让他回去,一会儿由我亲自送季小娘子回府。”
季迎一听便仰起脸,再次拒绝道:“世子,我说过,不必了。”
李玄徵气不打一处来,“不必?季迎,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般形容狼狈,再与他出现在一起,若被人看到,谁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
他几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你难道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定的亲吗?你的清白名声不要了吗?当初那么仓皇,让你心里那么不满,难道今时今日,你还想再经历一遍难堪的旧事吗?”
几次遇到李玄徵,季迎都习惯性地处于下位,态度说是逆来顺受,百般恭敬都不为过。
她一是看在李玄徵的身份上,觉得没必要惹他不快,平白给阿爹树敌;二则……她对李玄徵已经没有期待了,所以自然则没有任何与之倾诉、争辩的欲望。
她只想快点离开此地,离开李玄徵。
李玄徵却偏不让她如愿。
她实在不懂,李玄徵到底为什么这么关心她?
她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不能处理自己的事吗?
早在遇到庄义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好要如何处理此事了。
虽然两次都是落水后遇到了外男,但今日和五年前那次,归根结底还是不一样的。
她当时和李玄徵是两个人一起落水上岸,她当时还解了腰带,湿淋淋地倒在李玄徵身边,又被阿爹和他的一众下属撞了个正着,那场景,季迎现在每每想来,都觉得羞愧欲死。
可今天不一样,她这般湿淋淋的样子,只有庄义见到了。就算庄义恪守君子本份,觉得非礼勿视,事后有意娶她,但只要她不在意,庄义也不可能勉强她。
而且论两家的身份地位,庄家再富也是商,季润德品级再低也是官,又是宁海当地的父母官,庄家除非要从此远离宁海,否则是不可能去得罪季迎的。
何况,两家多年交好,她和庄义也是自幼相识,她对他的人品十分信任,知道他绝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的。
所以,季迎在庄义的护送下回府,并不会有什么不妥。可若是和李玄徵出现在一起,那才是悲剧重现,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些李玄徵不该不明白,可他偏要强人所难,季迎也没了解释的欲望,直接破罐子破摔地认了下来,“那又如何?就算被人看到又如何。大不了我就嫁给阿义哥哥,反正我们青梅竹马,我阿爹早就有此意,若真被人看到,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而无论如何,仿佛都不干世子的事吧?”
什么叫大不了就嫁给阿义哥哥?
什么叫“阿义哥哥”?
李玄徵没想到季迎这么不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放在心上。
她的态度如此无所谓,甚至,甚至她还唤那个庄义为“阿义哥哥”……
她和庄义是什么关系?
不过是邻居而已,只是住得相近些,也敢称一句青梅竹马吗?那他岂不是和那些公主、郡主全是青梅竹马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季迎却没给他机会,她似乎已经无意再与他有任何牵扯,直接拂开韩睢的阻拦,大步朝外走去。
经过今日这一番,韩睢更确定自家世子对这位季小娘子心中有意了,既然是世子的心上人,他如何敢真的阻拦,更不敢与她有任何的身体接触。
因此在季迎伸手过来的那一瞬,韩睢便下意识地收回了阻拦的手臂,生怕被她手心碰到。
季迎也没想到这么顺利就突破了阻拦,她顿了一下,而后头也没回,招呼也没打,径直朝院外走去。
庄义始终未走,立在一片花丛掩映中,眉眼间有藏不去的担心与关切。
季迎心下一暖,远远朝他招了招手,然后快步朝他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韩睢在季迎越过自己往外跑的那一刻,便意识到了不对,他这不是任由季小娘子跑向庄义那里吗?
他生怕世子发火,急忙便要阻拦,一偏头却见世子像个木桩子似的站在门边,虽然脸色不太好看,眼睛也定定地往季小娘子的方向瞧,但似乎并没有要训斥他的意思。
而直到季迎跟着庄义离开,他都没有出言阻止的意思。
韩睢心中疑惑,世子这是怎么了?
李玄徵自然是听不到韩睢的心声,但与此同时,他其实也在心内质问自己。
——他这是怎么了?
他到底为何情绪波动那么大?
还只是为一个从此再不相干的女人。
过往二十余年,李玄徵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控制不住情绪过。在他看来,人就是该时时刻刻地保持客观、冷静。
为人者,若是连自己的情绪、行为都控制不住,那与未被驯化的野兽又有何区别?
所以,过往二十余年,无论他经历多么荒唐、离谱的事,他都能冷静地压下情绪,然后再一点一点地寻找解决办法。
就连泰元帝都时常感叹般地对他说:“景澄,若是你爹当年能像你这样冷静自持,也不至于为着一个女子闹得满城风雨。可惜啊,可惜。”
李玄徵当然知道泰元帝为何会这么说。
京中几乎无人不知,他父亲李璁是个情种,一生只钟爱他母亲一人,可惜他母亲沈芙出身卑贱,只是江南一介鱼贩之女,无论如何都不能做显国公府的正妻,李璁当时年轻,被迫娶了乐信侯府的小娘子罗氏。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李璁是就此妥协了,孰料他只是在伺机蛰伏,寻找反抗的机会,后来他承袭了爵位,又入了朝,便开始借机大肆打压乐信侯府,在府内更是毫不顾忌的宠妾灭妻,没过一年,罗氏便抑郁而死。
时任皇帝还是先帝顺成帝,也是李璁的亲舅舅,他对自己这个外甥本是大为看好,谁料他竟为一个卑贱的渔女自毁前程,气得将李璁削官降职,还罚他在大殿外跪了三个月的青砖。
李璁没有半点求饶的意思,甚至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求皇帝为自己和沈芙订婚。
顺成帝当然没有理会,还将他革职在府。
李璁看似远离朝堂,但实际没有一日不在积蓄力量,他暗暗站队被外放的淮阳王,也就是当今泰元帝。
后来泰元帝顺利登基,要对扶持自己登基的功臣论功行赏,当时李璁只提了一个要求——他要名正言顺地娶沈芙为正妻。
泰元帝答应了,并为他恢复了朝中的职位和显国公府的爵位,允他再度入朝。
但李璁也不过在朝中又正经待了三四年,后因沈芙生产过后身体始终不大好,他为了陪伴妻子,时常告假请休,最近这些年更是连早朝都不去上了。
对于泰元帝来说,他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失了一个好臣子,好助力,当然是极为不满,也幸好还有个李玄徵在。
这些年他逐渐长成,泰元帝对他可谓是极为信任和看重,但李玄徵再能干,年岁经验上到底还差着,泰元帝有时还是会怀念从前那个意气风发、行事果决的李璁,也常常对李玄徵发出类似惋惜般的感叹,话里话外,未必没有责怪的意思。
当然泰元帝语中的责怪是为沈芙,他觉得就是这个女人红颜祸水,勾走了自己肱骨爱臣的魂儿。
沈芙乃李玄徵生母,他当然不会责怪自己的生身母亲,父母的旧事也不是他能干涉的,只是在心里的某一处,他隐隐有些瞧不上自己的父亲。
沈芙有什么错?
她只是被动出现在了李璁的生命了,至于之后发生的任何事,都不是她可以控制的。
而李璁是有能力、也有权力去控制的,他明明可以选择更温和更理智的方法去处理此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闹得满城风雨,名声尽毁。
显国公府的地位与名声是先祖几代人拼尽全力挣下的,从前提起显公李氏,谁不赞一句良臣肱骨,勋业彪炳,可是现在再提,多半跟着的都是李璁和沈芙的那些多情过往。
父母的往事成为世人的谈资,李玄徵当然极不高兴,因此这些年他在朝中兢兢业业,未尝没有替显国公府正名的意思。
而在这一过程中,他对李璁的不满也是愈累愈多。
因此,他在年少时便坚定了自身目标,他要重新让显国公府清正扬名。
更曾在私下立志,他此生绝不会像李璁那样,为儿女私情所累,那不仅会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也会让心爱的女人陷入舆论漩涡之中,成为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李玄徵想,他此番情绪失控,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和季迎的关系不同。
两人做了那么久的夫妻,在与季迎朝夕相处的那五年间,他早已习惯性地将她纳为自己的一部分,将她看做是自己的所有物,这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越界。
人都会形成习惯,他也不例外。
毕竟是耗费了四年才养成的,他只要竭力克制便是。
反正他最擅长的就是克制自己的情绪。
且看季迎方才与那庄义的相处方式,明显十分亲近熟悉,她甚至能说出直接嫁给他的话。
或许,她就是为了庄义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回绝他。
前世四年,她在他面前都不曾这么明媚鲜活过,或许就是因为她一直对庄义念念不忘吧。
妻子心中有人,李玄徵虽然心中恼火,可也只能接受。
只能说他和季迎真的是被命运迫凑在一起,有缘无分。
就像季迎说的,两人到底夫妻一场,这些年季迎在世子夫人的位置上可谓是十分尽职尽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重生一世,放她去嫁自己喜欢的人,也算是他积德行善了。
更何况,他难道还会再娶一个心里有别的男人的女子吗?
