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尝苦果 这是对他的

    季迎这一大段话如一大桶被装满的冷水, 兜头朝李玄徵泼了过去。

    当然重点不是冷水,而是一大桶。

    李玄徵感觉自己直接泼懵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拧眉问道:“我何曾做过这些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般和季迎说话时, 李玄徵都会刻意放柔放慢语气,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善言辞, 所以很怕自己说错话。

    但此时此刻, 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语气稍显冷硬,且分外急躁。

    季迎被他凶得一懵,随即皱起眉毛,反问道:“你凶什么,是不是被我戳穿,你心虚了?”

    李玄徵被她斥得抿了抿唇,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缓和了一下语气, “我没有心虚。”

    他神色坚定, 又问:“阿迎,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季迎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前世她偶然看到的,李玄徵和表妹亲近的画面,其实一直都藏在季迎的脑子里。

    没有一个女人不会介意自己的丈夫移情别恋,哪怕丈夫一直不喜欢自己, 可他仍是属于她的, 季迎不想与人分享,更不愿拱手让出自己的位置。

    这让她感到背叛。

    虽然世间对女子的规训,就是要乖巧、懂事,顺从夫君, 仿佛女人天生就被剥夺了拒绝的权力。

    季迎从前也是这么做的,她也是这么对待李玄徵的。

    即便她积压了再多的委屈和负面情绪,她也只能独自吞下。

    因为她没有选择。

    她虽然心里早就有了和离的意愿,可谁知道到底能不能真的和离呢?

    她甚至不确定,如果再将自己放置到前世的那个处境,她那时到底有没有去提和离的勇气。

    一切都是因为重生,不仅给了她重新开始的机会,也给了她质问的勇气。

    表妹的事根本就是一个结,从季迎看到开始,就一直硌在她的心里。

    起先她还能因为宁海县距离京城太远而将心里的不快模糊下去,但在昨天再一次亲眼看到了姜宁卉之后,她实在无法再欺骗自己。

    她不得不承认,即便她已经不是李玄徵的妻子,但她仍然十分介意这件事。

    她不说话,李玄徵的表情也实在没比她好到哪去,他飞快回忆了一下过往季迎对自己说话的一些话,总算是觉出一点不对,他堵得心口发痛,好半天才说了一句,“阿迎,我和姜氏并无关系。”

    他语气坚定,甚至带着些许的茫然和疑惑。

    季迎看着他的表情,竟不自觉地也怀疑起自己来。

    “可……”

    疑惑的音节终究没有藏住,虽然季迎很快又止住了话头,但还是被李玄徵敏锐地捕捉到了。

    “可是什么?”李玄徵立刻问。

    季迎心里闪过一丝犹豫。

    可到底话头已经说出来了,也没必要再遮掩下去,反倒显得她这个人不够磊落。

    于是,季迎往屋外看了一眼,确定无人后,干脆直白地将话问了出来,“重生之前,一日我上街买东西,在路旁茶肆休息时,正看到你和姜二娘子走在一起,且姿态分外亲密。”

    李玄徵听完眉毛皱得更紧。

    季迎这话里的时间说得实在太过笼统,李玄徵根本想不出来她说的是什么事,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和什么女子姿态亲密过。

    思索半晌,他只能道:“阿迎,我可以指天发誓,除了你之外,我从未同其她女子亲近过,当然更不可能和姜氏走得太近,她虽是我表妹,却也是有夫之妇。”

    季迎因他语气中的坚决而微微愣了一下,而后又小声争辩了一句:“她夫君已经死了,早就不是有夫之妇了。”

    这回轮到李玄徵愣住了,“……她夫君死了吗?”

    季迎很无语,“她是你表妹,她夫家的事你都不知道吗?母……咳,沈夫人也没有同你提过吗?”

    她其实是不太相信李玄徵这话的,于是反问时不知不觉地带了一点嘲讽的语气。

    李玄徵却神色极为认真地摇了摇头,道:“母亲没有同我说过,她……很少同我说这些事。旁人也不会特意告诉我,因为这并不是我该关心的事。”

    在季迎的认知里,李、姜两府一直都是关系很亲密的。

    实际来说,姜家和现在的显国公府其实早就没什么关系了,毕竟姜宁卉的亲姑姑和姑丈已经去世多年,两家的姻亲本该也维系不下去了。

    但是没有。

    两家不仅仍然有联系,甚至姜宁卉还时常过府陪伴沈芙,府中下人都是,她几乎是在显国公府长大的。

    沈芙其实也对姜家很好,季迎是看过府中账册的,知道沈芙这些年曾不只一次地暗中接济姜家。

    而这些账本原本是显国公李璁保管的。

    季迎想,显国公本人应当也是知道此事的。

    但他始终没有阻止,大约也是代表一种默认的态度吧。

    季迎曾听人说过,李璁和他的兄长李璘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且两人年岁差得并不多,两人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的。或许是这兄弟两人实在手足情深,所以李璁才会在兄长死后多年,都愿意一直照顾兄长的妻族,并惠及姜家子侄。

    在季迎嫁入显国公府后,李玄徵也曾经明白对她说过,他少时不怎么出门,也没和女子接触过,唯一有过交集的,就只有姜家表妹。

    再加上府里的那些传言,这让季迎怎能不多想。

    但是此时,她听到了李玄徵直白的否认。

    这本该让她开心,因为那个结似乎是解开了,可是没有,心里的结反而越团越紧了。

    一方面,在季迎的潜意识里,她是已经相信了李玄徵的话的。

    或许是因为李玄徵在她的心里仍旧是曾经那个守礼的君子,是值得信任的,又或许是李玄徵说这话时,语气神情都太过坚定诚恳,让她实难再生出怀疑。

    可是另一方面,她也并不愿怀疑自己。

    其实当时她所见到的那一幕,只能算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若没有先前慢慢累积的那一大摞稻草堆,她也不会一下子就对李玄徵,对自己的夫君生出怀疑。

    归根结底,是她相信了府中的纷纷流言,因此早在真正看见两人亲密接触之前,便已经在心里埋下了怀疑不安的种子。

    而此时李玄徵直白的否绝,不只是在否决他和姜宁卉之间的关系,也在否决那五年中的季迎。

    ——原来她的怀疑都是假的。

    她的不安也是没由来的。

    她所担心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可是……她担惊受怕,慌慌不安的五年谁来赔给她?

