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三人宴 交流必不可

    那少年自然就是杨岸。

    他今日出门, 纯粹只是出门透气。

    因为他五哥刚出宫开府,这几日都没怎么进宫,泰元帝身边就空了下来。

    杨岸实在不愿错过这等露脸的机会, 有意无意地一直在泰元帝跟前晃。

    他靠装可怜和锲而不舍的确博得了泰元帝许多关注, 但凡事不能过度,他在泰元帝身边几乎没有一刻放松精神, 以防自己做出什么逾越的事。

    累了几天, 他今日打算出门歇歇。

    这件福锦楼他从前经常来,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是皇宫出来最近的一间酒楼,他特意在这里订了一间长期的雅间,有时在宫里待得闷了,会偷偷跑到这里喝酒。

    今日他心情还算愉悦,没打算上楼, 只想在一楼大堂随便吃点儿,忽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曹娘子”。

    曹这个姓氏不是小姓, 朝中姓曹的官员就不在少数, 杨岸不知道这位“曹娘子”是谁,只是下意识地顿了顿,然后生出了一丝好奇。

    见此女的衣着打扮,身份应当不一般,杨岸偏头只看见到她撩开帷幔, 露出一截小巧莹润的下巴, 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曹太傅的孙女,曹安柳。

    但其实就算完整看到她的脸,杨岸觉得自己估计也认不出来曹安柳,毕竟两人从前只在几次宫宴上, 擦肩见过了了数面。

    为一探究竟,他干脆抬步跟了上去。

    酒楼人来人往,曹安柳上楼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但也没有注意,只当是同样来吃饭的客人。

    她跟着芙蕖来到雅间前,敲了敲门,“阿迎。”

    杨岸离得不远不近,恰将这句“阿迎”听了个正着。

    自那日从李玄徵府里离开后,他便特意去了解了一下那位季娘子是何方神圣,当然记得她的芳名。

    阿迎?难道是季迎?

    应当不会那么巧吧?

    杨岸一边想着,一边没忍住快走了两步,想要看一看来开门的是谁。

    很快,门开了,一个身形高挑的娇美女郎推开了房门。

    反正无论是谁,都不会知道他的身份。

    杨岸装作不经意地往那边看了一眼,却正对上女郎抬头看过来的视线。

    明明对方不可能认识自己,但杨岸被人这么看着,还是莫名心里一虚,他低下头,径直便要往前走,路过门前却被叫住了。

    “六殿下。”

    走廊内空无一人,季迎单手扶着门框,直接叫破了他的身份。

    她原本都不怎么记得六皇子长什么样子了,但经那日李玄徵的提醒,她几乎整晚都在脑海里深挖和六皇子有关的所有记忆,此时一见到杨岸其人,便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六皇子怎么会在这?

    季迎先是有些意外,而后又不得不想到李玄徵身上。

    是他叫来的吗?

    原来他一边在自己这边给曹安柳递台阶,一边又把话传给六皇子,还真是两边都不得罪。

    一丝明显的不悦从心底溢出,但季迎也并未表现出来,她走上前朝杨岸揖了一礼,然后又推了一把曹安柳的手。

    曹安柳起先也有些发愣,但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也跟着行礼,“六皇子。”

    杨岸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被直接认出来,一时愣在原地,心里还有些莫名的心虚。

    虽然他什么都没做,也没想做什么,但被这两个漂亮的女郎用一脸无辜且疑惑的表情盯着,这让他实在很不自在。

    除了母妃和从小就在身边伺候自己的宫女们,杨岸几乎没有和女子相处的经验。

    这让他很无措。

    倒是曹安柳看了一眼季迎的表情后,敏锐地从中分辨出了点什么,她抿了抿唇,落落大方地对杨岸问道:“小女曹安柳,祖父曹潞,这位是吏部司郎中季润德大人的千金,季迎。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六皇子,不如进屋喝杯茶吧。”

    于是,最终三个人一起进屋。

    雅间很大,桌子也大,季迎和曹安柳请杨岸先落座,然后一起坐到了他的对面。

    杨岸看着对面两个神态万分平静的女郎,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虽然他们三人明面上没有任何关系,但在杨岸这里,两人一个是他不久的将来想要迎娶的正妃,一个是李玄徵未来的妻子,这其中的联系又何止千丝万缕。

    何况,和两个女子单独待在一起,他实在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为了解决这个局面,他悄悄给自己身后的贴身随行使了个眼色,随行会意,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曹安柳并不知道杨岸心里在想什么,她甚至还不知道季迎今日到底要对自己说什么话,只是在季迎故意叫破杨岸的身份那一刻,她的心里就隐约生出了一种难言的预感。

    杨岸到底为何在这?

    她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她干脆直接问了出来,把问题推给杨岸。

    杨岸被她的直白问得怔了一怔,而后才道:“只是碰巧这里吃些东西罢了,也没想到会遇到两位娘子。”

    季迎很确定杨岸什么都知道,但却不确定曹安柳猜到了多少,她看了一眼曹安柳,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刚刚一时冲动就叫破了杨岸的身份,这才导致现下情形如此尴尬。

    她抱歉地看了曹安柳一眼,曹安柳却朝她笑笑,然后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握她的手指。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她在心里早就已经默默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她无法反抗,也生不出反抗的心。

    但那日在与季迎赏梅之后,她到底还是默默生出了一点不甘心,这点不甘在前天收到季迎的帖子时,几乎达到了极点。

    她不愿接受,因此确定再去找祖父和父亲深谈一次。

    但当她来到祖父的书房时,却听到了一个更让她如遭雷劈的消息。

    ——陛下已经为端王择出了正妃,她若再入端王府,居然只能做妾。

    曹安柳愣在原地半晌,跌跌撞撞地回了房间。

    当天晚上,她忽然生出了一个极为离谱的念头,就算随便找个人嫁了,也比给人做妾强。

    当然……这个随便,也不能太随便。

    曹安柳转头看向杨岸,露出了一个极温柔的笑,“殿下,正巧我们也还没用膳,不如一起。”

    这一顿饭,三个人吃得都没滋没味的,杨岸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拒绝,而是顺势答应了曹安柳的邀请。

    不到两刻钟,午膳便用完了,期间三人几乎没再交谈一句,只是不断地用余光打量着剩下的两个人。

    季迎一边替曹安柳难过,一边又试图去揣测杨岸的心思。

    他今天来到底想干嘛?

    当然,最后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化成了对李玄徵的恼意。

    亏得他先前对她说,让她将此事提前告知曹安柳时,她还觉得他尚存几分人性,现在才知道,原来她和曹安柳都只是李玄徵在杨岸面前给自己铺路的棋子。

    含着一肚子怒火吃饭当然吃不下去,好容易耗完这顿饭,三人一道出门时,却又在酒楼门口看到了李玄徵。

    曹安柳虽然并不知季迎和李玄徵的关系,但她是认得李玄徵的。

    只是不知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儿,是巧合吗?

    曹安柳想着,就要去看季迎,这一眼就敏锐地发觉了季迎表情的不对劲。

    这时,一直沉默地杨岸忽然开口了,“曹娘子,听说瑞雪寺的腊梅开得正好,不如去那里走走?”

    曹安柳看了季迎一眼,点头答应了,但是临走之前,她解下了自己的帷帽,扣到了季迎的头上。

    季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在京城认识李玄徵的人实在很多,若是被人看到她和李玄徵待在一起,只怕很快就能传出闲言碎语,戴上帷帽就省心多了。

    果然,杨岸和曹安柳先一步离开后,李玄徵立刻便朝她走了过来。

    季迎看了一眼仍旧繁闹的酒楼,闷头就往旁边的小巷子走。

    李玄徵急忙跟上,“阿……”

    在他叫出自己的名字之前,季迎先一步顿住,气恼地打断了他的话,“别叫我!”

    她语气冷漠,还透着一股子怨气,说实话,李玄徵许久没听过她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了。

    他被斥得愣了一瞬,然后才有些无辜地问道:“怎么了?”

    季迎简直要被他气死了,“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还装!”

    李玄徵实在无辜,他今日恰好回城一趟,正在户部衙门,忽然接到杨岸手下递的消息,让他立刻去福锦楼。

    这话不明不白,但语气十分急迫,李玄徵也没有问,径直赶了过来,一到福锦楼门口,不只看到了杨岸,还看见了季迎和曹安柳。

    就算是再聪明的人也想不通巧合。

    李玄徵原本还在思考这是什么情况,但见季迎此时生了气,也顾不上杨岸了,一门心思都放到了季迎身上。

    他很怕季迎生气,因为他不怎么会哄人。

    而且,他根本不知道季迎为何生气。

    季迎似乎也没有告诉他的意思,只是睁大了一双杏眸恶狠狠地瞪他。

    李玄徵有些苦恼,也有些无奈。

    时隔多年,他终于体会到了当年季迎面对自己时的感受。

    他忍不住地想,原来两人相处时,坦白的交流真的必不可少!

    作者有话说:

    是补的更新,不耽误晚上更新

    第62章 回忆错 我会改

    被瞪了半晌, 李玄徵最后也只能说出一句,“阿迎,你别生气……”

    季迎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她看着李玄徵, 有心将满腹怨气都发泄在他身上。

    可是理智告诉她,没必要这样做。

    她和李玄徵什么关系?

    于是, 她把所有念头都强咽了下去, 摇头道:“我没生气。”

    这话和那天说得一样,当时季迎说这话时,李玄徵还分辨不出她说得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满心不安。

    但现在有了现在表情的对比,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当时季迎真的没生他的气。

    因为季迎现在才是真的生气了。

    他看出来了,却不知道怎么做, 最后只能有些着急地催问:“阿迎,到底怎么了?你不说, 我怎么知道呢?”

    季迎被他强行拦住原本还有些不悦, 但这会儿听到这话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若是放在从前,她是怎么都不会相信李玄徵有朝一日会说出这话的。

    她本来都不想理他了,此时又莫名顿住了步子,转头看着他,认真反问道:“这话你也好意思同我说?”

    李玄徵先是一愣, 而后瞬间意识到了季迎在说什么。

    原本倒没觉得怎样, 此时被季迎提醒了,倒真有些不好意思了。

    承认自己的错误总是很难的,尤其那已经是过去的,前世的事了。

    李玄徵从来不是一个会回头看的人。

    他当然也希望季迎不再去想过去的事。

    但这是不可能的。

    李玄徵知道, 自己对季迎曾经的伤害和损失都是实质发生过的,无论做什么,他都无法挽回,他只能尽全力去弥补。

    他深吸一口气,对季迎说道:“从前,是我不对。”

    他的语气分外恳切,眼神也真诚,他并未再避重就轻,也没有遮掩囫囵的意思,他直白道:“从前都是我不好,其实我那时也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道要说什么,能说什么,而且……”

    李玄徵顿了顿,似乎是有些犹豫。

    季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而且什么,你说呀?”

    李玄徵看了眼季迎的表情,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而且,我一直以为,你也是喜静的性子,我只怕我同你说太多的话,会打扰你。”

    季迎听完这话只觉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李玄徵一脸不可思议。

    但李玄徵真的没有胡扯。

    他从前真的一直以为季迎就是那样一个温柔安静的性子。

    这也是为什么,在重生之后,他在街上第一次遇到了戴着帷幔的季迎时,明明身形、声音都和他记忆里的妻子几无二致,他仍没把她往季迎身上想。

    因为在他眼里,季迎根本不会做出当街同人追逐打闹的事情。

    也是重生后与季迎相处的这大半年中,他才渐渐发现,原来季迎很爱说话,喜欢出门,同不认识的贵女们第一次见面也能聊得开开心心。

    她让所有人喜欢。

    李玄徵有时候都有些奇怪,明明她是这么明媚活泼的性子,又为何前世就不爱同他说话呢?