无论如何,他和季迎都是真的缘尽于此,再无可能了。
如此,李玄徵又何必再去阻拦呢?
他淡淡地瞥了韩睢一眼,“走吧,回驿馆。”
季迎这边的事算是告一段落,可他的事,却还没有解决。
他可没有忘记,今日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谁。
韩睢是怎么都没想到李玄徵会这么轻易地就放走季迎。
在他看来,任何人对于自己心爱的女人,应当都是占有欲极强的,何况是像世子这种对任何事都要有绝对掌控的人。
可没想到世子竟然这么大方好说话,不仅目送她跑向其他男人,脸上竟还流露出类似于“成全”的宽容之意。
天哪!原来世子还是个大圣人。
他还真的是半点不了解自家世子。
韩睢一边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暗暗羞愧,一边飞快应声,去准备马车了.
严岭就等在神女庙不远处的一家茶肆中。
按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派一波人拦下季迎,将她逼至绝境,随后自会有人来给他报信,他只要适时出现英雄救美,那么季迎注定就要以身相许了。
何况他还派人去通知了季润德,届时季润德会恰巧看到他救下季迎的那一幕,无论从那一点来说,这桩婚事都是万万抵赖不得的。
谁料中途会冒出一个李玄徵来?
他是怎么凭空出现的?
严岭又气又恼,直接甩手把桌上的茶具都挥到了地上,“真是冤魂不散!”
“那季迎呢?”他又问。
来回禀的属下小心翼翼地回,“她被庄家的大郎君庄义接走了,庄家大郎的随行护卫都在神女庙外,人太多太显眼,属下等怕留下把柄,不敢硬来,后来他们在路上又遇到了匆匆赶来的季润德,现在……现在估计已经回到季府了。”
满盘算计,居然为庄义做了嫁衣,这让他如何甘心。
严岭盯着满地的瓷片,忽然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绝来,“不能放过她,来人……”
他的命令还未说完,便见陈伍急匆匆地闯进来,“郎君,将军召您立刻回去!”
“我爹?”严岭眉头紧皱,虽然不知道他爹叫他具体何事,但如此匆忙,显然是有大事,难道是京城又来消息了。
严岭只得暂时放下季迎,急匆匆地奔马回府。
“爹,您找我有……”
“啪!”
谁料进门后,他甚至都来不及说一句完整的话,便先被一记狠厉的巴掌抽倒在地。
“你这混账,你自己说,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严岭整个人被抽得一懵,他下意识地摇头否认,“我,阿爹,我什么都没干啊……”
严乐山掌兵将近二十年,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武将,身上杀伐气十足,便是对自己的儿子,他的脾气也不曾有任何收敛。
他一听严岭这话,以为他是死不承认,气得又上前狠踹了他一脚,骂道:“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干你今天去神女庙做什么?你竟然还带了我手下的兵将去,你知不知道,今日李玄徵也在神女庙,他今日是去搜查沧县那几个官员贪污受贿的账册,你今天这一闹,岂不是把整个严家都搅和了进去,他说会怎么想?”
严岭这才知道李玄徵今日是为何会出现在那儿。
泰元帝登基的前二十年,一直忙着平定边县,收复旧土,因此连年征战,将先帝攒下的银子全都打没了。朝廷亏空,泰元帝为充盈国库,这些年便专注于整治吏治贪官。
像李玄徵这等皇帝近臣便是替他巡察地方,纠整吏治的。
严家本就握有重兵,若再和一个“贪”字挂上勾,只怕是严淑妃也救不了他们。
严岭也实在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竟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他急慌慌地将自己原本的计划和盘托出,谁料严乐山听完却更生气了。
“蠢货!区区一个县令之女就把你迷成这样,你喜欢也就罢了,还没本事弄到手,如此大费周章,真是把我严家的脸都丢尽了!”
严岭自知闯了大祸,不敢再辩,低眉顺眼地跪在地上,等严乐山替他收拾烂摊子。
严乐山早就有了计较,他喝了口茶平复心情,说道:“李玄徵既然能把这件事递到我这里,而不是直接上报圣上,就说明此事是有很大的转圜余地的。”
“虽说显国公府世代中立,是坚定的太子党。但谁不知道,秦皇后死后,太子是越发不得陛下宠爱,反倒是你姑姑在后宫逐渐掌权,现膝下还有两个皇子,想来便是显国公府也不愿与我们严家真正结怨。”
“或许……他只是觉得严家这些年地位飞升的太快,有意打压,才故意将此事递到我这里。”
此事真论起来,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儿子拖泥带水的办事能力让他十分恼火。
严乐山思索片刻,对严岭说道:“你先回京,正好朝廷的调令也提前下来了,你先回兵部安分一段时间,不论别的,就说我们父子全都在边疆待着,陛下定是不能放心的。”
事已至此,严岭也不能再说什么,他低低地应了一句是,便要躬身退下。
但走到门边时,终究是不太甘心,他又顿住脚步,对严乐山道:“那季迎……”
严乐山粗壮的眉毛几乎竖起来,“一个女人罢了,也至于让你念念不忘?李玄徵此行抚东在宁海待了很长时间,又先后几次登了季家的门。等他回京之后,多半会向陛下举荐季润德,你偏要在这时候惹事?”
“可……”
“季润德空有状元出身,但这些年在外蹉跎太久,就算回京官职也不会太高。你还怕倒时候没有拿捏他的机会吗?”
听了这话,严岭也不敢再说什么,他只能暂时压下欲/望,只待来日再谈。
他心想,这季迎还真是走运,一次两次都被她侥幸躲过去了。
转而又恨上了李玄徵,若非他多管闲事,只怕季迎此时已经上了他的榻。
等回京后,他绝不会放过李玄徵。
但实际上李玄徵根本没把严岭放在眼里,他要针对的是整个严家。
严家背后有严淑妃,又有两个皇子,这些年在朝中地位越发不容小觑。
但李玄徵先前奉行的策略,一直是任由其发展的,毕竟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今日他之所以直接将消息递到严乐山跟前,也不过是因为先前答应了季迎,会帮她解决被严岭纠缠的事。
他一向说到做到,从不轻易毁诺。
等确定严岭已启程回京之后,李玄徵便将此事暂时搁置,只待回京后再处理。
他也该回京了。
在抚东的公务已经了结得差不多了,奏折也提前递呈给了泰元帝,他私下安排的一系列事务都有了回报,最多最多再待十日,他就要回京了。
当晚,李玄徵沐浴过后,换上寝衣,预备就寝时,却忽然想到:他今日去神女湖见季迎,原本是要与她道别的。
不想回京的事一点没提,反倒听到了她的一番心里话。
她都直言说要和离,没再把他视为夫君了,他又何必再顾念旧情呢?
反正他答应她的事已经替她完成了,他们再无干系。
而回京之后,他也该去忙自己的事了.
