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一天
季舟和颜姝两手空空出门,满满当当归家。
这一趟两人置办年货着实买了不少东西,除了一开始在菜市买的大量肉食,后来两人还去糕点铺打包了一大堆点心,又去书铺买了一叠红纸,最后还去布庄买了两匹布。
总而言之,东西多到哪怕季舟力气大,也搬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些东西搬完。
自然,这样费力的事季舟没让颜姝插手,早早就分了几个轻巧的东西给她,让她拿回屋去了。
等季舟将最后那两条还没死透的鱼放进水盆里暂时养着,再回到主屋时,就见颜姝已经在屋里点燃了火盆,也换了一身居家的衣裳。
季舟又是扛肉又是拎鱼,身上多多少少也沾了些味道,进屋之后第一件事也是去换衣服。换完之后出来就见颜姝手边放着那封刚从镖局取来的回信。她也没怎么上心,随口就问了一句:“这信上写了些什么?伯父他一个人在双河县生活没事吧?”
颜姝先是摇了摇头:“没事,我爹那么大人了,自是能照顾好自己。”说完扫了眼那封信,眉眼间莫名多了点惆怅:“信上也没说什么,只让我跟你好好过日子。”
季舟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老丈人连面都没见上,就这样把女儿托付给了自己。
她总觉得这太轻易了些,再看颜姝脸上惆怅,没忍住有些忐忑:“这,伯父这就答应了?小姝你是不是,是不是不太高兴啊?”
颜姝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何种心情,明明信送来之前,她一直都在担心父亲反对她和季舟的事。可结果他就这样轻易的答应了下来,甚至没有要求两人回乡见上一面,这让她有种自己被父亲轻易放弃的感觉。就好像她从前见过的那些女孩儿,嫁出去之后原来的家就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可她们家明明是不一样的。从前父母恩爱,家中也只有她一个女儿,哪怕母亲再没有诞下男孩儿,父亲也没有一句怨言,反而将她当做掌上明珠。
她以为哪怕是出嫁了,父亲和她依旧是一家人,没想到一切变得这么快。
不过惆怅归惆怅,颜秀才叮嘱女儿好好生活这事本身是没有错的。颜姝当然也无法抱怨些什么,那太矫情了,她只牵住季舟的手说道:“等明年开春,你陪我回家一趟吧。”
季舟自然答应下来,这本来也是她俩说好的。
只是现下颜姝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她也不想让她继续挂怀,于是干脆就着姿势一把将颜姝拉了起来。后者猝不及防直接被她拉进了怀里,还没来得及生恼,就被季舟按着肩膀推出了门。
两人来到灶房时,就瞧见一整天没见影子的猫儿正蹲坐在水盆旁,时不时伸出爪子去扒拉水里的两条鱼。不过也不知是水冷,还是鱼太大,猫儿扒拉了好几回,也没能水里的大鱼捞起来。可小狸并不死心,旁若无人的站起身,绕着水盆转悠起来。
没一会儿功夫,它似乎又找到了下手的好角度,忽的一爪子下去抓住了大鱼。结果大鱼刚出水面,毫不客气就是一甩尾,直接连尾巴带水扇在了猫脸上。
季舟见到这一幕都没忍住呲了呲牙,感同身受一般,觉得猫脑袋嗡嗡的。
小狸甩了甩脑袋,似乎确实有点晕,等缓过来再看水里的鱼,猫眼里顿时多了几分杀气和恼怒。
鱼很大,足有七八斤的大草鱼,猫也不小,圆滚滚个狸花猫也有十来斤重。发了狠的猫儿忽然伸出爪子扣住了鱼身,然后猛的一用力捞出水面就一口咬了下去。
刚扇了猫儿一尾巴的草鱼被它捞出来摔在了地上,一阵“哗啦”水声过后,鱼尾巴开始疯狂拍击地面,发出“啪啪”声响。
看热闹看够了的两人见状赶忙要上前阻止,可也已经来不及了,猫儿张开嘴就是狠狠一口咬下——这么大的鱼,它叼也叼不走,索性就地开吃。两脚兽看着又怎么样,反正只要喵声喵气叫两声,再撒撒娇,猫儿要吃的东西,她们难道还能不给?
