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作别信 争风吃醋的
门房来禀报说庄义在门外被拦下的消息时, 季迎就坐在季润德对面。
“阿爹,你这是何意?”季迎手里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 一双秀气的眉毛紧紧皱着, 拧成一座小山。
季润德看着女儿,长叹一声, 没说话, 而是从怀中掏出了李玄徵带来的那封调令,递到了季迎手上。
季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将那文书打开,见了里面的内容,她手上动作不由得一顿,又看向季润德,眼中满是惊讶, “这……”
她实在没想到这竟是季润德的调令,她既为父亲高兴, 心里又满是惊讶, 毕竟直到她前世重生之前,季润德的官位一直都没有变化。
没想到重生之后,阿爹居然还能升迁!
季润德本该欣喜的,但现在当着季迎的面,他就只想叹气了。
“这是李玄徵送来的。”他说。
季润德从前一直称呼李玄徵为“使君大人”, 后听到季迎说李玄徵想娶她后, 再提到他,便不再客气地换成了他的本名。
季迎皱眉,也不怎么客气地问道:“他什么意思?”
难道是想威胁阿爹?
季润德能听出她语气间的不悦,想到李玄徵今日对自己说的话, 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季迎与季润德相依为命多年,何其了解自己的父亲,一看他这为难的表情,便知道其中大概发生了什么事,皱眉道:“阿爹,是不是李玄徵对你说了什么?”
季润德也没瞒着她,直接便将李玄徵今日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告诉了她,“蓁儿,李玄徵同我讲,他对你并未有强娶之心,是你误会他了。”
季迎怀疑地看着季润德,“这是……他亲口说的?”
季润德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季迎表情未变,只在心里悄悄挑了挑眉。
李玄徵不想娶她?
她没听错吧,他若不想娶她,昨天又何必在她面前发疯?
难道是昨晚回去之后,在她的质问之下忽然心虚,所以反悔了?
季迎心有怀疑,但也不是很确定。
虽然重生后的李玄徵一直表现得不太对劲,但在季迎心里,前世的那个李玄徵已经在她心里形成了几近刻板的印象。
冷漠不近人情的那个才是真的李玄徵。
最近的这个只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突然附身了,经她几番提醒,现在又似乎重新恢复了正常。
只是,季迎想到被拦在门外的庄义,又问:“但是阿爹,你对阿义哥哥近来态度似乎不太对,你先前不是还想给我说亲,想让我嫁给他么,怎么今天又叫人把他拦在外面了,你不想见他?”
虽然李玄徵说得那番话是真真切切地戳到了季润德最关心之处,但他也不是傻子,未必就真的信了李玄徵的话。
他只是从李玄徵的态度里,看到了一丝可转圜的余地。
只要李玄徵愿意退一步,他也不愿意让宝贝女儿就这样匆匆将自己嫁出去。
季润德叹道:“从前我想让你嫁给庄家小子,是觉得他人品不错,对你好,你俩自幼相识,咱们两家又近,相比于嫁给别人,阿爹更放心你嫁给他。但是,蓁儿啊,你不喜欢他,阿爹也并不想你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季迎再度沉默了。
她也着实没想到,李玄徵会是这个态度。
她有些庆幸,也有些生气。
毕竟如果李玄徵根本没打算娶她的话,那她这段日子以来的所有担心和补救行为不是全都白费了么?
她甚至怀疑这是李玄徵为了报复自己,而故意拖延至今日,就为了看她自乱阵脚。
——季迎现在已经习惯性的用最恶毒的想法去揣测李玄徵此人。
当然担惊受怕都是小事,庄义那边怎么办?
虽然两人到底没有直说,但她昨日几乎都与庄义明示了,她是愿意嫁给他的。
难道就这样反悔了吗?
季迎觉得日后自己恐怕再无颜面去见庄义,更连庄宛都没脸去见了。
因此,虽然从季润德这里得到了一个,不,两个好消息,她当晚却又是几乎整夜未睡,她不知怎么同庄义说。
但没想到的是,次日庄义竟然没有上门,他派人再次传来消息,他又离开宁海了。
李玄徵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有些事只要做了决定,便会立刻去做。
他不想让庄义娶季迎,不想让他们二人订婚,其实办法很简单。
一是说服季润德,二就是将庄义远远调开,让他和季迎暂且分开就够了。
反正季润德如今已然升迁,不日便要入京,倒时候季、庄两家相隔两千里,就算是月老亲自拉红线,这红线也是要被扯断的。
这两点都不难办,只是他从前不愿意这样做,总觉得如此行事实在不够磊落,他怕季迎不喜欢。
但在那日亲眼目睹季迎与庄义二人并肩而坐,相谈甚欢的场景之后,他一下子就想开了。
区区一点小手段而已,如何比得上季迎重要。
何况他本来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多么磊落的君子,只是不愿让自己在季迎面前的形象变得太过糟糕。
但想想这几次面对季迎时她对自己说过的话,恐怕他的形象早已无法挽回了。
既如此,又何必再自矜身份。
毕竟,他其实也没对庄义做什么,反而是许了他一桩好买卖.
庄义再次离开宁海之事,怎么看怎么像是一次调虎离山之计,季迎一下子就怀疑到了李玄徵头上。
可等她当天在九墨堂见到庄宛,问过她之后,又不确定了。
“听说是南边的一位郎君,看上了咱们宁海县的茶,想要多进些货运到北边去卖,只是宁海太过偏远,陆路根本走不通,他便想借我家的商船走货。”
庄宛说:“不过具体情况我也不太了解,只听我哥说,这是一桩大单,而且据说那人还想把咱们宁海的‘沧澜云雾’卖到京城去,或许倒时候能和南边的茶一并成为贡品也说不定呢……”
庄宛语气很是兴奋,毕竟这的确是一桩大买卖,而整个抚东恐怕都找不到比庄家更合适承接这一单的商户了。
庄家本就是海商,不缺商船。
如此听来,似乎真是件好事。
季迎一边替庄宛开心,一边也不由得打消了对李玄徵的怀疑。
应当不是他的手笔吧,毕竟以他的身份,若想拆散她和庄义,应有很多办法才对,许给庄义这么一桩大单又图什么呢?
或许真的只是上天对她的再次眷顾,给了她一段喘息的时间.
此事季迎想不明白,其实韩睢也不明白。
这事是他亲自去办的,从京城搭的线,前前后后不知费了不少事,也砸了不少银子进去,其间走的可都是他家世子的私账。
这几次李玄徵和季迎见面,韩睢可都跟在身边,看在眼里。他当然知道季家小娘子现在和庄家郎君是个什么关系。
按理说,那庄义该是他们世子的情敌,对手,世子不使劲打压也就罢了,怎么还亲自牵线搭桥许他这么一个大好处,使劲往天上抬他呢?
