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雾霭(8)
穹在天光之中睁开了眼睛, 她尝试像人类一样陷入睡眠,不过她的头脑并没有休息。
人类躺在她的身边陷入了熟睡,他睡衣的一截袖子搭在她的手臂上, 发丝和她披散的长发几乎融为一体,微妙地维持着一个不算太过拥挤, 但也足够亲密的距离,只是紧皱的眉头暴露了他睡着前的心绪。
她用了一点方法“强迫”他在疲惫之后进入了睡眠,他脖颈上的红痕在微弱的光线下依然很明显。享受人类的欲望对穹而言就像食用美妙的餐点,能让她在短暂的片刻里放弃关于未来的规划。
不过她这么做显然还有些其他目的。人类对她的焦虑和疑惑一直都没停下来,他知道她会在未来的某一刻消失在他面前。
于是穹用这样有点狡猾的方式让他暂时失去了意识。
她无意识地抚摸着人类的手指。人类的手指上只有一层长期握笔的薄茧,和她长期握刀的茧子完全不一样。她默数着时间, 如果余净顺利传递了信息,那么明天早上之前,她肯定能收到来自羊女的信息。
直到她数完了两个小时里的每一秒, 日光突然从窗帘缝隙中照进了房间。
此刻是凌晨两点。穹毫无意外地坐起了身, 拉开了窗帘。
窗外刺眼的日光, 在漆黑的夜空中突兀地出现,没有照亮任何东西, 只是照在了穹的身上。
于是她知道这书光芒只是为了召唤她而来的。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类,从窗户走进了那束日光。
一个奇怪的世界在她面前展开。
红色的土地在她的脚下燃烧, 上面寸草不生,然而庞大的鹿群在远处的火焰之上奔跑, 还有闲散的羊群正在岩浆一般的池子边上觅食饮水。
而褐红色的焦土之上,一个燃烧着火焰的金色脑袋正突兀地矗立着。
“晚上好,伟大的狩猎之主,欢迎回到这个世界。”
似乎是感应到有人到来,那个脑袋对着穹露出了一个笑容, 向她问好。
“你在夜晚用日光把我引到了这个地方,这是哪里?”穹蹲下身,“羊女,你又对你自己做了什么?”
“这是我为了自保做出的选择,其实还是从您之前做过的事里得到的灵感,”羊微不可见地苦笑一下,“我一在这个世界苏醒就被盯上了,我和月娘一样对他们有很大的用处。”
穹凝重地点了点头。
与擅长治疗和抚慰的月娘不一样,羊女作为太阳,她能看清世界上的一切阴影,如果有了羊女,他们不会找不到晚,也不会到最近才开始对人类下手。
“所以我把我的头留在了这个由我,月娘,还有晚构筑出来的空间里,我的身体没有记忆,只还会按照本能行动,但是她不会记得自己是什么东西,也不会有过去的任何记忆,因此,她也不会被我们的任何同类认出来。”
羊女叹了口气:“曾经的我们不会踏足各自的领地任何一步,然而作为依次存在的我们,本就是密不可分的三者,如果晨曦还在这个地方说不定还能更坚固一些,就像我们曾经的居所一样。”
“但是,你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这是必要的,我亲爱的盟友,我的身体想必已经把那句警告告诉你了,”羊女的神色突然变得异常严肃,随着她面色严肃起来,她的面孔上却出现了斑驳的裂痕,有什么东西似乎想要从那些裂缝里跑出来,“我除了您以外,我们每一个都是定时炸弹,世界网上的裂缝在我们身上都有。只要我的头和身体重逢,她就可以一口气撕裂我身上的裂缝,让我们变得和她那些畸形的子女一样。”
但是他们这些本土神并不会像那些子女一样有即使污染严重也能继续正常地存在。
穹突然明白为什么过去想来手段果断的母神如今变得甚至有些闲散了,她还留着这一个后手呢。除了她本神以外的所有东西都是她达成目的的棋子,就算吃不掉也要用到极致。
偶尔穹也会好奇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母神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难道这个世界之外的那些存在都是这样的吗?他们难道不会很快自相残杀到一个不剩吗?
“我现在需要你们来制衡雾与雪之神。”穹对着羊女说道,“而且我需要找到被关起来的月娘。”
穹从身上拿出了那条藤蔓。
“你刚刚说,这个空间是你和月娘,还有晚一起建立的,那么,你有办法找到她在哪里吗?”
“可以,但是”羊女抬起头,有些疑惑,“晚是怎么突然拿到这段藤蔓的,你有问过他吗?”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陷阱,”穹突然一笑,“但是此时此刻,比起继续等待,我宁愿主动踏入陷阱之中,距离重新补完世界网只有最后一步了。”
“恭喜您。”
“没什么好恭喜的,补完世界网之后,我们都要离开这个世界了。羊女,之后如果你打算复原,你必须明白做出选择,”穹严肃地摇头道,“抛弃你的头或是身体,如果留下你的头,也许你就无法离开这个世界;如果留下身体,你就会忘记你身为太阳之神的所有权柄和记忆,让那个没有记忆的身体单独存在下去。”
“我明白的。”羊女点头道,“我会做出我的选择,但是在此之前,我会配合您完成所有补全世界网的工作。”
穹没有再说更多。她知道和羊女寒暄太多没有意义,她手中的藤蔓在触碰到羊女的头发后突然开始无限延伸。
“虽然从诞生开始我和月娘就不怎么对付,但是,我们的领地本来就是连接一起的,白天之后就是黑夜,黑夜之后就是白天,中间夹杂着晨曦和黄昏两兄弟所以,顺着我的身体,再加上来自月娘躯体的物品,你肯定可以找到月娘。”
穹手中的藤蔓无限向前延伸。
穹开始往前奔跑。作为曾经的狩猎之神,她比任何一个神灵都要擅长奔跑,她的耳边掠过无法分辨的言语,也许来自那些还在沉睡之中的本土神灵,也许来自她和她同伴的过去。
她休止地奔跑,直到脚下的红色土地变为了夜空。
漆黑的夜空之中,点点星光闪烁,绿色的藤蔓自无限高空密密麻麻地垂下,但是却破败不堪,一部分被过多的雨水浸泡而开始腐烂,一部分被虫豸啃食而所剩无几,剩下的一部分则像是□□旱的土地折磨而失去了水分。
裂痕从各个角度渗透进这些藤蔓之中。
这是月娘残留的躯体,穹终于找到了。
它和穹预料中一样残破不堪,几乎快要被吸干,其中的精神奄奄一息,连回应穹的呼唤都做不到。
当然,正如她所预料的,现在这具躯体之中待着许多并不受欢迎的客人——
一只硕大的眼睛在穹的脚下睁开——
舒谅醒来的时候发现穹不在身边。
窗外弥漫着似乎永远无法散开的大雾。穹肯定还没有消失,雾与雪之神的事情还没解决。
然而舒谅趴在她曾经躺过的枕头上,那上面没有留下任何味道,甚至连发丝也没有留下,因此他依然感觉到难以言喻的迷茫。
不过这份迷茫直到他看见床床尾的东西时突然被压制下去了。
那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穹?”舒谅下意识地喊出名字,但是在说完之后就知道那肯定不是她。
那个人影像之前在他的车里,在商场门口出现过,而此刻它竟然来到了他的房间里,无声无息,只是臂弯里搭着一件厚重的黑色袍子。
“它”没有动,似乎只要舒谅忽视它,它就不会把那件象征着过去记忆的衣服递给他。
为什么这次能唤回他记忆的物件是穹的衣服?
