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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逃荒的第一百零一天

    小狸最近闹起了脾气,原因是两脚兽趁着它睡觉的时候,把它漂亮的毛毛烧坏了。睡醒后的猫儿一看,天都塌了,可无论它怎么舔,那黑漆漆的烧焦毛发也恢复不了。于是它单方面闹起了脾气,知道两人都不喜欢老鼠,就每天掏老鼠洞然后回家展示。

    成果最丰的一天,它大大小小足足叼了七只老鼠回来,一家鼠整整齐齐放在两脚兽门前。然后在清晨房门打开的那一刻,满意的听到了一声惊呼。

    猫儿便在惊呼声中挠了挠耳朵,然后心满意足的走了——有猫饭吃的猫儿就这点好,根本不稀罕吃那点老鼠肉,捕猎回来可以全部拿来吓人。

    颜姝今早出门比季舟早了一步,结果就被门口这血淋淋的灭门惨案吓了一跳,惊叫过后犹自捂着心口感觉心“砰砰”直跳。

    季舟也被她的惊呼声叫了出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问:“怎么了,怎么了?”

    颜姝不语,一脸不忍直视的指了指门口,季舟看了就知道这是又被那小心眼的猫儿报复了。她无奈的抚了抚额,可左顾右盼也没能瞧见小狸的身影,只好认命的拿了火钳过来把那一大家子全给收拾了。死老鼠直接丢出门,很快就会有外面的野猫叼走果腹。

    话又说回来,季舟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外面饿肚子的野猫都抓不到的老鼠,她家小狸隔三差五就能给她们带两只回来?这次更好,一家鼠整整齐齐看着还挺壮观。

    颜姝是有些怕这些的,因此避进了屋,直到季舟回来才心有余悸的问道:“处理好了?”

    季舟点点头,一脸的无奈:“小狸这都第四回往门口放死老鼠了吧?它这心眼也太小了,咱们是不是得像个法子哄哄它,不然天天捡死老鼠也是受不了。”

    这话颜姝还是赞同的,毕竟相比季舟,她才是更怕老鼠的那一个。可她也有一个现实的问题:“那要怎么哄?它能明白咱们是在哄它吗?”

    季舟沉默,和颜姝面面相觑,这事就真不好说了。

    小两口为难了一阵,到底觉得不能坐以待毙,想了想干脆逮到猫儿往斗篷里一揣,直接带出了门。

    冬日天冷,猫儿也爱往暖和的地方钻,原本被抓住还有些挣扎的小狸一进斗篷,感受到那股暖意立刻就不挣扎了。曾经赶路逃亡的经历,让它迅速在两脚兽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然后挣扎着从斗篷里挤出只猫头,东张西望的同时倒也十分安分。

    猫自然是季舟抱着的。几个月过去,小猫已经长成了一只大猫,还把自己养得十分圆润。季舟抱起来掂了掂,估摸着有十来斤了,交给颜姝抱的话就太沉了。

    小狸对自己的超重一无所知,安心被人抱着上了街,然后又被抱进了一家陌生的铺子。

    要不说京城繁华什么都有呢,这里不仅有酒楼做猫饭的,还有专门的铺子卖猫儿的一应用品。季舟和颜姝也是逛街时偶然发现的,今日想着哄猫,一商量就干脆把小狸直接带来了。

    进了店,寒风被阻隔在外,屋里倒是很暖和。

    季舟敞开斗篷把猫放了出来,然后点了点小狸粉色的鼻头:“喜欢什么,你自己挑,挑完礼物就要乖一些了,今后可不许再往我们门口放老鼠了知道吗?”

    猫儿听不懂,但那双圆溜溜的猫眼已经被店里五花八门的东西吸引了。它理都没理啰嗦的两脚兽,迈开猫步就冲向了一旁架子上插着的艳丽羽毛——那是个糖葫芦垛似的架子,上面插了一圈的逗猫棒。有些是寻常家畜羽毛染了色,变得颜色艳丽吸引猫。也有的是孔雀之类珍禽的羽毛所制,一看就价值不菲。

    当然,猫儿是不懂这些的,它只是被最艳丽的羽毛吸引了。看着吊在半空飘来飘去的羽毛,直接一个飞扑就扑了上去。眼看着就能将羽毛咬住,结果逗猫棒被人一提,霎时脱离了猫儿的扑击。

    季舟两人的目光一只在小狸身上,见状目光上移,立刻便对上了一张笑眯眯的面庞。

    两人反应过来对方身份,立刻致歉:“抱歉掌柜,没经过同意就把猫带来了。这逗猫棒怎么卖?这一把我全都要了吧。”

    掌柜很年轻,不到二十的模样,脸圆圆眼睛也圆圆的,看着就很和气。他听了两人的话便一摆手,顺便又提着逗猫棒逗了逗猫:“不用。我家既然做的是猫儿的生意,自然也是喜欢猫的,时常都会有客人带着猫儿亲自过来挑选爱物。这逗猫棒也用不着买这么多,买个两三支够用就行。”

    逗猫棒被少年掌柜一提,下方艳丽的羽毛就跟着飘飞抖动起来。这在猫儿眼里就更有吸引力了,于是小狸根本不管两脚兽们在说些什么,继续跳跃扑咬玩得不亦乐乎。

    季舟瞧见小狸喜欢,还是买了两支同款的逗猫棒,准备回家之后多逗逗猫。最好将猫儿那过剩的精力消耗殆尽,这样它就没精神翻墙出门,更没精力天天往家捉老鼠了。

    当然,顶风冒雪的出来一趟,也不能真只买个逗猫棒。季舟和颜姝又在店里挑了些玩具和零食,一一放到小狸面前问过,经过猫儿首肯就都买了下来。

    少年掌柜见她们如此,笑得也就越发和善了,最后结账的时候还给抹了零。

    ……

    猫儿难得出门一趟,小半天后归来,算是满载而归。

    季舟依旧抱着猫,空出来的手也没闲着,零零碎碎的东西拎了满手。颜姝自是比她轻松些,手里只提了一包不算重的小鱼干,空出只手还能挽着季舟的胳膊。

    一家三口就这样亲亲热热的回来了,刚拐过巷口就看见家门口停着辆马车。

    很熟悉的马车,两人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小侯爷的马车,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来的,又在门口等了多久?

