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部落(15)
这是从未见过的敌人, 它摒弃了过去任何单一敌人身上可能存在过的弱点,而数量却并未减少。
从最开始,部落中的人们本来就是用与之相似的动物来命名这些敌人, 每一个与之交战过的战士都很清楚,而如今它们呈现出了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姿态, 再精良的武器和再优秀的战士,也无法抵挡他们连名字都无法给出的敌人。
袭击来得太过突然,人们陷入了慌乱之中。虽然哨兵们日夜交班把守,然而前些天他们刚刚才击溃了一次狼小范围的突袭,常理来说,被击溃的狼并不会如此迅速地卷土重来。
“慌什么!”
榆握着一副重弓, 跑入了战士中间,她对准了飞在天上的某个怪物射出了一箭。
被射中的怪物立刻摇晃着坠落了。
“重弓手们多做准备,用加了干紫草粉末的箭!”榆大声宣布着。
慌乱的人群终于冷静了一些, 怪物如此之多, 但是人类也有自己的办法。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艰难战争, 战士们勉强击退了怪物,带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部落中。
椋在听到榆负伤的消息后吓了一跳, 赶忙跑过去检查。
“没事,还能拉得动弓, ”榆摇头道,一边让医师帮忙包扎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我还等着阿穹姐姐回来把她的弓送给我呢。”
然而这依然是一次惨烈的平手,并且是从那天开始他们唯一的一场胜利。
全新的怪物如同洪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往人类的部落来袭,他们没有所谓的停歇,也没有所谓的战术,仗着数量的优势不断向人类逼近。
椋在战后的焦土上收殓尸体, 所谓的收殓其实大部分都是就地掩埋了,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怪物们来袭会是什么时候,也许就是下一秒。
椋再也无法像之前准确预测“狼”的到来一般预测新怪物的到来。
一瘸一拐的榆来到了他的身边。她腿上的伤好得很慢,因为只有足够浓度的干紫草才能延缓伤口的脓肿。
“你的伤还没好,不要随便出来了。”椋紧张道,“大家还指望着你来击退这些怪物呢,我们能够射中那些怪物的重弓手并没有多少。”
榆却只是一言不发。黑夜的空气里弥漫着焦土的气息,打扫战场的人们在战场上焚烧敌人的尸体,暗红的火焰仿佛眼泪,在这片土地上无止尽地蔓延。
“我们迁走吧。”榆说道。
椋惊讶地抬起头。
在这片土地上长久地居住,这是榆最开始提出来的想法。但现在,她却是第一个松口说继续迁徙的人。
短短三年时间,他们已经建起了结实的房屋,开辟了无数田地,如果此时迁走,意味着他们要放弃过去三年的一切努力。
“你真的舍得吗?”椋轻声问道。
“再舍不得也没有命重要。”榆长叹了一口气,“我会和长老们商量的。”
三年前,榆要求他们正面抗击“狼”,遭到了长老们的反对,而这一次,长老们面对榆要求迁徙的命令,却也不曾欢呼兴奋。
已经见过安定生活的美好,谁又愿意回到动荡之中呢?
人群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哀歌,椋听着有些熟悉,过了好一会儿想起那是人们送别穹的时候唱过的歌。
上一次他们送别没有血缘的亲人,这一次他们送别即将毁灭的家乡。
近几年出生的孩童从没经历过迁徙,吓得在父母怀中哇哇大哭。然而部落中的大部分居民很快就捡起了过去的记忆,抛弃了他们带不走的家当,开始跟随着新的首领去寻找新的家乡。
“你会怨恨你的神明吗?”苍老的女人问舒谅。
他转过了头。
这次的记忆比上一次还要多上不少,舒谅头很疼,看向眼前的年老女人。
他想起来了,这个“东西”,他在废弃仓库里,在上一次看到过去的记忆里都出现过。然而她只要一消失,舒谅就会忘记她的存在。
舒谅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对付如此狡黠危险的存在。如果穹在这里就好了。
想到穹,他的心脏不自觉地开始收缩,他已经有快四年没有见过穹了。虽然穹一直活到了几万年后他所在的时代,但是这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对他发出如此危险的警告?
“我不怨恨。”他对着那个对他发问的存在冷笑道,“或许我更应该怨恨你?”
“当然,现在的你当然不会怨恨她,不过马上你就会了。”苍老的女人捧着手里的干紫草筐,“让我看看,你还出不去,那么我很期待?”
舒谅本能地感到恐惧,但是在这片属于自己的记忆世界里,他本来就无处可逃,他被推了回去——
椋很快就发现,即使是部落踏上迁徙的路,那些怪物依然跟在他们的身后,咬得很紧。
它们好像就是为了毁灭人类而来的。
椋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穹对他讲述过的前几次末日,有无法窥探的恐怖存在执意让人类灭绝。但是穹也说过,这次的末日是全新的末日,难道他们还会用过去的方式陷入危机吗?