第一次的时候,那个工厂里的摆件,虽然舒谅不太肯定,但作为画过很多奇怪物件的画手,舒谅觉得那也许是一个迷你的骨灰坛。
第二次的旧典籍,他再熟悉不过了,曾经作为祭司的他天天都会阅读。
然而这次却是一件穹的衣服。
穹对“衣服”这个概念似乎有一些奇妙的执着,在她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之后,她想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买衣服。
在过去的时候,她也相当注意自己的着装,进入部落之后就再也没有穿过她那身过于华丽的猎装,直到她第一次离开。
“衣服”一定是对穹有特别意义的东西。
舒谅盯着床尾的那个东西,他答应了穹,为了她的计划,他绝对不会去触碰他最后的记忆。
所以他装作没看见它一样下了床,小心地避开那个人影,只是给穹的手机号发了一个消息,和自己的日常一样洗漱,开始工作。
那个“穹”只是静静地跟随在他的两步远之后,似乎只是一个无害又无声的人偶。
它在等待,等待舒谅忍耐不住,等待他放弃的那一刻。
舒谅坐在自己的工作桌前,手绘屏的屏幕上映照出来那个抱着衣服的“穹”的人偶就站在他的背后,一声不吭。
他有好几张穹的画像,都是在他工作间隙随手画的,画完后就设置成不可见的图层。站着的,坐着的,睁着眼的,闭上眼的。
他不知道画像中的神明能否赶走身后的这个影子,但是看着画像中的人,但是至少能求个安心。
画中的神明比身后的那个仿冒的实体看起来要亲切多了。
“如果告诉你,你不拿走这件衣服,就意味着你心爱的神会再死一次,你会怎么做呢?”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舒谅不可置信地转过头,那个幽灵一般的“穹”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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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雾霭(9)
在那只眼睛睁开的瞬间, 它就锁定了穹,飞快地追了过来。
似乎随时会追上穹。不过作为曾经的狩猎之神,穹追逐她的猎物当然并不只是靠自己的双腿。
雪白的巨隼从她头上掠过, 从矫健的鸟儿变为了一匹俊秀的白马,她迅速跨上马背, 没有缰绳,马尔却能听懂她的心声,飞快地奔跑起来。
眼睛在地面上紧紧地跟随着,瞳孔之中不带任何情绪,似乎追捕穹这个闯入者就是它存在的唯一目的。
“再快一些”穹对着马儿轻声说道。她知道唤醒月娘也许来不及了,但是她还来得及带走一束月光。
有了月光, 再加上羊女,她就可以让雾与雪之神的污染彻底消失,至于她的最后一件法器
穹没有告诉过舒谅, 她知道为什么只有舒谅才能帮她拿她的法器了。
她的武器在这个世界网之中和她本身一样, 都是被压制的。如果她亲手去拿, 也许根本无法拿到这个世界里。
如果她离开了这个世界,那么到时候她也不会受到世界网的限制了, 她可以像处理之前那几个弟弟妹妹一样,把雾与雪之神当成补网的材料扔出这个世界, 然后她可以在世界之外从雾与雪之神那里拿走她最后的法器,并且补完最后的漏洞。
穹伸出手, 从无数残破的藤蔓之中抓住了一条沾着银色辉光的。
“拿到了”
身后的眼睛穷追不舍,脚下的白马开始喘气,于是穹安抚白马:
“休息吧。”
穹对白马低声说道,一瞬间,白马又变回了大鸟, 扑闪着翅膀落在穹的肩膀之上,警惕地盯着越追越近的眼睛。
一艘残破的木船静悄悄地飘在藤蔓的海洋里。
就是那个了。穹飞奔而去,跨进了木船之中。在载上穹的一瞬间,木船便自顾自地飘了起来。它的速度并不算快,然而却载着穹飞快地远离着那只穷追不舍的眼睛。
“如果你想按照你的计划补好网,你的人类还是难逃一死呢?”
穹突然停了下来——
舒谅手中的笔停在了未完成的一条线上。
“什么叫再死一次?”舒谅开口道,“神是不会死的,不是吗?”
“那要看你对死亡的定义。”那个人影缓缓说道,“神灵的权柄永远不会消失,但是他们的□□可以消失,精神也可以磨灭”
舒谅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记忆最后捧着自己脑袋的穹。
所以,穹曾经用这种方式毁灭过自己的身体还是精神?她用这种方式把人类带出了循环吗?
“但是,让她必须牺牲自己才能完成计划的,不是你们才对吗?”舒谅冷静地说道,“如果你们不来妨碍她,那么她也不需要牺牲自己。”
人影干干地笑了两下,并非出于尴尬,更像是一种模仿。
“阻挡那些外面的东西,她并不是最适合的那个。这个世界的本土存在都太弱小了,他们弱小的同时还非常短视,不愿意欢迎新成员的加入,即使我从很早就来到了这里”
“她以为自己算得很精确,只要残杀掉她的手足就能解决好问题,但是她漏掉了很多危险的可能性,到最终,也许她还是要再次使用自己”
人影说了一些舒谅听不懂的话,不只是话语中的指代难以明白,那些话语时不时被一些噪音覆盖,就好像他不应该听到一样。
但是他听明白了一点,眼前的东西在试图解释,穹无法按照她现在的计划完成目标,如果真的要完成目标,她就必须再次牺牲自己。
“不应该和你这个小家伙解释那么多的,简单来说,让她去补完那张大网,太浪费了。”
舒谅忍不住想笑:“所以你觉得应该牺牲的是你、你们才对?”