果然,见没来得及阻止,季舟也就随它去了:“算了,快过年了,这条鱼就当是给它买的吧。”
颜姝闻言颇为无奈:“就算过年,也没见谁家的猫吃这么大的鱼啊。”
猫儿不理,已经按着还在活蹦乱跳的草鱼开始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不知威胁还是满足的声音。季舟唯一做的是就把水盆端走,至少盆里的另一条鱼得是她们俩的。
抛开这个小插曲,今天时间也不早了,正好今日采购了许多食材,两人干脆开始准备饭菜。
季舟看了看新买回来的半扇猪肉,想了想忽然说道:“小姝,咱们今天炸点萝卜肉丸吃吧。我很小的时候听父母说过,他们幼时过年家里就爱炸这个。”
颜姝鲜少听季舟提起家人,闻言微微一怔便答应了下来:“也行。正好刚买的肉新鲜,还买了萝卜。这样吧,你先把肉洗了剁成肉馅,我把饭煮上,再处理萝卜。”
季舟应了声好,很快拿着刀就开始处理起了猪肉。
她有的是力气,也有的是处理猎物的经验,这半扇猪肉落在她手里自然不止是割块肉下来剁馅儿那么简单。锋利的刀刃在皮肉间灵巧划拨,不一会儿便将骨肉分离,骨头炖汤,皮肉做菜。排骨则单独分割开,回头做成粉蒸排骨、糖醋排骨、排骨炖汤都很合适。
季舟很快游刃有余的将这半扇猪肉分割了个清楚,分别装好之后,又单独拎出块肥瘦分明的肉来。她一撇刀锋把带毛的皮子剔开,又将肉简单清洗过后,便放上了案板。
“咚咚咚”的剁肉声很快有节奏的响起,仿佛一曲舒缓的乐章。
至少颜姝听着季舟那有规律的剁肉声,心情是真正平静了下来。她点火煮上了饭,又取了新买的萝卜开始削皮,不一会儿白生生的萝卜就削好了。洗过之后又切成丝,估摸着季舟的饭量,她一切就直接切了满满一盆。不过等将这些萝卜丝简单焯水过后,体积便肉眼可见的缩水了。
等季舟把肉馅剁好,颜姝的萝卜丝也焯完了水。她把蔫掉的萝卜丝再次放上了案板,又重新切了一回,将长长的萝卜丝切断之后,重新放回了盆里,又加了些淀粉和葱姜水。
然后颜姝就把盆交给了季舟:“把肉馅放进去一起搅拌吧,我来准备调味。”
季舟听话的照做,等颜姝将各种调料放进盆里之后,便又是她出力气的时候了。好在两人手脚都足够快,等稍晚些萝卜丸子下了油锅,饭也才煮到一半。
随着“刺啦”一声,萝卜肉丸的香味很快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颜姝一边拿着勺子轻轻搅动油锅,不让肉丸粘锅,一面问道:“我家从前做萝卜丸子是这样的做法,不知道和你家做的是不是一样,你闻着味道怎么样?”
季舟照例守在灶台前,小心的控制着火候:“其实我也没吃过,但咱们做的这个闻着很香啊。”
她说得真心实意,一边烧火回话,一边还伸着脖子往油锅里看。就这么会儿功夫,下到锅里的萝卜肉丸已经成型漂浮了起来,表皮泛着淡淡的金黄,看着便十分可口。
颜姝瞧见她这模样,眼眸弯了弯。又等了一会儿第一批丸子炸好了,她便先夹了一个喂到季舟嘴边:“别光闻着香了,你先尝尝味道。小心……”
最后一个“烫”字还没出口,那整颗丸子就被季舟叼了去。
然后果不其然,季舟被这刚出锅的萝卜丸子汤到了。她张嘴“哈”着气眼泪汪汪,偏偏舍不得将到嘴的美食吐出来,反而迅速找机会嚼了两下,等舌头终于尝到了萝卜肉丸那鲜美的好滋味儿,立刻便冲着颜姝竖起了大拇指。
颜姝被她这贪吃的模样逗笑,一扫之前的坏心情,好笑的问她:“真那么好吃?”