季迎今日出门跑了一天,中午唯一一顿饭还被严岭搅了,现下腹中空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回家之后,她的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却没急着叫人预备晚膳,因为她知道,阿爹一定会叫她一道用膳的,尤其在亲眼看到她和庄义在一起之后。
果然,她才刚梳好头发,胡伯便来替季润德传话,说郎君请小娘子到主院一同用膳。
季迎并不意外,也没带芙蕖等人,随意插了支簪子便跟着去了。
近日天气越来越热,光是开窗透气已经不足以纳凉,正巧季润德院中有一架枝繁果盛的葡萄藤,层层枝叶织出一片凉荫,季润德便叫人将摆饭的圆桌直到了葡萄架下。
等季迎到的时候,季润德已经拿了一柄蒲扇在藤下喝茶了。
“阿爹,我来了。”
父女俩自是不必多礼,季迎与他打了声招呼,然后便直接走到他身侧坐下。
早就预备好的晚膳一样样摆上了桌。
今日的主食是两大碗凉面,辅菜有厨下腌制了一个冬天的酱菜,还有两道爽口的拌野菜,另有一整只添油荤的荷叶蒸鸡。
季迎今天是真的很饿,她只当不知道季润德叫她来是做什么,见他提起了筷子,便立刻端起凉面吃了起来。
上桌的只有他们父女两个,不必遵守什么细嚼慢咽、轻声少言的规矩,季迎姿态随意,一大碗面很快就吃完了。
她吃得香,季润德却是一点胃口也没有,过水的凉面已经放坨了,他夹着一片酱瓜吃了足有半刻钟。
季迎吃完面,没吃太饱,幸而厨房还预备有野菜包子,季迎又一口气吃掉了四个小包子,还喝了一大碗汤,这才终于放下筷子。
眼见她吃完了,季润德赶紧也放下筷子,他明明什么都没吃,却还装模作样地擦擦嘴。
季迎将他的假动作全都看在眼里,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季润德在想什么,她当然心知肚明,可她偏假作不知。
擦完嘴又漱了口,她起身朝季润德揖了一礼,做出一副要告退的样子,“阿爹,我用好了,先回房了。”
“诶,蓁儿啊……”季润德这下可傻了眼,方才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话一下子就冲出了口,“你和那个……庄家的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季迎本就没想真走,闻言顿住脚步,又回原位坐下,“阿爹,你终于把话问出来了。”
季润德长吁短叹,“你这孩子,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好像半点不放在心上呢?”
“什么大事?”季迎一副不明白的表情。
季润德很是着急,“还能是什么事,你今天到底怎么会和庄家小子在一起,身上还披着人家的衣服,这还不算大事吗!”
他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苦口婆心道:“蓁儿啊,你可是大姑娘了,男女之间的事难道还不明白吗?”
季迎当然懂,她不止懂,甚至还亲身经历过。
也正是因为她亲身经历过,所以她的确没把披男人衣服的事放在心上。
只是披一下衣服怎么了,又没真的发生什么,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吃亏的也是她,只要她不计较,庄义又能如何?
同阿爹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季迎大大方方地将今日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自己的想法同季润德讲了一遍,最后道:“阿爹,我还这么年轻,未来本有无限可能,你忍心因这一桩意外,就把我稀里糊涂地嫁出去吗?”
季润德当然不忍心,季迎是他仅剩的血脉,是他一手养大的珍宝。
他虽然早就看好庄家,也认可庄义,但若真的因此将季迎匆匆嫁过去,他又担心自己的宝贝女儿受委屈。
只是……
若不教庄义负责,难道他的蓁儿就不是受委屈了吗?
季润德替女儿委屈,更恨自己无用。
归根究底还是他官职太低,护不住他的蓁儿,否则严岭又怎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设计他们父女两个?无非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罢了。
他禁不住想,若他当年没被贬出京城,仍在御史台为官,而今十二年过去,或许做到了中丞,甚至是御史大夫也未可知。
届时,还有人敢欺负他的女儿吗?
这些年季润德偏安一隅,虽是被流放,但他从未颓废过,更谈不上什么后悔,他勤勤恳恳地做了十二年县令,宁海县的治安因他好了不少,在整个抚东郡都颇有名望。
宁海县早已经成了季润德的第二故乡,这些年,他几乎是完全扎根在此。
季润德一直认为,为官者,本就不该贪图高官厚禄,为民立命,才是真正该做的。
所以,他从未后悔当年弹劾李璁。
今天大约是他第一次后悔,年轻时怎么就那么冲动呢?
他自己倒是无谓被流放,可是蓁儿呢?
如今蓁儿越长越大,各方面又都这么出色,对他也孝顺,甚至还想和庄家的丫头开店赚钱。
虽然蓁儿只说是开着玩,但季润德知道,归根究底,还是家里不够富裕,否则又何必连累蓁儿一个姑娘家去东奔西跑呢?
思及此,季润德心里是越发愧疚,他还想再劝什么,可见季迎当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也不好再开口。
他忽然想到李玄徵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早在来宁海县之前,我便听过季大人的清名,季大人放心,这番回京,我自会将你这些年的政绩如实上报吏部。”
原本季润德并不在意什么升迁,但现在为了女儿,他也愿意再搏一搏前程。
他今年还不到四十岁,远还没到老的时候.
季润德久久不语,季迎并不知道他心里竟已经想了那么远,只以为阿爹是在考虑今日的事。
等了半晌,只见季润德点了点头,只是表情有些无奈,“好吧,你既不喜欢庄义,阿爹当然不会勉强,庄义那边,阿爹也可以替你去说。你今日也受了惊,这几日就先在家好好歇歇,暂时不要出门,也不要见客了,好不好?”
季迎丝毫不意外季润德会答应,毕竟阿爹是那么的宠爱自己。
眼眶一时酸酸的,她偏过头,亲昵地靠到季润德的手臂上,小声道:“阿爹,我没有不喜欢阿义哥哥,我只是不想嫁人,谁都不想嫁,我不想离开家,只想永远陪伴在阿爹身边。”
季迎想到了前世。
前世阿爹病重,不知治好了没有。
她又忍不住想,她这番际遇,到底是时间倒流,还是整个人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的灵魂来到了她十六岁的身体上,那二十一岁的那个她在哪?
是一直在昏迷,还是已经死去了?
除非再回到二十一岁,否则她永远得不到答案。
既然得不到答案,季迎干脆强制切断了脑中的思绪。
前世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已如缥缈的云烟,飘然远去,她现在能捉住的,只有眼前。
这样想着,季迎再度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今日的事不过是一个小插曲,阿爹也答应帮她说话,在季迎这里,这件事便算是彻底过去了。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她仍是十六岁的季迎。
在家只休息了三天,季迎便有些待不住了,九墨堂还未正式营业,她还有数不尽的事要做。
无论是李玄徵还是庄义,都被她完全抛到了脑后,期间她只和庄宛见了几面,而庄宛和她一样,最近也忙着九墨堂的事,根本不知道自己哥哥和好姐妹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一主内一主外,眼里只有她们即将开张的九墨堂。
可季迎不在意,庄义却不能不在意。
他当时见到季迎时,季迎已经浑身湿透,湿淋淋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女子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展露无遗。
庄义当日看到了,当然要对季迎负责。
他要娶她。
但未免唐突,他并未直接上门提亲,而是先独自到季家拜访了季润德。
两家多年交好,季润德待他向来如自家子侄,这次也不例外。
季润德亲自提水泡茶,先问了庄义的父母近来可好,然后便关心起庄义的功课来。
庄义一一答过,趁着季润德喝茶的时候,他主动道:“季伯父,当时我与阿迎……”
季润德不等他说完,便道:“当日阿迎独自出游,身子不适,幸而是遇到了你,将她送了回来,阿侄,伯父要好好谢谢你。”
说着,他朝门外候着的胡大年招了招手,胡大年立刻走进来,手里捧着两卷厚厚的书册。
季润德拿起交到庄义手里,“这是我年轻读书时随手记下的一些手稿,这些年过去,不知还有没有用,今日送给阿侄,希望能对你有些用处。”
季润德说的谦虚,可状元的手稿,哪个读书人不想要。
庄义纵是不爱读书,也知道此物的珍贵之处。
骤然相送如此大礼,再加上季润德方才那一番话,庄义已经懂了季润德的态度。
可他仍有话要说,“季伯父,您的意思我明白,此事我当然不会宣扬过去,我也不是趁人之危,只是担心阿……担心季小娘子,伯父,我也是算是您看着长大的,我的性子想必您也清楚,伯父放心,我的一切决定都出自内心,日后若真能结两姓之好,我也必定不让她受委屈。”
庄义此番话说得十分真诚,季润德都有些被打动了,他到底是一直看好庄义的。
只是婚姻大事,光是他看好没用,还要季迎点头才行。
季迎分明是对他没有半点心思。
季润德无奈,也没再绕圈子,直接道:“阿侄,你的为人我当然了解,今日这番话也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只是蓁儿是我唯一的血脉,我实在不舍得将她嫁人,所以,当日之事你便忘了吧。”
他的语气也十分恳切,“阿侄也请放心,此事过去之后,我再不会提,也绝不会因此影响我们两家的往来。”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庄义虽有万分的震惊不解,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垂首应是。
两人又续了一杯茶,说了几句寒暄的闲话,庄义便十分识趣地要告辞离开。
季润德亲自将人送出门去。
门口,两人正要分别,却见前堂的人急匆匆地跑过来通禀,“大人,大人,使君大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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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遗憾事 他还是要娶
使君大人?