    两人当即加快步子迎了上去,坐在车辕上的车夫也瞧见了二人,当即回头冲车厢内说了一声。尚景明立刻掀开车帘探出了头,瞧见二人总算归家,脸上的焦虑总算淡了些。

    小侯爷不等两人近前,就迫不及待跳下马车迎了过去,开口就问:“季舟,那药你还有吗?”

    季舟一听这话,原本轻松愉悦的表情当即一沉:“没了,上回就已经和你们说过了,我连紫金车前都已经给出去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尚景明也知道自己唐突,可她总忍不住生出万一的想法:“那,那还有别的什么药吗?能救命的,我现在真的着急,除了你我也找不到其他人可以求助了。”

    季舟皱眉,她当然还有灵泉水,但她不能认:“怎么,太子又不好了?”

    尚景明闻言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想起这还是在外面就立刻闭了嘴。尤其这处宅子的位置不错,左邻右舍里当官的人不少,虽然都是些低阶小官,可要是将她的话听去一言半语,那也是桩大大的麻烦。于是她拉着季舟胳膊往回走:“走,先进去,在外面不方便说。”

    小侯爷虽然给季舟带来了不少麻烦,但季舟倒也不讨厌她,闻言半推半就也跟着走到门前。颜姝上前两步掏出钥匙开了门,三人进门后冲外面的车夫不好意思笑笑,旋即便将门关上了。

    门一关,又走几步绕过影壁,尚景明一脚踏进庭院就瞧见了院子里立着的两个雪人……原本这雪人什么样已经不清楚了,但大抵是遭了猫儿的毒手,现在看上去缺胳膊少腿的。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小两口看上去日子过得不错,还有这般的闲情逸致。

    思绪飘开一瞬又收回,进了门尚景明也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她只略略压低了声音:“太子一直都病着,但我这次来求药却不是为他,为的是其他人。”说着竖起手指指了指天,意味分明。

    季舟当然也看明白了,但她立刻就失了兴趣——太子就罢了,虽说体弱了些,但据她所知人还不错,至少是个称职的太子。可永宁帝就让人一言难尽了,他不是明君也不是昏君,只能说是个普普通通的皇帝,可他偏偏生了成王那样一个畜生儿子,还多有维护,就很让人不喜了。

    尚景明和她相处多时,一看季舟那表情就知道她看不上皇帝了。不知怎的她竟也不觉得冒犯,还能心平气和的解释几句:“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位,可现在着实不是他出事的时候,若有法子还请救上一救。”

    第102章 逃荒的第一百零二天

    尚景明到底还是没能说服季舟,被她毫不留情的拒绝了。虽然她本来也就是来碰碰运气的,但离开时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失望。

    人一走,院门重新关上,颜姝也不由松了口气。

    小侯爷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出手大方,托她办事也会尽心尽力。可或许是她所处的位置太高,偶尔的一次牵连就会让人心惊胆战。就好像上回,她从季舟这里拿走了秘药就给太子用上了,结果是太子恢复还好,要是他吃出事了怎么办?

    即便没出事,后来惹来了昭阳公主,同样也是一桩麻烦。而这回就更不必说了,给皇帝用药,不管治好了还是治坏了,后续都很难脱身。

    颜姝想得明白,所以尚景明空手而归她也松了口气。一转头对上季舟不怎么好的脸色,还能抚着她后背安抚几句:“没事,小侯爷也没有强求,她就是来问问。”

    季舟“嗯”了一声,可心里对于这时不时上门的麻烦,终究生出了厌烦。

    尚景明来求药也没有将事情说得很明白,但没关系,季舟自己可以查。她甚至不需要耗费太多力气,只需要去皇城附近转上一圈,大部分的情报就传入了她耳中。

    原来自从成王死后,永宁帝吐了一回血,身体就差了许多。冬至祭天的时候大概又吹了冷风,回宫之后不久人就病倒了。而皇帝这一病倒,宫里可谓是天都塌了——中宫皇后早逝,东宫太子病危,现在连皇帝都不好了,消息传出来连个能主持大局的人都没了。

    不得已,昭阳公主站出来挑了大梁,可眼看父兄病情不容乐观,她也跟着迅速憔悴了起来。

    尚景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时候她也顾不得盼着皇帝早死了,只盼着宫中那病殃殃的父子俩能够撑住。再不济,至少皇帝不能现在就死。

    现在她们一切都没准备好,皇帝真死了那可就都完了。皇室嫡系断了传承,结果肯定是从宗室里挑个人继位,昭阳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地位也会一落千丈。要是情况稍好些,太子撑住了,以他的身体也撑不了几年。到时候昭阳想从皇兄手里接过皇位,肯定也比从父亲手里接过皇位更加困难。

    她没头苍蝇似的折腾了几天,也寻了些名医送进宫,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才又求到了季舟头上。可惜结果不如人意,最后也只能悻悻回去,只盼皇帝不会因一场风寒殒命吧。

    季舟去皇城外转了一圈,便知道了一切,但她并不打算插手些什么——上层人的权力游戏,和她这个小小平民有什么关系呢?她只管回家过自己的小日子便是。

    事情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揭过了,尚景明也没再登门打扰过两人。

    一段时日过去,季舟也没等到京城有丧钟响起,想必皇帝是熬了过来。

    ……

    冬至过后,天气越发寒凉,季舟和颜姝也越发不爱出门了。

    颜姝教季舟认字似乎教出了些趣味,她发现季舟认字很快,不太复杂的文字她很快就能记下。可与此同时她又有个毛病,那就是提笔书写的时候总是缺笔,乍一看是这个字,仔细一看却是错的。若是指着缺失的笔画问她,季舟必定能摆出一脸的无辜,含糊着说什么“都差不多”。

    这差多了好吗?!