    季迎不想承认自己相信了李玄徵的话,因为她不想让曾经的那个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所以季迎只能沉默。

    李玄徵也看出了季迎脸色不好,但他并不知道季迎此时在想什么,只以为她是还不相信自己的话,于是再一步解释道:“我和姜氏真的没有关系,早在你我成婚之前,我就察觉到了姜氏对我的心思,我清楚知道自己不想娶她,因此特意提早替她安排了一桩婚事。”

    说到这,李玄徵似乎终于发现了一些可信的证据,继续解释道:“你看,她原本的婚事就是我安排的,我又在她婚后再与她往来呢?这岂不是多此一举。而且……”

    季迎深吸一口气,没等他再说完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说了。”

    李玄徵怔了一下,才问:“阿迎,你相信我的话吗?”

    “我早就已经相信了。”季迎看着他,“可是有什么用呢?李玄徵,你知不知道,若是这话放在从前,我那时会有多高兴,可是现在……”

    季迎难堪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可是现在,我只会觉得曾经嫉妒的自己是个笑话。”

    嫉妒。

    季迎说她嫉妒。

    说实话,这是李玄徵第一次从季迎口中听到这样一个带有明显负面情绪的词语。

    她嫉妒姜宁卉。

    因为她一直以为他和姜宁卉走得太近,所以嫉妒。

    李玄徵听到这话本该高兴,因为嫉妒是因为在意,季迎这话几乎是在明示,她很在意他这个人。

    但李玄徵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是曾经的在意,他没能承接到季迎对他的情意。

    明明两人当年是夫妻,一切都名正言顺,理所应当,季迎对她爱慕、体贴,甚至称得上是百依百顺。

    可他当时没有珍惜,甚至还在不自觉地疏远她,冷落她。

    最终让她心生失望。

    李玄徵曾经也是感恩重生的。

    在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季迎的心意之后,他觉得这次重生就是上天给他的恩赐,是老天教他一点点地弥补季迎,寻找自己错过的一切。

    可是他现在才明白,原来这次重生对他而言不是奖励,是惩罚。

    是对他前世无知的惩罚。

    因为他错过的将永远错过,再也找不回来了。

    而当他每次回忆起前世之事,总会一点点明白曾经季迎对自己的心意时,在那时,惩罚也在一点点加重。

    但他只能后悔。

    即便他做再多事弥补季迎,对季迎再好,甚至是再度将季迎迎娶入府。

    但终究是迟了。

    日后他再面对季迎时,最先感受到的,将不再是喜悦和幸福,而是曾经失去的痛苦,是害怕失去的不安。

    这是他永远的惩罚。

    就像现在,他以为隔开两人的只是季迎的一个念头,一点心思,他只要对季迎好,总有一天,季迎会回心转意。

    但实际上,阻隔他们的是永远错过的五年,是他永远错过的前世。

    昨日的苦果只能在明日品尝,而前世的苦果,他却不知道多久才能吃完。

    作者有话说:

    写完这章心里栓栓的,其实在当初还没有这篇文之前,就想好了男主的心理活动,错过的就是错过了,无论日后故事走到哪一步,他看着女主,第一反应都是后悔

    第52章 病中梦 枕头都湿了

    李玄徵看着季迎, 嘴唇颤了颤,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他只低声说了一句, “抱歉。”

    季迎没说话, 只抬头看了他一眼,莫名觉得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对, 好像比平时透着几分惨白。

    “你……”季迎犹豫了一下, 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

    李玄徵勉强勾起唇笑了一下,“只是每次提起曾经的事,我都很抱歉罢了。”

    季迎想,真诚大约是人与人相处的最大法宝。

    她曾经是很怨恨李玄徵的,对他的靠近总是带着不自觉地厌烦,她曾经想过, 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李玄徵的。

    曾经她也听到过李玄徵无数次的表达歉意,但她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是今天, 或许是李玄徵的语气格外真诚, 她竟觉得,同他平和相处,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季迎压了下去。

    自重生以后,尤其是离开宁海来到京城之后, 季迎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对李玄徵的态度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但她其实有些不敢面对这种变化, 她总觉得这种态度的软化,是对前世自己的一种背叛。

    因此她虽然看出李玄徵脸色不对,但也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咬了一下唇。

    李玄徵当然也能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屋里明明放有炭盆,他却感觉自己整个人如置冰窖。

    或许是今天吹风吹得太多了,有些风寒。

    李玄徵不愿让季迎看到自己虚弱的一面,于是也没再多说,他将手里的镂空木匣放到了桌上,轻声道:““我,还有事,今日先告辞。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收下吧。”

    说完,便朝季迎揖了个礼,起身离开了。

    季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他放下的匣子,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李玄徵离开季府,往自己的院子走,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守在外面的李丰。

    李丰一见李玄徵,就觉出他的脸色不太对劲,急忙问道:“世子,您没事吧?”

    李玄徵摇了摇头,平静道:“回去歇歇就好了。”

    眼见李玄徵就要往院里走,李丰急忙上前,阻拦道:“世子,毕竟是初一,大年下的,您不回家,就在这小院儿住着吗?”

    李玄徵听了这话直想笑。

    家?

    他看着李丰,带着些嘲讽地反问:“回去又能如何?”

    是李璁会同他说话,还是沈芙会同他说话?