季润德自然是一听就知道来人是谁, 庄义却是一下没反应过来,面上流露出明显的疑惑。
想着庄义日后也是要科考,要入朝为官的, 季润德便好心同他解释了一句, “是现下的抚东巡察使,也是京城显国公府的世子, 李玄徵。”
李玄徵……
庄家在各边县经商, 更多是和地方官打交道,对于京中权贵,还真没那么了解,各个公府侯府,也只在那些传言里听过,其实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庄义之所以记得李玄徵这个名字,是因为季迎。
那日他送季迎出神女庙, 两人同船,季迎很守规矩地缩在角落, 歪着头, 似是睡着了,身上披着的衣服正顺着肩头往下滑。
庄义怕她着凉,便要上前给她盖回去,走近却听季迎呢喃着在呓语,具体说什么听不清, 只能听到她嘟嘟囔囔地在叫一个名字——李玄徵。
这名字一听就是个男人的名字, 乍一听来有些耳熟,庄义却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听过。
他正思索,却见季迎突然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睁眼一见庄义离得这么近, 还被吓了一跳。
庄义急忙解释道:“你刚刚睡着了,衣服掉下来,我怕你着凉。”
原是如此,季迎低头看一眼已经滑到膝盖上的衣服,低声道了句谢,然后自己把衣服拉回了肩膀上。
庄义却没离开,他在离季迎两步远的位置坐下,先是给她倒了杯热茶,然后才道:“阿蓁,虽然我不知今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但你不必再害怕了,我已经派人去知会过季伯父了。”
听到这话,季迎先是一愣,而后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可能是做梦说了什么。
她很感念庄义的体贴,轻轻笑了一下,真诚道:“谢谢你,阿义哥哥。”
庄义手里也捧着一杯茶,他一点点喝光,还是没忍住问道:“今日将你拦下的那位大人……”
季迎不知道庄义有没有看到自己和李玄徵的对峙,亦或是听到了什么,但无论怎样,她都不希望自己被误会。
于是她主动解释道:“那位是此行抚东的巡察使大人,他今日来此是为公事,只是恰巧碰到了我们,又查到了我的身份,这才将我叫去问了几句话。”
庄义闻言并未说什么,只是让季迎放心,今日的事他必定不会说出去。但当晚回家之后,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叫人去打听了一下这次的抚东巡察使是谁。
很快,庄义知道了,抚东巡察使名叫李玄徵。
也是季迎梦中唤的那个人。
虽然以李玄徵的身份来说,季迎会知道他的名字并不意外,但听她梦呓的语气,还是能听出她与那个李玄徵的关系似乎很是熟悉。
可两人的出身地位天差地别,一个是京城的高门世子,一个是边境小城的县令之女,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两人又是什么关系,那日他将季迎唤去,真的只是例行问话吗?
诸多问题挤在心里,当然也得不到答案,因为庄义绝不会将这些问题问出来的,那实在太过冒犯季迎。
于是,这些问题便只能存在心里。
没想到的是,今日在季润德这儿竟又听到了“李玄徵”的名字。
季润德见庄义久久不说话,还以为他是也想见李玄徵但不好意思说,毕竟庄义日后也是要入朝为官的,即便是科举不中,也要接管庄家商铺,多结交达官显贵总是没错的。
虽然季润德也没想到今日李玄徵会来,但他还是很愿意为庄义引荐,结交。
于是,他主动拍了拍庄义的肩膀,招呼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使君大人已经到门口了,岂有不去拜见之理,阿侄,不如同我一起去向使君大人见礼。”
季润德虽然这么说,但此事放在从前,庄义必定不能坦然接受,可今日也不知怎么了,他竟莫名点了点头,这道:“那就多谢伯父了。”
季润德平日待客的地方在前堂,等他们到的时候,李玄徵已经被请进门,坐下喝上茶了。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茶杯起身相迎,“季大人……”
然而刚说一句便顿住了,他看到了季润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且是个年轻的郎君。
他其实并不识得此人是谁,那日在神女庙前,也只是远远打了个照面,并未看清庄义的具体长相。
但李玄徵对季家还算有几分了解,在这个时间节点会出现在季家的年轻男人会是谁,他在看到的那一刻就隐约有了预感。
果然,那年轻郎君上前一步朝他见礼,季润德替他介绍道:“使君大人,这是下官的一位世侄,姓庄名义,今日正巧在我家作客,听闻使君大人大驾光临,便带他来一并见个礼。”
说完,他朝庄义招了下手,“阿义,还不来见过使君大人。”
庄义上前一步,再度俯身,“见过使君大人。”
李玄徵的视线自他身上一扫而过,“没想到季大人府上有客,倒是我来得唐突了。”
听这话,倒像是对多了个人不太满意似的。
季润德年轻时圆滑不懂变通,但毕竟为官这么多年,当然能听出李玄徵此话似有深意。
至于他为什么一副很不待见庄义的样子……
季润德略思索片刻,觉得可能是因为李玄徵今日过府是为了什么极重要的正事,而这位年轻的使君又是出了名的原则性极强,讨论公事时不喜外人在也是正常。
如此说来,倒是他贸然将庄义带来见客有些唐突了,他有些抱歉的看向庄义,担心他听到这话心里不舒服。
庄义其实根本没听李玄徵在说什么,他虽然半低着头,但眼角余光其实一直在打量对面的李玄徵。
只是李玄徵并没有看他,或许他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庄义感受到季润德的视线,朝他笑了笑,很有眼力见地拱手告退,临走前季润德拍了拍他的手背,是让他有空再来闲坐的意思。
从前季润德只想偏安一隅,庄义当然便是他心中最好的女婿人选了,家世、人品、样貌样样出挑,也算配得上他家蓁儿。
可是现在季润德有了新的打算,若他真能请调回京,庄义和他的蓁儿就不太相配了,不说旁的,就说两家的距离,就让他放心不下。
今日庄义对他说的那番话,他能感觉出来,庄义对季迎多少是有些爱慕之意的,但就算季迎当日没有回绝,他今日想通之后,应当也不会再答应这桩婚事。
虽然庄义并不知他的心理,但季润德也难免对他含了两分愧,待庄义的态度也就不由自主地更亲近了些。
庄义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接收到了季润德的善意,他朝他笑了笑,躬身退下了。
自始至终,李玄徵都没有说话,他偏头看着桌上的茶杯,仿佛根本没有在意这二人的动作,实际眼观六路,将他们的眼神交流都尽收眼底。
只看季润德待庄义的亲近态度,便知道这两家的确很熟悉,便是前世他与季迎订婚之后,成为了季润德的准女婿,季润德都不曾待他态度这么亲近过。
还是那日的事情发生后,季润德已决定让庄义和季迎订婚了?
不是说季迎是季润德唯一的女儿,向来十分疼爱的吗?若真的疼爱女儿,会这么仓促地就为其定下婚事吗?
庄义出身商贾,年过二十连个秀才都没中过,可见头脑愚笨,向来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难道季润德要将女儿嫁给一个样样都拿不出手的废物吗?
李玄徵忽然有些不悦,他甚至怀疑自己过往查到的那些有关季润德的资料都是虚的。
季润德当然不知道李玄徵已经想偏了这么远。
送走庄义之后,他来到李玄徵身侧坐下,先道了声歉,然后才问道:“使君大人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他这一声将李玄徵飘走的思绪拉了回来,李玄徵又朝门外看了一眼,才算是想起今日过来所谓何事。
他直言道:“季大人,我已定下回京日期,就在月底。”
季润德其实有些惊讶,“这么快?”
抚东郡乃近些年才被收回的边地,虽借海行商,不算穷困,但这些年地方上也积攒了不少问题。
一般来说,巡察使巡察这种地方,少说也有四五个月,多的甚至耗个大半年都有可能。
可李玄徵来抚东才多久,有两个月吗?