    他还记得那时候的季迎,是温柔的,端庄的,安静的,她不爱出门,不愿与人来往,甚至连府门都不怎么出,每日就将自己圈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看起来像一个孤独的鸟儿。

    起先李玄徵还觉得季迎这样的性子很好,和他一样喜静,这样夫妻间应当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问题。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有时也觉得,他们住的院子似乎太安静了。

    他有时看着季迎,也想同她说一些话,但是季迎并不怎么理他,偶尔听他说起外面的事时,也只是轻声细雨地摇头,“妾身只是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

    说实话,李玄徵甚至很难将自己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妻子,和眼前这个瞪着杏眼满是生动的娇俏女郎联想到一起。

    殊不知他觉得惊讶,季迎才更觉得他不可理喻呢!

    季迎那一双水润润的杏眼都要瞪圆了,“李玄徵,你这人讲不讲理?!”

    李玄徵觉得自己没救了,怎么季迎这般态度对待自己,他反倒生出几分欣慰呢?

    至少她愿意同自己说话了不是吗?

    于是,李玄徵从善如流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季迎满腔怨气,也顾不得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连珠炮似的开口,“我从前那么安静,还不是因为你,怕你生气?”

    “你难道不记得……想也知道,你肯定不记得了,我们刚成婚那时,我叫了芙蕖、连翘,还有其她几个小丫鬟,一起陪我打牌,我们吵嚷间声音大了些,正赶上你回来,你当时就表现得很生气,后来我就再也不敢在屋子里吵嚷了……”

    “我当时还叫人把廊下挂的风铃都摘下来了,只怕你再生气,可是现在,你却要把一切推到我身上,你果然是没有心的!”

    前世的那五年,他们过成什么样,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李玄徵是不敢提,季迎是觉得没必要提,但现在她实在忍不住了,直接揪出记忆里记得最深的一件事拿出来说。

    她越说越生气,越说越委屈,最后甚至连眼周都不自觉地红了一圈,李玄徵连忙掏出帕子要给她擦眼泪,却被季迎一把推了回去。

    季迎说的时候还算痛快,可是说完又莫名有些后悔。

    她一直都不愿意在李玄徵面前表露太多情绪。

    她转了个身,偏开头,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李玄徵看着被直接甩开的右手,没法子,往边上走了两步,又转到季迎跟前。

    “我当然记得这件事。”

    在季迎再次将他推开之前,李玄徵先开口了,他认真道:“但我必须要为自己解释一句,我当时并不是怪你吵闹。”

    季迎果然听进去了,没再推他走,反而还抬起眼睛看他,虽然满眼都是不信任。

    李玄徵道:“真的。”

    他说着,还反过来问季迎,“你还记不记得我回来时,你是什么样子?”

    季迎哪里会记得,她现在只记得李玄徵进屋后那张如浸了墨般的黑脸,和明显写着不悦的眼神。

    李玄徵倒是记得很清楚:“我当时进来时,你脸上贴着四五张纸条,唇边还被人用笔画了胡须和乱七八糟的图案。”

    “啊……”季迎有些懵,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巴,“有吗?”

    她当时有闹得那么过分吗?

    不会吧。

    李玄徵看着她半信半疑的眼神,当然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显国公府太大了,且原先一直没有什么丫鬟,大多数的婢女都是在你我订婚之后才被送进来的,而且一大部分还是从姜家借来的,实在很难管束。”

    “你那时刚刚嫁入府中不久,年轻脸生,压不住人,也不敢出手管人,一次两次的玩闹算不得什么,但若是一直对她们宽待纵容下去,只怕整个公府都乱了。”

    “我当时一回来,见你在当着一堆丫鬟的面那么不庄重,当然会生气,但我肯定我当时没有训斥你……”

    李玄徵一边说一边回忆着当时的情形,“我怎么会在丫鬟面前下你的面子?只是晚上就寝前,似乎是说了几句。”

    他看着季迎委屈的红眼圈儿,含歉道:“或许是我当时语气太重了,没有把握好分寸,这才吓到你了,都怪我。”

    季迎没有说话。

    李玄徵在回忆,她也在回忆。

    或许人在记忆中都是会美化自己的,总之她的确不记得自己当时有荒唐成这样,此时听李玄徵提起当时她的样子,也觉得自己当时的行为确实有些不合身份。

    至于李玄徵说的当晚就寝前的事,她还记得,李玄徵当时的语气倒也不能说是严厉,只是冷冰冰的,听得人害怕。

    季迎本来一个人远嫁过来就心里不安着,当天被夫君这样一通指责,直接被说哭了,只是她也不敢真的哭,怕惹李玄徵生气。

    可是这样就不是训斥了吗?

    季迎道:“本来就是你不对,你当时根本就没把当成你的妻子,而是当成了你的属下,否则,你怎么会那么对我?我从来没见到谁家的丈夫回到家,同妻子说话也冷脸摆架子的。”

    听到这话,李玄徵的第一反应是,他有冷脸摆架子吗?

    没有吧?

    他自己觉得是没有的,可是听季迎这般委屈巴巴地控诉,他就知道,自己当时一定没有做好。

    因为他其实一直都做的不好,他早就知道。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与妻子相处,更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李玄徵看着已经落下泪珠的季迎,这次没再去递手帕,他轻轻扯住季迎的手臂,直接伸手去给她擦眼泪。

    眼泪很少,他动作很快,不等季迎反应过来,眼泪就已经擦完了。

    李玄徵微微弓下身子,努力地与她平视,然后才道:“阿迎,我真的真的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说得对,的确是我不好,但我向你保证,我并非没有把你当成我的妻子,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你做一对正常夫妻。”

    “从前我不懂,现在……其实也不太懂,我一直想改,想要学,阿迎,谢谢你肯给我机会。”

    季迎没有说话。

    李玄徵今日异常坦白,他又道:“方才见你生气,却猜不到你的心思时,我就在想,若是我们都能坦白说话就好了。”

    “然后又听你提起此事,我便更加意识到,原来我们之间的很多相处都是错过的,或许还有更多的事,都因为我没有及时开口,让你误会了我的情绪,我一定改。”

    “但是,阿迎,你看,你若能像现在这样,把你心里所有的不满都说出来,除了是给我一个修正的机会,也会让你自己更舒服一些,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低姿态 我配不上你

    季迎被李玄徵说得一怔。

    有些话她的确已经憋在心里已经太久太久, 现在有一个能痛快说出来的机会,心里的确舒服多了。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自己完全又是被李玄徵牵着鼻子走了。

    她抬头看向李玄徵, 反问道:“就算我有话, 为什么要对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给你修正的机会。”

    李玄徵从不知道季迎原是这样伶牙俐齿的人, 几句话就将他堵得哑口无言。

    半晌, 他才无奈道:“好吧,你不愿意说,只能由我来猜了。”

    “所以,今天到底为什么生气?”

    这话竟然还能绕回来了。

    季迎纳罕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那你就猜去吧。”

    李玄徵早知她会这么说,当真努力猜了起来,“方才我见到你, 还没来得及说上话,你就不愿意理我了, 看来是在见到我之前就生气了。你又不会同曹氏生气, 难不成是杨岸……杨岸……”

    李玄徵终于想起了杨岸,“他今日怎么会和你们在一起?”

    季迎抬眼瞪他,嗤道:“你不知道?”

    李玄徵无辜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今日在户部……”

    李玄徵第一反应就是为自己辩解,但说到一半, 又顿住了。

    他仔细琢磨了一遍季迎这话, 终于明白季迎是在气什么了。

    “阿迎,难道你以为今日杨岸的出现,是我特意安排的吗?”

    季迎抿唇不语,算作默认了。

    李玄徵无奈道:“那日我既然已经对你说, 让你将此事先告知曹娘子,怎么会在你们见面的时候,又特意通知一趟杨岸,阿迎,在你心中,难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吗?”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藏着无尽的委屈似的。

    季迎没忍住抬头去看,只见男人眼神微垂,似乎是被她的不信任彻底伤到了。

    但他并没有说什么指责的话,反而道:“都怪我从前做的不好,才会让你这样误会我,但是这件事真的没有我的插手,不过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向六皇子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给你一个明确的交代。”

    被误会了,不仅没有生气,反倒还温言劝她不要担心。

    季迎听着这话,心里莫名有些愧疚。

    她想要解释一句,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能解释些什么,最终,她只小声说了一句,“那,对不起……这次是我误会你了。”

    季迎的声音很小,但是巷子很安静,每一个字都让李玄徵听得很清楚。

    方才那番话,他当然是含着几分故意才那么说的,他试图示弱以博求季迎的怜惜。

    但或许是他没有把握好分寸,又或许是季迎的性子实在太过善良,听了这话居然会向自己道歉。

    他听着季迎又轻又软的声音,只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李玄徵看着季迎,轻叹一声,“阿迎,你怎么会这么好?”

    季迎叫他这突然的一句说得有些懵,方才为了说话方便,她已经不自觉地将眼前的帷幔撩至了头顶,此时整张面容都在外露着,教人看得一清二楚。

    李玄徵只见她长长的睫毛眨了眨,似一双灵巧的蝶翅,划出勾人的曲线。

    明明两个人还有一段距离,离得并不算近,李玄徵却觉得自己像被那轻巧的翅膀撩到了似的,心里酸酸的,痒痒的。

    他多想去伸手碰一碰季迎的脸,亲一亲她仍旧泛着红的眼尾。

    可他没有伸手,只是低声道:“阿迎,你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所以不必向我道歉。也别对我心软,因为我的确就是那样一个卑劣且不择手段的人。”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季迎觉得自己根本没听懂李玄徵的这番话,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要说这些。

    她皱着眉问:“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能不能不要打哑谜了。”

    李玄徵当然没有办法解释自己方才的心思,他只是轻叹一声,道:“没什么,只是我忽然觉得,我其实根本配不上你。”

    季迎原本还只是懵懵的,此时听到这话更是震惊了,她瞪大眼睛看向李玄徵,怀疑地问:“你……没事吧?”

    这是一向骄傲的李玄徵会说出的话吗?

    季迎一直觉得,李玄徵是个眼高于顶的人,即便这段时间他放低身段来追求她,讨好她,他心里想的也一定是——她属于我,我要得到她、补偿她。

    无论如何,其实始终都带有一分隐约的强势。

    但是现在,他居然能说出他配不上自己这种话,他将自己的姿态一点点压到了最低。

    季迎原本以为,让高傲者低头,应该是一件很痛快、很解气的事,但当这件事真正发生了,当李玄徵真的放低姿态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对此原来更多感到的是不自在。

    因为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将李玄徵踩在脚下,她只想从他背后走出来,不再如影子般沉默地过完一生。

    见李玄徵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季迎也懒得再追问他说出这话的心理历程,只道:“看来你终于想通了,要放弃了。”

    李玄徵一愣,随即飞快否认道:“我没有。”

    季迎瞥他一眼,冷哼道:“既说配不上我,却又不愿放过我,果然卑劣!”

    李玄徵这回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听完甚至还沉默良久,才附和般地点了点头,“是啊。”

    没想到李玄徵居然一句话都不为自己解释,季迎又是有些惊讶,她狐疑地抬头,正闯入李玄徵一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她与他对视了一瞬,只觉得自己愈发看不懂他的眼神了。

    但其实李玄徵什么都没想,他只是在克制自己。

    因为他越发觉得季迎实在太好,也愈发明白地感觉到了自己对季迎的心动,他想要拥有她、拥抱她、贴近她,哪怕只是摸一摸她的头发,碰一碰她的手。

    那是一种本能的,想要亲近的欲/望。

    可他不能。

    一是场合不对,二是季迎也不会答应的。

    唉。

    李玄徵在心里轻叹一声,只能更加努力克制着自己。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惩罚呢?