但这话他当然不敢问,好像是在质疑自家世子的安排似的。
李玄徵今日心情还算不错,见韩睢站在桌前那副满脸纠结的模样,破天荒地主动开口:“怎么,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事办的太蠢?”
韩睢忙摇头,“不敢不敢,属下只是有些想不通……”
李玄徵却高深莫测地一笑,“我若在这时候打压他,阿迎不止会对我生恼,更会对他生出愧疚和怜惜,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女子的怜惜可是很可怕的,许多情意都是从怜惜开始。
可他若捧着庄义,不说季迎如何想,就说庄义他自己,他骤然飘到云上,还会不会还想着季迎呢?
就算他会,李玄徵也有法子让两人越飘越远。
一通百通,虽然后面这番话李玄徵没再说出口的,但韩睢又怎会想不明白。
他微微抬头,悄悄看向自家世子平静无波的侧脸,只觉得自己当真是从未了解过他。
——争风吃醋的男人,果然很可怕.
季润德的升迁之事落了地,李玄徵当晚也能睡个好觉了。
他终究不能一直留在宁海县,总是要回京城的。
这下,他也能放心订下回程之期了。
但在离开之前,他还想再去见一见季迎。
只是有季润德拦在跟前,他是没办法登门参访了。
他也不想太过殷勤,让季润德觉得自己真的对季迎有什么企图,然后狗急跳墙,再把季迎嫁出去。
他只能叫人去九墨堂给季迎传信,可季迎一次也没有理过他。
归期在即,他也不愿再惹季迎生气,最后权衡之下,亲自写了一封信叫人送过去。
他们来日方长。
季迎这日一到店便收到了信,虽然信上并未署名,只写了一个季字,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的字。
想到李玄徵最近似乎又消停了下来,季迎犹豫片刻,还是躲到楼上把信拆了。
信并不很长,也没有季迎想象的那些真情表白之类的话,反而开头第一句是告别。
“阿迎,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踏上了回京之途。我想与你作别,也想与你致歉。”
“无论你相不相信,我都没想过要伤害你。”
“但我知道,这话实在太过苍白,所以我也不写太多澄清让你恼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任何一点要强迫你的意思。阿迎,千万不要因为怕我,而委屈了自己,你那么好,该配一个更好的男人。”
季迎盯着最后一句话,总算松了口气。
他既然让自己去找一个更好的男人,那应该就是说明,他已经放弃了吧。
作者有话说:
阿迎还是太善良,其实李玄徵说的更好的男人就是他自己(
第32章 皇帝心 臣有了心仪
李玄徵回京后来不及先回家, 要先入宫去见泰元帝。
他是用过午膳才入的宫,泰元帝往常这会儿政务还没处理完呢,正该在勤政殿召见朝臣, 但随着泰元帝近年年纪越来越大, 精力也越发不足,因此李玄徵入宫的时候, 泰元帝并未处理政务, 而是在偏殿小憩。
李玄徵是宠臣,也是近臣,御前的太监哪敢让他等太久,泰元帝一醒就立刻替他通传了。
李玄徵也就在外面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召入了勤政殿。
泰元帝直接将他召进了偏殿,身上还穿着午睡的中衣,李玄徵走进去的时候, 他正坐在圈椅上品茶。
“臣参见陛下。”李玄徵上前行礼,并将此行的述职文书上呈给泰元帝。
泰元帝身边的大太监计彭上前从李玄徵手中接过奏折, 恭敬交到泰元帝手上。
泰元帝放下手中茶杯, 接过奏折看了起来。
从李玄徵进门起,泰元帝就没对他说一句话,这会儿他看奏折看得入神,更没再开口,也没有叫跪着行礼的李玄徵起来, 李玄徵就只能在地上跪着, 一旁 侍候的太监也没有人提醒他。
李玄徵很清楚,这是在变相的罚跪。
他也不去提醒,只双手垂在身侧,将身子跪得更直了些, 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此时是在受罚,更没觉得自己矮人一等。
泰元帝虽然是在看奏折,余光却一直扫在李玄徵的身上。
显国公李璁是泰元帝的亲表哥,当年扶持他登基,功劳也是头一份的,后来李玄徵入朝,泰元帝对他比对旁人更多了几分爱护看顾,其中当然有李璁的原因,但这些年过去,早已不止那么简单了。
李玄徵规矩、懂事、进退得宜,没有一个当权者会不喜欢这样的下属,何况他还是自己的表侄。
有时泰元帝待李玄徵甚至比对自己的那几个儿子还亲近。
因为他要时刻防范自己的儿子,却不必防范李玄徵。
泰元帝一直觉得,李玄徵对自己是百分百的忠诚,不想此去一趟抚东,居然还学会背着自己先斩后奏了。
若换作别人,泰元帝估计都不会给他辩解的机会,直接便将人贬官褫爵了,但人心里总是有偏爱,分亲疏远近,皇帝也不例外。
泰元帝今日愿意召见李玄徵,便是想给他一次狡辩的机会,也没想罚他什么,他在皇位已三十多年,权力越盛,越不喜在人前显露自己暴戾的一面,因此极少处罚亲近之人。
但此时见了李玄徵这幅“宁折不弯”的模样,他难得生出一股气。
既愿意跪,就让他跪着好了。
于是,泰元帝在看过李玄徵的折子之后,又去处理旁的事务,最后连积攒多日的请安折子都批完了,实在没有什么再能耗费时间的了,这才将视线重新投回李玄徵身上。
“知道朕为何要罚你么?”
“是。”李玄徵跪了足有两个时辰,面上却不见任何痛苦之色,声音也撑得极稳,“臣知罪。”
泰元帝偏头瞥了一眼李玄徵递来的那封折子,皱眉道:“先前你向朕开过一次口,要提拔季润德,朕搁置未理,你就该明白朕的意思,现在倒好,越过朕直接去找吏部,让吏部给朕上折子,你是知道朕不会当朝否你,才敢这么恃宠而骄,是不是?”
李玄徵没有立即回话,依旧垂首沉默,不是他不想说,而是泰元帝字字句句都是他心中所想,他没什么好说的,要答话,只能点头,那恐怕更让泰元帝生气。
殊不知他这副模样让泰元帝更恼了,这孩子哪都好,就是话少性子又犟,有时候泰元帝都被他气得想将他拖出去打一顿。
但顾忌着他的面子,只能一次次将怒火压下去。
“季润德这些年在宁海干得是还不错,可这朝中官员多如牛毛,比他好的不是没有,比他能干的也不在少数,偏你就李世子就看中了他?景澄,你告诉朕,你只是不忍错失良才么?”