想到李玄徵近来一直为公务奔走,季润德的神色颇为复杂。
虽然他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出身就固化对其的看法,但他也确实没想到,李玄徵居然和他的父亲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沉默片刻,他才道:“不怪世子得圣上器重,果真能力超群,年少有为。”
这话若是别人说,李玄徵只会觉得对方是故意在溜须拍马,但季润德不是这样的人。
翁婿这么多年,他和季润德虽然没见几面,但对其的人品还是十分信任的,毕竟季迎嫁给他五年,他都没有借机让他在御前说话,更没有任何要调回京城的意思。
但其实李玄徵当初不是没在御前提过,只是他的几次上书都被泰元帝驳了回来,他无法,便让季迎给季润德写信,让他多多为自己上书,但仍是不了了之,后来李玄徵忙于其他事务,也渐渐地将远在千里之外的岳父抛到了脑后。
此事可以说是李玄徵前世为数不多的遗憾之一,他也常常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倾尽全力,重来一世,他当然要弥补。
所以他今日来,除了告知季润德自己将要回京,也是想与他商议此事。
在听到李玄徵说自己要启程回京时,季润德便隐约意识到了他要说什么,从前他对“前程”之事颇为抗拒,但现在想通了,竟主动去接李玄徵的话。
对于他积极的态度,李玄徵有一瞬的意外,但也并未多想。
两人都是对公务极为投入的人,这番凑到一起,更是废寝忘食,心无旁骛。
两人这一谈就是将近两个时辰,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季润德在说,他在地方任了十多年的父母官,可谈的实在是太多太多,李玄徵耐心听着,始终没有打断。
直到天色擦黑时,堂屋的门被人敲了敲,管家胡伯出现在了门口。
季润德喝了口茶润嗓子,抬头往外一看,也被外间的天色吓了一跳,他有些抱歉地看向李玄徵,“都是我太过投入,耽误使君大人了。”
“不妨事。”
李玄徵微微颔首,在人前,他向来都是这副举止有度的翩翩公子模样。
他也跟着端起茶杯,而后看向门口的胡伯,温和垂询:“是不是府上有事?”
季润德也跟着看过去。
不必他再问,胡伯便很有眼力见儿地叉手回道:“大人,老奴是来提醒您,该吃药了。”
“还真是忘了。”季润德这才想起来,但见李玄徵在此,他朝胡伯摆摆手,吩咐说,“先送到我书房吧,我晚点会喝的。”
胡伯没说话,只是一脸为难。
李玄徵主动道:“不碍事的,端进来吧。”
胡伯看一眼季润德,见季润德朝他点了点头,这才应了一声,吩咐人将药直接端上来。
药是早就熬好的,浓浓一大碗,离着老远都能闻到中药的苦味。
季润德大口大口喝光,又抿了口茶去苦味。
李玄徵在旁看着,等他喝完,才关切地问道:“季大人可是身体不适吗?”
季润德说:“谢使君大人关心,我并无不适,只是天气渐热,近来又忙碌,小女担心我的身体,请了大夫给我开了些滋补的药,还吩咐管家日日盯着我喝下。”
若在从前,季润德是不会在外男面前提起太多女儿的事。
但这段日子以来,他的满腔爱女之心实在是无处安放,想找个人好生炫耀一番,二来也是这李玄徵要离开宁海了,他便没太放在心上。
未料李玄徵听了这话却有些沉默。
他忽然想到,在他与季迎重生之前的那几个月,季润德仿佛是生了一场重病。
当时消息传到京城时,李玄徵正忙,忙得甚至没有时间回府,只记得季氏那段时间的情绪很是不好,不愿同他同房,甚至连话都不怎么说,有时候,她还会背着人偷偷地哭。
季氏在他面前从来都会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她从不在他面前发火或是伤心。
但那一段时间,他常见到季迎往眼底扑粉,只是再厚的妆容也遮不住她通红的眼眶。
他知道,她定然是经常悄悄躲起来哭。
他当时以为季迎是在为他们失去的那个孩子伤心,他有心安慰,却也开不了口。
季迎小产的事也是她心里的一个结,虽然后来请来的几个太医都朝他拍着胸脯保证,此番小产之事绝非外力所致,只是季迎的身子太弱,不适合在这时怀胎。
但他怎么能不自责。
季迎被诊出喜脉的时候,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不过一个半月后,季迎便小产了。
在那一个半月里,李玄徵恰被泰元帝派出了京城,不能在家中陪伴妻子。
他当然也心急,可圣命不可违,他只能尽快去处理泰元帝交给他的公务,以求早日回京陪伴有孕的妻子。
三个月的公务被他硬生生压缩到不剩两个月,可还是太迟了。
没等他回京,季迎便小产了。
等他快马加鞭回到公府,只看到了苍白伏在床上的妻子。
不过两个月不见,离开前那个满面红光的妻子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她靠在软枕上,几乎起不来身,但在看到他之后,还是艰难朝他揖了一礼,含歉道:“夫君,都是我不好,没能保住显国公府的血脉。”
李玄徵根本不会在意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他只担心妻子的身体。
为此,他还破天荒地同泰元帝告了一段长假,想要在家好好陪陪她。
但季迎好像并不需要他。
每次他关心她的身体时,她都会含着歉意对他说,“世子,都是妾身不好。”
而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他只能满心愧疚地将妻子搂入怀中,想让她枕着自己多休息休息,如此几次之后,他渐渐发现,季迎每次靠着他的时候,肩膀居然都是悬空的。
……
一朝重生,似乎让人忘了很多的旧事。
李玄徵想,和季迎做夫妻那几年,他似乎真的辜负了她很多。
当日在神女庙时,他分明已经下定决心,从此与季迎再无瓜葛。
可是现在,他又忍不住动摇了。
他从来都是个原则分明的人。
他此时既然发现自己辜负了季迎,那么依照他的处事原则,就该想办法弥补。
或许,他还是应该娶季迎为妻。
然后再一点点地去弥补从前的那些遗憾与错过。
对,没错。
该是如此的。
李玄徵这样想着,很快就再次说服了自己。
天色渐晚,李玄徵改变了起身告辞的打算,忽然主动开口问道:“若非季大人提起,我倒险些忘了问,令嫒那日落了水,现下可大好了?”
季润德一愣,不可置信地问道:“使君大人这话是何意……下官,下官不明白。”
李玄徵干脆将事情挑明,直白道:“季大人,那天,我也在神女庙中。”
“什,什么?!”幸而季润德已经将茶碗放回了桌上,否则一个激动只怕要直接摔在地上,他霍然起身,一双本不大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你也在?!”
李玄徵轻轻点了点头,神色泰然。
季润德紧盯着他,脸色又青又白,半晌又忽然笑了,一副全不相信的语气,“使君大人是在同下官说笑吧。”
李玄徵正色道:“我从不与人说笑。”
他的神色淡定,只眼底有一抹莫名的情绪飞快划过。
“那日,我还在寮房与季小娘子见了一面,还说了几句话,只是当时太过匆忙没来得及关心她的身体,恰巧今日登门拜访,季大人,不如请小娘子也来此叙话。”
作者有话说:
阿迎:我说不想嫁给你你尔多隆吗!
(上一章有读者提醒世子的字“景澄”和他爹的名字“李璟”撞了,所以将“李璟”修改为“李璁”(读音同葱)
另外,明天还是这个点更
第24章 冷如刀 李玄徵觉得
即便李玄徵这么说了, 季润德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把季迎叫出来见他。
那成什么了?
季润德心里不痛快,方才还十分和缓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沉,他看着仍旧一副泰然模样的李玄徵, 不冷不热地回绝道:“有劳使君大人关心, 但小女并无大事。”
他也没有了再与李玄徵畅谈的心情,又含糊敷衍几句, 便直接送客。
李玄徵对他的态度毫不意外, 他本就没想过季润德会让季迎到前堂见客,他之所以主动提及此事,也不过是想让季润德拿话去问季迎罢了。
而等季迎得知此事后,一定会来见他。
果然,次日午后,他刚放下京城来的飞鸽传书,想要小憩片刻, 便听到韩睢在廊下回禀,“世子, 季府的小娘子来了, 她想见您。”
倦意瞬间烟消云散,李玄徵偏头瞥了他一眼,道:“叫她进来。”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应当,仿佛是在责怪韩睢连这种事都要来问他。
可别说季小娘子现和自家世子还没有什么关系,就算有朝一日, 这位神通广大的季娘子真的成了世子的女人, 抑或是世子夫人,她想要面见世子,照样需要通传。
当然这些只是腹诽,韩睢是绝不敢将这话说出来的。
听到李玄徵的吩咐之后, 他也只是诺诺应是,然后将季迎方才说给他的话小声地复述了一遍,“世子,季小娘子说,她在驿馆旁边的巷子里等您。”
说这话时,韩睢其实有些战战兢兢的,毕竟这对自家世子来说,实在是个再无礼不过的要求。
他家世子是什么身份啊,这季家小娘子不大大方方地上门拜见也就罢了,竟还要求世子出门到巷子里见她,这不是明摆着在说世子见不得人吗?