椋第一次吹响了海螺。但是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海螺并没有像穹说的那样随时召唤她。
但椋并没有感到失落,他甚至相当担忧——穹一定是遇到了极大的困难。
“或许我们可以往海边去。”椋对榆说道。
“海是什么?”刚刚从巡逻队里回来的榆问道。她的腿上终于好了一些,椋原本不想让她加入战斗,但拗不过榆的坚持,只能胆战心惊地等她回来。
“穹曾经和我说过,不断地往东走,土地会有尽头,而土地的尽头就是海,是比我们走过的土地还要大上无数倍的湖泊。”
“所以我们也并不是无路可走,”榆笑道,眼睛里燃起了希望的光辉,“就算不在土地之上居住,我们也可以去海上寻找新的,那些怪物难不成还能跟着我们一起跨过海洋吗。”
榆说的的确是一种可能的希望,然而情况并没有好转。人们走走停停,有时候寻找到每一片合适的土地,还没有安定下几个月,就被身后的怪物追上了脚步。
椋数次冒着危险寻找那些新怪物的足迹,判断它们出现的方式,他在深夜的梳理里藏匿行踪,在某一次他抬头看向天空,却发现天空之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只有一个恐怖的裂口。
无数的怪物正从裂口之中钻出来,椋惊骇地睁大了眼睛。那裂口突然从他的眼前消失,而他的面前突兀地出现了一只长着翅膀的狼。
椋屏住了呼吸,那一刻他甚至没有想到或许他可以吹响海螺,他立刻转过身拼命逃窜,终于找到一个制高点让他射出一箭。
他并不像榆那样擅长使用这类重弓,差点拉伤了手臂。但他并没有在意双臂的疼痛,撑着一口气跑回了部落。
“天空中出现的异象时,怪物便会降临。”
椋的发现总算给部落带来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们终于可以预测这些怪物出现的时机。
榆教导出了更多的重弓手,但是日子再也无法回到那平顺的三年了,所有的青壮年都成为了储备的战士,随时提防着怪物的来袭。没有人研究如何种植更多的粮食,也没有人研究如何织出更暖和的衣物,所有人都只剩下了一个目标:
活着——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被怪物骚扰忍无可忍的部落退出了他们居住了三个多月的山谷,进入了一片宽阔无边的平原。
“再往前方行进小半日,我们就可以到达一片山谷,我站在山上往远处看,看到了很大很大没有尽头的湖泊。”前去探路的哨兵骑着马兴奋地回来讲述,“很多很多水!”
“没有尽头的湖泊!难道那就是海吗?”榆看向了椋。
“无论那边是不是海洋,前提是我们必须跨过这片平原。”椋忧心忡忡道。
他们的背后都是被怪物糟蹋过的土地,因此他们无法回头。
可是这种平原对于神出鬼没的新怪物而言,就是再适宜不过的屠宰场。
他们没有选择,前进或是停留,都有可能遇到致命的袭击。
“天空已经两日没有异象了,我担心今晚大批的‘狼’会出现。”
“争取在午夜之前穿过这片平原。”榆决定道。
午后没有日光,椋突然想到,虽然日夜仍在,但自从这些新怪物出现以后,好像很久都没见过太阳或是月亮了。
永无止尽的奔逃早就让部落中的人们全然麻木,除了战斗中的折损,不少老弱病残也在迁徙的过程中去世了,他们只能把逝者的尸体留在他们去世的地方。
只要沿着他们开始迁徙的那条路走,一路上便能看到断断续续的坟冢,标记着他们在这片大地上走过的路。
新家园的想象激励着疲惫沉默的人群,也许他们很快就会迎来这次迁徙的终点。
可是椋心中危险的预感却在变得越来越强烈——
他突然看到天空中巨大的裂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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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部落(16)
“天漏了!天漏了!”孩童尖细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原本只有作为祭司的椋才会察觉到的裂口, 此刻所有人都能看到了。
那裂口好像肚皮上的疮疤。椋曾在无数收殓过的尸体上见过类似的创口,“狼”喜欢这样撕咬人们的躯体,椋需要花不少力气把死者掉出来的内脏塞回去。
而此刻, 从天空的“肚皮”里掉出来的并不是冰冷的内脏,而是冒着火光的怪物。
即使距离如此之远, 椋都能感觉到,那边出现的怪物数量绝对不是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可以相比拟的。
榆立刻调转了方向,冷声下令道:“迎敌。”
“这不是我们能战胜的敌人。”
“我知道。但是这么多人在平原上行进的速度根本比不上那些带翅膀的家伙,必须有人去拖住它们。”榆的声音异乎寻常地冷淡。
她看向了她身后的战士们。一路走来他们折损在路途上的人已经太多,不少新补充进来的战士都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
“愿意和我一起去的,可以留下。”她对着战士们宣布。
一路走来部落里的居民已经经历了太多无休止的战斗, 此刻面对几乎必死的战争也没有露出多少恐惧,只有少部分人离开了,剩下的则被列入队伍的战士只是匆匆地和家人告别, 接着进入了这支几乎必死的队伍。
椋无法撼动榆的选择, 他的理智知道她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他压下所有的话语, 上前去检查每个战士身上的武器配给,一转头却看到几个长老站在他的身后。
“你们这是干什么?”
“请让我们留下来。”几个长老说道, “我们在这里,也可以辅佐首领安抚我们的战士。”
“你们想留下来就是添乱!”椋难得地发了脾气。几个长老都已经过了六十岁, 这样的年纪别说战斗了,能好好掩护自己都已经很不错了。
“此刻愿意留在最后的人肯定早已做好了抛弃自己性命的觉悟, 如果作为部落中象征过去和经验的存在不能和他们在一起,我们也无法接受长老这个称呼了。”
长老是跟随在首领身边,为首领建言献策的人,他们大多是部落中的年长者,祭司手中记录的历史有不少也来自他们口中。
“所以, 你们认为,我们已经走到末路了吗?”椋苦笑道。
长老们沉默无言,似乎是默认了椋的说法。
一批又一批的战士自愿加入了应敌的队伍,沉默之中大地发出低沉的吼叫,似乎是远方的怪物们正在不断接近。
榆突然走向了椋。
“我也会和他们一起去。”榆说道,“你带着剩下的人继续走。”
“你不能去。”椋坚定地拉住了榆,“你是部落的首领,只要你还在,部落的主心骨就还在,如果你离开了,它们甚至不知道该往何处而去——”
“但是我绝对不可以是最后一个才死的人。”榆说道,“你才应该是,你是我们所有人活着的历史,只要有你在,就算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此刻阵亡,你还能将我们的历史传下去。”
“不,”椋肃然道,“没有这种说法,一个人不可能成为历史,如果每一个人都在这场灾难里消失了,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祭司的典籍有意义是因为还有人能够阅读和记忆,至少让我和你一起去,我能帮上忙——”
“至少你射箭的效率远远不如我,”榆笑着摇摇头,“我能为你们争取时间。我的性命和此刻存活下来的任何一个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我不同意——”
“请把我们的祭司拦住。”眼见椋还想说什么,榆冷冰冰地说道,“如果我没有回来,请麻烦你代理我做一段时间的首领,直到大家选出下一个合适的首领人员。”
椋感到一阵眩晕。恐怖的挫败感席卷而来。
如果人类的命运还在重复前几次循环,那么作为祭司的椋似乎的确应当是最后才死的那个人。因为他需要把历史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等到穹带走他的记录,再交给下一次循环中诞生的人类。
但是不应该,不应该如此。穹之前说过,他们已经不会再陷入末日的循环了。
但穹也说过,如果整个世界都陷入了覆灭,连他们这些伟大的存在都将死去,那么他们这些渺小人类的存亡也就无关紧要了。
而且穹也有可能出错,不是吗?一个冰冷的念头在心底里念着,她并不是全能的,她从没回应过他的召唤
别想了。
椋逼迫自己转过身。不。他不要。他不要这样的结局。
他们的敌人不一样了,他们的敌人变得更加危险诡谲,但它们依然也是穹的敌人,不是吗?