    都不会。

    他甚至觉得,他不回去,沈芙才高兴。

    李丰想到李家这冷淡的亲缘关系,也不敢再劝,但见李玄徵脸色,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世子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属下叫人去请个大夫来?”

    李玄徵道:“不必了,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大约这两天折腾得太累,李玄徵只感觉自己浑身的精神都被抽走了似的。

    他换了就寝的中衣躺到床上,感觉浑身都累得散了架似的,却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睛,仍是季迎今天对他说的那番话。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其实生出了退缩的念头。

    并非放弃,而是胆怯。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敢面对季迎。

    他甚至在想,不要再勉强她,让她去追寻自己的幸福或许更好。

    可是,他真的能做到吗?

    答案心知肚明,但因为现实过于让人心碎,所以李玄徵不愿再往深处去想。

    于是,他竟在这迷迷糊糊地纠结中睡过去了。

    或许是真的病了,这一觉李玄徵一直睡到了第二天,若不是有人一个劲儿的敲门,他甚至还在继续睡。

    “谁?”他没有睁开眼,哑声发出一句疑问。

    李玄徵向来是个勤勉的人,从不贪睡,每日作息也十分固定。

    因此李丰今日一早不见自家世子起身,便觉出有些不对劲,想想又觉得可能是昨天骑马太多累到了,于是又等了一个时辰,仍不见屋内有动静,这才硬着头皮过来敲门。

    他锲而不舍地敲了半晌,却只听得一声轻如蚊蚋的回应。

    若不是李丰耳力过人,他险些没有听到。

    一听就不对劲。

    想到世子昨日回府时的脸色,李丰心下猛的一沉,隔着门板,试探般地又唤了一声,“世子,您没事吧?”

    屋里安安静静,这下连回应都没有了。

    李丰再顾不得什么规矩,直接推门走了进去,“世子!”

    李玄徵身体一向很好,就是冬日他也不喜欢将炭盆烧得太旺,总觉得屋里太闷。今天也同样如此,且因为他不喜欢下人贴身伺候,夜里他房中连个添碳的都没有。

    李丰一进屋子,只觉得迎面便扑来一股寒气,他忙来到床边。

    不知是不是昨夜睡下得太过匆忙,李玄徵竟连床幔都没有落下,他平躺在床上,身上裹了两层锦被,一张脸白得吓人。

    李丰跟随世子多年,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下去。

    李玄徵一向喜静,平日他们在他跟前也不会发出很大的动静,但眼下这情况,李丰也顾不得这些规矩了,当即朝外喊道:“来人!来人!”

    这座小院面积不大,留在这的人也不太多,除了李丰之外,还有一个近来最常跟在李玄徵身边的韩睢,其他便只有几个跑腿干杂活的小厮了。

    东明坊位于城西,实在太过偏僻,抓药请大夫都要回城中的东西市去买,李玄徵这状态实在不好,李丰不敢把请大夫的活交给底下的小厮,只能由韩睢亲自去办了。

    韩睢一见李玄徵这模样,也是片刻不敢耽搁,他几乎是飞奔出门,骑马就要离开。

    谁知正遇到恰好出门的季迎,险些撞到人身上。

    芙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阻拦,好在韩睢马术娴熟,及时勒住了缰绳,马凄冽地嘶鸣一声,前蹄悬空,硬生生地被勒退了两步。

    没伤到人,却有尘土落下。

    季迎连忙拉住芙蕖,抽出帕子帮她抚去头顶的尘土,然而沉着脸看向马上的韩睢,“出门不看路吗?”

    若是旁人,韩睢定然不会理会,但因为是季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朝这季迎主仆二人做了个揖,“季小娘子见谅,没吓到吧。”

    季迎当然没事,看了看芙蕖,芙蕖也摇头,她这才脸色好些,再看向韩睢时,语气虽和缓了不少,但仍是不太高兴,“韩大人,这条巷子除了你我两家之外,还住着其他人,这般在巷中纵马,万一伤了人就不好了。”

    李玄徵病倒的事还在心头压着,韩睢本无心与她再多交谈,但在开口的那一瞬间,又忽然想到了李丰昨晚对他感叹的那一句话。

    ——“世子今天从季家回来,情绪就不太对。”

    世子一向身体康健,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就生病了呢?

    除了吹风之外,会不会也同他心里郁结有关。

    想到自家世子先前几次情绪波动都是因为什么,韩睢看着面前的这位季小娘子,略顿了顿,自作主张地回道:“季娘子见谅。实在是我家世子突发重病,卧床不起,我急着去……”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季迎皱眉问道:“你说什么?”

    韩睢一脸说错话的表情,“没什么没什么,世子……怕您担心,不许我们告诉您。”

    季迎没说话,只仍旧皱着眉。

    韩睢偷觑了一眼她的表情,又自顾自道:“季小娘子莫担心,我家世子他,他真的没什么大事,只是昨天散了朝会,急着从宫里往这边赶,一时忘了披披风,就那么吹了一路冷风。”

    “估计就是因此才感染了风寒,高热不起。且这边太过偏僻,不好看大夫,属下是去请大夫。”

    季迎听了这话,紧皱的眉毛仍未松开,但她并未再说什么,只是对韩睢道:“原是如此,那你快去吧,是我耽搁你的事了。”

    “不敢不敢。”

    韩睢一边连声摆手,一边飞快上马,眨眼就冲出了巷口。

    季迎看着他焦急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隔壁的宅院,一时有些无措的抿了抿唇。

    听到韩睢的话,她其实有些担心,也有些愧疚。

    昨天李玄徵脸色就不好,估计当时就有些病了。

    这人放着宽敞华丽的显国公府不住,偏要到这小宅院来,旁人不知为什么,季迎却心知肚明。

    芙蕖见自家小娘子神情不太对劲,连忙问道:“小娘子,咱们今天还出门吗?”