别说是在这小小的宁海县,便是放眼整个京城,都没有哪家的娘子敢这么对待他们世子。
韩睢在心里替自己的主子打抱不平。
谁知李玄徵听到这话竟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掀一下,点头道:“带路吧。”
韩睢在心里叫了一声天,然后强行压下几乎要飞上天的眉毛,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然后带着李玄徵绕至驿馆的后门。
走出后门,往右走了十几步,便是一条空旷无人的窄巷。
巷尾停着一辆马车,没见到车夫,只有季迎一个人依靠在车轼上,姿态懒散。
她今日穿了一身颜色极为低调的衣裙,面上还戴了轻纱遮脸,她原本是半低着头发呆,不知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立时抬起了头,朝李玄徵看了过去。
当日明明已经在心底发誓,从此与她一别两宽。
可这才过去多久,两人就又再见面了,李玄徵难免觉得有些尴尬。
而季迎此时已经撩开了面纱,她的脸上倒是看不出任何情绪,她朝李玄徵走近几步,最后站在巷子中段不动了。
今天的季迎有些奇怪。
和他从前见到的都不太一样。
不是温柔贤惠的显公府世子夫人,也不是明媚活泼的季小娘子。
李玄徵越走近越发现,其实季迎现在的状态用面无表情来形容已经不太合适了,或者该称之为是面如死灰。
那样的表情,李玄徵只在刑部的天牢里见过。
天牢里关的几乎都是死刑犯,在他们被关进监牢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自己的余生便要在这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度过了。
而等他们再一次能见到太阳的那一天,就是被执行死刑的那一天。
那样的绝望,是极少有人能体会到的。
季迎年纪轻轻,正值大好年华,又如何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李玄徵被她这几近绝望的神情震住,一时竟顿在了原地。可两人之间还剩将近十步的距离,李玄徵只停了半息,然后还是一步步走到了季迎跟前。
两人间的距离被缩短的只剩两步。
李玄徵还要在向前,但被季迎及时出声止住了。
“李玄徵。”
她似乎彻底忘记自己从前在李玄徵面前是什么样子了,没有见礼,更懒得婉转,单刀直入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质问语气,李玄徵听得直皱眉。
不过他并未生气,下意识地第一反应竟是回头去看韩睢还在不在巷口。
幸而韩睢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人,早在季迎扯开面纱往这边走的时候,就已经飞快地退出了巷子。
李玄徵见身后空空如也,还算满意,然后才转身回了季迎的话,“我以为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的语气平静,神情也是分外坦然,没有半点要遮掩的意思。
但正是他这样的态度,更让季迎无法接受。
李玄徵是什么意思她当然明白。
从昨天阿爹同她问起李玄徵的第一句话开始,她就明白了——李玄徵反悔了,他还是要娶她。
可是为什么?
又凭什么?
——“成婚之事,我日后再不会提。”
现在距他当日对自己许下这句诺言有过去十天吗,他不是最守信重诺,人品贵重的显国公府世子吗?
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出尔反尔?
还是他当初根本就没有答应的意思,他是故意如此,为的就是要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可季迎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他还去费心思玩弄的。
以她对李玄徵的了解,早在她第一次出言回绝他的时候,他就该平静地接受,然后冷漠地拂袖而去。
因为她知道,李玄徵看似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可骨子里却是极为傲慢与高高在上的。
他如何能接受她的拒绝?
想来想去,季迎都实在是想不明白李玄徵到底为何如此,昨晚她更是彻夜未眠。
今晨她甚至连九墨堂都没去,午前勉强补了会儿眠,等季润德去了县衙之后,便立刻叫人备车来了驿馆。
她必须要同李玄徵问清楚。
谁知见了面,李玄徵却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仿佛他的这次毁诺就只是午膳不吃粟饭改成凉面那样简单。
或许对李玄徵是这样吧。
他真的只是随口一说,随意一问。
但对于季迎来说,那是她枯木逢春的余生几十年。
她实在太珍惜太珍惜这次重生的机会,以至于她先前几次遇到李玄徵时,都没有与他争吵、辩解的欲望。
一时觉得浪费时间,二是因为感受到了老天的优待,仿佛能在这个时期对全世界都宽容以待。
可现在,李玄徵要毁了她的春天。
她绝不再退让。
“李玄徵。”
虽然只叫过三次,可大约是因为这个名字已经在心里被她咀嚼过无数遍了,季迎唤得十分顺口,并没有再改回“世子”的意思。
从小到大,几乎无人会这么连名带姓的叫李玄徵的名字。
他第一次听季迎这么叫他还觉得很不习惯,而现在才三次,他竟就适应了,还莫名觉得叫名字总比叫“世子”强,至少没有那么冷冰冰得尽显疏离。
季迎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她也没心情与他虚与委蛇,干脆与他把话摊开说:“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答应过我,不会再提什么成婚之事,那你又为什么要去我阿爹跟前胡说八道,你别说你是无意的,我不信!”
李玄徵当日既敢做,今日就不会不承认,他点头道:“我的确是故意说的,目的也很清楚,就是你想的那样,阿迎,我反悔了,我还是要娶你为妻。”
果然!
季迎崩溃地后退一步,“你别叫我阿迎!”
“我和你什么关系?你要叫我这么亲密。李玄徵,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已经重生了,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你我现在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根本不想嫁给你!”
“我当然知道。”
李玄徵答得很快。
季迎看他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他,甚至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都知道?”她无力地垂下头,不愿相信地喃喃重复这句话,“你都知道,你都知道……你既然知道,又为何还要娶我?”
还能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发觉了自己对季迎的亏欠,重生一次,想要弥补前世的过错。
但这话他并不想说,比起干枯无力的语言,他更喜欢用行动去证实,去实现。
于是,他再度沉默下来。
他能感受到季迎崩溃的情绪,却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半晌,他将姿态放柔,道:“……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这次轮到季迎不说话了。
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其实一直都是季迎说,李玄徵听,这会儿季迎沉默了,李玄徵便难得露出几分无措。
尤其他发现,季迎低垂的肩膀似乎在轻微耸动。
季迎哭了。
又一次在他面前。
“你,阿迎……”李玄徵往前挪动了半步,并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想要给她擦眼泪。
而方才不愿意说出口的那些解释也不由自主地吐了出来,“阿迎,我知道,从前是我委屈了你,在你身边陪伴的时间太少,很多事……”
他知道小产的事是季迎永生的痛,顿了一下,还是没把这件事直接说出来,而是用了一种更为囫囵的表达,“很多事,都是我不够细心,也是我没有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但是以后不会了。”
李玄徵的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很温柔,“其实在我发现自己重生的那一日,我就在想,上天为何要让我重生。我现在明白了,我之所以回到现在,回到宁海县,大约是上天觉得我对你亏欠太多,所以决意要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阿迎,相信我,我这次会待你好的。”
季迎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听到李玄徵的道歉与剖白。
可是太迟了,真的太迟了。
若是在她小产当日;若是在她刚得知阿爹病重的那一日;若是,在她还没发现他与他表妹的关系时……
她想,或许她在那时听到这话真的会很开心,甚至会感恩戴德,觉得她这夫君身居高位又会反思,实在是天下第一好的男人。
甚至是在她刚重生的那段日子,她能听到李玄徵的这番话,也要默默垂泪好久。
但是现在,她的眼泪不是委屈,不是感动,而是满腔愤怒无处安放。
两个月过去,她已经将自己和前世的一切都彻底切割,她再不是那个困于内宅,看不到蓝天的世子夫人了。
她有了自己的目标,有了自己想要经营的店铺,她根本不会去在意一个在她心中只是“前任夫君”的男人对她的歉意和保证。
可李玄徵显然不明白。
他甚至还想自以为是地替她做决定。
季迎深吸一口气,没接李玄徵的帕子,直接抬手用袖口抹了抹泪。
她把话说得更明白,“李玄徵,这些话,我只再说一遍,请你听好——”
她的语气是那么严肃,那么冷淡,和先前每一次都不太一样,从前她的话里总是含着无奈,但也是那一丝丝的无奈,让人觉得好像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今天却没了,她言语间的每一个字都好似从凉水里浸过似的,听得人心也跟着发冷。
李玄徵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不佳的预感,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阻止,但季迎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她擦过眼泪,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与他平静对视,“我不想嫁给你。”
李玄徵很想像从前一样,震惊地问一句为什么,可时下对着季迎那双泪水朦胧的眼睛,他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季迎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她再次开口,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直白,“李玄徵,你是显国公府的世子,未来的显国公,皇帝亲信朝廷栋梁,年纪轻轻官职就比我阿爹高了五六级,就算我没有嫁给你的打算,也实在不想得罪你,所以,我先前几次与你见面,都是刻意想留有余地。但你好像并不明白。”
季迎自嘲一笑,无奈道:“如此,我也只能与你把话再说明白点了。”
“我不想嫁给你,是因为我在显国公府这些年过得一点也不好,过得一点也不高兴,重生既有选择的机会,我当然要远离。”季迎说,“我不需要任何弥补,也不需要任何道歉。”