他想起了上次穹回来的时候,她的身上多了很多难以形容的肃杀气息,危险而强势。
没有任何一个典籍说过他们的大神执掌的是什么神域,护佑的是什么能力,但是此刻的椋却突然有所猜测。
椋抓住了一个跑回来传消息的哨兵,那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满头尘土,跑得气喘吁吁。
“孩子,你跟我在学堂里上过课对吗,”椋把抄在手上的那些文字给他看,“让所有正在战斗的战士,在战斗时称颂这个名号。”
年轻的哨兵并不理解其中的含义,只是立刻回话:“好的,祭司大人,我一定带到!”
椋看向留在身后惶惶不安的民众,知道现在自己只能做一件事。
“所有人,跟我走,不要让他们的努力白费。”
椋从腰间拿出了穹曾经赠送给他的海螺。
天空中的裂口越来越大,比过去庞大无数倍的怪物从里面掉了出来,它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外形,但是长得仿佛一座小山。
遥远的天边,山川也在这些怪物的步伐中改变了形态,混杂着浑浊泥浆的河流从遥远的地方奔涌而来,冲垮了他们才新筑起不久的帐房。
穹一直都没有任何回应,他知道自己本应当死心了,然而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他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的,此刻能依靠的似乎只有神灵了。
椋拿起了腰间的海螺——
天空忽然一暗——
青隼疲惫地飞回她的肩膀,热乎乎的羽毛上是污秽和温热的粘液。
“吃累了?”穹微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小鸟,鸟儿却瑟缩地往旁边凑了凑。
“怎么了,这些不够好吃吗,那我们再往前走走?”
鸟儿没有叫也没有跑。穹知道自己不对劲,但是她不想知道是什么不对劲。
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兴奋异常,她只想留在这个永恒的空间中,永无止尽地战斗,厮杀,将敌人们撕成碎片。
她听见身后传来恐惧的尖叫,但是那些尖叫与她无关。
穹看了眼企图触摸她手腕的树枝,绿绿的,很新鲜,却因为害怕而在颤抖,她的脚下,有一片谨慎的火焰试图接近黑暗的阴影。
这些东西有些眼熟,不过她不是很在意,它们其他拖住她的动作让她有些厌烦,要把它们打跑吗?
她往前走,身上的鸟儿发出了不情愿的叫声,但她不在意。她的小鸟饿了,她也饿了,它们要去好好饱餐一顿。
一片波纹般的金色光泽挡在了她的面前,穹听见身后传来惊呼。
“殿下,求您,快醒一醒”
她讨厌这个称呼。穹皱起了眉,准备把面前的那片金色给撕成两半。
“如果您变得和那两位主神一样,我也不会再效忠您了。”
这个东西在她面前说话。
穹疑惑地皱起眉,接着冷笑一声,吐露出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言语:“我需要你的效忠做什么,你的话太愚蠢了,我不喜欢你。”
她摆了摆手,准备把这个愚蠢的家伙扔到背后去。
“我的效忠对您的确毫无意义,但您对我有意义,我怀着我的私心,请您务必清醒过来如果吃掉我能让您清醒过来,您可以这样做。”
穹屏蔽了那些她无法理解的话语,注视着眼前漂亮的金色。
那团金色的东西看起来的确很好吃。
味道或许会很像沾了晨光和露水的鲜花,温暖的血液沾着皮肤。
对了,她的确渴望温暖的皮肤。皮肤,皮肤,晨光,鲜花,歌声,海螺的声音——
穹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突然醒了过来。
跪在她面前的是晚,身上的伤口正在汩汩地流淌着金色的液体。但他仍然没有显露任何情绪,仿佛并不知道眼前的神差点把他一口吞掉。
“抱歉”穹站定了身体,一边默数着自己手指和身体器官的数量,“我这样子已经有多久了?”穹问道,
崩溃往往是从失去自我认知开始的,所以穹必须找到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体认知。
“按照人类的时间计算,已经有两年多了。”晚回答道。
她回过头,看到了企图牵制住她的羊女和月娘,她们似乎想上来问候她,然而面庞上残留的恐惧解释了她们的犹豫。
穹沉默了一小会儿,眼前的裂口里,“外面的东西”即使不一定有眼睛,穹也能感受到它们战战兢兢的视线。尽管裂口在越来越大,然而只要她这个疯狂的战神还留在这里,它们就不可能从这块入口进入这个世界。
她想起自己本来是要去人类的世界的,但是半路上却被此地的呼救声给吸引了。然后呢?她身体里的权柄在咆哮,她顺应了她的本能。
穹终于数出自己有十根手指。
“谢谢你。”穹对晚说道,突然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你们去找点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穹平静地说道,“我要离开这里,因为我此刻的战场并不在这里。”
没有神阻拦她。发疯的战争之神并不比来自外面世界的入侵者更和蔼,理智尚存的原生神灵们趁着穹突然清醒的瞬间纷纷离开归墟,从裂口进入这个世界的“外面的东西”并不会那么快席卷整个世界,他们现在还有时间逃命。
“等等,我跟您去!”月娘突然飞了过去,树枝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穹。
穹似乎根本不在意有谁跟着她,她正在尽力忽略身体的本能,纵身一跃,终于踏在大地之上时猛得一晃,原本精神萎靡的白色巨鸟从她的肩膀上起飞,扇动翅膀,发出尖利的嚎叫。
战争之神来自另一个更为危险战场,此刻她降临在人类的战争之中,如同海水倒灌溪水的磅礴力量另怪物四散退开,她闯入战场的深处,看到了满眼的尸体。
尸体。尸体。尸体。