泰元帝何其了解李玄徵,知道他从来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
李玄徵这次没再沉默,他抬头看向泰元帝,主动道:“陛下圣明,臣此番的确是有私心在。”
“哦?”
他如此坦诚的回答倒是让泰元帝没想到,他微微挑眉,搁下手里的东西,看过去,“那你倒是说说,你为的什么?”
李玄徵半垂下头,道:“臣此行宁海,有幸遇到了心仪的女子,她……”
迎着泰元帝几乎能一口吞掉个核桃的震惊表情,李玄徵十分淡定地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她正是季润德的独女。”
这话中的意思很明白,因为他喜欢季润德的女儿,所以才要提拔季润德,几乎是明晃晃的以权谋私。
换做任何其他人,都绝不敢把这话当着泰元帝的面说出来。
但跟在泰元帝身边这么多年,李玄徵很了解泰元帝。
其实任何一个手握权力的人,都免不了以权谋私,只是事分轻重大小而已。
为君者看重权力,但忌讳的是手下夺权,相较来说,李玄徵这一点小小的谋私,又算得了什么呢。
恐怕在泰元帝心中,相比于他对季润德的私下调动,他更忌讳的是背着他动手脚。
而他现在直接把话说出来了,反能打消泰元帝的怀疑。
果然,泰元帝一听这话,当即就把方才的话扔到一边了,他也顾不得再生李玄徵的气,反而带有几分调侃的问:“这还是从前那个不近女色的显国公世子吗?景澄啊,你这榆木脑袋总算是开窍了。”
李玄徵很知道泰元帝喜欢什么样的晚辈,他微微低头,一副羞愧的模样。
泰元帝更好奇了,问道:“怎么,你是想求朕为你赐婚?但这季家小门小户的,季润德就算升了官也才五品,娶回显国公府怕是身份不太够啊,还是你想纳她为妾?”
李玄徵连忙道:“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只是……那位季小娘子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她对臣的心意还一无所知,所以,臣暂未有成婚的打算。”
在泰元帝眼里,这世上只要是他想要的女子,就没有得不到的,什么女子的心意,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世上会有女子不想随君吗?
因此他推己及人,自然觉得旁人也是如此。
听到李玄徵这话,他不免有些想笑,但也更添了几分好奇,因为他实在想不到李玄徵平时是怎么和女子相处的。
总不会也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吧?
那也不怪人家女儿家还对他的心意一无所知了。
泰元帝年纪上来了,这些年对身边人是越发的宽容,尤其当年李璁为了娶个江南渔女,几乎是闹得满城风雨,泰元帝实在不愿看到当年的旧事重现。
何况这些年随着李玄徵年岁越长,在朝堂上也越来越有分量,将来太子登基,凭借他的本事,在新朝的影响力比之现在只会是有增无减。
泰元帝这些年一直打压太子,又何尝没有打压站在太子身后的这些世家的意思。
他对李玄徵当然心有爱重,但一切都比不上手中权位。
从前的李玄徵有些太完美了,泰元帝也希望他像其他人一样,在自己面前能露些破绽,就像当年他的父亲一样。
由此,泰元帝也没再说什么,宽容道:“你啊,也就是仗着朕的宠爱,不过看在那季润德的确有些本事的份上,朕这次也就不和你计较了,小惩大诫,罚你半年的俸禄,回家反省去吧。”
“是。”
李玄徵叩首谢恩,终于能起身告退了。
他跪了两个多时辰,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膝下的酸肿,有小太监要来扶他,他也只伸手借了一下力,然后便松开手,恢复如常表情,慢慢挪着告退了。
到门口,正遇到几位来向皇帝请安的皇子。
泰元帝在位年份虽长,但并不是多好女色的人,早年一直专注于前朝,后宫根本没有几个妃子,后来还因为一次朝中谋逆案牵连到后宫,泰元帝一口气杀了两个妃子三个儿子,其后几年,后宫越发凋敝。
现泰元帝膝下成年的皇子只有四个,站在阶下的有三个。
其中太子杨岳站在最前,他今年已经三十五岁,比李玄徵以及其他几位皇子的年岁都大了不少,他性子温和,不等李玄徵向他见礼,先上前一步扶起了李玄徵。
站在他左侧的是五皇子杨屹,后宫最得宠的严淑妃的长子,今年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因为泰元帝的偏爱,他早早封了端王。
他是严岭的表弟,大约已经知道了严岭和李玄徵在宁海的冲突,见到李玄徵后脸色不太好看,只是碍于是在勤政殿前,他倒也没说什么。
李玄徵只当没看出他的态度不对,与杨屹行礼后,又朝另一侧的七皇子见礼。
七皇子虽然年岁和端王只差了两岁,但在皇帝那里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以至于他虽是皇子,在看到李玄徵朝他行礼后,还忙要回礼。
李玄徵当然不可能让他朝自己低头,忙伸手将人扶住,然后又与太子寒暄客套了几句,这才躬身告退。
等迈出勤安门时,他又恰遇到了从另一边政通门姗姗来迟的六皇子杨岸。
两人之间隔着十来步的距离,谁都没有上前,但李玄徵还是顿住脚步,遥遥朝他拱手。
而后两人各自转身,一个进宫,一个出宫。
在勤政殿耽搁了近三个时辰,等李玄徵回到显国公府时,正该是用晚膳的时候。
虽然方才膝盖跪的剧痛无比,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刀尖上,但李玄徵还是没去休息,而是先去了李璁和沈芙所居的主院怡安馆。
“世子,您回来了。”
来迎接他的是跟在李璁身边多年的一个老管家周伯,府中昨日提前得知了李玄徵将要回府的消息,特意在怡安馆门口守着他。
李玄徵扶他起来,然后朝怡安馆紧紧关闭的大门看了一眼,问道:“父亲母亲呢?我来给他们请安。”
老管家恭敬道:“夫人今晨说想去青云寺上香,公爷跟着一起去了,此时两人都不在家,世子,您这一路辛苦了,便请回吧。”
青云寺远在城郊,一来一回少说两个时辰,沈芙每次去上香都会在寺中住下。
而今天色已晚,看来他们今天都是不会回来了。
“如此,我便回房了。劳烦管家替我向父母问句好。”
李玄徵神色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没有半点意外,他只是朝管家点了点头,然后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七月下 踏上入京之
现在的显国公府原是前朝的一座公主府, 后来那位公主死去,府邸被朝廷收回,重新修葺, 然后被先帝赐给了李玄徵的祖父。
因此相较于其他公侯府邸, 显国公府在规制上明显高了一个等级,光看面积就知道了, 显国公府占地足有一坊之大, 后院甚至有一个马球场。
李玄徵小时候曾听府中一些伺候时间长的老人们说起过,李璁年少时,极善打马球。
李璁虽然不是几个兄弟间年纪最大的,却是最勇猛的一个,后来他果然越过长兄李璘,先一步入仕,十九岁就领兵出征, 在边疆立下汗马功劳。
后来李玄徵的大伯去世,李璁作为次子袭爵, 成为了新一任显国公。
那些仆妇虽已年老, 但每当提起这些旧事,眼中总是闪着光,在他们的口中,李璁仿佛永远十九岁。
但说实话,便是他们将李璁夸得再天花乱坠, 李玄徵也无法想象。
从他有记忆开始, 府中的马球场就已经荒废了,李璁再没打过马球,甚至没怎么骑过马——每次出门,他都陪沈芙坐马车。
父母恩爱, 本该是这世间所有人最期待的事,但李玄徵对此从没有任何欣喜之意。
他只觉得自己是被抛下的,李璁永远跟着沈芙转,而沈芙的眼中从来没有自己。
李玄徵平日甚少会放任自己去想这些事,但大约是这次离家太久,期间还经历了“重生”这等离奇的事情。
李玄徵已经回到了自己住的兰照轩,脑中想得仍是怡安馆那紧闭着的黑漆漆的大门。
他走进兰照轩,偌大的院子也是空空荡荡。
在李玄徵小时候,府中曾有丫鬟企图爬李璁的床,李璁便将整个公府的年轻丫鬟全都赶出去了,后来李玄徵长大了,沈芙也不许他和年轻的丫鬟接触,直到他将要成亲的时候,才临时从寿安伯府要了八个丫鬟,用以伺候未来的世子夫人。
但现在的李玄徵还没成亲,兰照轩只有两个老嬷嬷和几个伺候的小厮。
“世子回来了,此行辛苦了,路上可好啊?”