“不,并不是。事实上,你才是最合适的,你是这个世界自然生出的生物,你的灵魂拥有最独一无二的经历,你是最适合的,当然,你并没有这么做的能力,没关系,我会引导你,只要你拼上你最后一片破碎的灵魂——”
容器。舒谅想起了穹曾经念叨过的这个词。他就是来当那个容器的。
原来如此。问题似乎回到了古老的命题,“一命换一命”上面。
舒谅理所当然地相信,穹的意志和存在肯定比他这样一个小小的普通的人类来得重要。但是,如果他要因为眼前这个不知名的东西几句话就立刻决定牺牲自己,那也太过愚蠢来了。
穹也不会想要看到这样的结局。
“我不相信你。”舒谅说道,“你为什么还用这个伪造的躯体和我说话呢,是纯粹为了让我不适,还是说你现在根本没有更体面的方法来影响这个世界呢?”
眼前的人影沉默了。
“啊,这个躯体我有过很多很多,我曾经采撷过我每个孩子的一部分,试图用他们的存在仿制出我那昙花一现的第一个孩子,但是最后都失败了,只剩下这些畸形的、无法使用的躯壳”人影突然一笑,“你很爱慕她对吗,我可以送一个给你,不,不止一个,我可以送好几个给你——”
舒谅感觉到浑身发冷。这一刻他才感受到眼前的这个人影不是人类,轻而易举地就说出如此恐怖的话语。
“我不要”舒谅一边摇头一边后退,他抱起手中的绘画板,他点开了一张半成品的穹的画像。
就此刻而言,二位世界里的画像要比眼前的这个人影更像人。
“离开这里。”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不会再相信你的任何话。”
画像在这时候发挥了它最基本的作用,守护它的创造者,那个人影往外退了几步。
不过它看起来并未不快,悠然地把手中的外套挂在了玄关的衣架上。
“要不要拿回你的记忆,你自己决定,我已经好心地给出所有建议了。”
那个人影被逼退在门后,随即如同一道雾气一般消失不见,就像舒谅曾经逼退的“幻觉中”的狼一样。
他忍不住身体一松,抱着手中的画像大喘气。眩晕和疲惫如石头一般从头顶心压下来,和刚才那个东西的对话似乎非常消耗精力,舒谅扶着爪子换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坐下休息,然而心跳却一直无法慢下来。
那件衣服一反常态,没有像之前的典籍和摆件那样狡猾地出现在他一不小心就会触碰到的地方,而是放在那里,等待着舒谅主动去触摸。
就好像刚才的那位神秘存在自信笃定舒谅一定会选择触碰那段记忆一样。
而舒谅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判断真相,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盯着那件衣服看了,也许他针对会鬼迷心窍地伸手出去。于是他放下了手上画到一半的工作,离开房间,来到外面的世界。
已经是白天时分,然而天光暗淡,大雾如同轻薄但结实的棉被,自上而下笼罩着整个城市,让所有的噪音都弱几分。
水雾被人吸入又吐出,来自雾与雪之神的污染悄无声息地探入了每一个人的头脑,让它们逐渐停止运转。舒谅带着口罩走在雾气之中,迎面是零星几个面色迷茫的路人。
“你好,你知道回家的路怎么走吗?”
一个路人叫住了舒谅。
“我抱歉,我不知道你的家在哪里,你还有手机吗,有你亲人的联系方式吗?”
路人没有回答舒谅的问题,他的脸上只是显现出更加深重的疑惑,接着便放开了舒谅,抓起雾气中走远了。
他们也许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姓名,身份,甚至是一些常识,如同行尸走肉般在逐渐停摆的世界里飘荡着,一如人类最开始出现在这个世界。
他们花了数万年终于从一无所知进化出了能够代代相传的知识,如今这些知识开始从他们的头脑里逐渐消失。
舒谅带着两层口罩,但也不敢走得太远,尽管这几天他没有出现失忆的症状——也许是他灵魂的特殊性,也许是因为一直待在穹身边的缘故。
他尝试给自己的父母打了个电话。
自从大学毕业后他就已经很少联系家人,小时候时不时被逼迫着去医院检查脑子的经历,让他很难对父母产生正常的亲近。但此时此刻,似乎除了穹以外,这个世界上与他联系最紧密的就只剩下父母了。
如果事情按照刚才那个神秘存在所说的发展下去,也许他会“死”在不久的将来。他需要提前给父母做个
“您好,哪位?”
“我是舒谅,妈,你们还好吗——”
“舒谅是谁?”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是舒谅还是感觉到一阵难过。
“抱歉,打错了。”他轻轻挂掉了电话,微微叹了口气,看到通讯录里还有一个人,余净。
想到余净,舒谅反倒心里一轻,在数万年前的时光里,是余净主动留下来牺牲了自己拯救了人类,一想到这件事他就感到无比愧疚,但如今她不用再经历这样的痛苦了。
“你怎么在外面?”
阴影从前方慢慢爬上他的身躯,舒谅抬起头,看到穹正站在他的面前。
“你回来了。”舒谅下意识地凑上前去,在他犹豫拥抱是否会太过突兀的时候,穹先抱住了他。
“抱歉,突然消失让你担心了吧,”她凑在他耳边轻声疏导,“我已经拿到想要的东西了,最后的这场灾难马上就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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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雾霭(10)
“我有理由相信您只是在用言语欺骗我。”穹转过头, 冷笑道,“让他死去的唯一理由,不就是您把他当成了您降临这恶世界的容器吗?”
“是容器不错, 但容器并不意味着他会完全消失。”
地面上的硕大眼睛发出奇异的噪音,不过穹能够理解那些噪音的意义。
“我会把人类的意识放在一个合适身躯之中, 你知道,我这里有很多无主的躯壳,显然比你的那个人类更健康,美丽以及强壮,如果要把他作为你的爱人,为什么不给他更换一个更完美的身体呢?”