    李玄徵自嘲地勾了勾嘴唇,他看一眼天边,对季迎道:“时辰也不早了,在外面待了这么长时间,我送你回去吧。”

    季迎看他一眼,“你送我?你不去找六皇子?”

    倒差点又把这个人忘了。

    但李玄徵思索了一下,还是道:“不急。他不是和曹娘子在一起吗?让他们多说说话也好。”

    季迎想到方才吃饭时,曹安柳几次主动开口和六皇子说话,也不知她是猜到了什么,还是又想到了别的什么办法。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曹安柳和六皇子离开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又进展到了哪一步,她甚至想直接去找曹安柳,又怕打扰了两人相处,心里一时乱糟糟的,一直不上不下地没有着落。

    听六皇子方才的意思,两人应当是去瑞雪寺赏梅了,瑞雪寺离这里也不算远,两人这一趟估计也要不了太久,可要是回家一趟,再回来想见曹安柳就难了,东明坊离城中实在有些远。

    她有些烦躁地卷了卷垂在耳前的一缕头发,犹豫道:“要不然,我还是先不回去了,继续等她吧……”

    李玄徵又道:“我叫人去瑞雪寺门口守着,等他们出来后我们就知道了,我陪你一起等。”

    季迎想都没想就要拒绝,“不用,我自己可以。”

    李玄徵当然不会气馁,又道:“自己一个人待着有什么意思,还是我陪你。”

    季迎睨他一眼,“两个人就有意思了吗?你能陪我做什么?你会做什么?”

    李玄徵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他只是想着能多在季迎身边待一会儿,多看她几眼。

    于是,他询问地看向季迎,“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季迎原本想的就是在福锦楼里等,总归瑞雪寺离这里不远,估计也就再等一个时辰。

    可是枯坐一个时辰也实在无趣,季迎好容易来城中一趟,有心想去集市上逛逛,她年前的计划还一直在搁置中呢,但又怕跑得太远会错过曹安柳的消息。

    李玄徵一见她纠结的表情,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他主动宽慰道:“没事,我一会儿叫人分别到瑞雪寺和曹府门前守着,一旦见到曹娘子,就会有人来知会我们的,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如果只有季迎一个人,那么真的只能在酒楼里干坐着傻等了,但有李玄徵在,似乎也不必太过担心。

    只是用了他的人,也就不好再赶他走了,季迎权衡了一下,最终算是默认了他这个提议。

    “我想去东市上逛逛。”季迎说。

    李玄徵当然不会反对,他巴不得能和季迎有更多的相处时间,能去更远一点的地方。

    东市离这里不算很近,想要过去要么坐马车,要么骑马,李玄徵今日是骑马来的,他看了一眼自己拴在马桩上的马,又看了一眼巷尾停着的马车,对季迎道:“天气这么冷,我……能不能也坐马车?”

    干嘛忽然用这么可怜的语气说话。

    季迎看他一眼,忍不住问:“你来的时候不怕冷,现在忽然怕了?”

    若是李玄徵知道了季迎心里在想什么,估计要赌咒发誓自己没有装可怜。

    他只是很直白地说出了实话,“先前六殿下派人给我递信,只让我立刻到福锦楼来,我不敢耽搁,骑马就来了。”

    既然是六皇子给李玄徵递信,那么怎么也不可能是李玄徵提前通知的六皇子了。

    果然是自己误会了他。

    季迎看了他一眼,勉强退让道:“但你只能坐在门边,不能靠近我。”

    李玄徵飞快保证道:“一定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一场梦 是他,又不

    虽然李玄徵答应得很快, 很坚定,但季迎还是有些后悔。

    干嘛要突然心软,让他骑马去就好了, 反正他穿得那么厚实。

    倒也不是季迎小气, 实在她家的马车太小,平时坐她和芙蕖两个人还行, 但要加上一个人高马大的李玄徵, 立刻就显得马车过分拥挤了。

    芙蕖刚刚一直在马车里等,并未听到两人的对话,此时见有男人跟着自家小娘子一道爬上马车,还吓了一跳。

    “小娘子……这是?”

    季迎看了一眼自觉坐在门边的李玄徵,淡然道:“没事,他只是借一下我们的马车,不必在意。”

    但怎么可能不在意。

    芙蕖是知道李玄徵的身份的, 她也早知道自家娘子和这位显国公府的世子有交集,却没想到两人居然熟悉到这个程度, 连马车都让他进来坐。

    思及此, 芙蕖颇有些好奇地朝李玄徵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似有所感,李玄徵才刚坐下,便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正对上芙蕖试探般打量的眼神。

    虽然李玄徵什么都没做,但芙蕖莫名有些怕他, 她急忙低下头, 不自觉往季迎身边挪了挪。

    季迎也知道她面对着李玄徵这么一个陌生男人估计不自在,于是主动拉住她的手,将她又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李玄徵看着她们主仆两个的动作,竟莫名品出一股相互依偎的感觉,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做了什么呢。

    李玄徵无奈轻叹一声,干脆侧过一点身子,将头也撇过去。

    正好他坐在门边,为了下车方便,门边特意有一个凸起的把手,冬日里特意裹了绒布,只怕季迎下车的时候冰手。

    此时李玄徵正好一偏头就能枕住那处凸起,因为垫了布,一点也不嫌硬。

    马车慢慢悠悠地朝东市走去,走了约摸两刻来钟,李玄徵原本只想闭眼歇息片刻,没想到路上还真的睡着了。

    兴许是他最近太累了。

    过年事多,李玄徵一边放不下公务,一边也舍不下季迎,为此他只能将更多时间放在赶路上,很久没有睡个好觉了,再加上他近来风寒初愈,身体还未恢复,忽然坐进这暖烘烘的马车,季迎又在他身边,他难得将所有的包袱都卸下,入睡得很快,睡得也很沉。

    连马车停下,车夫提醒的声音都没听到。

    还是季迎发觉他没声音,以为他是赖着不想走,伸手欲推他时,才发现他原来是睡着了。

    其实对季迎来说,睡着的李玄徵比醒着的李玄徵更熟悉。

    前世他们夫妻同房时,她不知有多少次,是背对着李玄徵入睡,而又在夜半醒来时,默默转身去看睡在自己身侧的男人。

    虽然李玄徵的身份、能力更惹人注目,但世间讨论李玄徵样貌的人也并不算少。

    所有人都知道,显国公府的世子李玄徵是极英俊的。

    季迎也一直觉得,李玄徵的眉骨极为优越。

    他的样貌应当大多还是随了母亲沈芙,眉眼精致柔和,只是因为他气质偏冷,那份柔和很少有人能看到,只有安睡时,才能勉强窥见一二。

    季迎一直很喜欢这样的李玄徵,也很享受这样与他独处的时刻。

    她那时总觉得,睡着的李玄徵才是独属于她的那个丈夫。

    自从重生后,季迎便再未见过李玄徵这般样子了,她低头看着他如往日一般英俊的侧颜,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复杂到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原本想要直接上手将人推醒,但手臂抬到一半,又顿住了。

    她轻叹一声,想要收回手。

    正在此时,李玄徵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梦,忽然一把抓住了她停在半空的手臂,语气惊慌无措,“阿迎,别走……”

    这一下动作实在太大,他手往前伸,整个上身差点直接歪出马车,让他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他睁开眼,正看到自己正拉着季迎的手。

    季迎也反应过来,立刻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佯装平静道:“你做噩梦了。”

    虽是凛冬,但马车内摆着暖炉,还到处铺满了毛绒绒的毯子,很暖和,李玄徵这一觉醒来竟出了不少的汗,就连鬓角都有水渍滑过,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梦里吓的。

    他揉了揉眼睛,抱歉道:“没想到会睡着,吓到你了吧?”

    季迎抿了下唇,没有回答,只道:“已经到了,你擦一擦额角的汗吧,别再着了凉。”

    李玄徵其实自己也不记得自己刚刚做了一个什么梦,但他现在还没有从那昏沉的梦境中完全抽离,整个人还有些懵。

    他听到季迎的话,就本能地听从,可是在襟口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帕子,于是他下意识就要拿衣袖去擦。

    这时候,他仍是在马车边上坐着的,他虽然穿着锦衣华服,但是整个人看起来莫名地狼狈,好似一只淋了雨的大型动物。

    季迎实在很难想象,这是李玄徵。

    仿佛他不是他,可他分明又是他。

    季迎是绝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李玄徵用自己的袖口去擦汗的,因此在他动作之前,季迎抢先一步将自己的手帕递了出去。

    “用这个擦吧。”

    明明她只是随手递了一块手帕,李玄徵却仿佛得到了一整个金元宝。

    不,以他的身份,得到一块金元宝也没什么稀罕的,但在看到季迎递来的帕子时,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给我?”

    李玄徵看着季迎手里的那块杏粉色手帕,还有些不太确定。

    那可是手帕!

    是手帕!

    女郎最贴身的东西了!

    季迎不知道他心里又在想什么,但见他此时的表情,没忍住想,原来人的眼睛真的能像被点燃的蜡烛一样,倏地一下就亮起来。

    这让她有些好笑,也有些……说不出来的感动?

    是感动吗?

    季迎也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被人珍视的感觉真的很好很好。

    但她并不愿意被李玄徵知道自己的心中所想,因此强压下了将要上扬的唇角,冷淡道:“只是街上随手买的,用过就丢掉吧,不用还我了。”

    即便季迎这么说,李玄徵也并不在意,他只听到了最后一句话,因此接过帕子擦完汗后,他果真没有再还给季迎,而是叠了两下又收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季迎并未看到他的动作,她已经先一步和芙蕖下车了。

    马车就停在东市牌坊外,季迎整理了一下衣裳,戴好帷帽,打算进去好好逛一逛。

    李玄徵很快也下了马车,他来到季迎身边,问道:“可是有什么要买的?”

    季迎却道:“这里也有食肆茶馆,你找个地方歇一歇吧,不要跟着我了。”

    李玄徵当然不肯。

    季迎却嫌他太过显眼,万一被熟悉的人看到怎么办?

    李玄徵毫不在意,“看到又如何?”

    他巴不得有更多人知道他和季迎的关系。

    何况这还是他自从重生之后,第一次和季迎这般相处,他实在舍不得这个机会。

    季迎看着他,说:“你不怕被人看,因为你的身份摆在那,没人敢说你什么,可若是有人发现了和你在一起的人是我,估计众人的议论能把我季家的房顶淹了。”

    李玄徵向来是秉持着他人言论与我何干的理念,但此时听到季迎的话,他忽然皱起眉,问道:“你从前不爱出门参加宴会,是不是有人在宴上议论你?”

    季迎没想到他忽然问到这个,抿了抿唇,原本想要否认,但想到先前李玄徵的话,她还是点了点头。

    季迎道:“其实也不是议论,她们其实并不敢当着我的面议论什么,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怎么爱搭理我就是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已经并不怎么在意过去的事了,但李玄徵听了却心口一痛。

    她怎么可能不在意?

    李玄徵想,她原本该如现在这般明媚开朗,但最终却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深宅妇人。

    都是他的错。

    李玄徵深吸一口气,他看着季迎头顶的那顶帷帽,忽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季迎出门原本是不戴帷帽的,也是因为他,她才不能像往常一般肆意。

    李玄徵没再说什么道歉的话,只是伸手替季迎摘掉了头顶的帷帽。

    季迎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做什么?”