    季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道:“先不去了,回家一趟。”

    风寒这事可大可小,像李玄徵这等身份的贵公子,又不常生病,估计是不会在家提前备下常用的丸药的。

    但季家却是备有驱寒褪热的药。

    东明坊的确有些偏,韩睢这一来一往,还不知要多久,季迎想了想,还是回家取了一趟药,然后她也没要人跟着,独自去隔壁敲了门。

    报上名姓,等了一会儿,竟是李丰亲自出来迎接了。

    季迎说明来意,也没有进去的意思,她从袖子里掏出装药的瓷瓶,想直接交给李丰。

    李丰恭敬接过,却道:“季娘子进去看看世子吗?”

    季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点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进了李玄徵的院子。

    总之,等她回神的时候,她就已经走进了李玄徵的卧房,看到了榻上躺着的李玄徵。

    李玄徵病得比她想象得更重,居然真的是卧床不起,他裹着好几层被子,睡得昏昏沉沉,连有人走进来都不知道。

    她顿在门边,没继续往前走,只是轻声唤了一句,“李玄徵。”

    床上昏睡的人竟忽然有了反应,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阿迎。”

    季迎下意识又走近了些,这下能看清李玄徵的人了。

    她以为李玄徵醒了,走近却见他仍是闭着眼睛的,只是眼尾似有眼泪滑过,晶莹的水珠一颗颗落下,竟将枕头都洇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梦中泪 李玄徵居然

    李玄徵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亦或者说, 那不是梦,而是他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事。

    ——从遇到季迎始,到两人顺利订婚、成亲, 显国公府八抬大轿, 迎娶世子夫人入门。

    两人拜过天地、喝了合卺酒,甚至行过周公之礼。

    他几乎要沉浸在这美梦之中了。

    可好景不长, 他和季迎还没相处多久, 眼前的景象便倏而变幻,脚下也如山崩般裂开。

    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李玄徵便感觉自己从高处飞速坠了下去。

    耳畔有疾风刮过,那些真实的过往如云烟般随风飘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迷蒙的黑雾。

    李玄徵不知自己从多高坠下来,也不知又掉进了什么地方,总之他很快就落了地, 周围暗得什么都看不清,本该伴在他身侧的季迎也没了踪迹。

    李玄徵站在原地, 甚至觉得全世界都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那样安静的氛围竟让他生出一种无形的恐惧。

    他要找到季迎。

    于是, 他一边喊着季迎的名字,一边在陌生的,根本辨不出方向的地方乱走,他想,只要他一直坚持寻找, 总会见到季迎的。

    于是, 他就这样坚持着往前,直到嗓子都喊哑了,腿都走酸了,他终于找到了季迎。

    黑雾不知不觉已经慢慢散去, 露出一点如晨曦般美丽的微光。

    季迎穿着一身明媚的杏粉色衣裳,站在不远处,绣着蝴蝶的袖摆随风而动,仿若落入凡尘的仙子。

    李玄徵朝她走近,伸手想去拉她。

    可这一下却没有碰到。

    季迎看似近在咫尺,他伸手去碰,两人却又仿佛隔着万丈深渊。

    李玄徵再次伸手,这次非但没有碰到,反而像是离季迎越来越远了。

    李玄徵并未气馁,只是有些疑惑,他继续往前走,拼命想要离着季迎再近一些。

    可是……

    他没有办法。

    他走得越近,季迎离得越远。

    ——他们原是世上最亲近之人,本该同舟共济,同行相伴,却越走越远。

    李玄徵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追了多久,他终于觉得累了,他停住步子,看着远处的季迎。

    仍是触手可及的模样。

    可李玄徵已经分不清他们之间的距离到底是远还是近。

    他失望地想,他永远也碰不到季迎了。

    他停在原地,腿已经酸软得抬都抬不动了,可他不愿放弃,还想上前。

    这时,一直都只有一道模糊身影的季迎忽然动了一下,她似乎是累了,缓缓屈膝坐在了地上。

    李玄徵从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只要他想要的,他想要得到的,拼尽全力也要握在手里。

    可是,就算他可以一直往前,一刻也不停歇,那么季迎呢?

    即便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也会累的。

    他看着季迎蹲坐在原地,虚弱的像只找不到家的小动物。

    梦里的一切都是混沌的,明明没有日升与日落,甚至连太阳都没有,李玄徵却能感觉到,自己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不远处已经等到疲惫的季迎,终于决定要放弃了。

    算了吧,让季迎独自离开吧,这样她也能轻松一些,李玄徵想。

    忽然,布满阴雾的竟然下起了雨,李玄徵感觉到脸上一阵湿润,仿佛有水珠要落下。

    李玄徵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收回自己想要再次触碰的手。

    这时,他却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唤。

    “李玄徵。”

    是季迎!

    是季迎在叫他。

    李玄徵惶然抬头,只见蹲坐在不远处的季迎忽然笑了一下,然后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马上就要放弃了,季迎却在这个时候给了他回应。

    “阿迎……”李玄徵轻轻叫了她一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再次伸出了手。

    这一次,他终于成功碰触到了季迎温热的掌心。

    滴答。

    雨滴落下,李玄徵感觉自己眼角彻底被淋湿了,水珠一刻不停地滚落,很快就将领口也都洇湿了。

    可他顾不得去擦,拉着季迎的手想要将人拥入怀中。

    却抱了个空。

    眼前的身影一晃,化成一道虚无的影子,而他因为用力太大,整个人都向前跌去。

    这一下,李玄徵直接跌出了这个虚幻的梦。

    “阿迎……”

    他嚯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手搭在被子上,一手还在维持着向前伸的姿势。

    当然,他在现实中也抓了一片空,他的床边根本没有人。

    季迎不在.