穹觉得自己看到了很多眼熟的尸体,她还记得上一次看见他们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甚至还记得某些灵魂在上一次循环里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的。
她来得太晚了吗。穹想着,突然出现的一具尸体令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尸体并不高大,覆盖在一个小女孩的尸体身上。
穹小心翼翼地抱起上面的那个尸体,意外地发现下面的“尸体”竟然还剩一口气。
“我,我回来找妈妈”小女孩小声抽噎着,又因为伤口疼得无法说话,“首领她,首领她为了把我推开但是她腿上的伤还没好”
人类的尸体冷冷的,血的味道却很温暖,依然在激荡着她身体里无法平息的权柄。
背上的黑弓似乎在灼烧她。穹摸到了榆手上冰冷的茧,穹曾经手把手教会她如何射中千米之外的猎物,如何握紧缰绳驱使一匹高大的战马。
她确实来迟了。
“狩猎之主?”
身后有东西在叫她。穹过了半天才回过身,看到月娘在身后。
对,月亮因为不放心她,所以跟着她一起来到人类的世界了。
“很早以前,有人类向你祈求过治愈和疗伤,对吗?”穹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能帮忙至于还存活在这片战场上的伤者吗?”
“我并不是很熟练,但是可以试试。”月娘轻柔地说道,“请交给我吧。”
银辉洒在千疮百孔的大地之上。
“谢谢你,月娘。”
“能帮到你我也很开心,”月娘看着被穹抱在怀里的尸体,说道,“请把它放在我的船里吧,我可以让她损伤的灵魂平静下来。”
穹不再说话,把冰冷的人类递到了象征着治愈伤痛的神灵怀里。
“啊,这真是一个年轻又有活力的灵魂,真可惜她——”
“不要让我看她的过去。”穹轻声阻止道,“我已经不小心绑住了一个灵魂,不要让我再制造更多的罪孽了。我的注视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好吧。”月娘点点头,带着年轻女人的尸体,缓缓飞上了高空。
银辉涓流一般在大地上流淌,奄奄一息的伤者们从地上站了起来,生命力重新灌注到他们残破的身躯之中,尽管他们依然神情迷茫,却能看到澄澈的深色夜空之上,明亮的圆月比任何时候都要显眼。
灾难似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在寂静的月夜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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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部落(17)
两天没有合眼, 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有人扶住了他。
“祭司大人,您去休息一下吧, 您手上的伤口在恶化。”
“再等一会儿,有新的伤员在运过来, 等安顿好他们再说。”
椋带着剩余的人跑到了平原的尽头,低矮的山谷终于能提供零星的掩护。他不知道身后榆和她的战士们情况如何,但是追着大部队跑过来的怪物并不算少。
于是他知道情况并不乐观,他一边带着剩余的战士阻拦奔他们而来的怪物,一边让没有战斗能力的人尽快进入前方的山谷。
一头狼咬在了他的左臂上。幸而是左臂,他的右手还能挥刀。部落中已经没有多余的干紫草, 怪物肆虐的大地上也没有干紫草可以采集,他只能通过简单的包扎延缓伤口的恶化。
直到某一刻开始,再追着他们过来的怪物少了很多, 并且陆陆续续有一些幸存的战士归来, 椋稍微松了一口气。
部落中的医师们忙碌起来, 椋穿梭在混乱的人群中,清点着归来的战士们, 越点却越担忧。
榆还没有回来。
糟糕的预感击中了他,他不敢休息, 直到又一个清晨时分,一个骑着马的身影从远方的平原中出现。
时隔五年, 椋终于又看到了穹。
神是不应当改变的,穹的容貌也的确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身影比初见时的幻觉还要庞大,她如远方雾气中的群山那般厚重,黑沉的压迫感逼得椋喘不过气。
沉默的神灵如同聚拢的夜色降临在大地之上, 她缓慢地行走,身躯逐渐化为常人的大小。
“我来迟了。”她抱着冰冷的尸体站在椋的面前,“还活着的伤员大部分应该被治愈了,带他们去休息吧。”
椋无数次想象过他和穹的重逢,或许他会在某个迷茫的清晨看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部落的人群之中,或许他会在某个焦灼的傍晚看见他爱恋的神明出现在学堂末尾的椅子上。
他从来没想到她会带着自己亲人的尸体出现在面,如同一个报丧的信使。
“您回来了。”椋的声音低微,“我我们等了您好久。”
“这是我的错误。”穹的面孔上无悲无喜,“我会尽量弥补。”
穹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椋,然而即使这样是一眼都让椋感受到扼住咽喉般的重压。
椋突然感觉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怪异。穹并没有做错什么,只不过过去的她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
不要太信任那个我。
当时的穹就是这个意思吗?她知道自己会变得陌生,所以提前警告了椋,让他放弃对她的信任。
“这是我欠你的。”穹的面容依然冷淡无比,“还有东西在追赶你们,等我片刻,我来解决这件事。”
星辰随着她的呼吸明灭,黑暗却也随着她涌动,沸腾的杀意被强行阻隔在死亡的寂静之下,椋感觉到了无法解释的矛盾和混乱。他看向穹,可后者却没有接受他的目光,她轻抚掌下的马,骏马立刻化身为巨鸟。