“因为我知道,当年的事,也不能怪世子,以我的出身,那时能嫁入显国公府,也的确走了大运,我成为了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享受了好几年仆婢成群,锦衣玉食的日子,或许那几年的痛苦也是我的报应。”
“只是,这些年我兢兢业业地做那劳什子世子夫人,替你孝顺父母,打理公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算世子觉得这些都是我为人妇的责任,那么……”
季迎起先语气还充满激愤,但越说下去,她的语气就越低,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哀求,“李玄徵,看在我曾为你怀过一个孩子的份上,放过我吧。”
她说着,眼眶又不知不觉蓄满了泪水,她不愿当着外人的面流泪,使劲眨了眨眼,试图把将要涌出眼眶的泪珠逼回去。
可她没能成功,还是有一滴眼泪沾到了睫毛上,又顺着她用力眨眼的动作滑到了脸颊上,最后滴落到衣领上,留下一点深色的水渍。
李玄徵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亦或者说,他根本已经说不出什么了。
他就那样默默听着季迎的控诉,又默默看着她走远。
等她离开后,李玄徵又独自一人在巷子里站了许久。
直到夕阳西沉,该用晚膳了,他才被韩睢一脸震惊地请回了驿馆。
“世,世子……”韩睢还从没见过他这么失魂落魄的一幕,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没事吧……要,要不要我去找个大夫。”
说完他又觉得这是废话,“我这就去找大夫!”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被李玄徵叫住,“我没事。”
他的嗓音又干又涩,可他自己像是没察觉似的,他朝韩睢摆了摆手,“我没事,我只想自己静静,你出去,也别让别人来打扰我。”
韩睢只得关上门出去了。
陈旧的木门被轻轻合住,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如人心中的一声叹息。
李玄徵没有沐浴更衣便整个人仰倒在床榻上,他的身上甚至还穿着沾满灰尘的外袍。
他向来是喜洁的,除了换好寝衣要就寝时,绝不会坐到床榻上。
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功夫去纠结在意这些了。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脑子原来只能专注的思考一件事——
“李玄徵,看在我曾为你怀过一个孩子的份上,放过我吧。”
妻子恳切的哀求声在耳边一次次地响起。
李玄徵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早就放凉的冷茶,李玄徵捏着茶杯,却觉得掌心手背都在发烫。
仿佛是被季迎的那一眼泪烫到了似的,灼痛久久都未消。
方才还觉得喉咙间干渴的厉害,现在却又一点都不想喝茶了,可他也没有放下茶杯,他捏在掌心紧紧攥着,像是溺水的人在抓一根救命的稻草。
可他明明没有溺水,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呼吸不畅。
他不自觉地继续回想季迎最后对他说的那几句话——
“我恳求世子能放我一条生路,因为我并不想与您为敌,我也知道,我不是世子的对手,以世子的手腕和本事,想要我大约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世子我的态度,无论世子最后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会答应,我虽然抗争不过世子,但我会跑,会逃,就算世子让人将我绑上花轿,我还有一条命握在自己手里。世子,我也说到做到。”
李玄徵完全没想到季迎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他几乎完全被她震慑到了。
现下脑中一片混乱,当时他说了什么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在慌忙阻拦。
而季迎却又不紧不慢地放平了语调,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上挑,眸底尽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但以世子的身份地位,应当也不屑于用这样的方法去得到一个女人吧,那和严岭又有何区别?”
若方才的恳求是一记重锤,那么这一句便如淬了寒毒的匕首,狠狠刺进了李玄徵的心底。
说完这句话,季迎就走了,她甚至没有把刀替他拔出来。
尖锐的匕刃就这样留在了李玄徵的心里,将他扎得遍体鳞伤。
季迎今日来见他,无疑是提前做了准备的。
她的态度可谓是软硬兼施,层层深入。
这策略并不算高明,李玄徵当然能看出来。
他也知道季迎说最后那番话的主要目的就是想用激将法。
他都知道。
可是知道有什么用呢?
他在听到季迎这句话时,第一时间不是羞愧不是恼怒,居然是伤心。
他为自己在季迎眼中的形象如此不堪而感到难过。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李玄徵便像是被人从头顶一把抽走了魂魄,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否则怎么会在被如此刻意羞辱的情况下,不觉得生气,反倒去在意那些虚无缥缈的事?
这样的认知让他感到惶恐,也觉得陌生,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他甚至想去质问季迎,问她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为何自己忽然变得如此在意她了。
可是季迎已经走了,回家了,当然就算她仍在这里,应当也不想再同他说半句话吧。
李玄徵想到今日季迎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是那样的冷漠,那样的充满厌烦。
他的心里更不舒服了。
这实在不应该,实在不该为一个女人投入太多的思绪。
他想要抽离,却发现自己好像做不到。
于是,李玄徵就这样如废人般再度仰面倒在床上。
他闭着眼看似假寐,实际内心有两股截然相反的情绪在绕着他的心脏拉扯,挤压他的胸腔。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来气。
不知过了多久,李玄徵忽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他想要叫人,但嗓子实在太过沙哑,一开口便是一连串的咳嗽。
他只好放弃,直接改用手指去敲床头的木柜。
外面很快有了动静,李丰和韩睢这两个近卫一起出现在了门口,但他们都是极守规矩的人,并未直接闯入,而是敲了敲门,然后隔着门板恭声请示道:“世子,您可是有事吩咐?”
在这一会儿的时间,李玄徵已经飞快整理好了自己的衣领袖口,又走到桌边将那杯几乎要被他掌心捂热的茶水飞快喝下,清了清嗓子,这才让人进来。
李丰和韩睢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又齐齐朝他见礼。
李玄徵挥了挥手让他们起来,却没有开口说话。
还是李丰先忍不住了,主动问道:“世子,您这会儿叫我们进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吩咐?”
询问的话分明就在心底,但李玄徵还是纠结了好半晌,他看着李丰两人,认真问道:“你们两个……有谁成婚了吗?”
李丰和韩睢都是跟随李玄徵多年的近卫,他们身手利落,训练有素,除了执行任务,平日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和表情。
但在听到李玄徵的这个问题后,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一声——“啊?”
他们两个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李玄徵方才要问之前,也觉得这问题有些离谱,这才纠结半晌不知道怎么说。
可现在话已经问出来了,他反倒坦然了,面对二人几乎下巴都要惊掉了的表情,他只皱了皱眉,不悦道:“有话就答。”
李丰和韩睢连忙低下头去,然后又齐齐摇头。
若没记错的话,这两人是他身边年纪最大的了,若是连他们都没成婚,那其他人估计更是连女人都没见过。
李玄徵一时有些为难,食指骨节在唇侧轻轻摩挲,有些犹豫。
两人间,李丰虽然武功更高,却是韩睢性子更机敏,再加上他这几日一直跟在李玄徵身边,亲眼目睹了他在对待季迎时的一系列行为,电光火石间,他竟隐隐猜到了自家世子的目的。
于是,他建议道:“世子,我记得厨下的老黄……似乎是成婚了。”
但说完,他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唐突。
他们世子是什么人,老黄又是什么人,就算世子有什么男女之间的事情弄不懂,也不能去问一个厨子啊。
一旁的李丰听了这话也拿胳膊使劲杵了他一下,又在李玄徵看不到的地方同他各种吹胡子瞪眼,无声地骂他疯了。
而让两人全都没有想到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李玄徵听了这话竟是眼睛一亮。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点了头,“那还等什么?去把老黄叫来,我有话问他。”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都是提前更的,下一更就是周五晚11点,以后也不会再改更新时间啦,都是晚上十一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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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温愉分明瞧见——
她无意碰到他手腕时,霍远亭的喉结在微微滚动。
那之后,贵妃温氏香消玉殒,端王府里却多了一位不露面的妾室-
温愉一直以为,她和霍远亭的事,只是一次交换。
直到霍远亭登基前夕,她误闯入端王府的密室。
那里不藏兵器,不蓄金银,只挂着一副陈旧的画——
画上的女人眉目艳丽,分明是四年前,初入宫禁时的自己。
她一时愣住,却见霍远亭缓步走来。
他淡淡地睨向那幅画,“你以为,我还会放你走?”-
四年前一场宫宴。
场上宾客看着皇帝身边那娇艳的新宠温氏,有的嫉恨羡慕,有的感叹惋惜。
惟有霍远亭目不斜视,毫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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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美艳贵妃&假端方自持、真斯文败类的矜贵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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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男女情 他喜欢季迎
驿馆厨房。
听到尊贵的使君大人点名要传自己去问话, 正在切菜的黄满粱险些没一刀切到自己手上。
“使君大人……叫我?”黄满粱用身前裹着的沾满油渍的白围裙擦了擦手,一副很不敢相信的模样,“韩大人, 您老不是在说笑吧?”