“您想在我的面前炫耀您那些恶心下作的实验吗?”穹面色铁青, “您以为我不知道那些躯壳来自哪里吗?还是说,您觉得我并不在意您杀死了那么多我的同类?”
“我的孩子,你的同类是我。”硕大眼睛否决道, “你应该对自己的存在有些自觉。就算他忘记了你, 不再受幻觉影响, 他受损的灵魂根本无法让他活过五十岁,甚至四十岁, 如果你查看过这个人类的每一次轮回,你应该更清楚。”
眼睛继续传递着类似语言的噪音:“如果你重视这个人类, 你怎么会就这样放手让他继续一世又一世地短命呢?”
穹沉默了一小会儿,突然一笑。
“但这就是我给他选择的路, ”穹笑容更深,“母亲,您说我不像您,在这一点上我可是相当像您的,我无视他的意愿, 替他做出了所谓最有利的选择,您怎么不来赞美我的做法,反而假装用有情义的头脑来揣度我的想法呢?”
月娘残破的躯壳之中银色的辉光闪烁,穹不再停留,脚下的破旧木船轻柔地沿着远离眼睛的方向飞速航行。她知道不能和母神再多说话,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对方接下去的某句话动摇。
“那么,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我不再可能拥有我最适合的这件容器,那么我会选择在失去所有可能性的那一刻彻底毁灭他。”
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这对母神而言是个相当不理智的决定,她从来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消耗一丝一毫的精力。
在过去她会为了推演出整个世界最适合的发展道路而一次次地毁灭人类,但她从来都没有特地针对过某一个人类,毁灭一个人类虽然毫无难度,然而对她并没有任何收益。
作为一个纯粹理性的存在,母神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为什么?”穹忍不住问道。
“因为让你痛苦是个合理的选择。”那只无机质的眼睛在此刻竟然透露出些许笑意,“我希望你能痛苦。”
穹感到不寒而栗,立刻抱着手中的月亮辉光闯出了这个世界。
她不愿意再停留一分一毫。恐吓也好,威胁也好,它们不一定是真实的,她知道听得越多也许自己会更加动摇。
月亮的光辉在她的手心里轻快地摇曳着,似乎是在庆祝她终于离开了那个恐怖的地方。
人类不在房间里,穹一愣,展开了头脑里的视野,很快就在大雾之中发现了孤零零站在街角的人类。
她瞬间来到了街道之上,人类迷茫地站在那里,看到她的时候眼神欣喜又忧伤。
穹抱住了他。人类温暖的躯体就像冬日的热水,把她从所有可能的冰冷结局中抽离了出来。
或许她应该告诉人类她到底对过去的他做了什么?她相信人类不会为此而对她生恨,但如果他不认同自己的选择呢?她的真相是否会把他推向另一个结局?
“抱歉。”于是穹最终说道。
“怎么突然说这个?”舒谅抬起头,“你找到你需要的东西了吗?”
“我会让这场灾难快点结束。”她抚摸着人类的背脊,轻声安抚道,“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同伴,她们的力量会赶走我的最后一个亲眷。”
人类的脸上并无喜色,甚至笼罩着一层更加深重的阴影。
“如果你成功了,你是不是会再死一次?”
穹的手一僵。
“谁说的?”
“那个想让我恢复记忆,灵魂完整的存在,它找到我了。它告诉我,你很有可能再死一次,就算你不‘死去’,你也再也不会回到这个世界了。”
母神原来是在两头诱哄。
穹想着,想说出口的话全都变成了一阵苦涩的笑声。
“所以她给了我们一个两难的命题,是选择你去牺牲,还是我去牺牲。”
“我不想看到你再次牺牲自己,“舒谅哀伤地摇头道,“虽然我还没有想起来,我知道过去的你已经牺牲过一次,你过了那么久才再次回到这个世界上,凭什么凭什么要让你再牺牲一次呢?”
穹心里一软,摸了摸舒谅的脸颊。
“那你打算牺牲你自己吗?”
“我愿意为了你这么做。”舒谅笑道,“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穹,其实你很喜欢这个世界不是吗,你曾经对我说过你就是在这个世界诞生的,人类才是你真正意义上的父母,如果你最终要选择离开这个世界,你不会感到难过吗?”
穹愣了好久。
她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她是从人类那里学来了理智和情感,因此她天然地亲近他们,会为了保护他们做出一切,毕竟保护自己的“父母”是一种孩子的本能。
她从没思考过这种本能是否有些奇怪。她喜欢这里,但这种喜欢的后果不应当只是她的庇护而已。她曾经给人类带来了庇护,如今也决定再次拯救岌岌可危的世界,她的确可以为此付出一切代价,但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做?
穹这才发现,她从来都没有思考过,她会不会因为离开这个世界而感到悲伤。
她自以为早已对理智和情感熟稔无比,甚至比很多人类都要熟练,然而她突然发现了关于理智与情感的一些新领域——
她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这个问题无比重要。
不是对这个世界重要,不是对人类重要,不是对她的同伴重要,甚至也不是对舒谅重要。
仅仅是对她自己重要而已。
“我的确会难过。”穹最终说道,“没错,我会难过的。”
她突然抓紧了舒谅的手。
“我不想离开这个世界。”
她没给舒谅继续说话的机会,她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逐渐坚定:
“但我也不想你死去这两个选择我两个都不想要。”——
余净呆呆地盯着眼前贴满了便利贴的电脑屏幕发呆。
周围的同事们看起来忙忙碌碌,但实际上有不少人站起身了就忘记要干什么,于是又坐下,如此循环往复。当然,更有甚者都没有来上班,与此同时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缺席。
办公室的饮水机故障了,但是没有人去修;外面的垃圾桶已经溢出两天了,然而垃圾处理车也没有来,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罢工”。
余净知道自己常去的那家快餐店也已经两天没有开门了,
“您好,您这个办公桌不符合5S标准哦,余管理员,这个月您已经有两次不良标准了,提醒您一下如果超过三次,除了扣除奖金还会在集体会议上批评哦。”
专门检查内务的行政人员路过余净的工位,皱着眉头说道,接着头也不回地开始提醒她背后的一个员工。
“哦,我会注意一下。”余净说着点了点头,准备摘下电脑上的写满了提示内容的便利贴。
不过她摘便利贴的动作迟疑了一下。
她看到了便利贴上写着的话:注意此刻还能正常工作的人。
所有人都在经历大量的失忆,这个行政人员怎么还能这么勤快地来检查他们的内务?