    当老师的总会被她气到,季舟一见又会立刻将人抱紧怀里哄:“我又不考科举,也不写文章,就平常认认字不做个文盲。大差不差,大差不差就行了。”

    颜姝觉得不行,转身一把拧住季舟耳朵,罚起人来一点不手软:“错的字都抄一百遍!”

    季舟:“……”

    这辈子出生在末世,没在学校被老师罚抄过,没想到重生一回到底还是没躲过。于是委委屈屈跑去罚写,狗爬字写个一百遍,也慢慢能够见人了。

    左右冬日不便出门,两人这有教有罚的日子便也持续了下去。

    偶尔闲下来就点个炉子,烤些橘子板栗之类,一边欣赏雪景一边吃吃喝喝。

    这种时候猫儿也总会在场。小狸怕冷,还是喜欢窝在火炉旁,于是那身厚实的皮毛不止一次被烤焦。一开始猫儿还会闹脾气,可几次下来它大概终于知道,自己毛不是两脚兽烧的,便也安分了下来——不安分也没办法,这大冷的天出门都冻爪子,它也懒得去掏老鼠洞了。

    时间就这样,晃晃悠悠到了年底。

    这日难得天晴,下了几日的雪也停了,季舟和颜姝推开门就见满院金色暖阳。

    季舟眼睛霎时亮了,一把抓住颜姝的手:“今日天气不错,咱们出去走走可好?”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听说东郊有片梅林,这时节梅花应是开了,一起去看看怎么样?”

    两人许多天没有出门了,连每日的菜蔬都是提前储存的,一听季舟这样说,颜姝也生出了几分心动来。她看了看头顶晴空,确定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变天,便一口答应下来:“也行。马儿许多天没有出门,也该憋坏了,正好出城去跑一跑。”

    她话音刚落,小狸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它像是听懂了两人的话,竖着尾巴在两人脚边蹭来蹭去,也撒娇着想要跟去。

    颜姝眼眸弯了下,俯身去摸猫脑袋,猫儿立刻乖觉的闭眼蹭了上来。

    于是这趟出行便又多了个成员。

    季舟喂了马,套了车,又在马车里点了炉子备了手炉,甚至放好了茶水点心。最后再将怕冷的颜姝裹了个严严实实,这才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这个家只有两个主人,没养仆从,自然也没有车夫。出行便和当初逃荒时一样,季舟坐在外面驾车,颜姝就抱着猫坐在车里——颜姝也想和季舟一起坐在车辕来着,只是没过两分钟就被寒风吹的缩起了脖子,然后就被季舟毫不留情的塞回了车里。

    季舟一边赶车,一边还冲车厢里的颜姝吩咐:“左手边那暗格你打开来看看,里面有生姜还有红糖,我特地备着的。你刚吹了冷风,就自己煮点姜茶喝,小心着凉。”

    颜姝闻言顿时不满的哼道:“就在外面坐了那么一会儿,我哪有那么脆弱?!”

    说归说,颜姝手上动作倒是很诚实,听话的打开了左手边的暗格,果然在里面看到了一包红糖,还有大块洗干净处理过的生姜。正好马车里也点了炉子,城中路面铺了青石板也很平稳,于是便架起茶壶扔了生姜红糖进去,开始煮姜茶——她坐在车里不冷,季舟在外面驾车总是冷的,煮好了给她喝正好。

    两人的宅子距离东城门有些远,需得穿过小半个京城。

    马车里颜姝都把姜茶煮好了,两人的车也还没有出城,她索性敲敲车门把人叫进来:“姜茶煮好了,你也喝一些,出来玩着凉就不美了。”

    季舟闻言顿时笑弯了眉眼,她倒是不爱喝姜茶,但老婆煮的又不一样了。

    她也没有将车停在路边,而是抽空回头伸出了手:“你直接给我就好,这时候停路上小心堵了路。”

    这话有理,颜姝便也没有纠结,当即将微微发烫的姜茶递到了季舟手里。中途特地摸了摸她指尖,吹了这么久冷风居然还挺暖和,这人是真不怕冷。

    季舟倒是被她摸得心痒痒的,要不是手里多了杯姜茶,她肯定要抓着颜姝的手摸回去。

    当然,眼下她也只能端着姜茶转了回去,刚煮开不久的姜茶还有些烫手,再这寒冷的天气里蕴出一片朦胧白雾。季舟放在嘴边吹了吹,便试探着轻轻抿了一口。

    天冷,倒也不觉得烫,不过糖放得可能有点多,姜倒是放得少,很甜。

    季舟眉眼都因这暖甜染上了笑,直到她驾着马车终于抵达了东城门,远远瞧见城门紧闭……

    马车停下了,车里的颜姝不明所以,掀开车帘看看发现还没出城,便扬声问道:“怎么了,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季舟的声音有些疑惑,也有些严肃:“小姝,按规矩白天是不关城门的吧?”