银亮翅膀如闪电遮蔽半侧天空,黑衣的神明重新回到高天之下,如同利箭刺向战场的方向。
但这一次曾经跟随着她的法器并未显现,她只是抬起了手,土地突然染上黑暗,咆哮着升起,变为高地,丘陵,最后变成一片百米高墙。
前一刻还在向他们奔来的怪物们消失在椋的视线里,如果不是满地的尸体,它们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不是永久之计,只是暂时的办法。”神灵平静地说道,她缓缓落回地上,就像一尊完成了使命的塑像。
天空中的那个破口依然存在,但是没有新的怪物在掉下来,折磨了人类三年之久的灾难似乎在极其短暂的瞬间结束。
椋愣愣地看着天空,天空的伤疤依然在那里,于是他低下头问穹:“您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是穹什么都没有回答,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椋:“去安葬你们的首领吧。”——
哀歌飘荡在山谷之间,幸存的人们沉默地安葬了在灾难中死去的战士,火把之下,死者们的身体化为灰烬,渗入被血肉浸透的荒芜土地。
在远方平原之上近天高的土墙遮蔽了人们的视线,而首领的离开就像一道看不见的伤痕划在所有幸存者的心脏之上。
部落的未来何去何从,无人知晓,相同的灾难是否会再次降临,无人知晓,末日的阴影是否已经离去,无人知晓。
椋强撑着精神主持了榆的葬礼,首领的葬礼有特定的仪式,但是此刻部落中什么物资都缺,他能做的只是尽量将悼词念完。人们自发地在火堆中投入表示思念的物件,火光燃烧了很久,在漆黑的夜里始终照亮着一小块土地。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入火圈,放入了一把黑色的长弓。
椋惊异地回头。穹没打算让任何人发现她,因此她的举措也无人发现。
“那是我承诺过的。”穹解释道。
山谷的草丛里寂静无声,穹始终站在人群的外围,除了椋之外,她还没有和部落中的任何其他熟人打招呼。
“您还好吗?”椋走向草丛深处,走向远离众人而去的穹。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穹转过头,她的眼睛依然如过去一般闪耀着星辰的光泽,但里面并没有多少情绪。
“不。”穹又一次重复道,“我来迟了。”
“这不是您的过错,您带给我们的恩泽早已超过我们能付出的,我只是”椋掩住面孔,尽力将所有情绪吞入喉咙,“我很难过在此刻重新见到您。”
榆死去了,穹回来了,但穹看起来如同另一个存在,仿佛过去的那个穹也和此刻的榆一样不存在了。
正如上一次告别时她所说,归来的她也许不再是过去的她。
“你的手需要尽快治疗,下一次日落之前,大地上会重新长出干紫草,一定要尽快敷药,这样还有可能保全你的左手。”
“您打算做什么?”椋问道。
“这些新的怪物是杀不尽的。”穹说道,“我想办法会来彻底解决它们。”
“您要如何解决它们,”椋忍不住担忧起来,“在过去您也不曾帮我们彻底赶走过狼,如果您有了新的办法,请务必详尽地告诉我,我会协助您。”
“狼是从漏洞中过来的,想让它们消失,把漏洞补好就可以了。过去的我没有修补漏洞的能力,但现在我有了。”
“您到底经历了什么?”椋再次问道,“修补那个漏洞,会让您付出什么代价?”
“椋。”穹突然伸出手,温柔地触摸着椋的脸庞,尽管她的语气和眼神依然不带任何情绪,但是她的手却和五年之前毫无区别,即使是留在脸颊上的触感也没有什么不同。
“您请说。”
“去休息吧,接下来就全都交给我好了。”
某一瞬间,椋似乎看到了五年前的穹,他大着胆子上去,小心地抱住了神灵的身躯。
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只有一点点仿佛是模拟出来的温度。
这很不对劲,之前的穹从头到脚都和人类毫无区别。
“我很想念您。”椋轻声说道,“求您不要隐瞒我。”
然而没有任何回答,穹的手只是机械地抚摸着椋的脖颈,就像一段只会回放的短暂影像。
人类在穹的怀中失去了意识。疲惫早就把他逼到了极限,穹只要稍微引导一下,就能让他陷入睡眠。
她将人类放回了临时的床上,穿过看不见的人群,走向那座逼近天空的土墙
“姐姐,我什么时候可以吃掉这座墙呀?”土神垂涎地看着穹,“我现在已经完全掌握控制大地的能力了,可以放我出来了吧?”
纤细的少年出现在她的身后,灰黄的巨蟒盘踞在他的身上,一张天真又俊秀的脸庞朝向穹,就像蛇在盯着它永远都不可能触碰的庞大猎物。
“等我‘没有’的时候就可以。”穹回头撇了一眼“土神”,“你离开人类的世界,不然我吃掉你。”
土神瑟缩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在归墟附近的穹差点吃掉了好几个原生神灵,她对自己的这几个弟弟妹妹本就毫无偏爱,发起疯来完全有可能吃掉他。
穹没有管身边这个烦人的家伙,她让辛苦了许久的月娘回去了神灵的居所。接下去的事情是只有她才能做的。
她被身体里的权柄吵得头疼不已,保持没有情绪的状态是最好的抵抗方式,一旦她试图展露任何情绪,那些权柄肯定会以此作为出口尽情宣泄。
母神的封印已经彻底裂开,并且再也无法自行修补。“外面的东西”是杀不完的,除非穹一直待在那个裂口附近。
那大概就是母神想让穹吃下那些权柄最初的意图。
可是穹并不想让母神如愿。母神或许真的想解决封印的危机,但是她的目的绝对不至于此。
母神或许是想吃掉她。她始终没有被这个世界接受,那么吃掉在这个世界里毫无“排异反应”的穹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穹比其他任何原生神灵要强大,相比起父神又有智慧,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只是穹不理解,为什么母神不在创造出她的时候就直接吃掉她呢?那时候她还没有那么强大,要吃也更方便,难道母神就这么懒吗,一定要等她长得足够完善才下口吗?