    李玄徵说:“你说的是,我去了也是徒惹人目光,我不去了,你自己去逛吧,我就在马车上等你。”

    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季迎狐疑地看了李玄徵一眼,但也没再问。

    无论如何,李玄徵不跟在她身边绝对是一件轻松的事。

    她顺水推舟地扔了帷帽,带着芙蕖进东市去逛了,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李玄徵,若有了曹安柳的消息,一定让人进去找她。

    李玄徵让她放心,然后又转身回了马车。

    季迎不在,他也没去坐季迎的位置,仍旧是安分地占据了一个角落。

    他闭上眼睛,忍不住再去回想季迎方才的话。

    其实一直都是他疏忽了。

    因为他自己不在意外人的眼光,便以为这些并不重要。

    李玄徵想到自己前世也曾听到过几耳朵关于季迎的议论,那些议论多是关于季迎的出身问题。

    他当时想,出身是改不了的,只要季迎紧紧握住了世子夫人的权力,就不需要再在意底下人议论什么。

    后来这些议论声的确越来越小,可他却疏忽了季迎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总是这样,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季迎,从而忽视了她心中真正所想。

    这次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自重生后,他便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挽回季迎,想要娶她回家。

    可是即便他真的能在这时娶到季迎,真的能改变前世的结局吗?

    他不要季迎再跟在他身边,不要季迎做他身后安静听令的影子。

    相比于做显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他更希望季迎能快乐、能自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囚者心 我会帮你的

    好容易出来一趟, 李玄徵还以为季迎会逛很长时间,但也才小半个时辰,季迎就带着芙蕖回来了, 只是一人手里还抱了一大摞东西。

    芙蕖空不出手来, 李玄徵便亲自撩开车帘让二人上马车,两个小女郎艰难爬上马车, 累得满身是汗。

    季迎扔下手里的东西, 第一件事就是要去解外面的衣裳,然而才碰到第一颗扣子,就被芙蕖按住了手指。

    芙蕖简直要被自家小娘子大大咧咧的样子吓坏了,马车上还有外男在,怎么就能直接脱衣服呢,哪怕只是外袍。

    她急忙按住季迎的手,又拿眼去看李玄徵。

    她不敢出声赶李玄徵走, 只能用眼神示意他,希望他能有些眼力见儿。

    但李玄徵当然不可能下车, 只当没看见。

    幸而季迎根本不在意李玄徵在不在, 两人前世到底是夫妻,现只是脱件外袍而已,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于是,她朝芙蕖摆了摆手,“没事的, 你就当他不存在罢了。”

    虽是这么说, 芙蕖却无法真的当他不存在,甚至因为季迎这般随意的姿态,她更怀疑自家娘子和他关系不一般了。

    李玄徵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轻咳了一声, 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听到有人从外面敲了敲车窗。

    李丰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门帘传入车厢,“世子,季娘子。”

    李玄徵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了刚刚脱下外裳的季迎,探出身子问道:“是不是瑞雪寺有消息了。”

    “是。”李丰回道,“曹娘子和六皇子方才已经从瑞雪寺出来了,我一直在寺外守着,见着人便上前表明了来意,曹娘子知道季娘子担心她,特意让属下传话叫娘子放心,还说晚些会叫人去给季娘子送拜帖的,邀娘子再见面说话。”

    李玄徵又问:“六皇子呢?”

    李丰道:“六皇子倒是没说什么,等曹家马车离开后,他便直接回宫了。”

    李玄徵闻言点了点头,然后示意李丰退下,他落下帘子,回头去看季迎。

    季迎虽然坐得靠里,但也将方才李丰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与曹安柳相处虽不多,却也能感觉得出来,曹安柳是个聪明灵透的人。

    她既教她放心,想来心里便是已经有了主意。

    季迎放下了担心的心,看一眼外间天色,预备打道回府。

    吩咐车夫之前,她又去看李玄徵。

    李玄徵当然明白她为什么要看自己,立刻道:“总归顺路,不如再借我搭一下马车?”

    季迎早猜到他会这么说,反正这马车上都上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了。

    于是,她默认般地撇开头,吩咐车夫回府。

    东明坊离得远,骑马也要小半个时辰,何况是马车了。

    马车晃晃悠悠走得很慢,李玄徵仍旧坐在方才的那个靠边的位置,后脑枕着软布,感觉自己仿佛又要闭上眼睛了。

    可是好容易才能和季迎同乘一辆马车,李玄徵实在舍不得这珍贵的时间再被空耗。

    眼看路程已过半,李玄徵纠结半晌,竟破天荒地主动找了个话题,想同季迎搭话。

    他看向季迎刚刚抱回来的东西,问道:“这是买了什么?”

    季迎已经脱了外裳,整个人松快多了,她忙着整理散乱的鬓发,没回答李玄徵的话,只是示意他自己看。

    李玄徵便伸手翻了翻,发现季迎买的居然都是字画,还有一些不知所云的诗集、策论。

    李玄徵囫囵看了几页,那几篇策论还算有些内容,诗文却都酸兮兮,李玄徵看了两眼就合上了,他好奇问季迎:“你什么时候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既然都给他看了,季迎也没有瞒着他的意思,何况这种事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于是季迎将自己年前思索的计划认真同他讲了,讲完还要询问他的意见,“你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这些年应当也见过不少举子吧,你觉得这法子可行吗?”

    李玄徵怎么都没想到,季迎居然抱有“卖字赚钱”的心思。

    他忽然想到了季迎在宁海时和庄宛合开的那间九墨堂,他当时只以为季迎只是闲来无事开着玩的,毕竟季润德是宁海的县令,无论如何都能替她兜一兜底。

    没想到她到了京城之后,仍旧还有这样的想法,只是她不开铺子,改卖字抄书了。

    若季迎仍想着在京城开铺子赚钱,李玄徵可能根本不会当回事。

    可季迎很清楚自己的本钱和能力,她并未好高骛远,而是计划从最辛苦地抄书做起。

    替人抄书一个月也不过赚那么一点辛苦钱,几钱银子罢了,若是能仿字还有些价值,可京城中会临摹仿字的能人也不少,相较于季迎只会仿季润德,那些人明显更受人追捧,因此季迎可选择的赚钱门路实在是少之又少。

    李玄徵其实很舍不得季迎去做这样的事,更觉得没必要。

    但他并未把这话说出口。

    一来,他知道,季迎绝不会接受他赠与的银子;二来,他看着季迎亮晶晶的眼睛,实在说不出扫兴的话。

    李玄徵沉默半晌,没说行与不行,反问季迎道:“阿迎,你很缺钱吗?”

    季迎抿了一下唇,似乎是在思考李玄徵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李玄徵也没卖关子,直白道:“我只是觉得,这样赚来的钱太少了。”

    季迎一听这话不免也有些沮丧,“是啊,是太少了。”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这是个笨法子。

    可是赚钱哪有那么容易。

    她一没有人脉,二没有本钱,恐怕连开铺子的钱都凑不齐,想来想去,也只能卖苦力赚钱了,积少成多嘛。

    李玄徵看着季迎苦恼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是在想什么。

    他不由得提醒道:“阿迎,其实你在京城已认识不少了人了。”

    季迎怀疑地看着他,虽没说话,但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你不会是在说你自己吧?

    李玄徵失笑摇了摇头,随即说出了一个名字,“曹安柳。”

    季迎一愣。

    李玄徵道:“你到京也有几个月了,又入宫参加了几次宴会,想来应当也结识了不少世家娘子吧。先前你不是还同我说,你同几位娘子曾一道去瑞雪寺赏梅,除了曹安柳外,她们不也都是你的人脉吗?”

    季迎听了这话,颇有种恍然若悟的感觉,但她还是有些不太明白,茫然道:“可是,我们能做什么?”

    李玄徵能提到曹安柳,明显心里是有答案的,但此时听着季迎的问题,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不久,马车停了,季迎掀开车帘一看,已经到家了,可是她的问题还没有得到答案。

    她看向李玄徵,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开不了这个口。

    芙蕖先一步跳下了车,去拿脚凳。

    车内只剩两个人,李玄徵俯身在季迎身侧,轻声说了一句,“天都黑了,先回去用晚膳,我会去季府找你的。”

    季迎却道:“不行,我不想让我阿爹知道……”

    李玄徵反问道:“那怎么办?”

    这人分明有办法,却故意要她说,季迎当然说不出口,她使劲推开李玄徵一把,气道:“随你怎么办。”

    然后径直下马车进府了。

    李玄徵看着她的背影,轻笑着勾了勾唇,也下车回家了。

    大约一个时辰后,李玄徵估摸着季家应当用完了晚膳,自己也随便吃了点东西,就熟门熟路地翻过了两院之间那道低矮的围墙。

    他还记得上一次被季迎发现时,还曾想着再不会做这件事了,这才隔了多久,他居然在季迎的默许之下翻过了这道墙。

    怎么不算是进展呢?

    李玄徵想,他其实不必担心季迎会越走越远,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会努力追逐着,缩进他们之间的距离。

    无论季迎在哪,他都会一点一点地去靠近她。

    院子里无人,丫鬟们也不知去向,李玄徵敲门的时候还有些犹豫,但见是季迎亲自来给他开门,心里的最后一点担心也就放下了。

    季迎穿戴整齐地将人让进来,她神色严肃地对李玄徵道:“谈完正事,你立刻走。”

    李玄徵道:“自然。”

    他当然也没想做什么。

    甚至以防自己想入非非,他很克制地没有再往里走,就在外间的桌边坐下,并且是背对着内室的。

    季迎对此稍稍放了一点心,她在李玄徵对面坐下,连杯茶都没给他准备,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李玄徵也没有再绕弯子,反倒很直白道:“阿迎,我在车上之所以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并不是故意拖延时间,只是有些话,我不想让别人听到罢了。”

    芙蕖不能听的东西,那就是前世了。

    季迎轻蹙起眉,实在猜不到李玄徵要说什么。

    果然,李玄徵道:“阿迎,你要知道,你已经重生了,你已经和前世不一样了。”

    “你父亲升了官,又被陛下赏识,未来前途无量,你是季家小娘子,两次入宫,还得陛下亲自召见,得淑妃娘娘的赏赐,在京中早已出了名,我敢保证,若你想开一间铺子,愿意来入股的人绝不在少数。”

    季迎听着李玄徵的话,不由得还有些发怔。

    的确,这一世的时间线已经和前世早就不一样了。

    这一世,她认识了更多的人,而且是以季迎的身份认识的。

    可李玄徵说的那些,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季迎心里不由得有些懊恼,李玄徵却知道答案,“这不怪你。”

    因为她自由的灵魂被深宅大院圈住了整整五年,即便她重生了,但潜意识还一直以为自己身在困局,根本想不到解局的办法。

    李玄徵道:“阿迎,你放心,这一次,不会再有什么能困住你了。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上元节 属于他的笑

    听到李玄徵的话, 季迎实在没忍住,问道:“你帮我?你帮我什么?”

    李玄徵道:“我不是说了么,无论你做什么, 我都会帮你的。”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就当是对前世的尽力弥补吧。”李玄徵轻声道。

    季迎却问道:“无论我想做什么你都帮,我想离开你你也帮?”

    李玄徵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季迎, 似乎是在分辨她言语间的真实程度,半晌,他才缓声答道:“如果,这的确是你希望的话。”

    季迎其实有被这句话镇住,但惊讶的同时,她也在辨别李玄徵这话中的真假,她现在已经不怎么相信这男人的承诺了。

    “你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李玄徵偏头一瞥, 正看到她狐疑的眼神,他无奈道:“并非想通。”

    “阿迎, 其实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很清楚, 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李玄徵语气很认真,“可我也明白,若重来一回,我仍是将你圈在公府之中,那与前世又有何异?”