    这规矩季舟记得清楚,当初三人逃亡,进入玉溪县时的纠结犹豫都是因此。那小小县城的城门开合都十分有规矩,连县令也不敢贸然下令改变时间,那京城只会更严。

    如今大白天的,京城城门却关了,季舟脑海里只能冒出三个字:出事了!

    颜姝坐在车里还看不到城门,但一听季舟这话也意识到了不对,她想都没想就说:“走,赶紧回家,要是赶不及的话就在附近找家客栈尽快落脚。”

    季舟也不迟疑,“嗯”了一声就调转马头,就这么会儿功夫她发现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许多——到底是天子脚下,寻常百姓的政治嗅觉也比外地人强上许多。季舟看到街上人少只能想到猫冬,可其他人或许已经意识到了不对,于是早早就归了家。

    可惜,她俩的家离得还是太远,这时候想赶回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等街上出现了金吾卫的官兵,季舟便知道赶不及回家了,于是就近找了个小客栈投宿。

    就这,她俩也是最后时刻赶进去的,两人前脚进门,客栈的大门后脚就关了。

    大门一关,客栈大堂里陡然一暗。众人原本轻快的心情也似今日难得的暖阳一般,一并被关在了门外,可单薄的门板并未彻底阻隔外间声响。

    整齐的脚步声,甲胄摩擦的“嚓嚓”声,无不将气氛推向沉凝。

    第103章 逃荒的第一百零三天

    客栈大堂里一片安静,半晌都没人吱声。

    掌柜和小二一起动手关上了客栈大门之后,也没有离开。两人一上一下扒着门缝往外看,鬼鬼祟祟的样子活像是两个小贼,可在场谁也没心思笑话。

    也不知过去多久,终于有人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大白天的封锁城门,又出什么事了?”

    这问题没人能给出答案,但也有人小声回了一句:“这阵仗,我也就二十几年前看过一回,知道那时候发生什么了吗?”说完也不等人回答,便又自顾答道:“宫变!那时候十几个皇子争皇位,打得那叫个你死我活。如今的陛下那可是运气好,捡了兄弟们的漏才当的皇帝。”

    这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显然不是能随便调侃的,开口的人许是得意忘形了。好在身边有与他相熟的,立刻喝道:“胡说八道,你不要命了?!”

    这一声历喝也是压着声音的,怕一不小心引起外面金吾卫的注意。可这一声也将人喊得回神,刚还得意洋洋卖弄的人一下子冒出了冷汗,也再不敢多说什么了。

    可道出那句“宫变”,也已经够了。

    季舟和颜姝年轻,还是从京城外来的,对于今日这番变故自然觉得惊诧且茫然。两人一直关门过自己的小日子,对外面的变化也是一无所知,直到此刻彼此心里才算有了些想法。

    颜姝握着季舟的手,压低了声音问道:“宫变的话,公主和小侯爷不会出事吧?”

    宫变这个词对于这小客栈里的百姓来说都太遥远,谁当皇帝对于季舟和颜姝影响似乎也不大。可认识的人参与其中就不一样了,别管上回小侯爷登门闹得有多不愉快,现在听说她可能搅和进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件里,还是免不了有些担心。

    季舟心肠就比颜姝冷硬许多,她根本不担心那两人,尤其昭阳公主和她们也没见过几面。可颜姝这样说了,她便也开口安慰两句:“没事,昭阳公主不是寻常闺秀,她们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

    准备夺权的公主就不能当成普通柔弱女郎看待了,尤其这当口太子和皇帝先后病倒,权力某种程度上来说出现了中空。要是昭阳公主足够果断,手段也不差,那么现在她和尚景明手里应该已经掌握了一定的势力。至少发生宫变的话,她们应该是有能力自保的。

    颜姝不知内情,轻轻应了一声,权当是信了。

    两人又在客栈大堂里等了一会儿,可外面来往的兵马却越来越多,眼看着一时半会儿这场变故是结束不了了,季舟干脆找上掌柜:“掌柜的,你们这里还有空房吗?”

    掌柜原本还趴在门板上偷看,一听生意上门立刻答道:“客官放心,还有的。”

    季舟便掏出块碎银递了过去:“那劳烦,给我们开间上房。”

    掌柜笑眯眯收了钱,立刻招呼小二那房牌给客人领路。而季舟开房的举动也提醒了同样临时过来避难的人,有钱的纷纷开了客房,没钱的就打算在客栈大堂里凑合着等。

    小客栈里又小小的热闹了一回,而季舟和颜姝已经被小二带着去了客房。

    这间小客栈是季舟就近找的,自然比不上精心挑选的大酒楼。但她们要的上房,到底也比起两人逃荒路上住的那些客栈住宿条件更好。至少不大的房间内,桌椅屏风,床榻妆台样样不缺,小二还给两人送了炭盆和热水过来,屋内积攒的寒气便也很快散了去。

    此时不过晌午,冬日难得的暖阳洒落窗台,颜姝轻轻将窗户拉开了一条缝,暖金色的光芒便争先恐后的涌了进来。明亮的日光照入室内,映出半空中漂浮的浮尘都显出了几分鲜活。

    这实在是个好天气,可惜说好的出城赏梅中途夭折了。

    季舟走到颜姝身边,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便说道:“小姝,别不高兴了,你该庆幸才对。这样冷的天气,若是咱们出城之后才封的城门,等晚上咱们回城时发现进不了了,那才是麻烦呢。”