这个行政人员似乎有问题。
但是发现这样有问题的人之后该怎么办呢?余净接着看自己贴在电脑上的另一张便利贴:
告诉自己的直属领导羊组长。
没错!余净立刻起身准备往组长的办公室走过去,不过出门前她迟疑了一下,跑回来在手心和衣服上写下了防止自己忘记的话,毕竟她也不知道如今的记忆到底可以保持多久。
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最近做过类似的活,上次也是去找了她的领导。说起来为什么要找羊组长呢,她就一定是可信的吗?
余净没有继续想下去。她在连日对抗这种失忆当中掌握了一些诀窍:不要思考太多,记住自己要做什么就好了,想得太多就会把最开始的目标忘掉。
不过等到余净走出去的时候,她看到那个检查完内务的行政人员没有坐电梯,而是绕了路,走向了安全通道的楼梯。
她们的办公室在二十多层,她为什么要走楼梯?
一种奇怪的好奇心推着余净走向了那条安全通道。她似乎忘记了自己手上写着的那些任务,那个行政人员的走向成了她最在意的东西。
从内侧打开安全通道不需要刷卡,余净悄悄推开了门,走了进去,听到下方的楼梯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看向下方的楼梯间,发现那里正聚集着好几个人,他们围成了一个圈,在布满灰尘的楼梯上写写画画什么东西。
奇怪的好奇心推着余净往前走,想要看清楚他们到底在写写画画什么。
余净并不认得他们在图画的东西,但她莫名很熟,于是她立刻拿出手机,拍下了眼前的照片,然后蹑手蹑脚地往回溜。
她没有看到楼梯上那些原本低着头在写字的人突然抬起了头,目光望向她跑走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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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雾霭(11)
完成目标当然不能只有目标。
母神并不会因为穹突然说她两个都不要就改变主意, 对穹而言,现在唯一的好处就是母神能够影响到这个世界的部分还很少,她进不来, 只能借儿女的“身体”,借偷来的“身体”来影响这个世界。
如果没有舒谅这个对她而言最完美的容器, 她想进入这世界,就只有强行撕破世界网,至于之后“外面的东西”也跟着进来要怎么解决,也许粗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为什么舒谅是最完美的容器?是否有什么安全的办法打破这种完美?
而打破这种完美之后,她又要怎么保护舒谅不被母神彻底摧毁
从一个比她危险无数倍的神灵手里保护一个渺小的人类,听起来几乎没有可能。穹也从来没有生出过要和母神彻底对抗的念头。
她这才发现其实她根本不了解母神。没有任何一个本土神灵了解她, 她的四个儿女更不可能了解她。
这个世界最早见到母神的存在是父神,只不过如今的父神已经不知所踪。穹也不想再把没有理智的父神找回来,那样并不一定能对抗母神, 只是给这个世界再加上一些不稳定的因素而已。
但是穹并非完全没有办法。
正如她之前对土神所说的, 这个世界上遗留下来的所有神灵里面, 或许穹本身是和父神最接近的,她曾经吃掉了父神的数个权柄。
如果她愿意, 她可以从自己的权柄之中去找寻父神可能残存的记忆。虽然这很危险,一不留神她就会被父神过去那混沌庞大的意识给吞噬。
只是现在的问题是, 她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把雾与雪之神赶出去,那么她马上就要准备对世界网进行最后的“缝合”, 完成之后她就要去往这个世界之外。而母神一定会在这个过程中阻挠。
但如果她不尽快将雾与雪之神赶出这个世界,失忆症再蔓延下去,人类社会会撑不住。
穹想了想,打开手机,给余净发了一条消息。
“再帮我给你的领导传一条消息:‘在今天日落之前开始’。”
作为收到失忆症影响的人类, 余净本来已经没有可能到这条信息,不过已经获得了月亮和太阳的帮助,此刻穹想传信息给谁就能够给谁,她也不在意这样的动作会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穹转头看向了舒谅。
人类正在帮她把沾着雾气的衣服塞进洗衣机,察觉到她的视线,于是很快抬起头来。
“借我你的身体。”穹说道——
舒谅对于“把身体借出去”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恐惧了,相比起上次的感官开发,“借出身体”的感觉几乎只是小打小闹。
“这次的时间会有些长,最少两个小时,最多”穹想了想,还是没把微弱的回不来的可能告诉舒谅,“会到日落之前,如果到下午五点我还没有醒过来,你就直接叫醒我。”
“我要怎么叫醒你?”舒谅有些疑惑。
“叫我的名字,你给我的名字就好,不要用我的其他任何称号。”
“我明白了,你是要准备开对付雾神吗?”
“并不,要等我回来之后才能对付雾神,我要去寻找能让我们两个同时活下来的方法。”
舒谅看着穹在他的面前眨了眨眼,突然就往后一仰,昏倒在了床上。
恐惧自然而然地生了出来。毕竟舒谅从没见过失去意识的穹,他甚至比看到过去的那个穹抱着自己脑袋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还要害怕。
但是她答应了他会回来,所以他只能相信她。
舒谅轻微地叹了口气,把穹的身体搁在枕头上,接着就坐在床边。
他感觉到熟悉的窒息和牵引感,但是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不知道是穹使用的程度没那么深,还是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样的“使用”。
窗户上传来奇怪的敲击声。
舒谅回过头,突然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雾气弥漫的窗外,冰霜正飞快地在玻璃上凝结,玻璃之中,一张惨白的大脸突然出现在其上。
如果忽略那张面孔的尺寸,那绝对是是一张精雕细琢的漂亮面孔,只是面孔之上比例失衡的硕大眼睛正牢牢地盯着舒谅,浑浊灰黄的烟雾从她的眼角和嘴唇里吐出,似乎随时会闯入屋内,毒死里面的一切生物。
“你们人类的记忆可真麻烦,处理了那么多天了,竟然还记得那么多。”
雾与雪之神。
穹的最后一位妹妹。
“我来看看我的姐姐,没想到她竟然还和你这个小东西待在一起,真是”
舒谅敏锐地抓到了雾与雪之神话语里的那个“还”。
过去的他的确和穹呆在一起,但是那只是在人类世界中,然而看雾与雪之神的说法,似乎她曾经也见过他和穹待在一起的场景吗?
是在他还没想起来的记忆里吗?