    “阿迎, 你知道的, 我是极不愿强迫你的,我不想困住你。”

    季迎当然知道。

    起先她也曾担心李玄徵会仗势凌人,强娶豪夺,但李玄徵没有。

    他并未借身份之高而强迫她做什么, 这让季迎放心了许多,也是季迎渐渐不再排斥他接近的最主要原因。

    不过,她虽然已经感觉到了李玄徵的恳切和诚意,但也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

    季迎心里不是没有震动的,她沉默半晌,才道:“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想。”

    李玄徵轻轻勾了勾唇,似乎是在笑,却又难免带了几分苦涩,问:“你以为我会如何,强行将你娶回家,让你恨我一辈子吗?阿迎,我从未想过让你恨我,我……只想让你爱我。”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季迎表达自己的心意。

    虽然早已明白他的心思,但“爱”这个字眼实在太沉,季迎竟觉得自己有些无法承受。

    她轻咳一声,将视线不自在地移开,问道:“所以,你今天晚上来,就是要与我说这些。”

    李玄徵与她面对面坐着,原本只能看到季迎的正脸,但季迎为了回避李玄徵的视线,刻意将头偏开了,因此李玄徵将她耳廓逐渐爬上的绯红看了个清清楚楚。

    李玄徵看得入神,直到季迎出言提醒,他才恍然回神,顿了顿,才道:“当然不是。”

    季迎实在不想同他再继续方才的话题,于是主动将话题扯回起点,“在路上,你同我提起曹娘子,是什么意思?”

    李玄徵道:“阿迎,你既擅字,有没有想过,除了抄书挣些苦力钱外,其实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还有什么?”季迎疑惑地抬头。

    李玄徵并未回答,只是问道:“你知道什么人的钱是最好赚的吗?”

    季迎还懵着,疑惑地摇了摇头。

    李玄徵替她回答,“有钱人的钱才最好赚。阿迎,你的想法很好,但是那些名落孙山的举子最是穷困潦倒,他们倾家荡产也掏不出多少银子,所以……我觉得这并不能算是个好主意。”

    他说得直白,但其实也怕季迎生气,语气已经尽力委婉了,未料季迎根本没有半点要生气的意思,只是一副全心沉浸思考的模样。

    李玄徵又道:“我对女郎的喜好不算了解,只知道后宅女子们也要读书写字,她们也要读书看画,女子的喜好你更明白,其中能做的事应当有很多。我想,或许你可以同几位相熟的娘子商量一番,总能寻到更好的办法。”

    李玄徵会说这话,当然也是有自己的心思的,他希望季迎变得更好,但也希望季迎能和京中各家贵女多多来往走动,尤其是曹安柳。

    若无意外,日后真的是六皇子登基,曹安柳就是未来的中宫皇后。

    能和皇后交好,谁又敢小觑季迎。

    就算六皇子没有登基,至少曹安柳也会是个王妃,大家出身,同样能给季迎许多助力。

    季迎并不知道李玄徵在想什么,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在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至少这个建议最终是有利于她的。

    沉吟片刻,季迎道:“你说得对,的确是我从前的思路一直被束缚住了,我应该好好想想。”

    李玄徵安慰道:“不怪你,只是你一直还没能从前世走出来,阿迎,你会比从前更厉害的。”

    今日李玄徵说的话总是让季迎大出所料,她抬头看了一眼李玄徵,忽然道:“李玄徵,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你真的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李玄徵一愣,“怎么,我从前改变得还不够明显吗?”

    “那倒也不是,只是你从前总让我觉得,你像是被什么人附体了似的,一点都不像你,但是现在……”

    季迎斟酌了一下语句,“你让我觉得,你还是你,但确实不一样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竟还勾起了一个轻浅的笑。

    那笑容很淡,唇角的弧度都有些若隐若现,但眼睛里的光很真实,亮亮的,足以媲美天上挂着的任何一颗星子。

    自重生之后,李玄徵见过很多次季迎的笑,开心的,明媚的,总归都是那样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但那时,他看着季迎的笑,只觉得心里酸涩,因为这样的笑容从来不是对着自己。

    但是现在,季迎竟然对着他笑了。

    这个笑容属于他。

    直到从季家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李玄徵仍在回味季迎的这一抹笑意。

    直到有人敲了敲门,韩睢走进来,手上还用托盘盛着一方杏粉色的软帕。

    “世子,这是从您刚刚沐浴后脱下来的衣服里找到的,知道是您重要的物件,底下人也不敢擅自做主。”韩睢一边说着,一边拿眼去瞧李玄徵的表情,“可要属下叫人拿去洗干净再给您送来。”

    李玄徵总算回过神,他看着那方帕子,摇头道:“直接拿过来吧,哦,再去叫人打一盆清水来。”

    韩睢当然看出那是女人的东西,至于是谁的,根本不必猜,因为自家世子身上,根本不可能出现除了季娘子之外的其她女子之物。

    手帕是一个女子的贴身之物,一般来说,轻易不会赠与外人。

    世子又不是什么举止轻浮,偷香窃玉的浪荡子,他能得到这方帕子,必定是季小娘子主动赠与他的。

    虽然不知道两人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韩睢也知道,今日自家世子是坐季家的马车一道回来的,如今身上又添了这一方手帕,可见自家世子追妻的漫漫长路又往前走了一大步。

    韩睢想,世子一定十分珍视这方手帕,这才会问他要不要洗净后再拿回来。

    没想到的是,李玄徵根本不想让任何人染指这方帕子,他叫来一盆热水,亲自将手帕洗干净,又将其放置到紧挨着暖炉的榻桌上精心晾着。

    自李玄徵风寒之后,屋子里的暖炉和炭火比从前足了不知道多少倍,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那方手帕不算大,没一会儿就晾干了。

    睡前,李玄徵将手帕叠好放置在枕下,那是与他挨得最近的位置。

    当晚,李玄徵又做了一个梦,但不知道是不是沾了这方帕子的光,这竟是他重生以来,难得的一个安眠美梦。

    接下来几日,李玄徵仍旧是和从前一样,早出晚归。但无论白日在户部衙门忙到多晚,他都不愿意回一街之隔的显国公府,而且选择骑半个时辰的快马,回东明坊过夜。

    不过,自那晚从季家分别之后,李玄徵实际也并未再见过季迎,这几日季迎似乎也一直在忙,季家的马车进进出出,她常常都不在家。

    李玄徵猜,她应当是去找曹安柳等人了。

    这是正事,李玄徵还是知道分寸的,他并未再去主动讨嫌。

    未得季迎准许,他也没有再主动逾越那道低矮的院墙。

    不过两家离得实在是太近了,有时李玄徵坐在书房里,都能隐隐听到隔壁院子传来的动静,有时是婢女急匆匆的脚步,有时是季迎的清凌凌的笑,有时甚至是从厨房飘来的香味。

    为此,李玄徵甚至叫人专门在墙边支了一个躺椅。

    午后阳光和暖,他若无事可做,便会仰在那里看书,伴着隔壁各种琐碎的声音,即便见不到季迎,他也觉得心里很踏实。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上元节。

    翻年来泰元帝生了一场病,听宫里的太医说,只是偶感风寒,但李玄徵几次入宫觐见,都能明显地感觉到,泰元帝的精神已经大不如前了。

    说来也怪,现在的时间线比前世提早了将近四年,但泰元帝看着却比前世更苍老一些。

    泰元帝没精神,便直接取消了上元节的宴会。

    但除宫宴外,按规矩,当晚皇帝还要偕文武百官一同登上城楼,亲自为百姓撒钱恩赏,再与百姓共赏上元灯火。

    但城楼的风实在太大,百官只怕泰元帝撑不住,早在几日前便竭力进谏,请泰元帝一并取消今年的登楼观灯。

    泰元帝起先还没有答应,后来也不知是出于何种考量,竟直接下旨让太子替自己去,而其他的几个成年皇子也都要跟在太子身后,一同为百姓撒钱散福。

    多数人都看不懂泰元帝此举的意思,李玄徵一开始也没太明白。

    直到传来消息,说是当晚几位皇子在城楼上的先后次序始终争论不定,李玄徵才明白,泰元帝此举估计只是为了试探。

    想明白这一点,李玄徵仍旧是没有掺和此事,有人问他的意见,他也是老生常谈地,“一切以太子为先。”

    此事不大不小,但也在朝堂上闹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泰元帝拍板,下令由太子打头,而五皇子已经封王,因此位于其左后侧,低了半级,其他几个皇子都要再往后。

    纵是太子一方有人不满,但泰元帝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能再做什么。

    但最终,闹哄哄的一通城楼观灯也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太子才刚登上城门不久,天上居然就毫无征兆地就下起了大雪。

    起先皇子们还能硬扛着风雪撒钱,后来那风实在太大,城楼下的百姓们反倒先一步散去了。

    底下的人散了,上头的人也没有了再表演的兴致。

    好好的上元节就这样冷冷清清的结束了。

    这场雪来得突然,不少人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这是吉兆,瑞雪兆丰年。

    有人却说这是上天预警,是太子德行有亏。

    李玄徵夹在两派争议之中,一方也不想理会。

    他只觉得厌烦:雪这么大,他今晚回不去东明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父与母 你不能娶她

    风雪太大, 没办法骑马,天色又已经太晚,李玄徵犹豫了一下, 还是决定今晚暂回显国公府住。

    沈芙身子不好, 一入冬就不爱出门,除夕宫宴愿意露面已是难得, 上元节是怎么都不愿出门的。

    她不愿意出门, 李璁也陪她在家守着。

    和沈芙待在一起的时候,李璁一向不喜欢人伺候,因此早早给底下人放了假,赏了银钱,让他们各自回房待着去了。

    李玄徵一入府门,除了门房处还有几个迎接他的人之外,整座宅院都是空荡荡的。

    鹅毛大雪自天上飘落, 洋洋洒洒,仿佛给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片白布。

    偌大公府的华丽被大雪掩埋, 空荡荡的院子如一座寂寥的坟墓。

    李玄徵身置其中, 只感觉浑身上下都被寒意包裹,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按规矩,他该去怡安堂先给父亲、母亲请安,再回自己平日所居的兰照轩。

    李玄徵一向是个恪守规矩的人,就算李璁和沈芙大多数时候都不会见他, 他也不会略去这一步, 每次都会主动到怡安堂问安。

    今日不知是累了,还是因为下了雪难以出门,李玄徵人已经本能地在往怡安堂的方向去了,但最终还是顿住了脚步。

    他忽然不想去了。

    未料才走了两步, 竟被怡安堂的人叫了回来,“世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李玄徵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上次沈芙主动要找他说话是什么时候,他九岁,还是十岁?他甚至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怡安堂的人见他怔住,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他一声。

    李玄徵这才回过神,点头应了一声,“知道了,走吧。”

    来到怡安堂正院,李璁和沈芙都在,屋子里烧着地笼,还有暖炉,迎面而来便是一股暖意。

    两人坐在靠墙的长榻上,都穿着一身家常的轻便衣裳,李璁左手捧着一卷兵书,右手紧紧环着沈芙的腰,看样子似乎也没在看书,不知二人方才是在做什么。

    李玄徵一进来,沈芙便从李璁的怀里挣扎出来,李璁似有不悦,但也没说什么,只稍稍松开了环着沈芙的手臂。

    沈芙人如其名,整个人便如芙蓉花般纯净而娇柔,她虽已年逾四十,容颜却仍保养得如少女一般,只是此时眉眼深深地镌着两道纹,给她添了两分疲惫倦意。

    “父亲,母亲。”李玄徵上前给二人见礼。

    沈芙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李璁。

    李璁何尝不知道沈芙今日忽然叫李玄徵过来是想做什么,他其实并不在意,但沈芙难得坚持。

    这些年来,他面对沈芙一直有些气短,见她这番如此坚决,便也没再说什么。

    李璁实在不愿意在这等小事上惹得沈芙不快。

    于是,他看着李玄徵,朝旁边的椅子指了指,“景澄,坐。”

    李璁的语气温和,李玄徵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坐下。

    他其实并不习惯和父母太过亲近,干脆道:“父亲母亲若是有话,不妨直说吧。”

    李璁也没有绕弯子的打算,直白道:“景澄,自你从宁海回来后,便鲜少回家住,是有什么事吗?”