还是说,她有其他穹还无法参透的想法。
穹不再思考这个问题,此刻对她而言,思考也是一种累赘。她把自己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脖颈上。
她感觉到自己有十根手指。很好,她现在还是个“人”。
但很快就不是了——
椋在黎明时刻突然惊醒。
久违的日光从遥远的天际洒下,穹不见了,而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整个部落还在梦境之中,椋自从见到穹以后的不安感未曾压下,他穿过寂静的土地,走向遥远的高墙。
寂静的战场上到处都是腐尸的气息,椋越走越近,意外地发现墙上竟然有一道能够经由一人通过的裂缝。
他穿过了缝隙,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土墙的背后满地都是怪物在流窜,但是它们根本不在意突然进入这个区域的椋,而是一个劲地在逃跑,沿着与人类聚居地相反的方向疯狂逃窜。
近处是小山一般的怪物尸体堆,椋几乎被血腥味搞昏了头,直到一个高大但姿容古怪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日光在那个身影的背后打出厚重的阴影,而阴影如同活物般在她的脚下不安地扩散。
那就是穹,她穿着椋相当熟悉的那身华丽猎装,只是所有的华丽装饰此刻都沾满了粘稠的血肉。
并且她的头并不在她的脖颈之上——
她的头被自己的双手捧着。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写爽了(怎么又
第74章 雾霭(1)
穹有些发懵。
人类把她抱得很紧。从他们重逢以来, 人类从来都没有主动凑近过她,更不用说这样冲动的拥抱了。
穹不自觉地回味中,犹豫地拍了拍人类的后背, 结果被抱得更紧了。
“嘿,松, 松开一点”穹的身体结构和人类没什么区别,一样会因为挤压感到窒息。再加上人类的体格和她差不多大,她得用稍微大点的力气才能挣开他。
不过穹没有这么做,她只是一下一下地安抚着人类的后背,诱导地问道:“不论你看到什么,现在都已经结束了, 你活着,你的妹妹也活着——”
“抱歉。”舒谅陡然意识到自己的不妥,放开了穹, 但是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把自己的头给砍了下来?”
原来才回忆到这里, 穹悄悄松了一口气。
“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穹笑道, “抱歉,那时候吓到你了吧?”
“你隔了那么久才回来, 但是一回来就在我面前那样”舒谅的声音和呼吸因为紧张而断断续续,“而且榆也死了, 死在我的面前。”
“我很抱歉,”穹轻声说道, “那时候没有救下你的妹妹。”
“不要再说这个了。”舒谅在努力平息情绪,只是头脑里的东西让他混乱得快要崩溃,“这不是你的错,而且我们现在都还活着,那时候谁也没有办法。”
穹主动把发抖的人类抱进怀里, 后者没有反抗,只是在尽力掩饰自己的抽噎。
“想哭就哭出来,反正这里没人能看到,监控——应该拍不到我们。”穹温声安慰着。
发现自己修不好玻璃的青隼讪讪地飞了回来,试图挤进穹的肩膀,但是实在没有多余的空隙留给它,于是它只能扑棱着翅膀停在路灯杆上,黑眼睛盯着两人。
“把我带回去的那个东西,”舒谅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是上次冒充你的那个东西,长着和你差不多的外观,但是看起来就像是沙土做的,我不知道它是从何而来,看起来实在危险,你有见过吗?”
穹没见过。她也很难相信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够模仿得了她。
“那个东西塞了一张过去我做祭司的时候,保存的典籍,我不知道它是用来干什么的。”舒谅叹了口气。“现在也不在我的手里,它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大概是用来修补你的灵魂裂痕的。”穹上下打量着舒谅,“你的灵魂上,裂口越来越少了。”
“这意味着什么?”
“她想修好你,把你拿去做她的容器。但我一直都没有想通,一个曾经碎过灵魂又完整的人类对她到底有什么用。”穹微微皱着眉,“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不会因为被她触碰而坏掉,人类也不会有区别。”
“她是”
“不要去想,你也想不起来的。”穹摸了摸舒谅的脑袋,“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沙尘暴短暂地肆虐了几个钟头,终于在夜深时分停了下来,治安管理中心熬夜值班的管理员们和气象学家终于松了口气。然而连日频发的灾难早就让他们草木皆兵。
余净和羊刚刚灰头土脸地从公园里走出来,就接到了来自上级的紧急通知,治安管理中心目前在岗的成员需要彻夜排查新筛选出来的危险建筑。
虽然只有几个小时,但是它对整个城市建筑的损害还是不可估量。
可以想象,如果这样的沙尘暴刮上一天一夜,恐怕城市里没有多少建筑能够幸存。
“这场沙尘暴的强度远超气象专家的估计,但是在沙尘暴结束前的一小时,降沙量突然大幅度减小,为我们保护城市中相当关键的一批居民建筑留出了关键的时间。”羊念着通报上的文字,突然猛地拍了下余净,“我们帮上大忙了。”
“啊,真的吗?”余净有点恍惚。毕竟刚才在深坑里开挖掘机的行为实在太像真人版过家家了。
虽然是会出人命的那种过家家。
“降沙量突然减少,因为提供沙子的源头被我们阻截了,就是这样。”羊肯定地说道,“不要怀疑自己,我们就是这么厉害。”
余净默默点点头,踢了踢地上的前领导:“这个怎么办呢?”