先迎出来的是周二娘,她是李玄徵乳母的妹妹,李玄徵乳母死得早,临死前求李玄徵让妹妹进来伺候,十岁的李玄徵答应了。
算起来,周二娘在兰照轩也待了有十年了,但李玄徵和她并不算亲近,平时这些下人都是不会进李玄徵的卧房的。
李玄徵没理会她的打招呼,直接吩咐道:“叫人去烧水,我要沐浴。”
周二娘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淡,识趣地不再凑上去,“是。”
府里知道他今天回来,热水是一直在灶上备着的,李玄徵这一吩咐,周二娘立刻叫人把热水给拎到了李玄徵平时沐浴的厢房。
回京路上风尘仆仆,纵是铁打的身子也会觉得疲惫。
李玄徵有意在热水中多泡一会,舒缓舒缓筋骨,但跪了三个时辰,膝盖处的伤势实在太重。
早已红肿的部位经由热水一泡,除了酸痛之外,更是又麻又痒,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爬进了骨头里,让人恨不得拿把刀子把膝盖骨剜开。
李玄徵勉强还记得书房的柜子里似乎常年搁有日常用的药,他倚着桶壁休息了一会儿,待气力恢复之后,匆匆擦干身子,披着外衣去书房找药。
但等到他来到书房,寻到记忆中的位置,却发现那里除了几本兵书之外,根本什么都没有。
李玄徵在书架前呆立许久,终于想起来,那些常用的药物似乎是他从前成亲之后,季迎替他准备的。
而现在他还没有成婚,季迎并不在,空空荡荡的院子,只有他自己。
李玄徵闭了闭眼,一个人慢慢挪回了卧房。
他没再管膝盖上的伤,放任自己直接仰面倒在了床上。
床榻宽敞,被褥柔软,李玄徵躺在上面,如陷云端,神思也跟着飘飘然起来。
他忽然想,季迎在做什么呢?
吏部有规定,每年调任京城的官员,必须在腊月前进京,先到吏部报道,再等皇帝宣召,等次年除夕过,正式上任,期间一般会留出一到两个月的时间,是留给官员在京城安置打点的。
季润德是文官,又带着女眷亲从,这一路不会骑马赶路,当是坐船加马车,按照正常速度,从宁海到京城大约要走一个月,再算上路上阴天下雨耽搁的时间,至少要一个半月。
虽然季润德曾在京城娶妻生子,但据李玄徵所知,自季润德被贬到宁海县后,他的第一任夫人,怀安侯府的韦九娘就和他和离了,除了季迎这个女儿外,就连刚生下不久的儿子也被她一并留在了宁海县。
后来两家应当是再无联系,否则前世季迎嫁到京城时,不会半点都没提过她的亲生母亲。
因此季家可以说是在京城没有任何亲眷,所以季润德定要提前到京赴任的。
如此算来,季家至少在八月前就要启程。
若季润德真的将自己当日的话听进去,或许会比八月更早。
现在已是六月,不知阿迎在做什么,或许在收拾行李。他留给她的信,不知她有没有看。
宁海县,季迎在和季润德一起用晚膳。
自季润德接到调令之后,季润德几乎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好容易抽出一点闲空,一是为了陪一陪女儿,二也是想与她商定一下启程的日子。
“这么早?”
季迎正在喝汤,听到季润德的话,不由得惊讶地抬起头,只剩半张脸藏在汤碗之后,“阿爹不是说,年前到京即可吗?咱们七月启程,会不会有些太早了。”
季润德并不意外女儿的反应,耐心解释道:“我离京已有十多年,对京城的印象已经不深,从前的同窗故交已大多断了联系,此行回京,这些关系还要走动起来,最重要的是,我们没地方住,倒时候只怕要先借住客栈,再慢慢找宅子落脚。”
听了季润德的话,季迎才知道自己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相较于季润德的紧张不安,季迎对于回京的事原是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因为过去五年,她一直生活在京城,对那里很熟悉。
但此行回去,她不再为嫁人,也不再是显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她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只是……等她回京之后,还会再见到李玄徵吗?
季迎忽然想到了李玄徵离开前留给自己的那封信,心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来。
虽然季迎在面对李玄徵时,一直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在重生之前,她其实一直在怨恨他。
恨他将自己娶回家,恨他日夜冷待自己,更恨他不爱她。
但在重生之后,这些恨意全被庆幸和感恩所取代,季迎只想抛开过去,走一条全新的路。
但在李玄徵那日对她说完那一番话之后,她终究还是被这话影响到了。
毕竟,她当年是真真切切地含着对李玄徵的期待与仰慕嫁过去的。
只是多年过去,她的心意被一点点地消耗殆尽,她已经不再期待什么了。
明明两人该分道扬镳的时候,李玄徵却偏要一次次地拉她回头,还告诉她,其实他是喜欢她的,只是知道的太晚了。
可是有什么用呢?