    季迎跑了,在李玄徵醒来之前。

    她是被李玄徵吓跑的。

    季迎顾不得李丰怎么看她,一路几乎飞奔出门,幸亏两家离得很近,她跑出李玄徵的宅院,十几步就回到了季府,并未停留,又直接奔回了自己的卧房。

    芙蕖正在榻边专注地叠衣服,忽见季迎一阵风似的卷进来,着实被吓了一跳。

    她捂着胸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又觑了一眼季迎的脸色,疑惑问道:“小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

    可院子里分明空无一人,芙蕖没忍住又往窗外看了一眼,一脸的茫然不解。

    季迎方才进来时根本就没注意到屋里有人,她一口气躲到床上,听到芙蕖说话,这才回过神。

    她终于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有些过于失态,她深吸一口气,勉力让自己静下心来,恢复了如常神色。

    她对芙蕖摇了摇头,胡乱找了个借口搪塞,“没事,只是刚刚走着走着,忽然天上有一根树枝掉下来了,吓了我一跳。”

    芙蕖见状连忙放下了手里的衣服,朝季迎走过去,担心道:“小娘子没受伤吧?”

    “没事……我没事。”季迎胡乱地摆了摆手,吩咐道,“我想休息一下,你不用忙了,衣服就在那搁着吧。”

    芙蕖看季迎的脸色的确不算苍白,便也没再说什么,听话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季迎一个人了。

    仿佛瞬间没了骨头似的,季迎靠在床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用额头抵着床柱,伸手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分明什么都没有,季迎却定定地看了好久,然后,她又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手背。

    那里仿佛仍旧存有温热的触觉。

    ——方才李玄徵的眼泪滴在了上面。

    李玄徵哭了。

    即便亲眼所见,季迎仍有些不敢相信。

    李玄徵居然哭了。

    若是放在从前,有人告诉季迎,日后有一天,李玄徵会当着她的面落泪,那她一定不会相信。

    她甚至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概率都比李玄徵掉眼泪更高一些。

    因为在她心中,李玄徵永远都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仿佛天大的事也不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可是现在……

    季迎不得不承认,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之后,她心里虽然仍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完全不敢置信。

    只是,她似乎无法承受李玄徵的眼泪。

    她虽然不清楚李玄徵梦到了什么,但只听他那一声呢喃般的“阿迎”,她也能猜到,李玄徵是梦到了她。

    只是不知梦到了什么,李玄徵居然哭了,他是为了她而落泪。

    重生后,季迎曾经无数次想到从前,尤其在最初得知李玄徵对自己的心意之后,她大多时候觉得困扰,感到厌烦,但对于他毫不遮掩的讨好,有时也会生出一点小小的得意。

    那是曾被错过,又被珍惜的得意。

    她甚至想,看着有一天李玄徵为自己俯首,为自己落泪,那一定是件极为痛快的事。

    现在,她真的见到了。

    可她并未如想象中那样,生出大仇得报的快意,她反而觉得有些负担,甚至有些惊慌,有些无措。

    她知道李玄徵喜欢她,也渐渐地不再回避他对自己的示好。

    可现在这份喜欢的浓度似乎有些超出她的想象了,季迎便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承受。

    所以,在李玄徵昏沉着朝她伸手的那一瞬间,她第一反应不是回应,而是转身逃跑。

    她庆幸地想,幸好她离开前李玄徵还没有醒过来,并未发现她曾经去过。

    但转念又意识到,就算李玄徵不知道,李丰也一定会告诉他的,何况,还有她特意送去的药。

    到底为什么要管他?为什么要给他送药。

    风寒死不了人的,何况李玄徵身体是那么的健康,从前两人夫妻五年,都没见他生过一次病,只是一场风寒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都怪自己太善良,太心软!

    季迎后悔地用额头去敲了一下床柱,结果因为用力太猛,一下子把额头敲红了。

    “啊呦!”她低呼一声,干脆直接往后一倒,正好顺势倒在床上,她随手在床尾一划拉,拉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

    算了,反正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又能怎么办呢……

    季迎小声告诉自己,大不了以后就装傻,死不承认罢了。

    一墙之隔的邻院。

    李玄徵醒来之后,李丰果然第一时间就将季迎到访又离开的事情禀报给了他。

    李玄徵难得没有反应过来,他愣愣地坐在床上,几乎以为自己仍没有清醒。

    直到李丰将季迎送来的瓷瓶双手奉上。

    李玄徵抬手接过,握着那瓷瓶几乎不敢用力,好半晌,他才问李丰,“她……她什么时候走的?”

    李丰忙将季迎进屋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细无巨细地说了一遍,当然忽略了李玄徵病中的脆弱,只将重点放在了季迎进屋后叫他的那一声。

    李玄徵一边听着,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

    他想:“原来不是梦。”

    阿迎真的朝他伸手了。

    作者有话说:

    阿迎:其实我没有那个意思……

    第54章 安全感 道阻且长

    韩睢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出门去请大夫之前,自家世子还因高热而昏睡不醒,等自己带着大夫回来后, 世子已经坐在桌前喝粥了。

    莫不成还有神医在?