舒谅快速思考着,做出疑惑的神情,迟疑地说道。
“我和她过去并没有待在一起过。”
“没错,你们人类的记忆不会从灵魂上继承哦,你想不起你的过去了对吗?”
“我只知道过去的我被砸碎了灵魂,”舒谅观察着雾与雪之神的表情,“是因为这样才想不起来的吗,听说我即将成为你们某位神灵的容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雾与雪之神与谭突然大笑了起来:“没错,母亲在那时候发现你想要砸碎灵魂的时候,非常开心,只要你能重新补完——”
她突然闭上了嘴,畏惧地看向四周。
“我要弄死你。”她转过目光,突然毫无征兆地说道——
余净往回走的时候总觉得怪怪的。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便签,知道自己是要去找领导。
但是
羊组长不是在她自己的办公室里吗?她为什么要跑到楼道里来呢?
余净走了好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在沿着楼梯往上爬。
对啊,她为什么要沿着楼梯往上爬呢,她为什么会在安全通道里面,她不应该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吗?
因为回到走廊的安全出口门消失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余净浑身都起了冷汗。
门去哪里了?她还在治安管理中心吗?她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不对,她到底要干什么来着?
大脑再次乱成一团浆糊,身后似乎有无法形容的阴影正在朝着她靠近,余净的脚步慢了下来——
手机上的消息提醒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她差点陷入漩涡的思绪。余净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意外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账号给她发了条消息。
再传一条消息给羊组长?
记忆瞬间回到大脑,余净抬起头,看到面前就是安全出口的大门。它就在那里,只是她刚才好像忽视了它的存在。
余净心里一松,立刻用自己的工牌刷开了门。
只不过她回头关门的时候看到了差点让她心脏停跳的一幕:
刚才她拍下照片的那几个奇怪员工,原来正一声不响地跟在她的背后,此刻看到她回过头来了,立刻扑了过来。
他们扑过来的样子很奇怪,完全违反了人类的关节和骨头运动规律,余净吓得差点发出一声惨叫,不过作为接受过严格训练的治安管理员,她的手脚比她更快地关上了安全出口大门。
门的另一侧传来闷闷的声响,似乎是他们撞在了门上,但是没有惨叫,也没有说话声,就好像只是几个闷棍子打在门上。
正如羊组长所预测的,治安管理中心真是被渗透得仿佛像个筛子一样。到处都有帮着那些危险的“非人类”做事的人类,而且他们也已经不太像人了。
余净大口喘息着,突然看到自己的前领导正从不远处的电梯里走出来,朝着余净的方向走过来。
为什么又遇到这个家伙?余净在心底哀嚎了一声,看着她前领导的步伐,越来越觉得他似乎是冲着自己来的。
得跑。余净嗖地一下转身,紧接着看到挂着行政办工牌的几个员工从不远处的会议室里走了出来。
不怪余净草木皆兵,她现在除了认识——不对,除了羊组长之外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
余净一个闪避,躲过了从正前方向她扑过来的一位行政办同事。余净多多少少也制服过不少打架打上头的群众,这些常年做文职工作的同事肯定比不上余净来得敏捷。她不知道和同事在办公区域斗殴会受到什么处分,所以尽量还是躲开了他们的“袭击”。
她个头不算高,左躲右闪,很快就逃开了这些朝她冲过来的同事,接着往她记忆中的羊组长办公室走去。
“领导!”余净不太礼貌地掀开了办公室门,惊喜地发现羊组长就在里面。
“我有话要帮人传给你——不对,我还发现了那些‘还在正常工作’的人!”
“慢慢来一件一件说。”羊安抚道,时不时望一眼窗外的大雾。
余净车轱辘话地把那些东西讲完,终于扔掉了自己手背上贴得乱七八糟的便利贴。
听完了余净说的那些话,羊组长突然站了起来。
“余净,你之后的任务是,切断那些人和他们所帮助的东西之间的联系。”羊缓缓说道,“这个任务可能不简单,你先保证自身安全,之前那些你查到的东西,我都已经帮你完善好了所有的信息链,如果要提交举报也可以直接上交。”
说完这句话,羊撂下了她的工牌,塞进了余净的手里。
“从现在起,你就是刑侦办的组长了,我的所有权限都转移给你了。”
余净呆愣在了原地。治安管理员变更职位不是一个人的决定,上下级之间的考核,审查,至少要一个月,就算是紧急调动也至少要有两周的时间。
“放心,不会有任何问题,你看。”
羊指引着余净看向她的工牌——
她已经变成了二级管理员,职位也从刑侦办专员变成了刑侦办的第一小组组长。
“那你要怎么办?”余净问道。
“我?”羊茫然地看了眼大雾弥漫的窗外,“去完成我需要做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雾霭(12)
穹很少观望她体内那些不安分的权柄。过去了数万年, 如今的她比过去能够更好地处理这些纷杂的权柄,但是稍有不慎,它们还是会吞噬她辛苦构筑起来的理智, 把她变回一滩只会蠕动和嚎叫的粘液。
要寻找父神的记忆,她最好进入一个最古老的权柄。但穹并不清楚狩猎, 战争,黑暗和死寂之间是否有明确的时间顺序。
她先进入了狩猎。
奔腾的羊群在她的脚下路过,嗜杀的欲望瞬间暴涨,漆黑的长弓出现在她的手里,穹被搅得气血翻涌,差点没忍住射出一箭。
但是这里什么也没有, 穹忍了好一会儿,没有找到母神的任何线索。
她又依次进入了黑暗,差点找不到回来的路;接着又进入了战争, 差点又在里面开始永无止境地和“外面的东西”作战。
她最后进入了死寂, 里面没有声音, 没有光线,仿佛是整个世界诞生之前的样貌。
穹在死寂之中待了许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也和这片永恒的沉寂融为一体,突然一道分界线出现在这个世界。
大地和天空出现了, 而穹熟悉的那个黑色的、永恒旋转的洞口就连接在天空和地面之间。
但是接下去这个画面就彻底静止了。死寂不会喜欢任何改变或是吵闹存在,因此在它之中也无法看到这个世界诞生之后的一切变化。
穹精疲力竭地这个权柄中退了出来。她没有再尝试其他的权柄, 一方面她其他的权柄并不完整,只是她在吃下另几个权柄的时候顺带咬下的一些,另一方面,她的精力也无法支持她继续探寻这些权柄诞生之初的记忆。
再待在这些权柄里面她快要被同化了。这种一无所获的感觉让穹有些气恼,或许是被战争或是狩猎影响了, 她现在很想破坏些什么。
难道这些权柄出现的时候,母神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了吗?那时候父神都还没有完全成型吗?