除了让她明白自己过去五年原来是一场真真切切的笑话之外,还有什么用呢?
季迎实在想不明白。
季润德见女儿忽然沉默下来,以为她是舍不得这里,温声安慰道:“蓁儿是在宁海待惯了,其实京城比这小小的宁海县好多了,又繁华,又热闹,衣裳首饰也比这里的精致漂亮,等你到了就会喜欢的。”
京城的确很好,但很好的是,这次再入京城,她不是自己了。
有阿爹陪在身边,到底和前世是不同的。
季迎努力压下心里的那些复杂情绪,她没说什么,只笑着对阿爹点了点头,“好。”
季润德定下的启程之期是在七月下旬,主要是为了避开夏日的雨季,要不然估计还能再早一些。
但即便是七月下旬出发,其实也没剩多少日子了,毕竟这次他们是要整家搬去京城,虽然季家只有他们父母女两个,但家里要搬去的物什家具可不少。
启程前的这段日子,季迎要么是在家看账册,要么就是在核对库房里的物件。
这日她用过晚膳,便又要将自己关进房间,门口忽然来人通传,说是庄宛来了。
季迎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惊喜地迎了出去。
庄宛知道他们父女即将启程,并不是空手来的,她今日带了四个丫鬟,各自大包小包地抱了一堆东西来。
季迎忙要推辞,庄宛却道:“这是我单给你的,自从季伯伯升迁的消息传出去,咱们的九墨堂可没少赚钱,我现在可不缺银子,给你带些吃的穿的,难道你还要推辞么?我可要生气了。”
季迎叹道:“你再提九墨堂,我可真就没脸见你了,这主意原是我提的,忙忙碌碌几个月,现才刚开张没多久,我也没出什么力,这就要走了,以后怕是要全指着你了。”
庄宛笑道:“这是什么话?当初本就是我要带你开铺子的,钱是我掏的,掌柜也是我家的,最后铺子上写的也是我的名字,赚的钱也大多数进了我家,你还有什么好愧疚的?我只恨当初订下给你的分成太少,怕你委屈呢。”
虽然知道庄宛是在宽慰自己,但听到这话,季迎还是噗嗤一笑,她吩咐芙蕖等人将庄宛送来的东西接下,然后拉着庄宛进门坐。
“那我们谁都不许再客套,我最近又抽空写了不少的字,一会儿你拿去,就算是我这二掌柜为我们的铺子尽的最后一点力吧。”
“好。”庄宛应下,却也忍不住感慨道,“你我认识这么多年,真没想到这就要分开了,季伯伯升官是好事,可是……我实在舍不得你,蓁儿,我会想你的。”
季迎又何尝不是,她从前不是多爱与人交往的人,庄宛是她为数不多的知心好友。
前世她是因嫁人与庄宛分别,没想到重生后她没再嫁给李玄徵,却仍是要离开宁海,与庄宛分开。
这算不算一种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呢?
季迎想到这儿,忽而想到庄家前世的结局,她无端地打了个冷战,对庄宛嘱咐道:“阿宛,我实话同你讲,最近将要离开宁海,我夜里没少做噩梦,今年宁海多雨,你家行商走船难免经历风浪,切记要一切小心,一定一定要让伯父和阿义哥哥注意路上安全。”
这话季迎已经对庄宛说过很多遍了,庄宛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再次应下这话,让她放心,最后又有些无奈地抱怨道:“还说呢,我哥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来了,眼看就七月了,他九月还有秋闱,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那日季润德与她恳谈后,季迎心里早就已经有了决定,她要跟着阿爹入京,当然不可能再嫁给庄义,这个决定顺理成章,但对于庄义来说,终究算是出尔反尔,所以一直觉得没脸见他。
这段时间她没出门,也未尝没有躲着他的意思,且先前阿爹也答应说会帮他同庄义解释,却没想到他竟一直没有回来。
终究是有缘无份。
季迎心里轻叹一声,不再去想,主动转开了话题.
大约是每日都忙忙碌碌,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仿佛一眨眼,一个月就过去了。
很快便到了启程之期。
七月二十六,是季润德特意算过的吉日,晴空万里,宜出行。
季家父女两个,外加六个仆从,二十口大箱子,披着蒙蒙晨雾,终于踏上了入京之路。
作者有话说:
时间大法好,过渡一章,下一章见面
第34章 东明坊 租房子
虽然季润德已经竭力避开了雨季, 但此行路上还是遇到了好几场大雨,有一次连官道都泞住了,没办法只能被迫留在当地避雨。
如此走走停停, 等真正进京时已近十月了, 季迎早已换下了轻纱做的夏衣,同树梢的柳叶一起穿上了深色的秋装。
季家仆人本就不多, 此行出发前又遣散了几个, 跟着到京城的只剩下四个:管家胡伯,和他的儿子胡大年,还有季迎的两个婢女,芙蕖和连翘。
人手不够,京城又没有落脚处,所以没办法提前到京安置。因此按照季润德的计划,他原本是要带着季迎先到他的一位同窗家里借住半个月的, 然后再去慢慢寻找价格合适的宅院。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那位同窗的妻子忽然生了重病, 他们再去借住实在不合适, 只能先找个清净的客栈住下。
但客栈到底不是久居之地,尤其季迎还是个未出阁的女郎,实在不宜在此久待。
但京城的宅子哪有那么好找,季润德从前俸禄不高,也幸好在宁海县花销不算大, 才算存下来了一点积蓄。
但这点银子是绝不够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买下一座宅子的, 他要么在离吏部衙门近些的地方租房子住,要么就只能在靠近城郊的位置买个小院。
安家落户是个大事,季润德一时做不了决定,更重要的是, 他实在太忙,甚至没工夫去实地考察一番。
到京已有三日,季润德忙着看望恩师故交,每天数不清的宴会与应酬。
这天,他又被灌得烂醉,夜半才回到客栈。
客栈一共有四层,最顶层就只有四个房间,被季润德大手笔的全都包了下来,夜半无人,整个四楼异常安静。
季润德怕吵到女儿睡觉,特意放轻了步子,谁知一进屋,却见季迎穿戴整齐地趴在自房间的书桌上,估摸是等得太晚实在没撑住。
季润德当即心生愧疚,上前小声叫醒女儿,季迎揉着眼睛坐起来,“阿爹,你回来啦。”
季润德其实并不喜欢应酬,这几日在宴会上,他不知有多少次都想要拂袖而去,但想到那样做的后果,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只是心底还是不免倍感疲惫,但此时见了女儿,他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了。
“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睡,是不是有事找阿爹。”季润德亲自倒了杯热水给季迎递过去。
季迎握住没喝,道:“是有些事想和阿爹商量,我们进京也有几天了,也该找个房子落脚了,客栈鱼龙混杂不说,被阿爹日后的同僚们知道,只怕也要笑话的。”
这话正说到季润德的心坎里了,只是他每日的时间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哪有时间去看宅子。
季迎说:“若阿爹放心,就将此事交给我吧。”
“这……”季润德十分犹疑。
他倒不是对季迎有什么不信任,只是不放心让她一个小姑娘出去抛头露面,若是在宁海也就罢了,这可是在京城,连他这在京城待过许多年的人都觉得此地分外陌生,何况是几乎季迎呢?