韩睢还沉浸在对世子答应此事的震惊之中, 哪有耐心去和人开玩笑,他摆摆手, 催促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好了,别磨蹭了,赶紧跟我走吧。”
“是,是。”黄满粱也不敢再耽搁,解了围裙洗了手便要去跟韩睢去见李玄徵。
将要走出厨房时,韩睢却又猛地顿住,他看向黄满粱这身破破烂烂的衣裳, 皱眉道:“不行,你这身衣裳又脏又旧, 怎么能去见世子, 先去换身干净衣裳。”
他可是知道世子是天性喜洁的。
黄满粱却很为难,他是在厨房做工的,哪有什么干净的衣裳,就算有干净的,也舍不得拿到厨房来穿。
韩睢大约也知道, 他摸了摸下巴, 决定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叫人给你拿件干净衣裳来。”
如此一番折腾,等李玄徵真正见到黄满粱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李玄徵早已等得不耐烦, 他冷冷瞪了韩睢一眼,让黄满粱在自己对面的圆凳上坐下。
至于韩睢,他虽然很有眼力见地退下了,但其实并不明白世子为何生气。
李玄徵要叫老黄来的本意,是觉得自己对季迎的态度似乎有些变了,可他又不知道自己这感情是从何而来,便想找一个同样成过婚的男人请教一番经验。
但在那个时候,他其实是情绪入脑有些冲动,现在半个多时辰过去,他人已经冷静下来了。
可来都来了,再将人赶出去实在更显可疑,何况上位者实在不该朝令夕改,那会让自己在人前失去威信。
于是,他还是将人留下了。
但还不等他开口,却见对面的黄满粱忽然从座位上扑通一声滑跪在地,“使君大人,我……”
李玄徵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但他并未上手去扶,只是蹙眉问道:“这是做什么?”
黄满粱低着头,肩膀也在发抖,他小声道:“小的也知道自己厨艺不精,只是没想到现在连使君大人都惊动了,小人,小人实在是惶恐啊!”
黄满粱和先前被李丰找来的厨子一样,都是宁海县城中几个大酒楼里临时聘来的,酒楼里的那些同僚常客几乎都知道,他们是去驿馆伺候贵人的。
但先前那几个人手艺不精,做的菜不合贵人口味,被灰溜溜地退了回来。
虽然他们自身没有受到什么处罚,但自从他们被退回后,他们执灶的那些酒楼,生意都无一例外地被打了折。
黄满梁已经是聘来的几个厨子里干的时间最长了,若他这时被退回去,只怕他们酒楼也生意不保,因此自从得知使君大人要召见自己,他就甚为担心。
李玄徵见他这番瑟瑟发抖的模样,颇为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我不是为的这件事,起来。”
他的语气不算强硬,却不容人拒绝。
黄满粮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坐回了凳子上,却仍不知道自己被叫来是何事。
李玄徵酝酿了片刻,终于问道:“你哪年成的亲,和夫人感情如何?”
“啊?”
他的反应和先前韩睢他们一样,只是他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呆愣的时间更长了些。
李玄徵也知道自己问得突兀,并未催促。
好半晌,黄满粮才回过神,喏喏回道:“回世子,小的,小的是泰元十年成的亲,现已有二十五年了,和贱内的感情还算和睦。”
竟然成亲这么多年,那应当对男女之事很有见解吧。
李玄徵沉吟片刻,干脆只直接问道:“我有一位好友……他近日订了亲,但他向来不怎么接触女郎,对于男女之事有很多不懂,便写信来问我。”
李玄徵为人信直,几乎从不说谎话,刚开口时还说得断断续续的,现在已经能十分顺畅地胡编乱扯了,“但我也未有经验,周围的护卫都年轻,更是不懂了。韩睢对我举荐说,你已成婚多年,我这才将你叫来。”
听到这话,黄满粮可算是长舒了一口气,他不住点头,“原是如此,使君大人有话请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话既已问出口,李玄徵也不再纠结。
他其实早就需要一个宣泄口,一个倾诉的对象,可是周围全是他的近卫下属,又是自小跟他到大,这些话他实在是难以启齿。
而眼前的这个黄满粮不同,他只是厨房的一个厨子,临时聘来的,他对他的过往并不了解,日后也不会再有面见他的机会。
因此在他面前,李玄徵逐渐放松了心神,他继续问道:“我,咳,是我那友人,他虽然很早就定了亲,但其实一直对自己的这桩亲事也不怎么满意,原本是要退亲的,但后来又与未婚妻相处了几次,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又……”
他顿了顿,才道:“好像又不想与她退婚了。”
说完这句,他便顿住了,久久没再开口。
黄满粮起先还等着他的下文,可见李玄徵一直不再开口,才知道他是已经把话说完了,他不解地抬起头,说:“既如此,那就不要退婚了。”
事情若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李玄徵叹口气,“但已经退了。”
黄满粮听得时候就糊里糊涂的,听完也根本没明白如此简单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值得问的。
贵人们办事都是这么兜兜转转的吗?
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到一个委婉点的询问方式,干脆直接问道:“只是退婚而已,既然使君大人的那位好友那么喜欢他的未婚妻,再去把人求回来不就得了?”
喜欢?
他这一段话,李玄徵只听到了两个字。
喜欢?难道他喜欢季迎吗?
可什么是喜欢?
李玄徵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世人皆知,显国公李璁对其夫人沈氏视若珍宝,爱到不顾一切,甚至能抛弃爵位与前途。
在众多男子心中,这是没出息的体现,他们多数都瞧不起他。
其中甚至包括为人子的李玄徵。
但在世间大多数女子的心中,他父亲李璁简直是这世上最完美的夫君人选,出身尊贵,能力超群,自身样貌也极为出众,更重要的是,他深情又专一,此生唯爱沈氏一个。
这些年过去,他膝下之所以只有李玄徵一个孩子,就是因为沈氏当年在生下他之后身子始终不好,再不能怀孕,但即便如此,李璁也没有纳妾的意思,那些年显国公府的后宅空空荡荡,就只住着一个沈芙。
直到后来李玄徵成了亲,季迎又嫁了进来,家里才稍稍有了一点人气。
在那之前,占地一坊之阔的显国公府其实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甚至可以说,只有李玄徵一人。
很多人都会羡慕他的父母恩爱,后宅清净,但也正是因为父母太过恩爱,以至于两人的眼里根本没有他。
他母亲沈芙出身太低,虽被强抬到了公府夫人的位置,但在京中的贵妇之中并不合群,当然沈芙也并不想与他们交际,她性子柔婉安静,便是对着李璁也没什么话说,每日除了在屋子里枯坐,便是在佛堂念佛。
而李璁的一切都是围着沈芙打转的,基本是沈芙在哪他在哪,沈芙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哪怕沈芙只是对月发呆,他也要在身侧陪着。
至于李玄徵这个儿子,两人不是不记得,只是不在意。
可以说,李玄徵是看着父母的恩爱长大的。
所以他对男女关系的第一认知,就来自于他的父母。
父亲很喜欢母亲,或者说,是很爱母亲。
在李玄徵的眼里,也只有像李璁这样的,才能叫喜欢。
他对季迎,他自问做不到像李璁那种程度。
那也叫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