    韩睢顿住脚步, 在进屋前回头瞅了瞅自己请来的大夫。

    恰好这时李丰从厨房过来,临进门前使劲推了他一把。

    韩睢毫无防备, 被推得一个踉跄, 险些直接扑跪在地上,幸而他反应还算快,将要跌下去之前,抬手扶了一下门边的花架,没真的跪下去,只是进屋的姿势稍显狼狈。

    这一番动静也足够大了,韩睢进屋后立刻站直了身子, 只怕惹得李玄徵不高兴。

    毕竟世子可是最不喜身边人吵闹的。

    谁知李玄徵并未有怪罪他的意思,他只是平静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大夫, “大夫么?请进来吧。”

    他的语气实在过于平和,听着也不像是高烧重病的样子,他离开这一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睢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悄悄去看李丰。

    李丰将刚刚从厨房端来的几样清淡小菜摆到桌上, 此时正站在李玄徵身后, 朝韩睢抹脖子瞪眼睛的暗示。

    韩睢也不敢再放肆,连忙收回多余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将候在门外的大夫请进门。

    大夫姓葛,是京城回春堂的坐诊大夫, 正值年关,他本在家歇息,却被人硬生生敲出了门。

    一听是去东明坊看诊,他当即便有些不太乐意,甩上房门就想回家,却被来人伸手拦住,紧跟着又递来一锭沉甸甸的金子。

    葛大夫看得两眼发直,也不嫌时候不对了,也不嫌东明坊太远了,跟着人骑上快马就一路狂奔至此。

    只看路上的焦急程度,葛大夫心里还有些打鼓,以为是什么重病,结果进了门,才发现病人已经自己坐到桌边喝粥了。

    葛大夫同样有些摸不着头脑,等走近一瞧,又的确见人脸色有些苍白。

    他连忙放下药箱,客气道:“郎君,在下姓葛,请您伸出手,我这就替您诊脉。”

    李玄徵正巧喝完一碗粥,他推开粥碗,将手腕搭在了桌子上。

    葛大夫先观察了一下李玄徵的脸色,然后才把脉看诊,又问了他今日吃、睡的情况。

    李玄徵一一回答后,葛大夫捋着胡须说道:“郎君应是吹风受凉,这才感染了风寒,虽然看着严重,实际风高热发出来就好了。我再给您开些辛温解表的麻黄汤,发发汗。”

    李玄徵点了点头,又吩咐李丰去拿诊金。

    葛大夫从药箱里翻出纸笔,开始写药方,一边写,一边没忍住感叹了一句,“虽然风寒只是小病,但郎君的身体也的确康健,身上还发着烫,看着却很有精神,我估计郎君应当很快就能好。”

    李玄徵听了这话先是一怔,而后竟缓缓勾起了唇,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李丰和韩睢在旁边都看愣了,两人彼此对视一眼,似乎都有什么想说的,但当着李玄徵的面,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正好葛大夫在此时写好了药方,李丰将诊金递过去,接过药方,正好趁机退了出去,紧跟着韩睢也跟着出去了。

    才一走出院子,韩睢便控制不住自己满腹的疑惑,急忙问道:“怎么回事啊,我这不过是出去请了个大夫我,怎么感觉世子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呢?”

    李丰听到这话,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斥道:“这是什么话?慎言!”

    韩睢连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却又有点不甘心地说:“是夸张了点,但是世子怎么变得这么精神的?”

    “你不知道?”李丰瞥了他一眼,“你这头才出门,那头季娘子就送药来了,我还以为是你把人请来的。”

    韩睢听完也是十分震惊,“季娘子居然真的来了?”

    李丰点点头,“是啊,过来送药,还进屋看了世子一眼呢。”

    韩睢惊讶道:“天哪,季娘子莫不是也对咱们世子……动心了?看来,咱们府上终于要有喜事了。”

    看韩睢一脸欣喜的模样,李丰却十分冷静地摇了摇头。

    韩睢疑惑地看向他,李丰便悄声将方才季迎在时发生的事同他说了一遍。

    李丰回首看了眼院子的方向,确认李玄徵听不到后,才轻叹道:“以前你同我说季家娘子不喜欢咱们世子,我还不太相信,毕竟以世子的身份、样貌,又有几个女子会不心动呢?但这季小娘子,还真是不一般。”

    “是啊,不一般。”

    李丰说:“只是苦了咱们世子,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换做寻常人家,只怕早就娶妻生子了。”

    韩睢摇了摇头,感慨道:“看来世子前路仍是道阻且长啊。”

    李丰当然也认同这一观点,但他忍不住想:只怕世子自己并不会这么觉得。

    自从李玄徵得知季迎曾在他病中来看过自己之后,整个人便有些莫名的亢奋。

    也就是他还病着不好出门,若不是怕见面会将风寒传染到季迎身上,估计现在已经出现在季迎的面前了。

    但高热并不影响他的激动。

    不知是不是昨天晚上这一觉睡得太久,喝过药后,李丰想劝他休息,李玄徵却没有一点怠意。

    他并不困,躺下也是浪费时间,干脆披着厚实的狐裘来到了书房。

    现下虽是正月节假期间,却不代表没有公事,李玄徵新升任户部,许多积攒的陈年旧卷还来不及翻阅,他本想趁着闲暇时间全都看完。

    可当翻开旧卷之后,李玄徵却发现自己竟然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脑中想的,仍是季迎。

    他病着的时候,阿迎居然来看过他了。

    她居然亲自到他房间,到他床榻旁边来看他了。

    这让李玄徵实在受宠若惊。

    他一向是个很自信,甚至是自傲的人,对于任何事情,仿佛都没有拿不准一说。

    但是季迎的心思,他真的有些不敢乱猜。

    一方面,他清醒地知道,季迎此举并不代表是对他有什么爱慕、亲近的意思。

    但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想,没有爱慕,至少也有一点点的怜惜吧。

    即便那点同情在她心中只占分厘,但也是存在的,也能让他足够满足了。

    这至少证明,他的改变季迎是看在眼里的。

    李玄徵想,她对他,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无论如何,今日都算是他重生之后的一个重要节点,李玄徵握着笔杆发了许久的呆,忽然决定要改一改自己面对季迎时的策略。

    他推开了眼前只看了一页的公文,从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一沓没用过的信纸,埋头认真地写写画画起来。

    写到一半,他又想到昨日季迎对他说的话。

    ——“重生之前,一日我上街买东西,在路旁茶肆休息时,正看到你和姜二娘子走在一起,且姿态分外亲密。”

    阿迎说她曾亲眼见到自己和姜宁卉走在一起。

    可他又的的确确没有和姜宁卉亲近过。

    那么,或许是阿迎认错了人?