季迎并不意外他的犹豫,她今日来找季润德,当然也是做足了准备,她从怀中掏出一方叠了好几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季润德探头看过去,居然是整个京城的一张草绘地图,虽然一眼看上去不算多么精确,但京城里里外外的几十个坊,以及重要的几个集市全都标注的清清楚楚,有些地方甚至连季润德也没去过。
“这……”季润德看着这张地图,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季迎当然不能告诉他实情,只用撒娇的语气说道:“这几日阿爹不在客栈,我也不能闲着,毕竟将来赁了宅子,是我和阿爹一起住,我也想为我们家出份力嘛。”
女儿长大了,也不该总将她拘在屋子里,何况她这么懂事,也是想为他这个做父亲的分担。
何况,他现在也实在是分不出精神来,季润德无奈长叹一声,他点头应下,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说:“阿爹知道你长大了,但京城不比宁海,阿爹是担心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季迎也知道季润德在担心什么,她只得再三保证,最后还是故意捂嘴打了个哈欠,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才从季润德担忧的唠叨之中逃脱出来。
翌日,季润德又是早早出门了,季迎在客栈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床,她没急着出门,先在客房用了个午膳,然后又换上了早在宁海时就准备好的一身男装,这才带着芙蕖出门直往东市去。
此时已经避开了最炎热的午后,秋风不燥,甚至还带了几分清爽的凉意。
此时集市上人不算多,但仍比宁海县热闹多了,街上摊肆林立,珍宝齐货入目皆是,吆喝声此起彼伏。
就连性子向来算得上稳重的芙蕖都被两旁的店铺吸引去了目光,季迎却是目不斜视,直奔集市最前头写着“平安居”的一处招牌。
只看名字就知道了,这是一处管安家赁宅的牙行。
芙蕖见她似乎对这里分外熟悉,在即将进门前先一步拉住了季迎,悄声问道:“小娘子,你怎么这么熟门熟路,怎么好像来过这儿似的。”
季迎当然没来过这里,但也的确对这里不算陌生。
因为这家牙行背后的东家是显国公府。
从前,她是这里的幕后掌柜。
显国公府传承已近百年,这些年积攒下来,不知有多少田产房务,光放着也是放着,后来不知是哪一任的显国公想的法子,干脆直接开了间房牙行,将那些空置的宅子租卖出去。
后来季迎与李玄徵成亲之后,显国公府的这些田产铺子,便一概被交到了季迎手上。
被交以如此重任,季迎当然不敢不认真仔细。
因此她虽然没有真的到铺子里看过,但这“平安居”名下的每一处宅院,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隐约记得,其下有一处地处城西东明坊的二进小院,那院子无论是位置、布局还是周边景致,都很是不错。
最重要的是,季迎对此也算得上是知根知底,“平安居”牙行背靠显国公府的大山,也不会蓄意骗她的钱。
至于此事会不会传到李玄徵的耳朵里,季迎从始至终就没有担心过这件事。
显国公府是何其的家大业大,这间牙行不过九牛一毛罢了,她那前任婆婆一贯的不食人间烟火,李玄徵也向来不会过问这些日常琐事。
季迎想,估计除了自己,显国公府都不没有人知道自家还有这样一间牙行。
而且就算李玄徵知道了又能怎样?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没必要躲着他。
何况李玄徵在离开前的那封信上,也流露出了放手之意。
既是一早有了目标,季迎在租金上也没有刻意压价,因此整个过程极为顺利。只是季迎到底还要回去再和季润德商量一番,一时也没急着做决定。
从平安居出来时,时间还早,季迎没急着回去,打算在这周边再逛一逛.
季家一行才离开宁海时,李玄徵就在京城收到了消息。
他从来不知道马车原来这么慢,短短两千里而已,居然走了两个月才到。
他本是想在他们进京当天便去见季迎的,又怕他们初入京城诸事杂乱,这才耐着性子等了三天。
谁知今日上门又碰了个空,季迎并不在客栈。
李玄徵蹙眉不语,跟在他身边的韩睢很有眼力见的拍下一锭金元宝,对掌柜问道:“可知那位小娘子是去哪儿了么?”
掌柜的两眼发直地收下金子,殷勤道:“去哪儿倒是不知道,只是那位小娘子今日出门前穿得是一身男装,想来是去办什么正事吧?”
季家入京,季润德的确是忙得团团转,可是季迎一个闺阁娘子,会有什么事?
她今日还特意换了一身男装,显然是要去见什么人。
李玄徵沉默片刻,又抬头看了一眼客栈楼上,忽而想到了什么。
京城不比宁海,认识他的人不算少,客栈人来人往,李玄徵只怕在此遇到什么熟人,便没执意要等季迎回来,他吩咐韩睢去查季迎今日的动向,然后自己一个人先回公府了。
上次入宫后,泰元帝罚他在家闭门反省,算是变相的解职,虽然时间不会太久,但也是李玄徵难得的休息了。
李璁和沈芙还在青云寺没有回来,家里只有李玄徵一人,他也没再去怡安堂,直接回了自己的兰照轩。
约摸一个时辰后,韩睢回来了。
“世子猜的没错。”他向李玄徵回禀道,“今日季小娘子果然是去了一家牙行,跟着牙人去西城的东明坊看了一处二进小院。”
“东明坊。”李玄徵默默念着这处地名,却见韩睢一脸的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可是还有什么别的事?”他问道。
韩睢是最清楚那位季小娘子在自家世子心中的地位的。他今日一查到季迎是去牙行租房,便立刻追根寻底的去查那牙行背后的东家,只怕季迎一个不知世事的闺阁女子受人蒙骗。
谁知查到最后,竟查到了显国公府。
韩睢道:“世子有所不知,今日季小娘子去的那家牙行名叫平安居,背后的东家正是咱们显国公府。”
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巧,李玄徵先是一愣,而后又很快想通了关窍。
家里的钱一直都是季迎打理的。
真要论起来,只怕季迎比他这世子还熟悉这座公府。
虽然他们已经不是夫妻了,可是过去五年的时间,到底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思及此,李玄徵微微勾起唇角。
韩睢不知自家世子在想什么,见他面上似有笑意,以为他是因巧合而高兴,便问道:“世子,可要属下把那掌柜的找来,好好敲打一番,让他们日后务必恭敬招待季小娘子?”