    以李璁的能力,不可能不知道他这段时间在忙什么。明知故问的话,李玄徵并不想理会,只敷衍道:“忙于公事。”

    虽然整个显国公府都亲缘冷淡,但李玄徵从前在他们面前也一直是有规有矩的样子。李璁强硬了一生,此时听到李玄徵这般语气,不悦道:“这是你同我说话的态度吗?”

    李玄徵实在没心思再同他们推来猜去,直接道:“父亲、母亲应当早知道我最近在做什么吧,又何必明知故问?上次父亲不是还对我说,说我长大了,该娶一房妻子,现今我找到了,我要娶她。”

    “季家的女郎?”李璁语气已经明显有些紧绷,“你当真喜欢她,要娶她?”

    李玄徵与他平静地对视,点头道:“是,我要娶她为妻。”

    李璁也很直白,“不行,你不能娶她。”

    李玄徵微微蹙眉。

    说实话,在他想娶季迎这件事上,除了季迎本身的意愿,他从不觉得旁人会有任何阻拦。

    显国公府发展势头正好,泰元帝估计巴不得他能娶个身份低的妻子。

    至于李璁,他更没有立场了。

    李璁当年为了沈芙几乎将整个京城都搅得天翻地覆,而他只是想娶一个身份低一些的妻子罢了,李璁又凭什么阻拦。

    当然,李玄徵也没觉得他会阻止。

    因此,他此时听到李璁的话,颇有些意外,他看一眼沈芙,然后又将视线挪回李璁身上,道:“父亲,我以为你是最不会阻我之人。”

    李璁又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

    其实李玄徵想得也没错,他并不在意李玄徵要娶的女人身份是高是低,只是厌恶季迎的父亲罢了。

    当年季润德刚升御史台,上奏的第一封弹章,便是弹劾他宠妾灭妻,悖逆人伦。

    李璁向来最厌恶这等酸腐文人,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借着联姻爬进御史台,却不知道安生做官,整日只知以礼法、规矩压人。

    李璁从来都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他要的东西,都必然会被他得到,而他厌恶的东西,也必将想尽办法将其驱逐千里。

    不过这些年过去,他想要的一切都已经得到了,当年的那些事李璁已经不怎么在意了,因此在季润德复又回京时,他根本没想起来他是谁。

    若不是季润德的女儿又和他儿子搅在一起,他也懒得理会季家。

    此时听到李玄徵的话,李璁难得有些着恼,可当着沈芙的面,他实在不愿意重提当年的事,一时竟被堵得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一向沉默的沈芙在此时开口了,她样貌娇柔,说话声音却如山寺中的冷泉一般,即便对着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听不出丝毫的亲近之感。

    “你要娶季家娘子,那二娘怎么办?”

    她问得是姜宁卉。

    李玄徵同样直接,“我从来没想过娶她。”

    或许早就知道李玄徵会这么回答,沈芙神色并不意外,她抿了抿唇,又问:“那位季娘子,你很喜欢吗?你们认识多久了?她……她愿意嫁给你吗?”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试探,还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颤抖。

    李璁偏头看了沈芙一眼,没有插话。

    李玄徵注意到了母亲语气间的变化,但并未在意,只回答道:“从宁海就认识。”

    至于季迎的态度,李玄徵并不想让父母知道,只是语气坚决地对两人表态:“无论如何,我都要娶她。”

    沈芙这次彻底失语了,她半垂着头,倚靠在李璁身上,整个人如墙边的菟丝花一般柔弱。

    李玄徵看在眼里,却并未有什么波动。

    对他来说,重生后最大的好处,就是让他能够更早地将自己与这座显国公府剥离开。

    眼看沈芙和李璁都不说话了,李玄徵也没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二人揖了一礼,兀自转身离开了怡安堂。

    李璁一边搂紧怀中的妻子,一边看着李玄徵离开的方向,叹道:“景澄真的长大了。”

    他轻拍了两下沈芙的肩膀,似乎是在无声地打量着她的反应。

    沈芙愣了很久很久,直到李璁的手掌拂过她的耳侧,她的眼底才隐约露出一点哀伤,“是我这些年……疏忽他了。”

    李璁见她如此,便也没再说什么,又安慰了沈芙几句,便叫人进来打水洗漱,“天冷,早些安寝吧。”

    沈芙柔顺道:“好。”

    两刻钟后,两人洗漱完毕,各自换上了就寝的中衣。

    夫妻二十余年,两他们人一直都只有彼此,因此一直都是同榻而眠,未有半日分床睡过。

    沈芙如从前的每一天一样,被李璁揽进怀里,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她一手按着李璁的肩膀,一手拉高被子,轻声道:“吹灯吧。”

    李璁吹熄烛火,宽敞的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厚实的床头帷帐将整个拔步床都包裹得严严实实,沈芙身置其中,除了能感觉到身后男人的体温,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轻轻闭上眼,一直未被遗忘的往事再一次漫上心头。

    ……

    “阿芙,我要娶你,无论如何,我都要娶你。”

    年轻英武的男人站在她的跟前,语气分外坚定。

    这分明是世间所有女子都期待的承诺,落入沈芙耳中,却像是听到了什么鬼故事似的,她拼命地摇头,“不,不要……”

    她不要,她不要。

    她已经嫁人了。

    男人却根本不由得她由丝毫的拒绝,他隔着窗扇将她拉入怀中,看似温柔,却从来只知向她拼命地索取。

    沈芙知道那男人是谁,但在梦里,他的面容从来都是模糊的。

    因为那是沈芙的噩梦。

    是沈芙一辈子的噩梦。

    她拒不掉,逃不开,只能接受。

    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到老吧。

    她已经没力气再挣扎了。

    但今日梦里的那个男人逐渐有了脸,眉目年轻俊朗,如新竹般锐意逼人。

    那是李玄徵,是她和李璁的儿子。

    是和李璁流着一样血的孽种。

    是她生下来的孽种!

    沈芙从噩梦中惊醒,可她不敢叫,也不敢哭,甚至连大声地呼吸都不敢。

    她捂着嘴巴,轻缓了一下情绪,然后才抬手去摸搭在自己腰间的大手,确定男人已经睡沉了,这才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他禁锢的牢笼里剥离。

    但她也不敢离得太远,只透出一点小小的缝隙,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终于觉得松快。

    殊不知一掌之外,李璁早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上元月 赏月的人

    上元节也是花灯节, 每年这时候都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季迎原本计划要和曹娘子她们一起到街上逛庙会,赏花灯, 然后再去城楼底下看烟花, 抢赏钱。

    没想到灯会还没逛完,居然飘起了雪。

    起先大家还觉得这是喜兆, 连伞都不愿撑, 兴致勃勃地在雪里赏灯。

    谁料雪花越飘越大,像是纸片子飘到人的脸上,走在街上很快连眼都睁不开了。

    季迎感觉自己前世在京城住了五年,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

    季迎不敢再耽搁,急忙便要同几位娘子告别要回家,曹安柳急忙拦她,“这么大的雪, 那么远的路,你怎么回去, 不如到我家府上住一夜, 等明日雪停了再走吧。”

    季迎有些犹豫。

    今日是上元节,她实在不好意思借宿在别人家里。

    倒是一旁的宋娘子宋岚主动道:“我家有处别院,名叫西园,院墙独立,门庭清净, 但也在城中, 并不算远,先前我的几位姨表妹从外祖家过来,就是住在那里。阿迎,你若不嫌弃, 便随我到西园宿一晚吧。”

    眼看地面已有积雪,马车是走不了了,也只能如此了。

    季迎谢过曹娘子,又同其她几位娘子道别,随着宋岚来到了宋家西园。

    如宋岚所说,这里的确是一方独立的院落,虽然占地不大,但清净雅致,打扫得也十分安静。

    宋岚将她托付给老宅子的于婆子,便告辞回府了。

    西园伺候的人不多,但各个都很有规矩,十分周到:“季娘子,看您身上的衣裳都被雪打湿了,要沐浴吗?要不要叫厨房给您准备些吃的。”

    季迎借宿一夜已觉十分失礼,因此什么都没折腾,只要了一身干净的换洗衣物。

    衣物很快送来了,季迎洗漱更衣,便预备睡下了。

    但不知是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些择席,还是外面的风声太大,她躺在床上竟有些睡不着。

    翻来覆去折腾了一通,季迎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芙蕖也在偏屋睡下了,季迎并未惊动她,也不想吵醒她,她披上最外面厚厚的裘衣,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半扇窗。

    方才下了大半个时辰的雪,院子里,台阶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

    风声簌簌,雪势渐小,灰蒙蒙的夜幕竟破开了一道幽光,月亮跑出来了。

    今天是上元节,正是赏月的好时候。

    圆月仍在,她身边却没有一个能陪她赏月的人。

    她有些孤单,但也并不沮丧,就这样趴在窗户上,一个人安静地看了很久的月亮。

    直到风声变大,她的耳尖都冻得发红,季迎才终于恋恋不舍地合上窗户,回到床上睡下了.

    当晚,回到兰照轩后,李玄徵几乎一夜未眠。

    明明这里才是他的家,明明兰照轩的一间厢房都比东明坊那边的一个院子还大,但不知为何,李玄徵换了中衣坐在床上,竟没有半点睡意。

    这里才是他的家。他却没有半点回家的感觉。

    第一次,他生出了逃离的心态。

    可具体要逃离什么,逃离哪里,他其实也不知道。

    李玄徵心里很乱,他披着衣裳来到书房,本想找些正事让自己不要再东想西想,但翻遍了书房,都没找到什么遗漏的公文。

    自从季迎来到京城后的这几个月以来,李玄徵在兰照轩住的日子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公文什么的都“不远万里”地搬到了东明坊,而他真正住了二十多年的院子,却冷清得像个客栈旅舍。

    其实,在遇到季迎之前,李玄徵的脑子里几乎没有一个“家”的概念。

    显国公府是他的府邸,是供他居住的宅院,却不是他的家。

    当然,从前的李玄徵也不在意这些东西,他的脑子里只有公务和正事,每日几乎都要宿在皇城官衙。

    直到后来娶了季迎,他的院子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女主人。

    他才觉得这个住了多年的院子被添了一些活人气。

    因此,成亲后他虽然也常常因为公务原因宿在衙门,但却从来没有和季迎分房睡过。

    当时他只觉得,自己这是对新婚妻子的尊重。

    现在想来,不过是他从一开始便离不开季迎罢了。

    李玄徵叹了口气,看向书柜,那上面虽无公文,倒是满满当当地摆了不少书册,他懒得再去翻弄,随意抽了本杂文翻开,竟就这么看了一整夜。

    冬日的天总是亮得很晚,晨起阳光刺破幽暗的黑夜,李玄徵才终于抬头。

    天亮了,雪也早就停了。

    李玄徵想回东明坊,但今天已是正月十六,他还要去上早朝。

    李玄徵看了眼渐渐变亮的天色,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告假的心思。

    纠结半晌,最终是理智战胜了冲动,他叫人打水洗漱,换了官服,预备去上朝。

    李丰昨天是和他一起回来的,他晚上宿在前头,此时早已牵了马在东门等李玄徵了。

    李玄徵走过去,才发现除了李丰之外,李璁竟然也在。

    他负手立在不远处,牵马的随从退在五步之外,见李玄徵过来,他对李丰吩咐道:“你先退下,我同你们世子有话说。”

    李丰闻言悄悄看了李玄徵一眼,见他默许,立刻牵着马退开了。

    李玄徵来到李璁面前,恭敬地揖了一礼,“父亲。”

    李璁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已经超过了自己的儿子,心情其实颇为复杂。

    这是他唯一的儿子,也是他和沈芙唯一的血脉。

    若说对这个儿子没有过一点疼爱之心,那是不可能的。

    李璁始终记得,当时李玄徵刚刚生下来的时候,他几乎每天走路都是飘的。

    他终于也有了和芙儿的血脉,他很高兴!