    她和姜宁卉本就没有实打实的见过几次,且多数时候见面还是在宴会上,如果是和姜宁卉样貌有些相似的人,那么认错也不奇怪。

    李玄徵当时听到这话没有细想,但现在静下心来,脑子稍稍一转就想到了原因。

    原来是那天。

    李玄徵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将刚刚写了几行字的信纸折起来放到一边,又另用了一张新纸,很快写下一句简短的命令。

    他敲敲桌面,李丰很快从外面走了出来,他将信纸折好,也没塞进信封,就那么直接递给了李丰,“派人将信送去给黔州。”

    李丰闻言微微一愣,然后道:“世子可是有什么新的吩咐,属下前两日才收到回信,黔州那边的人,现在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李玄徵点了点头,“我知道,让他们照计划走便是,只是到了京城,再给他们另外择一个住处。”

    “是。”李丰飞快应声。

    姜宁卉是姜家二娘子,除了她之外,寿安伯府原还有一位大娘子,是长房嫡女,名宁宜,是姜宁卉的堂姐。

    只是在很小的时候,姜宁宜就跟着父母兄长被贬到黔州去了,此后十多年没有回过京城。

    李玄徵原和姜家长房也没有任何交集,他当时是为了调查一桩旧事,才派人远赴黔州。

    姜宁宜在黔州吃了太多苦,人也学得精明了些,她叫人给李玄徵传话,说她手里有李玄徵要找的证据,但要她交出来,李玄徵就要将她们一家带离黔州。

    李玄徵答应了,他很快依诺将姜家长房的人都接出了黔州,暂安置在江南疗养。至于手握证据的姜宁宜,他则直接让人将她带到了京城。

    姜宁宜是姜宁卉的表姐,两人相貌原本便有五六分相似,季迎又对这姐妹俩相貌不熟悉,认错也不奇怪。

    前世李玄徵将姜宁宜接入京城后,便着人随意找了个小院安置她,那日他去见她,原是去问证据的。

    但姜宁宜早年曾在黔州沦落风尘,以跳舞谋生,早早就跳伤了腿,上车时一下没稳住,竟直接扑到了他怀里,他不过顺手才扶了她一下。

    若不是季迎再提,他根本就没把这件小事记在心里。

    可没想到就那一下,也会被季迎看到。

    然后就在她心里拧成了结。

    或许季迎对他的大部分怨恨都来自于这场误会。

    明知季迎是误会了自己,李玄徵却没法生气,因为他知道,此事归根结底,还是他没能给季迎足够的安全感。

    他会改变这一点的。

    李玄徵闭了闭眼睛,很快有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瑞雪寺 阿迎,又见

    睡了一觉之后, 季迎心里轻松多了,她还是决定暂且将李玄徵的事抛开,先去忙自己的事。

    除夕宴上, 她在宫里认识了不少年纪相当的女郎, 也收到了不少帖子,大多数都是邀她上门做客的, 只有曹家的小娘子不太一样, 她是邀季迎到瑞雪寺赏梅。

    瑞雪寺原是一前朝一位公主的府邸,因那位公主的名字中带有一个“梅”字,她便在府中种了大片的梅林,后来公主去世,那座宅院便渐渐荒废了,梅林却是越长越繁盛,逐渐变成了城中一景。

    因此本朝干脆将那座宅院改为寺庙, 取为“瑞雪寺”,瑞雪兆丰年之意, 百姓既能去上香还愿, 也能到后山赏梅。

    季迎早就听过瑞雪寺梅林的佳名,只是从前在京城生活时,始终寻不到机会出门赏梅。

    季迎斟酌了一番语气,先给其她几家娘子分别写了回绝的帖子,然后又叫人到曹府给曹娘子回信, 表示自己一定会去赴约。

    约期就在两日后。

    当日, 季迎特意起了一个大早,梳妆打扮过,坐马车先去曹太傅府上同曹安柳会和,然后再同曹娘子一道去瑞雪寺。

    快到曹府的时候, 季迎还有些担心,一会儿到了之后,她是否要去拜见一下曹太傅呢?

    说实话,季迎不太想去,因为她根本就不认识,也没见过曹太傅,可是她毕竟是小辈,上门若不去拜见,实在显得太过失礼。

    正纠结着,马车停下了,曹府已经到了。

    季迎掀开车帘要下车,却见曹安柳居然等在门口。

    “曹娘子……”季迎惊呼一声,急忙跳下车朝她过去,“你,你怎么在门外等?”

    曹安柳笑道:“家里有客人来见我祖父,一堆人挤在院子里乌央乌央的,实在没趣,又想着你快到了,便出来迎一迎你。”

    说是这么说,但见曹安柳耳尖的红,季迎便知道她应当是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

    季迎很是感念她的细心,朝她友好地笑了一下,曹安柳回之一笑,两人彼此心照不宣。

    曹安柳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今日去瑞雪园的不止我们两个,还有其她两位同行的娘子,但她们住得离我太远,此时已经先过去了。”

    说着,曹安柳看了一眼季迎的马车,建议道:“我估计现在瑞雪寺外应当已经堵了不少马车,季娘子不如直接坐我的马车吧,我们一同去。”

    上次在宫里,两人只能说是一面之缘,话都没说上几句,今日才算是实打实的第一次相处,季迎其实是个慢热的人以往,和初识的人相处,总觉得有些尴尬。

    但曹安柳实在是个心思玲珑的妙人,靠近她,只能感觉到春风化雨温柔。

    因此季迎并未排斥她这一提议,很快点了头。

    时候也不早了,两人没再耽搁时间,很快上了马车。

    瑞雪寺就在城中,距离曹府并不远,马车走了大概两刻来钟就到了。

    只是到了寺门外,路边停着的马车比想象中还要多。

    曹安柳没急着下车,而是吩咐随行的小厮先去打听一下怎么回事。

    小厮很快打听回来,隔着车帘回禀道:“回娘子,今日是靖远侯府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一家人来瑞雪寺赏梅,所以才会停了这么多辆马车。至于赵娘子、宋娘子她们,已经先一步进寺里等着娘子了。”

    京中最不缺的就是爵位,只怕路上随便扔个石头,都能砸中一位伯爷。

    这靖远侯府曹安柳只隐隐约约有些印象,根本想不起来是哪家。

    既然想不起来,估计应当是早年受封的世家了,曹安柳也没在意,点了点头,便要吩咐下人去拿脚蹬。

    一偏头却见季迎脸色不太对,她皱起眉,疑惑道:“怎么了?难道你认识这家人?”