“我打个急救电话来处理,”羊拍了拍余净,“找个附近的宾馆休息吧,回家去太远了,记得开发票,我帮你报销。”
“好”
“余净。”
走到半路的余净回过头,看到羊对她挥了挥手。
“虽然没人知道,但我们确实拯救了这个城市,你知道吧?”
是吧?
余净一边往外走一边思考着。深夜时分已经没有了公共交通,这个晚上又是沙尘暴袭击,路上也没有出租车,不过导航上显示的酒店就在一公里外。
既然领导说可以报销,她当然不会给领导省钱,直接选了一个公差报销额度里能选的最高的酒店。
路灯下的建筑显现出灰蒙蒙的色彩,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空气温度已经降到一天里的最低,开始起雾,沙尘暴安静地附着在城市之上,让淡淡的雾气中透出浑浊的质感。
对了,之前台风之后被查处的几个污染企业,他们那些进了医院又莫名其妙康复的老板,这件事也得和羊讲一讲。
不过可以等明天讲,现在她有些困了——
眼前适时地出现了雪花一样的斑点,就好像掌控视觉的电视机突然失去了信号。
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余净清醒过来,从奇怪的恍惚状态中脱离了出来,她疑惑地看着来电显示,接起了电话。
“老哥,你还没睡?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没,我没在外面,今晚我没有夜班,”余净心虚又疑惑地回答道,“咋啦?”
“做噩梦梦见我被车撞了?”余净的声音立刻从心虚化为无语,“你什么时候这么疑神疑鬼了,梦见的事可能是真的吗?”
“你注意点,最近幻觉又变得频繁了吧,什么时候再换个医院看看?”余净对着电话说道,“哦对了,我最近有些事情要问你来着,是啥来着,哦,现在太晚了,先挂断了哈——”
眼前的雾气似乎浓了起来,余净看向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突然觉得好像自己在什么恐怖片的现场。
不能胡思乱想。余净逼迫自己打起精神。
“您好,办理入住吗?晚上0点以后入住的话还是下午两点前退房哦。”睡眼朦胧的前台向余净说明了入住事项,拿过她的身份证明开始飞快地操作。
余净看着手机上被自己挂断的电话,突然有点疑惑。
她要和舒谅交流什么事情来着?
余净突然觉得自己脑子里飘着一整块结实的迷雾,挡住了她具体的细节的记忆。她打开手机对话框的手指停了下来,一种因为遗忘了太多的迷茫阻止了她的行动。
“您好,这是您的身份证和房卡,右边上电梯哦。”
算了,她太困了,等白天再去想吧——
“你要不要给余净打个电话?”穹突然说道。
“嗯?”
“脑子里知道和耳朵听到是两回事,你看到你的妹妹死在你眼前,这种创伤对人非常深,那么现在亲自确认一下可以让你真正安心下来。”
穹说的有道理,舒谅打开了自己的通通讯录。舒谅不太记得余净今天有没有夜班,不过这个点如果没上班她大概也还没休息,于是他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
“你还好吗?”舒谅疑惑地问道,“你要和我说什么,明天你有排班吗,要不明天傍晚?”
“喂?”
对面的电话挂掉了。
舒谅觉得余净应当没什么危险,然而这个被挂掉的电话让他有些疑惑。
“出什么事了吗?”穹问道。
“距离蝗灾过去才不到一周,她已经把你彻底忘记了,这正常吗?”
穹微微皱眉。
“还算正常,但是你问我这个,是因为有什么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
“不知道。”舒谅对于理清思绪有些困难,他的头脑里实在塞了太多东西了。
“回去吧,”穹最终说道,“你的脸白得都快没颜色了,我要是不扶着你恐怕是要马上晕过去了,使用新感官本来消耗就很大,更不用说你的脑子里被塞了一团新的记忆你需要休息。”
“你最后的那个敌人是不是很快就要来了?要怎么对付它?”
“对付她的前提,是我最好已经找到了月娘和羊女,她们天然就有对付我那位妹妹的能力。如果要我和她硬碰,恐怕真的会拆了这个城市。”
“你的最后那个法器也在她那里是吗?”舒谅问道,“需要我去找,对吧?”
“对,但那个并不怎么重要。”穹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现在,什么都别想了,你回去休息。”
穹强硬地把舒谅拉了起来,他立刻一阵头晕眼花。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应该能稳定更新到完结,应该下个月能完结捏
第75章 雾霭(2)
舒谅一觉昏到了第二天的下午。
朝西的窗户总是在午后有直射, 舒谅迷茫地睁开眼,房间的窗帘被拉开了一半,西南方向的太阳发出略有些刺眼的金色光芒, 照在白墙上晕开一大片。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穹不在这里。
桌子上留了一杯放在保温杯里的水和放在保温袋里的外卖食物,清炒的蔬菜和是白切的肉, 看起来很适合需要恢复体力的病人。
舒谅打开了包装。他昨天回家以后没有很快睡着,睡眠的前半部分几乎都是在做梦,一会儿梦到余净的尸体,一会儿梦到自己的尸体,再一会儿又梦到穹抱着自己笑容满面的脑袋朝他跑过来。
他被吓得在自己的梦里到处逃窜,直到梦的后半段稍微平静了一点, 他梦到了过去的自己和穹在那个水池之中,他梦到了她的手指,她的嘴唇, 她的长发, 她环抱住他的双臂, 她进入他身体的精神和意识——
打住。舒谅按住了自己无法遏制开始幻想的脑子,咬了一口温热的饭, 然而热度似乎从食物中蔓延到了他的皮肤上,怎么也无法消退。
他打开手机, 穹的账号就在最上方,消息记录还停留在上一次她在早上叫他下楼谈话的地方。
他发了个表情过去, 不过直到他吃完了饭,收拾完手上的垃圾,他还没有等到回复。
舒谅没有急,他知道穹也许有事情在忙,于是他开始埋头画自己拖欠的一些稿子。
然而直到他终于结束一副稿子, 夜色已深,他依旧没有收到回复。
好吧。他不能再掩饰自己了。他的确有些着急了。
他下到了地下停车场,走到了穹住的那栋住宅楼。
直到站在房门面前,他才又开始犹豫自己是不是有些太冒昧了。
如果穹正在做什么紧要的事情,他也不太能帮上忙不是吗。
他犹豫了几秒,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面前的房门却突然打开了。
“啊,真巧。来,帮我充五块钱电话费。”
看到门口站着舒谅,穹脸上笑容绽放,立刻把他拉了进来。
“我发了消息半天没发出去,还以为手机坏了,后来才想起来应该是欠费了。”
“哦。”
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问,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好问的了。穹没有像他想象中一样突然消失,原本紧张的情绪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下午的时候我一直在回几个客户的消息,不过回到一半就突然没有网络了,”穹解释道,“果然还是要亲身体验才知道人类是怎么生活的,虽然我知道有话费这个东西,但是不用到它还真想不起来。”
“客户?舒谅却抓住了另一个词。
“我在工作啊。”穹正色道,“不然我哪里来的钱点外卖。”
是了,穹之前说过,她在网络上当算命的。这在“灰色产业”里算讲究门道的,只不过对穹而言这没有什么困难。
“你是从哪里找到的客源啊?”