穹回忆着在那些权柄之中看到的事物,突然想起在死寂的最后分割出来的天地。
不对。
她还有一个权柄可以去寻找。
那是一个并非来自父神的权柄,一个如今只有母神,父神和她自己知道的权柄。
穹强行把自己的思维从那些争吵的权柄中抽离出来,走向了另一处空无一物的黑暗。
在这里她不需要像在前几个权柄之中那么精神紧绷,她放松自己的思绪,回到了还没有乱吃权柄、也没有获得过任何意识的那个自己里面——
大地和天空清晰地分开着,那时候的天空看起来很像现在的世界网,不过天空是正常的蓝色,蓝色的背后则是无穷无尽的划痕,划痕之后怪异的颜色浓浆一般从中滴落,落在大地之上便生成奇形怪状的东西。
它们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而是从千疮百孔的天空中闯入这个世界的。
穹呆呆地和那片天空对视着,直到一只熟悉的硕大眼睛从天空的某道裂缝里往下张望。
穹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却看到了不远处永恒旋转的黑色洞口。
父神依然在天空和地面的连接处。那只硕大的眼睛看向了黑色的洞口,开始了一段并没有声音的对话。
眼睛:我能封印这些漏洞,作为交换,我要这个世界的支配权。
洞口没有发出任何回应。
见状,眼睛也没有理会洞口,随着它的语言结束,天空中的疮疤真的在愈合,地面上奇形怪状的东西在接触到那只眼睛的视线之后,立刻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然而那只眼睛也随着天空中疮疤的愈合而在逐渐黯淡。
眼睛:这个世界还是在推着我往外走,为什么?
洞口悄无声息。
眼睛:如果要赶走我,那么封印马上解除,你的世界会恢复原状。
洞口依旧没有交流的意愿,但是喷吐而出了一个权柄,眼睛见状,立刻吃下了那个权柄。
它的身形终于不再淡化,但却也没有完全进入这个世界,仍然隔着一层朦朦胧胧,不甚清晰。
眼睛:我庇佑了你和你喷吐而出的那些东西,如果我命名自己为这个世界的母亲,是否可以完整地存在于这个世界?
黑色的洞口没有再发出任何交流的意愿。
眼睛:那么我将抛弃我的过去身份,我命名我为这个世界所有造物的母亲。
眼睛停滞了好一会儿,又对着洞口发出新的话语:只有母亲不够完整,你给予了帮助,那么你就是父亲,这样这个世界就有了完整的造物主。
于是天空中的眼睛终于清晰起来,然而它始终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似乎并不能真正进入。
已经将自己重命名为母神的眼睛焦躁起来,她开始不停地发出信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那个漆黑的洞口没有理智也没有神智,它只能模糊地理解这个眼睛的意图,喷吐出更多的权柄。那些权柄有些有着自己的意志,在母神吃掉它们之前就跑开了。
母神吞噬了许久,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造物。无论我吞下多少你的权柄,哪怕把你整个吃掉,把上面那个,把下面这个都吃掉,我也只能无限接近这个世界,而不能成为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
她把这段不会收到回应的话推向了父神,然后陷入了一阵类似于狂喜的情绪。
无所谓,这是我的世界,我流浪了那么久,终于有一个无害的,全新的世界在我面前,它会属于我,它必然属于我。
在记忆里旁观了许久的穹突然找回了一些自我意识,紧接着她发现,天空之中的那只眼睛在看着她。
穹有一瞬间心跳停止,但接着便意识到母神看的不是此刻的自己,而是当时的她。
那个没有意识的自己。
她“听到”母神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欣喜语气传递着信息:
“让我们来创造这个真正属于这个世界,也属于我的造物吧。”——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你还有很多治安管理中心的同事,之前处理过很多和灾难有关的紧急事故,对吗,”羊突然转过头,对余净说道,“也许有些人类把那些不是你们本土的产物留下来了那非常危险,如果你还留存着,一定要销毁那些东西,在太阳底下用火烧就好。”
羊说完话就离开了办公室,留下余净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门外刚才追着她的奇怪同事们并没有追上来,但她也没有立刻离开羊的办公室。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惊悚得仿佛一个混乱的梦境,余净打开自己的手机,看到她在各个群里面的头衔也已经变成了刑侦办下的组长。
她无数次期盼过能够早日升职,但却从来没有期盼过在这种时候,以如此滑稽的方式升职。
她的账号自动加入了很多组长以上才能加入的群,手机消息群里不断有新信息跳出来,不股票很多都是重复的,因为发送信息的同事并不记得自己已经发送过。
万幸,整个治安管理中心的工作处于半罢工状态,余净如此慌张地省了组长,倒还不需要真的去做组长的活。
想到羊刚才的嘱托,余净打开了羊的工作电脑,上面没有按照信息安全要求设置密码,她进入系统,找到了放在桌面上最显眼的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简洁地用“信息”命名,和其他标着日期的工作文件完全不同。
她打开文件夹,看到了几个不同的文档和打量的照片。
“污染排放事故”
“违章更改土地用途”
“不合格建材流入市场”
余净依次点击进入那些文档,意外地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最初涉及到海洋污染排放的几个企业负责人。
他们在前年就已经因为违规排放污染进入海洋而受到治安管理中心的出发。根据文档中的说法,说法,当时那几个企业家就曾经集体进过一次医院,据称是被他们自己排放的污染物也影响了。
当时对这些企业的处罚只有一些行政处罚,包括罚款和停业整顿,这些企业家并未因此受到法律处分。从结果来看是相当轻的。
余净的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有了一点之前事件的印象:
这件事情都和污染有关。他们也许在第一次进医院的时候,就和那些非人类有了接触,因此当他们第二次排放污染物之后,就来了那场奇怪的台风。
他们的污染为那些非人类进入这个世界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在第二个文档里面,余净看到了她的那位前领导原来和当地土地资产负责人是亲属关系。所以他在审批当初更改土地用途的文件之后,她的这位前领导也许就和这些非人类接触上了?