    颜姝想想也是,于是心情又好了起来,转头一看小狸已经熟门熟路开始巡视领地了。

    ……

    皇宫里发生的事,距离季舟实在有些遥远。

    这个遥远不是指身份地位上的,而是指空间距离上的——自从城门封锁,季舟和颜姝临时找了小客栈落脚,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可街上仍旧戒严,除了金吾卫一个行人都没有,被迫关在客栈里的人便也有些人心浮动,连带着季舟和颜姝也开始好奇外面的消息。

    其他人好奇自然只能是好奇,一群人聚在一起也不过说些天马行空的猜测。只不过八成都是胡言乱语,季舟还听到有人说是太子兵变,囚禁了皇帝呢。

    开玩笑,就太子那病殃殃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破身体,他要真有能力兵变,估计皇帝能笑出声。

    好在别人困守孤岛,季舟想得知消息却没那么困难——她站在窗前,头一次将异能运用到极致,于是风中属于植物们的哝哝细语便不断的传入她的耳中。

    从客栈墙角的杂草,到街边成排的行道树,再到沿途人家种植的盆栽花卉……异能的触角不断向着远处蔓延,于是越来越多的植物细语出现在了季舟的脑海。也幸好现在是冬季,万物凋零的季节,传话的植物们也并不活跃,才没给季舟带来太大的负担。

    蔓延着蔓延着,季舟都不知道自己的异能触角散出去多远,终于渐渐抵达了皇宫。

    距离太远,季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可她也终于听到了皇宫里植物们的声音——别说,皇宫到底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这里的植物活跃多了,传递的消息也详尽不少。

    于是季舟很快就从植物们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就在前天夜里,挣扎了二十几年的病弱太子终于还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东宫当即就陷入了一片慌乱,但因为皇帝最近也正病着,太子妃最后将消息暂时压下了。

    太子妃是个聪明人,丈夫的死亡固然让她沉痛,但这并不代表着东宫一系就此没了希望。毕竟成王也早死了,皇帝没有了儿子,但还有孙辈可以选择。东宫还有良娣腹中的孩儿做倚仗,只要诞下的是个男孩儿,太子的遗孤总比成王那俩养坏了的儿子更有登位的可能。

    不过一切的前提是皇帝还活着。哪怕他只活到太子遗孤满周岁,甚至满百日,那么东宫就都还有翻身的机会。相反现在若是一下子把皇帝刺激没了,这些个皇孙肯定一个都讨不了好。

    就这样,太子妃暂时瞒下了太子的死讯,打算等皇帝身体恢复些再说。

    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尤其东宫例来都是众人目光焦点,病殃殃的太子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于是东宫连一日都没瞒过去,消息就传到了永宁帝耳中。

    太子和成王不同,他病了许多年,永宁帝也一直做好了随时失去这个儿子的准备。可偏偏成王先死了,偏偏自己当下也正缠绵病榻,消息一传过来,永宁帝当即便呕血昏迷了过去。

    这一下宫中就彻底乱了,好在上回昭阳就已经处理过一场乱局,这次也算是驾轻就熟。

    可没有人想到,就在这时几个宗室王爷簇拥着成王长子带兵入了宫——他们已经知道太子秘不发丧的事,还言之凿凿皇帝已死,于是要扶立皇孙登位。

    这显然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变。但好在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昭阳公主确实掌握了一定的权利,至少父亲病中将禁军暂时交给了她掌管。于是本该一面倒的局面,因为禁军出乎意料的有人指挥,变成了一场平乱,皇宫里直杀得人头滚滚,血气冲天。

    七岁的成王长子入宫不过一个时辰,便已经死在了乱军刀下。

    至于京城这一日夜的封锁,不过是因为金吾卫在清理宫变余孽——季舟曾开玩笑说成王贪墨是为了养私兵,结果他还真养了。不止是他,其他王府多多少少也都养了一些人手,而现在这些人正在被昭阳公主的雷霆手段所扫灭。

    季舟的异能触角迅速扫过全城,便听到各处都在厮杀,小侯爷甚至亲自披甲上阵领兵包围了成王府。现在成王府里的私兵都还在拼死反抗,据说惨烈程度不比皇宫里那场宫变差多少,远不似小客栈周围这样的平静乃至平和。

    第104章 逃荒的第一百零四天

    既然确定了外面的情况,季舟也就不关心更多了。

    她安心的和颜姝在小客栈里住了下来,虽然不能出门,但在家她们也是这样过的。于是成天逗逗猫,调调情,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就这样,三天时间转瞬即过,京城里关于宫变的清洗也终于接近了尾声。

    季舟这天出门取饭时,就听大堂里的人又在闲聊——这群人都是缺钱的,在客栈里待了三天也不舍得花钱开个房间,于是一群人全挤在大堂里了。每天只花点饭钱和茶水钱,倒是有大把的时间随时盯着外面的动静,因此他们似乎也从不缺闲聊的话题。

    一个瘦小男人趴在门板上冲外面看了许久,终于回头冲众人小声说:“我看今天外面巡逻的金吾卫好像少了不少,这是不是快结束了?”

    他这话一出口,那门板旁立刻又凑了三四颗脑袋过去,几人叠罗汉一样从上到下挤了一列往外张望,过了会儿却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好像确实是少了,这么会儿功夫才过去两队。”

    也有人说:“什么啊,我看人多了才是。前两日都是三五人一支队伍,你再看今天那一长溜。”

    两方谁也说服不了谁,很快吵闹起来。好在几天过去他们也发现了,外面的金吾卫并不会管屋里的议论,只要不是高谈阔论些敏感话题,外面的人都是不管的。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出一阵动静,刚才争吵的众人立刻噤声,又齐齐凑到门板后张望起来。

    他们看去的时间正好,正瞧见一人在街上狂奔,身后则跟了十来个金吾卫追逐。跑的人一身便装,金吾卫则穿了全副甲胄,几十斤的盔甲穿在身上自然是追不上的,在后面呼喝连连。可逃跑的人显然不会听话,眼看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远,后面的金吾卫忽然抽出刀就冲着那人掷了过去。

    能当金吾卫的,多少也有些身手,那掷刀的金吾卫准头力道都不错,一击即中刺入了逃跑之人的后心。那人当场扑街,扑倒的位置还好巧不巧正在小客栈前方。

    门板后的几双眼睛对上了那人死不瞑目的视线,顿时吓得一窝蜂从门口退开了。

    半晌,外面的尸体被人拖走了,受惊的众人才心有余悸般拍了拍心口:“吓死我了,怎么说杀人就杀人啊?这都不抓回去审一审吗?”