“最开始是晚转介绍的。”穹说道,“心理学并不能解决现代人类的所有心理问题,心理咨询师解决不了,那就扔给算命的,你不觉得这很合理吗?”
听起来是个歪理,但其实很合理。心理问题只是一个人类可能遇见的无数问题之一,但是人类在完整生命中遇见的困境大部分并非来自自己的内心。
“有些觉得服务体验不错的会把我的账号介绍给身边的朋友,一来二去客户就多了。”穹说道,“反正算完一个他们过两天也不会再记得我,如果没有应验的话,他们也不会来找我算账。”
“那你能帮我算一算吗?”舒谅好奇地问道。
穹疑惑地瞪了一眼挂在自己身上的舒谅,托着下巴说道:“我不是真的预测未来,我只是能看到他们的过去,所以根据他们的过去来推测未来而已。”
“我知道,所以你能看到过去的我究竟是什么样的?”
穹无奈地一笑。
“我不能看你。”
穹直白地拒绝了,并且没有告诉舒谅其中的原因。舒谅也不好再问。
当时穹为什么失去了脑袋,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也许要等他找回那段记忆之后才能知道。
不过或许穹会想办法防止他想起来后面的事情。记忆越完整,他的灵魂就愈合得更快,等到完全愈合之后,按照穹的说法,也许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阴云依然挡在不远的未来面前,也许明天他们就要面对这些问题。舒谅尽力把那些焦虑的思绪甩出脑袋,他逼着自己换了个话题。
“真的有那么多人来找你算命吗?”舒谅好奇道。
“有啊,比如说这个来找我的,”穹盯着她的屏幕,“是因为压力性失忆。”
“失忆?”舒谅总觉得什么重要的信息从脑子里溜了过去,但是自己却死活抓不住。
“和你因为幻觉导致的失忆不是同一种。”
“有我能够帮忙的吗?”舒谅充满期待地问道。
穹突然转过头盯着他,淡淡地啧了一声。
“怎么了?”
“喝水。”没等舒谅反应过来,穹已经把水杯塞进他的手里,又熟练地从零食柜子里拿了一块颜色花哨的巧克力,“你的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昨天对你的消耗还是太大了。”
舒谅顺从地接过了那巧克力。那还是上次他帮穹买的零食。
那只不过是两周以前发生的事情,但是对舒谅而言仿佛发生在上个世纪。来自过去的记忆已经混淆了他对时间的感知。
舒谅安静地咀嚼着巧克力,突然问道:“所以你到底要怎么对付你的下一个敌人?”
“你怎么比我还着急?”穹忍不住笑道,“她没那么好对付,如果我能在一周里面找回羊女和月娘,那么我们就不至于到硬碰硬这一步。”
“当然,如果她要是不按常理出牌,也许明天一早我就要和她决一死战。”穹开玩笑道。
舒谅低下了头。他想到了穹说过这些事件结束以后,她仍然要离开这个世界。但是离开这个世界的她到底会去哪里呢?
更糟糕的是,如果说之前对穹的离开还只是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不舍,但是当他回忆起过去后,他已经无法想象穹彻底离开他的后果了。
她也会让自己和其他人一样忘记她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舒谅就忍不住害怕。他知道自己过去的结局不一定好,也许这就是穹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他的缘故。
但过去穹的结局肯定也不好。
不然这个世界本应该有这样一位神灵的传说,不对吗?
可是任何文明的传说和神话里都没有穹的踪迹。就算穹消失了,一个传奇地将人类从无尽循环中拯救出来的神明,作为祭司的他本应该把穹的故事给传播下去,而不是任由她在人类的历史里销声匿迹。
“怎么了,你看起来比我还要忧心忡忡?”穹又拍了拍舒谅的脸颊。
舒谅回过身来,抬头看了一眼穹,默不作声地摇头。
“不要想那么多,”穹劝慰道,“世界末日还有我顶在上面呢,还砸不到你们身上。”
“我不是在担心我,”舒谅说道,“我只是在不自量力地担心你。”
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谢你担心我。不过我好说也活了那么久,不会那么轻易就出问题,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在一开始一起上,不也是怕我真的什么都不管了直接弄死他们嘛。”
舒谅沉默了,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他犹豫地问穹:“你要休息了吧?”
“啊,休息,”穹点头道,“对,这是人类开始休息的时间了,那我们现在,再见?”
穹抬起手挥了挥,询问地看着舒谅。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滞成了固体,舒谅身体比脑子更快地抓住了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