“不必。”李玄徵道,“别惊动她,你这两天先去那宅子附近看看,看那周围是什么地方,住的都是什么人,我全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说:
预估错误,只能下一章再见面啦
第35章 新邻居 居然是李玄
东明坊那座小院的确不错, 季润德这日特意抽出时间去实地考察了一番,对各方面都十分满意。
只是离开时,忽然觉得隔壁似乎是有什么动静, 父女俩齐齐朝那边看了一眼。
牙人主动解释道:“是这家人要回相州老家了, 宅子便空出来了。”
古有孟母三迁,只为给儿子择善邻而居, 虽然季迎已经长大了, 但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女郎,季润德平日在衙门当值,家里只剩她一人,不得不对将来邻居的身份多关注一些。
牙人经验丰富,不等季润德来问,便主动开口安他的心:“季大人放心,小的已经去问过了, 这宅子地段好,现已有了买主, 那人是一个年轻的郎君, 仪表堂堂,也是在朝为官的,没准和大人您还是相熟之人呢!”
听到也是在朝为官之人,季润德算是放下了心,他又回头看了看女儿, 季迎也满意地朝他点了点头, 他便爽快地随着牙人回店里签了契书。
交了质钱和一年的赁金,牙行说四天后是个好日子,于是便定在四日后搬家。
短短四日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他们搬家的日子, 季润德这日难得在家,父女俩一起用了午膳。
虽然宅子只是暂时租下来的,但毕竟是他们父女在京城的第一处落脚之地,实在值得庆祝一下。
只是这顿午膳用得实在潦草至极,季家原来的厨子留在宁海没有过来,午膳还是胡大年临时去城里买回来的。
季润德不通厨艺,季迎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她只在小时候跟着祖母在厨房待过几日,只会做各种清拌的凉菜和水煮面条,除此之外,煎炒烹炸样样不会。
就算不为庆祝搬家,父女俩也不能天天吃清水面条,眼看天还早,季迎便打算去牙行再聘个勤快的厨娘来。
走到门口,却发现隔壁竟然也在今天搬家。
想着日后就是邻居了,这巷子又不大,日后进进出出总要碰面的,季迎便有些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谁知这一眼竟然还看到了熟人!
“韩……”季迎几乎是惊叫出声,准确地叫出了来人的名字,“韩睢!”
韩睢正指挥两个小厮往院子里搬东西,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一时也被吓了一跳,急忙回头,正对上季迎那双含着惊怒的美目。
“季……咳,季小娘子……”韩睢轻咳一声,朝旁边跟着回头的小厮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些进门,然后自己小跑着来到季迎跟前,并十分殷勤地朝她行了个礼。
季迎秀气的眉毛紧紧蹙着,她侧身避开他的礼,到底没压住语气里的不悦,质问道:“韩大人,敢问您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现下正是午休的时候,韩睢特意挑在这个时候搬东西,就是想要避开季迎,谁想到她偏偏在这会儿出来了,还正好与他撞了个正着。
韩睢心里叹气,面上却只能拼命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他聪明地避开季迎的问题不答,反倒是问道:“季小娘子,您怎么在这儿……”
可季迎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他是在装模作样,她看向这座宅子大门上空空如也的匾额处,冷着脸问道:“韩大人,何必同我装傻呢?我只问你一句,这宅子的主人是不是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自然都是心知肚明,韩睢也知道季迎是什么都猜到了,却不能给予回应,只能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咳咳,季小娘子是什么时候进京的,真是巧啊……”
季迎被他这样子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可说到底韩睢也只是听李玄徵的吩咐行事,现下李玄徵不在,恐怕韩睢也不敢乱说什么。
季迎深吸几口气,又缓缓吐出,却仍觉得胸口闷闷得发堵。
可是正主不在,季迎和他一个听吩咐办事的实在没必要计较,她最后也没再说什么,只又狠狠瞪了韩睢一眼,然后转身回家了。
至于聘厨娘的事自然也被抛至脑后了。
季润德用过午膳,本想回房间小憩一会儿,又惦记着书房还没整理完毕的书册,躺了没两盏茶的时间就起身往书房去了。
季润德是爱书之人,装了书的箱子他都没叫下人动,此时都还原样摆在书房,季润德寻了个空地坐下,打算一个人慢慢拾掇。
结果才一打开箱子,便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他隔着半敞的窗户往外看,只见他的宝贝女儿像阵风一样地卷了进来,走得近了,还见她表情气鼓鼓的。
季润德忙合上书箱,“蓁儿,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阿爹。”
说完又觉得这话问得可笑,他们才刚到京城,季迎根本谁都不认识,今日才刚搬了家,邻居的面都没见过……
总不会是邻居吧,季润德不确定地想。
下一刻,便听季迎控诉般地对他说:“阿爹!你知道我们的邻居是谁吗?”
季润德迷茫地摇了摇头。
季迎坐在榻上,还是没忍住跺脚,“是李玄徵!我们新搬来的邻居居然是李玄徵!”
真是阴魂不散!
季迎在心里骂他,但不解气,于是特意来告诉季润德,想听阿爹和她一并讨伐李玄徵。
谁知季润德听了这话虽然震惊,却并没有流露出太过气愤的表情,反而看上去有些许的恍惚。
季迎顿了顿,奇怪地问道:“阿爹,你怎么了?”
季润德没听见季迎叫自己,他在想李玄徵先前在宁海时对自己说的话。
当时李玄徵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他不想娶季迎。
当时他就半信半疑,现在是不信全疑。
他怎么也没想到,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居然是李玄徵。
那李玄徵是什么身份,显国公府的世子,放着豪华宽敞的显国公府不住,偏要来这小门小户的地方住,这是为什么?
季润德当真不想当个自卖自夸的王老汉,可是在这么巧的情况下,除了是为了他的女儿,季润德实在想不到其他任何原因。
何况那户人家原本住的好好的,几天前忽然就搬走了,他当时还只觉得巧,现在却明白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还有李玄徵先前对自己说得那番话,又是不是故意为之呢?