    没人敢接这话,城门都封了,这么大阵仗死几个人不是很正常吗?

    不过经此一役,众人便又觉得事情距离结束好像还很遥远。有人实在受不了大堂的寒冷和吵杂,生出了开间客房的心思,可转念一想也不知道得在这客栈里待到几时,怕身上带的钱不够花,又只得按捺下心思,只往相熟的人身边挤一挤,好歹能暖和些。

    季舟站在二楼的楼梯上,看了会儿热闹,这才端着饭菜回了屋。

    回去时颜姝正歪在床边逗猫玩,今次出门没什么准备,逗猫棒也没带出来。不过没关系,猫儿好奇心旺盛又闲不住,她随便拿个穗子晃一晃,小狸也跟着又蹦又跳玩得不亦乐乎。

    见季舟回来了,颜姝立刻坐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理了理衣裳:“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季舟端着托盘走到桌边,先将给猫儿准备的一碗猫饭取了出来放到地上。小狸走过去闻了闻,似乎有些嫌弃,但这里除了这个也没别的吃的,大冬天老鼠也不好抓,便只能勉勉强强吃了起来。

    这当口颜姝也走到了桌边,就听季舟这才说道:“刚才路过大堂,看他们说得热闹就听了会儿。”

    颜姝便也不多问了,因为这几天她也听过大堂众人的高谈阔论。或许是这小客栈位置偏僻价格低廉,客人也都是普通的底层百姓,他们知道的不多,说起猜测来就越发的天马行空。偏偏颜姝认识小侯爷,多少知道点皇家消息,再一听这些人的言论就不免有些哭笑不得了。

    两人正吃着饭,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侧耳一听还能听见客栈大门被人拍得“砰砰”响的动静。现在街上除了金吾卫根本无人行走,那拍门的是什么人简直不言而喻。

    颜姝吃饭的动作一顿,季舟也放下了筷子:“我去看看。”

    一听这话,颜姝也赶忙把碗放下了:“我和你一起。”

    季舟没拒绝,于是两人一起出了门。唯有猫儿虽然嫌弃猫饭,干起饭来依旧大快朵颐,两脚兽的离开只让它抖了抖耳朵,连头都没抬。

    ……

    各王府的私兵侍卫早在宫变的第一天就被清理了,可这并不代表事态完结。相反因为这场宫变,牵连其中的人着实不少,有的人在家中就被抓捕了,也有的人见势不妙趁乱逃了。

    对于昭阳来说,一开始确实是被这场宫变打了个措手不及,但等她反击成功掌握主动权后,又立刻发现这实在是个立威收权的大好机会。于是趁着皇帝昏迷,宗室牵连其中,百官也不敢妄言的当口,她便开始大肆诛连追捕成王一系的人马。

    京城的天更乱了,但好在只用了三天时间,大部分的人便已成功收押。偶尔还有几个漏网之鱼流落在外,也有金吾卫一力追捕。

    季舟和颜姝运气不太好,遇见的正是这情况——有人趁着客栈的人不防备,偷溜进了后院。金吾卫循着踪迹追了过来,拍开客栈大门后果然抓到了人,其余人自然也吃了挂落。

    抓人的金吾卫一双鹰眼凌厉的扫视众人,信誓旦旦的问:“你们谁与罪人有所勾连?”

    客栈里的众人一懵,掌柜立刻陪着笑解释:“官爷实在是多虑了,咱们只是小本生意,客栈里的这些客人也是那日封城门赶不及回家才聚在这里的。大家都是些平头百姓,哪里与那些罪人扯的上关系?”寻常罪人就算了,宫变的罪人,他们是真挨不上边。

    可金吾卫显然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当即冷笑一声:“寻常百姓?毫无牵连?”

    掌柜听语气感觉不妙,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的,没错。”

    金吾卫冷笑一收,问道:“既如此,为何罪人不去别处,偏偏翻墙也要进你家客栈?还说不是这里有人与他接应,能帮他隐藏行迹?!”

    众人齐齐一默,只觉得这话是强词夺理,可也没有一个人敢在这当口和金吾卫呛声。

    半晌后还是掌柜小声弱弱开口:“那,那不是官爷们威武,把人追得走投无路才胡乱翻墙的吗?”

    这话里带着几分吹捧,终于说得金吾卫脸色好看了些,但他显然也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最近抓人他们天天连轴转,兄弟们累得半死,上面的赏赐不一定指望得上,难道还不能趁机捞点油水?也是这掌柜的不识趣,不然偷偷塞点钱,他早带着兄弟们走了。

    金吾卫想到这里,嫌弃的扫了掌柜一眼,正思量着怎样暗示一番,忽然有人跑过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于是刚还一脸趾高气昂的金吾卫脸色一变,蓦地严肃起来。

    众人一见他脸上神情变化,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难不成还真让这些金吾卫抓到把柄了?然后就听那金吾卫转过头来问道:“后院那马厩里的黑马是谁的?”