这还是不太合理,这类文件审批肯定会遵循亲属回避原则,肯定还有其他方面的帮助。比如余净想起了那些行政办的工作人员。余净暂时还想不到他们究竟是怎么和那些非人类搭上线的,但是毫无疑问,她的这位领导显然和造成蝗灾的非人类有着密切的联系。
不合格建材那就是之前的沙尘暴了,余净对这件事完全没有了解,看着羊在文档里给出的信息,发现是大量含有有害物质,或是强度不达标的建材在过去十年里被放行进入市场,因此沙暴之后才有那么多超出预计的房屋出现受损。
余净得出了一个奇怪的结论:人类本身就是因为自身造成的污染才接触到了这些非自然存在的。
她不知道这个结论是否正确,也没兴趣探讨其中的道德问题,这对现在的她而言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得到了这些信息的她,要怎样才能像羊说的那样,切断这些人和非人类之间的联系?
余净的脑袋一片空白,突然想起刚才用手机在楼道里拍下的那张照片。
照片还没给羊看!余净嗖地一下站起来,打开门冲出办公室,却发现羊已经不见了踪影。
于是她立刻在手机上发给了她,但是界面上却很快显示发送失败。
发送失败的原因写的是网络问题,但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余净的心底涌了起来:羊好像从这个人类的世界里消失了。
余净没有再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可能性,切出了对话框,准备打给发给刚刚让她传话的那个人。
然而余净在通讯录里面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刚才的聊天记录了。
该死的,是失忆症这时候开始干扰她了吗?那还能发给谁呢?
余净的手指停在了舒谅的聊天框面前。
舒谅显然比她对这些非人类更熟悉。
死马当活马医,发给舒谅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雾霭(13)
这些非人类实在太难以捉摸了。舒谅看着眼前的雾与雪之神从大笑到恼怒无缝切换, 还以为自己是在看什么卡壳了的劣质喜剧片——
如果忽略房间里开始急速下降的温度的话。
他如果不采取什么行动,按照这个房间目前温度下降的速度,他不出一分钟就会被速冻成一根冰棍。遗憾的是,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并没有什么力量阻止一个会下雪的神灵把他的房子冻成一个超级大雪糕。
换个思路来想, 眼前这个恐怖的存在完全由能力一抬手就杀掉他,所以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她明明一直在散播大雾,为什么突然在这儿时候找了过来?
她是想对付穹。
而舒谅他是他们某个上位者的容器,从开始到现在,他们接近他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让他在适当的时候去成为那个合格的容器。
她不可能杀掉舒谅。
舒谅冻得手脚发麻,思维却没有迟钝下来, 他的目光角落里看到躺在床上的穹头发上也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霜。
穹是人类的身体,虽然她的身体强度完全超过一个正常的人类,但毫无疑问, 过低的温度肯定会损伤到她, 尤其是现在她没有意识的时候。
他得尽一切可能保护穹。舒谅的脑子里冒出来这样一个荒谬的念头, 并且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几秒之后他仍然没有让这个念头消失。
是的,他要保护穹。
舒谅伸手从书桌上的文具桶里抽出了一把剪刀。
“你要是继续下去, 我就弄死我自己。”舒谅说道,把剪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他的皮肤冻得没什么知觉, 剪刀的尖端刺在脖颈上也感觉不到疼痛,于是他稍微用了点力, 接着便看到窗户上那张恐怖的脸皱了起来。
雾与雪之神并不会因为人类小小的威胁停下脚步,她是母亲手里最后的希望——虽然她也清楚所谓最后的希望也只是母亲手里无数个“后手”中的某一个,但是她必须这么做,不然她会和她的兄弟姐妹遭遇同样的下场。
她要尽可能删掉这个世界上人类头脑中的所谓“记忆”,为母亲降临这个世界后的计划做准备。北方的土地正在下着暴雪, 南方的土地正弥漫着大雾,一切都和她设想的一样在进行,然而她知道她亲爱的姐姐随时可能会找到她,一旦她把中心转移到对付她之后,雾与雪之神就知道自己肯定没有胜算了。
所以她莽撞地踏出了这一步,她当然杀不掉她的姐姐,如果能阻止她,只是阻止她一小会儿
人类的剪刀迷惑了她那么几秒,她不知道人类这种生物的死亡条件是什么,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太坚决了。如果他死了,那就要循着他的灵魂等到他的下一个轮回,那时候也许姐姐已经彻底把她扔出去了,而母亲的计划
犹豫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舒谅终于感觉到刀尖扎进皮肤的尖锐疼痛,温热的血液在流出的一瞬间带来了丝丝温度,但很快和空气中的水汽一起结成霜凝在他发脖子上。
但是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在干什么?”穹的声音从舒谅的背后传来,她的身体奇异地在如此低温中还散发着恐怖的热度,连她打在他后颈上的呼吸都像是沸腾的蒸汽。
“啊,我亲爱的妹妹。”穹站了起来,把舒谅拐到了身后,“你终于来见我了,真可惜,我们没有什么时间能够来叙叙旧了。”
“姐姐,你,你就那么讨厌我吗”看见穹站起来的瞬间,雾与雪之神在窗户上的表情突然一变,变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像她其他的兄弟姐妹一样,“你也要牺牲我吗,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被污染成这个样子的”
“你的长矛还在我这里,你要是把我扔出去了,你,你就拿不回来了!”
穹的最后一个法器是长矛。好像的确是不太多见的法器,至少在舒谅如今能回忆起来的过去从没见过。
“嗯,拿不回来了。”穹毫不在意地说道,“不过现在这个一点都不重要,你回头看看?”
雾与雪之神的脸贴在玻璃上,根本没有可以转身这样的说法,不过她也可以让眼睛长到身后去。
刺眼的阳光从西边的天空突然出现。
此时已经过了下午五点,接近日落时分,傍晚的太阳用极具穿透性的光芒扎穿了雾气,让好几天都没有接受过日晒的大地重新获得了阳光。
雾与雪之神发出了一声尖叫,飘成一团云雾朝着没有日光的方向逃散而去。
但不止于此,在东边日光稍弱的地方,雾气已经稍有散开的角落,月亮银色的浅淡阴影在逐渐明朗的天空之中显现。
稀薄的云系在天空之中横展而开,璀璨的晚霞弥漫其上,日光逐渐转为曼妙的橙红,紫红,而冷色的月光就像
“等我一会儿。”穹握了握舒谅的手,突然消失在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