他当时只以为李玄徵是对庄义看不上眼,可是现在想来,会不会他做这些都是为了季迎呢。
虽然他的女儿的确聪明伶俐漂亮又懂事,这世间的任何一个男子都不会不喜欢她。
可是,季润德想不明白的是,李玄徵和季迎才见过几面?
真的值得他这般步步为营吗?
季润德觉得此事实在蹊跷。
季迎叫了季润德两声,仍不见他回应,只得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爹,你没事吧?”
季润德这才恍然回神,他看向季迎,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问道:“蓁儿,你实话同阿爹讲,你和李玄徵到底私下见过几次?”
难得季润德这么严肃地同季迎说话,季迎险些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楞了楞,才回道:“见过……三次。”
季润德又问:“哪三次。”
季迎当然不可能说实话,否则阿爹问起两个人因何见面,更加牵扯不清了,她半真半假地说:“第一次是在庙会街上偶然撞到的,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谁。后来就是在云泪湖,再后来,曾在县衙旁边的巷子里见过他一面,他,他当时是要回京城了,要与我告别。”
季润德知道女儿不会骗自己,他没去深究两人几次见面都说了些什么,只是面色凝重地对季迎叮嘱道:“蓁儿,你日后一定要小心提防李玄徵。”
李玄徵和蓁儿才见过三次面,就为她这般大张旗鼓,步步为营,这可能吗?
季润德想,或许李玄徵是知道了自己当初曾经得罪过他的父亲,所以才想蓄意报复,甚至连他此次调任,没准都是他的计中之计。
如此心机深沉的男人,绝不能让女儿再接触。
因此,等季迎一头雾水地离开后,季润德又叫来胡大年,嘱咐他务必关好门户,今天无论谁来都不许开门。
胡大年不明所以地应下了。
李玄徵白日有些公事要忙,直到天色将黑时才来到东明坊的这座小院,然而一进门还来不及喝茶,便见韩睢一脸惴惴地进门请罪。
李玄徵极为淡定地听完他的叙述,撂下了一口没碰的茶杯,叹道:“算了,反正已经尘埃落定,也没必要瞒着她。”
既然季迎已经知道了,那他也没必要再躲躲藏藏,不如直接大方上门,还落个坦坦荡荡。
谁知到了季家门前,竟被拦下。
时隔数月,胡大年已经不记得李玄徵是谁了,但他阻拦的语气还算客气,“这位郎君请回吧,我家主人早已吩咐了,今日不见客。”
早就吩咐……那看来是故意的了?
李玄徵皱眉在门前站了许久,却也不能强闯,只能暂时先回自己的小院。
没想到季家竟然直接关门谢客,连门都不让他进。
李玄徵有些意外,也有些困扰。
说实话,他现在的确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他分明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季迎嫁给自己,甚至可以直接上奏请皇帝赐婚。
可是现在,他竟然连见她一面都难。
要怎么办呢?
李玄徵仰面靠在椅背上,半晌也没思索出一个可用的法子,于是他又将韩睢叫了进来。
原本他身边最得力的近卫是李丰,武功高,办事麻利,话也少,相比之下,韩睢的性子就有些冒失。
但是现在,韩睢反倒成了他身边所有人中,最了解他的心思的人。
或许他有办法呢?
李玄徵决定不耻下问地试上一试。
韩睢被叫进来时还一脸忐忑,以为是今日办砸了差事要受罚,然而他立在堂下等了半晌,却见自家世子一脸犹疑地问道:“她不愿见我,你……可有什么法子?”
就这?
“要不……”韩睢试探地答道,“世子直接翻墙?”
作者有话说:
李玄徵:啊?我吗?(指自己)
第36章 粗砂糖 或许是猫吧
“要不, 世子直接翻墙?”
韩睢这话虽然答得犹犹豫豫,但他真的不是在胡说。
主要两家的小院就是彼此紧紧挨着,中间那堵墙甚至是两家共用的。墙面也不高, 只要攀上墙头就能看到隔壁在做什么。
因此, 先前李玄徵吩咐他去打听季润德在不在家时,他都没有再绕去门口, 而是直接跳到房顶上看的。
那屋顶不算高, 他踩着砖墙上去几乎可以说是如履平地,再借高大的树枝遮一遮,根本不会被发现。
何况那季润德只是个文弱书生,家里的仆从更是老弱病残,没有一个人会做这等不文雅的事,当然了,他们也根本想象不到会这种事。
因此当李玄徵问他, 如何见到季迎时,韩睢便将自己的第一反应脱口而出了, 只是说完才觉出不对来。
他家世子是何等身份, 怎么能像他一样毫无顾忌地翻/墙越户呢?
韩睢自知失言,急忙请罪道:“……属下一时失言,胡言乱语。”
不必他说,李玄徵也不可能将此话当真的。
虽然以李玄徵的武艺,翻过这没比人高上多少的墙头轻而易举, 可是他怎么能做这等小偷小摸的事。
不说届时季迎会怎么看他, 只说他自己,都一定会瞧不起自己的。
李玄徵冷冷地瞪了韩睢一眼,“我只当没听到,你下去吧。”
韩睢再不敢多说什么, 急忙躬身告退,但才走出去两步远,他又转身回来问道:“世子,该是用晚膳的时辰了,您今天想吃的什么,我吩咐厨房去做。”
也就是韩睢了,还敢再回来问他晚上吃什么,若是李丰,被他训斥一通,只怕三日内都不敢近他的身。
也可能是自己最近实在对他们太宽容了。
念及此,李玄徵没说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韩睢被他这冷淡的眼神盯着,只觉得当场落入了冰窖之中,他再不敢多话,忙不迭地转身退了下去。
其实韩睢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是在想什么。
何必问那一句呢?
反正世子也没什么爱吃的东西。
至少他跟在世子身边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他的喜好是什么。
他从前甚至觉得,像他家世子这样的人,是根本没有喜怒哀乐的,他的日常似乎永远被公务所填满。
但经历了宁海这一遭,韩睢才发现,像世子这样的人,居然还会有喜欢的姑娘!
起初韩睢是绝不敢相信的,他甚至觉得这件事甚至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不可思议。
但或许世上的事,就是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以他家世子的身份和样貌,只要他想娶谁,别说是什么名门贵女了,便是郡主、公主,只怕也没有不答应的。
可偏偏世子最后看上眼的,只是个小小县令的女儿。
如此出身实在不高,就连韩睢都看不上,但谁能想到,人家小娘子非但没有任何位卑不配的自觉,居然还对他家世子爱答不理的,几次见到世子之后,也根本没有半点惊喜或是开心的样子。
想到今天白天季小娘子拂袖离开时的表情,分明是又恼了。
韩睢深觉自家世子想要将人娶进门,仍是任重而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