    看季迎这表情,似乎不仅是认识,好像还有些嫌隙。

    季迎觉得自己日后再出门真的需要看黄历了,否则怎么每次都能遇到韦玉华。

    一个年过去,她都要把她忘了。

    她轻叹了口气,说:“靖远侯府是我生母现在的夫家。”

    她语气直白,并未有遮掩的意思,一是觉得这没什么好遮掩的,二也是明白,曹安柳愿意同她往来主要还是因为两家之间的关系,对她家里的事应当十分了解。

    想当初,季润德和韦玉华的婚事还多多少少有曹太傅牵线,后来两人和离,恐怕曹太傅也觉得有些愧对这位得意门生,才会在季润德此次回京之后几次多加照拂,因此曹安柳不可能不清楚她家的这些旧事。

    果然,季迎这句话一说完,曹安柳先是有些惊讶,后便立刻现出几分愧疚,“抱歉啊,我真的不知道她今天……”

    季迎当然不会怪曹安柳,反而这会儿见她这个样子,还有些好笑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了,又不是第一次见,我只是没想到这么不走运罢了。”

    曹安柳听出她语气中暗含的不喜,抱证道:“不过你也可以放心,这瑞雪寺很大的,我们和她们多半是碰不到的。”

    话虽这么说,但有时候,世事就是那么奇妙,你越不想做什么事,这件事却偏要发生。

    今日的行程是年前便商定好的,曹娘子早前便派人同寺庙的住持打过招呼,在后山提前预留了一处小院,供她们玩累了歇脚、更衣用。

    先一步出发的赵娘子和宋娘子都是曹娘子的好友,她们已经在小院里等了。

    引路的小沙弥候在门口,领着曹娘子和季迎往院子的方向走。

    一刻钟后,她们来到院子门口,可还没等过月门,季迎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说话声,她隔着月门抬头一看,果然是韦玉华。

    不过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在,她左边立着一个身形窈窕的年轻女郎,虽然看不到脸,只有一个背影,但季迎也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柳佩柔,靖安侯府的嫡长女,也就是韦玉华的继女。

    而韦玉华的另一边,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应是韦玉华和现任夫君的独子,叫柳佩朗。

    没想到韦玉华的儿女都在,曹安柳也是一阵尴尬,她回头看了一眼季迎,却发现她的表情十分平静,心里不由得就生出了几分敬佩。

    她与季迎相交,一开始的确是遵循祖父的吩咐,曹安柳起先也有些不情不愿的,但在亲眼见到季迎之后,便很快转了念头。

    她第一次见季迎其实是在冬至的宴会上。

    那一次,季迎被单独叫到大殿上,陛下和淑妃亲自问话,当时大家都以为陛下是要将她赐给五殿下,曹安柳当然也这么以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而她竟然丝毫不怵,还不卑不亢地回答了陛下的问话,实在让曹安柳佩服不已。

    曹安柳当时便生出了与之相交的念头,可惜席后季迎实在跑得太快,她没找到人,只好又等到除夕那天。

    那天两人算是正式结识,还说了几句话,曹安柳对她最大的印象,便是明媚大方。

    毕竟那日入宫赴宴的所有人中,季迎是其中身份最低的,可她在与其她娘子交谈时,竟然没有半分畏惧与怯懦,那般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得不为之所吸引。

    而此时,季迎又一次让曹安柳感到惊讶。

    她实在没想到,季迎在面对自己的生身母亲时,仍旧能保持这样淡然平和的态度。

    曹安柳忍不住想,若是自己能像她一样,这几日也不会为了订婚的事和爹娘大闹一场了。

    很多年前,曹安柳便一直有种隐约的预感,她觉得家里是希望她嫁入皇家的。

    但她那时年纪还小,其实不太懂这些,只是本能地想要顺从祖父和父亲的意愿。

    但是近两年来,随着她出入皇宫的次数越来越多,与几位皇子见过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她便不情愿了。

    尤其是五皇子。

    或者现在该称一声端王殿下了,毕竟他年前已经出宫开府,正式得了亲王册封。

    除了已经三十出头的太子外,五皇子是剩余几位皇子中年岁最大的,也是最得泰元帝宠爱的,大约也正是因此,才养出了一副骄傲的性子。

    曹安柳每次入宫,见到其他任何一位皇子,哪怕是太子殿下,他们看在她祖父的份上,都不会让她下跪行礼,一般在她刚要屈膝的时候就叫起了。只有端王,每次都要看她端端正正跪下去后,才漫不经心地说一句不必多礼。

    曹安柳对此一直心有怨言。

    而现在,祖父又隐约表露出了要将她许给端王为妃的意思,她当然不愿意。

    她可不想每天给自己的丈夫叩头行礼。

    那还叫夫妻吗?

    可是,她的意愿其实并无人在意,她也并不敢真的忤逆祖父。

    虽然她不愿承认,她这几日在家里看似闹来闹去,实际心里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一现实。

    想到这儿,曹安柳便没忍住轻叹一声,想着自己若能和季迎一样内心强大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