    颜姝:“……”

    季舟:“……”

    这一幕真是该死的眼熟!

    不等两人反应,急于脱身的客栈众人便将目光齐齐转了过来——没办法,谁让季舟和颜姝是那日最后两个进入客栈的人,这些人当然都看到了她们驾的马车和黑马。

    季舟一脸的无语,在所有人的瞩目下站了出来:“是我的马又怎么了?”

    现在和当初在禹州被牵连时可不一样,和靖安侯作对的成王早死了,小侯爷还是正儿八经的公主党。要是她不知道局势还会担心一二,现在这样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果然,金吾卫见到她脸色变了几变,开口询问时语气放缓了许多:“敢问那马是哪儿来的?”

    季舟便一扬眉,狐假虎威似的露出了几分傲气:“自然是小侯爷送我的。”

    行吧,这人知道马的来历还敢说出来,看来不是偷的马。那就不能得罪了,毕竟靖安侯现在正得势,王爵公侯这两天她都没少抓,他们小小金吾卫就更不敢得罪了。

    几个人偷偷交换了个眼色,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刚还信誓旦旦的金吾卫也不敢再找茬了,客客气气说了几句客套话,连名字都没敢报就带着抓的人跑了。

    人一走,客栈又恢复了安静,掌柜赶紧招呼小二一起把门重新关上。而其他人看向季舟两人的目光就有些不同了,一个个目光灼灼,眼里带着探究与八卦,却偏偏不敢随意开口——就这小破客栈里,谁知道还藏着个认识侯爷的大人物啊?没看金吾卫都不敢得罪吗,他们就更怕说错话或者做错事得罪人了。

    季舟和颜姝难得沾了回小侯爷的光,在众人瞩目下却只觉得不自在。两人也无意和这些萍水相逢的路人寒暄,颜姝抓住了季舟的手,季舟就一手开路一手牵着颜姝,直接就回楼上客房去了。

    刚才金吾卫突然来敲客栈大门,她俩的午饭才吃到一半,再不回去吃完就该凉透了。

    结果回去一看,小两口顿时气笑了——小狸嫌弃客栈的猫饭,倒是不嫌弃厨子的手艺。就这一会儿功夫它偷偷跳上桌把她俩的饭菜尝了个遍,现在整一个杯盘狼藉,完全没法吃了。

    第105章 逃荒的第一百零五天

    小两口把猫找出来擦了擦它油乎乎的爪子,又重新要了份饭菜填饱肚子,以为这场小插曲就这样过去了。哪知半下午的时候客栈的大门就再一次被敲响了。

    掌柜和小二战战兢兢去开了门,就见客栈门前果然又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看着就贵气的年轻人,和中午来抓人的金吾卫好像有些不同,但也让人丝毫不敢怠慢。掌柜立刻挤出一张笑脸,小心翼翼问道:“不知这位大人是有何事?”

    年轻人看他一眼,抬步就往客栈里走:“找人。就你马厩里黑马的主人,她们住在哪里?”

    掌柜听到这话也不意外,再加上这年轻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于是毫不犹豫指路道:“二楼,楼梯上去左拐第二间上房。”

    年轻人一听,脚步立刻加快,踩着老旧的楼梯“噔噔噔”就上了楼。

    另一边,季舟和颜姝还不知道有人找上门来了。实在是这次来人敲门的动作比较客气,闹出的动静也不如抓人的金吾卫大,于是直到房门被敲响,两人也不知有人寻来了。

    季舟听到敲门声过去开了门,一看门外的人就说不上有多欣喜——虽说中午她才仗了小侯爷的势,但也没想到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更重要的是上回小侯爷登门算是不欢而散,现在皇宫里的情况又特殊,她是真怕小侯爷再来求什么药。

    好在尚景明并没有这个意思,面对季舟的冷脸她还有些不好意思:“诶,你别这样看我,我这回真不是过来强人所难的。”

    季舟脸色没收,双手抱胸抬了抬下巴:“那你说吧,这回来是有什么事,还找到客栈里来了?”

    尚景明也知道自己不讨喜,也没要求进门,她手在怀里摸了摸,最后摸出封信递了过来:“这信我刚收到,本来是要亲自送去你家的,结果这两天有事耽搁了。昨日路过你家,敲了敲门也没人,今日凑巧听到你俩在这儿,便索性送了过来。”

    季舟看到信封还有些诧异,不说书信这种东西在末世有多罕见了,更重要的是她和颜姝刚在京城落脚,她一个旧识都没有,颜姝的旧相识应该也不知道她在京城吧?

    这样想着,季舟接过了信封,好在她这些日子一直在跟颜姝学认字,信封上“颜姝亲启”四个大字她还是认得的。当下意外又不那么意外,回头就冲老婆招了招手:“小姝过来,这里有你的信。”

    颜姝一听这话,心里蓦地狂跳起来——自从逃荒时和族人走散,她就与过往彻底断了联系。知道她现在定居京城,还能通过小侯爷送来书信的,又能是谁?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颜姝飞快跑了过来,顾不得其他就一把将季舟手里的书信扯了过来。待看清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她眼中当即浮现出一层水雾,视线也跟着模糊了起来。

    季舟猝不及防就见老婆哭了,当即着急起来,牵着袖子就去给颜姝擦脸:“怎么了,怎么了,小姝你别哭啊,有什么事就和我说。”

    颜姝眼泪掉得止不住,天知道她等这消息等了多久?从一开始离开家乡双河县,她就是为了寻找父亲去的,可逃荒的路千难万险,遇到季舟是她的幸运,可与父亲失散却是她始终挂在心里的一个结。她甚至都已经做好再也找不到人的准备了,却没想到消息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她抽抽噎噎,哭得停不下来,索性也就不听了,直接扑进季舟怀里哭了个够。

    到这时,季舟大概也猜到了什么,一边将人揽进怀里哄着,一边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尚景明。而尚景明还在旁边笑着,见状冲她比了个口型:她爹找到了。

    季舟看懂了,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她当然为颜姝找到亲人欣喜,两人至今还没办婚礼,有一部分的原因也是想等等颜秀才的消息。可与此同时她心里又有些忐忑,怕自己的身份被识破,也怕颜姝将一切向父亲坦白。到那时她俩还能在一起吗?