    但沈芙一直不大喜欢这个孩子。

    李璁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这些年,沈芙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的,说是柔顺,但李璁也知道,自己再也没能走进过她的心里。

    但说实话,李璁其实并不在乎,否则他当年也不会用尽一切手段将早已嫁人的沈芙抢回来。

    当年的事他的确对不起沈芙,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因为芙儿是属于他的,从来都是。

    只是因为他出生晚,年岁小,便要将世子之位拱手相让,后来,甚至连心爱的女人都成为了兄长的未婚妻。

    李璁当然不甘心。

    这些年过去,沈芙早已成了李璁内心永远的执念,有时他看着沈芙,也会忍不住地想,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值得吗?

    但当他切实将沈芙搂入怀中的时候,他便知道,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想让沈芙知道,他才是这世间最爱她,最配得上她的人。

    为此,他几乎放弃了一切,其中也包括疏远李玄徵这个儿子。

    他当时想的是,沈芙是个性情柔软的女子,何况母子生来血脉相连,等孩子长大了就好了。

    但随着李玄徵的渐渐长大,沈芙对他们的儿子不仅没有半分态度回暖,反倒是李玄徵也开始主动疏离他们了。

    他的儿子不再需要父母。

    明明三人同在一座公府里住着,却像陌生人,十天半个月都说不上一句话。

    李璁其实并不愿意见到这个局面。

    一切的一切,都和他当年幻想的妻贤子孝的局面背道而驰。

    李璁曾经试着想要改变,但却无力改变。

    因为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了。

    作为父亲,李璁看着如修竹般挺拔英武的李玄徵,本该高兴,亦或觉得骄傲,可他并没有。

    他反倒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慌不安——

    虽然他并不愿意承认,但无论如何,儿子逐渐长大,便意味着他已经老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他手中逐渐溜走。

    李璁知道,那是对权力的完全掌控。

    其实他根本不在意李玄徵要娶谁的女儿为妻,即便季润德是他最厌恶的酸腐言官,但他根本没把什么季家当回事。

    他只是不想让沈芙觉得,他已经没了掌控一切的能力。

    因此,李璁也没再犹豫,直白对李玄徵道:“又过了一年,你已二十二岁,今日上朝,我会请陛下为你赐婚。”

    他这话实在让李玄徵有些猝不及防,一时竟未反应过来,“什么?”

    李璁也不想多解释什么,他今日在这里等李玄徵,就是为了通知他,不让他再心存幻想,“你应当知道,陛下会同意的。”

    说完,他也不等李玄徵的反应,转身便走了。

    李玄徵还站在原地,他看着父亲走远的背影,却已经缓缓皱起了眉。

    李璁的阻拦又是他始料未及的事。

    虽然前世他和季迎订婚订得仓促,在宁海时也未来得及知会父母,但后来他回京后,将此事告知李璁和沈芙时,也不见二人反对。

    后来季迎嫁入公府,他们也并未因为她的身份而为难于她。

    怎么重生一回,李璁和沈芙却忽然对这桩事不同意了呢。

    而且听李璁方才的语气,似乎根本不想再给他留任何余地,直接就拍板决定了此事。

    甚至,他还要请陛下赐婚。

    李玄徵很清楚,虽然这些年李璁已经逐渐退出朝堂,不理政事,但是像这种求陛下给自己儿子赐婚的小事,泰元帝一定不会拂了李璁的意。

    作者有话说:

    加班来着,然后中途又修了一下文,来晚了,抱歉大家

    第69章 寿安府 臣有本请奏

    泰元帝虽然一向信重李玄徵, 但对他来说,李玄徵娶谁实在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了。

    只要李璁当堂提起,泰元帝根本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毕竟李璁也不是要给自己儿子求一个公主来娶。

    李玄徵当然知道李璁想让他娶谁——除了寿安伯府的姜卉宁还会有谁。

    寿安伯府。

    姜氏。

    李玄徵神思忽然一顿, 他轻闭了闭眼, 看着李璁离去的背影,朝不远处的李丰招了招手。

    李丰立刻牵马走过来, 李玄徵问:“黔州那边的人已经到京城了吗?”

    骤然听到黔州, 李丰还愣了一愣,因为此事是李玄徵早在宁海时吩咐的事,当时他还十分意外,为何自家世子忽然要将公府早被流放多年的表亲接回京城,但他早已习惯听令,并未好奇去问。

    但更奇怪的是,世子吩咐此事的时候似乎甚是急切, 后来却不怎么关注了,只在年前吩咐了一句“替姜大娘子在京中找一处合适的宅院安置”, 之后便再没有提过。

    以至于李丰都以为李玄徵把这件事忘了, 但年后事忙,李玄徵就算有空闲时间,几乎也否是一门心思扑在季迎身上。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李丰当然已经知道李玄徵的心思,事关自家世子未来能否娶上夫人的重要时刻, 他当然不会去主动提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表姑娘。

    因此, 姜宁宜虽然在年前便被接进了京城,但一直在李丰叫人事先备下的小院里住着,并未在李玄徵跟前露过面。

    没想到这一个多月过去,李玄徵会在这时突然问起。

    李丰虽有些疑惑的, 但面上并未表露出来,他朝李玄徵拱了拱手,回禀道:“世子放心,都是按您之前的吩咐去办的。”

    “嗯。”李玄徵听了也只是点点头,并未再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将要亮起来的天色,翻身上马,淡声道:“走吧,一会儿早朝该迟到了。”

    正月十六,是每年第一次的正经朝会,百官在家休假多日,在殿外等待传召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说话。

    李玄徵来得不算早,到的时候,举行朝会的元庆殿前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相熟的同僚远远看到李玄徵,朝他招手打招呼,李玄徵走过去,与他们一一见礼。

    但说话时,他的视线其实是在人群中寻找李璁。

    官场上,自然是官位越高的年纪越大,在一群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紫袍中,背影挺拔英武的李璁分外显眼。

    李玄徵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

    同僚也感觉到李玄徵的视线所在,顺着看过去,也看到了鹤立鸡群的李璁。

    难得见这父子俩一同出现在朝会上,越来越多的人围聚过来,有人为了寒暄,大多数人都是为了阿谀奉承。

    什么虎父无犬子,什么父子二人都是陛下肱骨,朝廷栋梁……

    李玄徵想,这些年,他听这些话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李璁的确是人中龙凤。

    显国公府李家,本朝延续百年的世家大族,自太祖皇帝建朝时,李家先祖便是太祖皇帝身边的一员猛将。但一代代传下来,从前再辉煌的世家大族也不免走向衰落,李家是一样。

    原本李家已经在京中渐渐沉寂,但因为李璁,显国公府并未倒下,反而愈发鼎盛。

    李玄徵身为李家子弟,当然为自己的家族而感到荣耀。

    对于祖上的卓越功勋,李玄徵谨记在心,且在心中时刻提醒自己,他肩负着显国公府下一代的荣勋。

    而对于李璁这个父亲,他少时也是抱有崇拜之意的。

    李玄徵小时候,曾听府中下人讲过许多李璁年轻时的事,在他们眼中,李璁才智超群,英明神武、简直如天神一般。

    但随着李玄徵的渐渐长大,旁人口中的英武形象再也套不进现在的李璁身上。

    在他眼中,父亲只是一个为情爱困住半生的愚人。

    虽然李璁和沈芙谁都没有提过他们年轻时候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府中的下人也是被清洗,警告过的,但从两人平日的相处,以及沈芙对他那疏离冷漠,甚至还带了些许厌恶的态度中,李玄徵也能隐约猜到些什么。

    起初,他是极不愿意接受这一切的。

    毕竟从小到大,李玄徵听到的关于自己父母关系的谈论,赞的最多的就是李璁情深不移,两人伉俪情深。

    李玄徵潜意识里,也是希望他们是相爱的。

    毕竟谁不希望自己是在父母的恩爱与期待下出生的呢。

    因此,李玄徵虽然早就发现了父母关系的不对劲,但他始终自欺欺人地不愿去查,甚至是有意回避当年的事。

    他们一家三口虽然多年生疏,甚至可以称得上关系冷漠,但也勉强还算得上是一家人。

    直到一次偶然间,李玄徵在沈芙每日跪经的佛房里,发现了写着自己和李璁生辰八字的桐木偶人。

    即便不看生辰八字的字迹,李玄徵也知道那是谁的东西。

    ——沈芙,他的生身母亲。

    这件小佛堂是沈芙最常待的地方,李璁也时常待在这里陪她,反倒是李玄徵几乎没有来过。

    可连他都能发现那两只藏得并不算隐秘的偶人,他不相信李璁会不知道。

    唯一的可能就是,李璁知道,却默许了。

    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诅咒去死,而自己的父亲虽然早知此事,却默许多年。

    李玄徵实在不知自己还活在这世上做什么。

    他难得消沉下来,在这个家也待不下去了,后来没过多久,他便向泰元帝请旨,想要离京一段时间。

    而他离开京城后,终于将那些被自己刻意忽视的旧事从心底最深处捡了回来。

    一路剥丝抽茧,他查到了黔州,查到了寿安伯府。

    他也渐渐知晓了李璁和沈芙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也终于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被亲生母亲厌恶多年。

    但虽然知晓了答案,李玄徵却更加迷茫了。

    以后他要如何去面对李璁和沈芙?

    他要如何再在李家待下去?

    李玄徵第一次觉得无措。

    他甚至对自己是否应该存在都产生了怀疑。

    直到后来,季迎怀孕了。

    李玄徵那时想,他的存在还是有意义的,为了妻子,为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也正是那时候起,他才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前对待妻子似乎有些太过冷漠。

    他需要一个家,他也想要好好陪伴季迎。

    可是,或许是他先前一段时间频繁地请旨离京,季迎怀孕后没多久,泰元帝习惯性地又将他派出了京。

    皇命难违,李玄徵没办法,奉旨出了京。

    但还不等他回来,便收到了季迎小产的消息。

    他急匆匆回家,看着苍白瘦弱的妻子,第一次觉得,那是他的报应。

    再后来没多久,他便重生了。

    但虽然重生了,李玄徵仍旧不知道如何面对此事。

    他只是觉得幸运,他重生时是在宁海,不用面对这些。

    等后来再回京城,他已经渐渐接受了这一切。

    无论李璁和沈芙之间发生了什么,那都是上一辈的事了,何况,他们是他的亲生父母,他又能如何?