    越想心里越是纠结,以至于季舟甚至忘了感谢帮忙找到人的小侯爷。

    好在颜姝还记得,她撰着那封信好好哭了一场,等所有情绪都宣泄完,这才渐渐止了哭声。等哭完一模眼泪发现小侯爷还在,并且她一直站在门外没被请进屋,顿时一阵羞窘。

    这时候小两口也不好再揪着过往的小小龃龉不放了,颜姝从季舟怀里退出来,赶忙让开门口的位置请人进门:“让你见笑了。小侯爷若是无事,先进来喝杯茶吧。”

    尚景明自然也发现了两人的态度转变,偷偷松了口气:“没事没事,我现在有时间呢。”

    等三人进了屋房门关上之后,颜姝这才先向尚景明道了谢,然后问道:“不知我父亲现在在哪里,他现在怎么样?当初府城民乱,他没出事吧?”

    这些消息尚景明当然是知道的,便侃侃而谈:“放心,伯父一切都好。他之前被难民裹挟着逃荒离开了禹州,后来听说禹州的旱情解了,担心家中情况,便又回去了双河县。我的人就是在双河县等到他的,本来是想把人直接带来京城,可那时禹州已经落了雪,雪天行路不便,事情就暂时搁置了下来。可能要等明年开春伯父才能入京,不过提前送了这封信过来,你倒是可以先看一看。”

    颜姝听完这番话,提着的心又放心了些,当下也顾不得尚景明还在了,道声“失礼”就先拆开手中书信看了起来。

    这封信有些厚,洋洋洒洒写了七八张纸,从颜秀才乡试被困在府城说起,一直说到了他遇见侯府的人。颜秀才的说辞和小侯爷刚才说的大差不差,但父亲给女儿的信中自然也是报喜不报忧的。只是最后颜秀才并没有说明年开春入京的事,反倒叮嘱她好好过日子。

    颜姝一看就知道,她爹多半是不打算进京来找她了。可能是听说她“嫁人”,觉得没有父亲来投奔女儿的道理,也可能是单纯的故土难离,毕竟颜家整个宗族都在双河县。

    季舟一眼就看出了颜姝眉眼间的惆怅。她偷瞄了信纸一眼,那洋洋洒洒的文字实在看得她眼晕,于是又迅速收回了目光:“怎么了,伯父信里说什么了?”

    尚景明闻言看季舟一眼,跟着她叫什么伯父?这家伙不该叫岳父的吗?

    颜姝并没有察觉这点细节,她轻轻摇摇头:“没事,我爹挺好的。”

    季舟一听这话就知道,信里就算写了什么,多半也不适合当着尚景明这个外人说。她便也不多问了,转而又将目光看向了尚景明:“此番能寻到人,还要多谢小侯爷了。”

    尚景明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哪里,哪里,这是当初说好的条件,我自当尽心竭力。”

    小侯爷是个守信的人,当初请两人护送回京的条件,今日终于达成,压在她心里的一桩事也终于算是放下了。尤其这找人的结果还是好的,她也替颜姝高兴。

    这回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三人相处再次变得融洽起来。

    尚景明喝完了杯中茶才起身,只是临走前深深看了两人一眼,问道:“前几日城门突然封锁,连你们也被困在了这小客栈里,你们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颜姝一无所知,心里对外面的情况其实是有些好奇的,但想到两人几次三番掺和进了不该她们掺和的争斗里,顿时就歇了多问的心思。她干脆的摇了摇头,假装不感兴趣。

    季舟倒是知道的挺多,甚至知道昭阳公主目前的发展态势不错,如果这时候多问两句选择投诚,那也算是踏上了青云路。可转念一想她又没兴趣当官,也没兴趣成天听人吩咐做事,只想守着老婆过些安稳小日子的人,实在没必要掺和太多。

    于是小两口仿佛不经意般交换了个眼神,便齐齐婉拒了小侯爷招揽的小手:“算了,不想知道。我看街上这两日太平得很,该抓的人应该都已经抓了,再过几天应该也就没事了吧。”

    季舟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偏偏尚景明也无法反驳——季舟说得一点没错,该抓的人这几天都已经落网得差不多了。京城的城门也不能一直封着,那会引起百姓恐慌。所以也就今明这两日过去,殿下就会下令重新打开城门,同时也将在朝堂上正式开始清算。不过后者与季舟她们就更没什么关系了。

    第106章 逃荒的第一百零六天

    小侯爷招揽失败,失望的离开了。

    等人一走,颜姝又将看过的书信拿出来,仔细的重看了一遍。

    季舟守在她身边没有打扰,等颜姝看完信重新将信纸折起,这才开口:“好了,伯父没事就是是万幸。如今天冷不便出行,等来年你们就能再次见面了。”

    结果颜姝一边将信纸放回信封内,一边却摇了摇头:“我爹的脾气,开春他也不会来的。”

    季舟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想了想说道:“那等开春之后,我陪你回去一趟就是。至于回去之后是留在双河县,还是返回京城,亦或者去江州看看,那都随你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