    他只能沉默地当做一切都未发生。

    他是李家人,他身上还肩负着一个偌大的显国公府,那是他身为世子的职责。

    因此,李玄徵虽然对李璁和沈芙越发疏离,但却从未想过别的什么。

    但是现在,李玄徵看着人群中的李璁,想到晨起李璁对他说的那些话,他心中已然生出了一个极为强烈的念头——

    他不想再沉默下去了。

    “诸位大人,早朝时辰到。”御前的大太监计彭亲自出来传话。

    原本还算喧闹的殿前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百官井然有序地列做两队,按照官职高低缓缓步入了京城。

    李玄徵虽得泰元帝信重,但毕竟年轻,位置并不很靠前,他站在人群里,随着众人一起下跪,叩首,然后默然肃立。

    泰元帝重病未愈,明显地精神不济。

    但今日是开朝第一天,内阁自有不少事要汇报,泰元帝也只能强撑着精神去听奏报。

    好容易听完了,泰元帝捂着嘴巴咳嗽了两声,虚弱问道:“众爱卿可还有事要禀?”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宽敞的大殿一时分外沉寂。

    “陛……”

    忽然有人说话了,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竟是站在最前一排的李璁。

    要知道,李璁可是许久不问政事的人了,今日竟会开口。

    然而众人来不及惊讶,一道更年轻的声音竟直接压过了李璁的声音传入了众人耳朵。

    “陛下,臣有本启奏。”

    紧跟着,人群中间有人越位走了出来。

    百官的视线又纷纷朝后递去,其中当然也包括李璁。

    李璁转过头去,见到走出来的人是谁,当即皱起了眉。

    李玄徵只当感觉不到周边围过来的上百双眼睛,他执着笏板朝泰元帝深深一揖,朗声道:“陛下,臣户部侍郎李玄徵,有本请奏。”

    一般来说,皇帝越信重的人,越少在朝会上开口,因为有什么要事基本都在私下的面见里回禀了。

    因此李玄徵入朝多年,几乎没有主动在朝会上说过什么话。

    泰元帝见是他,也颇有些惊讶,他朝下抬了抬手,问道:“何事?”

    李玄徵未写奏折,未打腹稿,一切都是方才路上现凑的,但他面上看不出任何慌张之色,语气也一如既往的平和,“启禀陛下,去年时,臣得蒙陛下信重升任户部,自然不敢有一日耽误,一心想要为君分忧。

    年前,臣将户部过往十年的账册彻查核对了一遍,发现了不少错漏之处,有许多早年已被削职革爵的府上,居然仍旧坐拥数十田亩,且府上人丁不明,有大笔不明开销花费。

    此事看似虽小,但诸事累积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户部才会因此亏空多年,因此,臣想向陛下请旨,彻查此事。

    泰元帝听完皱了皱眉,他看着李玄徵,神色不明地问道:“你想查谁?”

    李玄徵毫不畏惧,缓声道:“寿安伯府,姜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女子书 想到了李玄

    大约是头一天晚上睡得太晚, 季迎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因为床头挂着厚厚的帷幔,起先季迎醒来时并不知道外面是何时辰,结果一拉开床帏, 居然看到了从窗户边透来的太阳光。

    整个屋子都被照亮了。

    在旁人家的别院借宿, 居然还起晚了,季迎心里一突, 慌忙坐起身, 一边穿衣服,一边唤芙蕖进来伺候。

    房门很快被人推开,来得却不是芙蕖,而是西园的家生丫鬟。

    “季娘子,您醒了?”那小丫鬟很有分寸,进门后只走到屏风处就停住了,她语气恭敬地对季迎道, “快到午膳时候了,奴婢们不知道您爱吃什么, 见您没醒, 便自作主张地请了芙蕖姐姐去前面的小厨房帮忙,但芙蕖姐姐现还没回来,您若有事就吩咐奴婢就是了。”

    季迎当然不好使唤宋家的婢女,闻言有些迟疑地应了一声,拘谨道:“……那麻烦给我打盆水来吧。”

    婢女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拘谨, 转身出去前, 还温声安慰了她几句,“小娘子不必担心,我家娘子昨晚就嘱咐我们了,说让奴婢们好好侍候您, 您在园子里能睡得好,奴婢们也高兴。”

    明知是客套话,但季迎听得还是很开心,何况她的语气那般真诚。

    季迎没忍住笑了笑,夸道:“果然是你家娘子的人,同你家娘子一样会说话。”

    丫鬟很快端来了热水,还十分贴心地替季迎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没多久芙蕖也回来了,季迎起床洗漱,很快便到了用午膳的时间,她和芙蕖一起用过午膳,外面已经升起了太阳。

    今日天气很好,日光晴朗,厚厚的积雪早被扫到了墙根边上,堆成了一个个雪堆,隐约已有化开的痕迹。

    院里的雪有人清扫,不知街上的雪都化干净了没。

    也不知今天还能不能回家,季迎有些焦虑地往外看了一眼,想吩咐芙蕖到街上去看一眼,但还来不及开口,便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宋岚和曹安柳一起过来了。

    “阿迎……”

    几次相处,几人已经十分相熟了,再加上宋岚本就是性子十分活泼的人,不必打开窗子就能听到她的声音。

    季迎惊喜地迎出去,“你们来啦,外面的雪都化了吗?”

    进门后,曹安柳和宋岚十分同步地脱掉披风,一人抱着一个手炉来到季迎跟前。

    宋岚道:“雪还没化,要不你今天再在西园住一夜吧,我估摸回去路上马车很不好走,不如再歇一晚。”

    “这……”季迎有些犹豫。

    曹安柳知道季迎是觉得在人家借宿太过失礼,才会犹豫,因此道:“今日我来之前,已经和家里打过招呼了,今天也想在岚娘这儿借宿一夜,不如你也住下,今晚我们三个一同做个伴?”

    宋岚显然是在来的路上就和曹安柳商量好了,闻言毫不惊讶,只是拿着期待的眼神去看季迎。

    两人都这么体贴为她了,季迎如何还能不答应,她无奈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是暖暖的。

    自重生之后,季迎便总是无数次的觉得自己很幸运。

    为自己能摆脱前世的阴云,为自己能重新拥有新的生活。

    就像李玄徵先前对她说的那样——

    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被困在公府里的世子夫人,而是拥有很多好朋友,未来一片美好的季迎。

    诸如此刻,她在京城不再孤立无援,而是有了自己的朋友。

    下午,曹安柳和宋岚果然没离开,三人在季迎这间小屋子里挤着说了会儿话,期间不知说到了什么,便又讨论起季迎先前提到的事——她想在京城开间铺子。

    那日听李玄徵提醒后,季迎便将此事告诉了曹安柳等人,曹安柳几人自然不会反对,也不会给她泼冷水,只是问过她的想法后,答应会帮她想主意。

    宋岚之所以和曹安柳走得近,就是因为两人的父亲同为礼部官员,当年曾是一届考出来的进士。

    宋家虽比不上曹家累世文脉,也是一门书香,宋岚幼承庭,少时亦是饱读诗书,对文墨字画很是懂行。

    她对季迎道:“开间书画铺子实际不难,但要赚钱却不容易,书画这东西和衣裳首饰什么的还不太一样,可不是越新式花哨越好,而是越旧越好,而是懂行的人都有自己喜好的书类,无论是传奇话本之类的杂书,还是经史子集之类的圣贤经典,一般都是固定在一间铺子买,很少会去新的地方,除非你能有时下最新的印书。”

    印书都是朝廷的宝贝,季迎当然没有这个本事弄到。其实不必宋岚提醒,那日听的李玄徵的一番分析之后,她便已然知道这个主意不是太好了。

    可除了开书画铺子之外,她也实在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生意。

    季迎有些苦恼,宋岚也没了主意,倒是一直沉默的曹安柳忽然开了口,“或许,可以不开铺子呢?”

    季迎和宋岚齐齐朝她看过去,都有些不解其意。

    曹安柳笑了一下,语出惊人道:“或许,我们可以开间书院。”

    这一想法实在太过大胆,太过出人意料,季迎一时有些发愣,“这……我们吗?”

    她有些怀疑地问了一句。

    宋岚明显和季迎一样,都被曹安柳这一出格的念头镇住了,季迎一问完,她便跟着点了点头,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疑惑。

    曹安柳并不是异想天开,也不是突发奇想。事实上,这一念头很早就出现在了她的脑中,只是一直没有成型的计划。

    她一直都知道,祖父为何坚持要将她嫁入皇室联姻,无非便是因为曹家衰落,近年在朝中地位已经逐步走向式微,但她的父亲,和一众兄弟都没有祖父那样的影响力,曹家这个文臣之首的位置,注定是要让贤的。

    可这是曹家的男子没本事,他们做不到为家族力挽狂澜,凭什么要让她一个女郎去舍身。

    大家不是都姓曹吗?

    曹安柳觉得不公平,她想要改变这一局面,甚至想过向祖父证明,她不是只有联姻这一个作用。

    可她到底能做什么,她其实也有些迷茫。

    直到季迎同她提起自己想要在京城开一间铺子的事,又提到自己擅书,曹安柳心里便一下有了主意。

    曹家式微,是因为现今朝廷中的官员来自五湖四海,再不是从前曹家独大的情况,大家各成一派,各自有各自的恩师和同窗,曹家的地位自然在一点点的削弱。

    可是读书的不只有男子,也有女子。

    若她能办一个学堂,教那些不能读书,无处读书的女郎们读书,那么她会不会像她祖父一样,也在文坛赚得名声呢?

    曹安柳觉得,会。

    她祖父能做到的,她父亲做不到的,她或许可以做到。

    但显然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就能做成的。

    曹安柳看着季迎和宋岚惊讶的模样,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她将自己心里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同二人讲了一遍。

    听完曹安柳的话,季迎心里的惊讶虽然仍未消减,但隐隐的,她也生出一股想要尝试的念头。

    只是,要开一间书院可真不是一件小事,甚至在这件事上,钱都只是最小的问题了。

    宋岚还沉浸在这个大胆地念头里,情不自禁地赞道:“曹姐姐,你真厉害。”

    曹安柳原本也是抱有雄心壮志的,但此时被宋岚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抿了抿唇,谦虚一笑,道:“只是胡想罢了,做梦谁不会呢?”

    季迎却不赞同这话,道:“做梦又如何,什么事都是一步步来的。”

    季迎不仅擅书,其实也擅算,这倒不是季润德教的,而是她在显国公府的多年执掌中馈中练得的。

    她走到书桌旁,从桌上翻出一沓未用过的纸,提笔蘸墨,一边说一边写道:“不如我们先来算一算花销。”

    宋岚自幼长于闺阁,虽然读过不少书,但要开一间书院,对她来说还是有些超乎想象了。

    可见两位好友都这般兴致勃勃,勇于尝试,她此时也莫名地跟着燃起了斗志。

    虽然整件事还只是一个虚无的构想,八字都没一撇,但这完全不妨碍三个小娘子为此畅想了一整个午后。

    直到芙蕖来提醒她们用晚膳,三人才依依不舍地从书桌前离开。

    其中宋岚最是有精力,来到餐桌旁,一边喝汤还一边出主意:“我们谈了一下午,可到底只是空想,改日或许可以去实地考察一番,秋兰书院便不错。”

    京中除了朝廷主办的太学之外,还有许多私人书院,宋岚所说的秋兰书院便是其中之一。

    曹安柳跟着点了点头,但也有些担心:“岚娘说得是,只是这些书院一向不接收女子,就算我们实地去看了,那些具体的情况又如何知晓呢?”

    其实她可以去问祖父,但曹安柳并不想把这件事告知家里。

    季迎这时却想到了什么,道:“我或许有法子知道。”

    宋岚自然是和曹安柳一样的想法,但她也不愿告知家里,此时听季迎开口,还以为她也是想问季润德。

    “若是季伯父有法子打听到,我们倒是能走些捷径。”

    但季迎听到这话,表情却是一僵。

    因为她并不是打算去问季润德,而是想要去找李玄徵。

    只是,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在这个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李玄徵。

    难道真是李玄徵那日对她说的那番话发挥了作用?

    没错!

    季迎想,一定就是因为李玄徵那天呜哩哇啦对她说了一大通话,她才会在此时第一反应想到李玄徵的。

    绝不是其他原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