季舟还是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却重重点了点头,嘴里哈着气含糊的应了一声:“好吃。”
自己的手艺被人这样捧场,颜姝自是高兴的,她又夹起了一个丸子,吹了吹小心咬上一口……还是很烫,但这丸子味道鲜美汁水充足,油脂浸染的香味更是惹人垂涎,果然是不错的。
她满足的眯了眯眼,正要将剩下的丸子送入口中,忽的感觉脚下传来熟悉的挨蹭。
低头一看,果然是小狸又来她脚边撒娇了,猫儿向来喜欢尝试人类的食物。
不过刚才小家伙才贪走一条大鱼,这就又来讨食,是不是也太贪心了些?
第112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二天
从那天的炸丸子开始,季舟和颜姝的小家就拉开了过年的序幕。
清扫屋子,写春联,剪窗花,制作各种菜肴为年夜饭做准备,每一天都过得十分充实。小狸时不时就会趁机守在灶台边讨食,不过因为它自己提前咬死了那条大草鱼,以至于最近这些日子它连猫饭都没得吃了,主食基本就是鱼。
好在猫儿也不介意,两脚兽帮忙把大草鱼分割好放到了积雪里冻着,每天吃的鱼味道就还挺新鲜。只是嘴馋的时候还是会去守灶台——没办法,人类的食物多种多样,总比单调的猫饭更好吃。
季舟和颜姝看到这馋猫就忍不住笑,季舟还特地把猫儿捉起来点了点鼻子:“小馋猫,下次看你还敢不敢偷鱼吃了,这么多好菜可都没你的份儿了。”
小狸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喵呜”一声,一爪子就把季舟的手指拍开了。
季舟也不生气,猫儿和她闹着玩也没伸爪子,索性放开手脚和猫打闹了一会儿。直把小狸惹得跳脚,“喵呜”“喵呜”叫个不停,她自己则在一旁哈哈大笑。
颜姝被这笑声招了过来,一见猫儿脑袋被季舟揉的乱七八糟还炸了毛的样子,也没忍住笑:“你真是闲的,还欺负起猫来了。”
季舟一见老婆开了,终于舍得放开了猫,小狸得到自由“噌”一下就跑了个没影儿。
她也没理会,一眼就看到了颜姝手里的布料,一时有些诧异:“没几天就过年了,你真打算自己做衣服啊?这如何来得及?”
颜姝却很有把握的样子:“我们自己做衣裳就简单些,不用绣花装饰什么的,很快就能做好的。”说着就拉季舟进屋:“走走走,我先给你量下尺寸,一会儿就能开始裁剪了。”
季舟被她拉着进了屋,又见颜姝去找软尺,这才想起自己手搓缝纫机的打算。不过这东西她自己还没做过,也不确定真就能做出来,因此也不敢提前打包票。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干脆趁着颜姝做衣裳的时候试着开做,做成了下次就能用,做不成就当没这回事。
她心里有了成算,颜姝也拿着软尺回来了:“你站好,我来帮你量。”
季舟应了声“好”,眼里还有些新奇——末世三十多年了,但衣服布料这些大多还是在吃末世前的老本。她穿的也向来是工业生产的成衣,量体裁衣什么的,这还是第一次经历。
颜姝却似胸有成竹,量了身高量手臂,量了手臂量胸围。一条条指令出口,季舟就配合的让站直站直,让抬手抬手,除了量胸围时趁机偷偷抱了老婆一下,换来一个带着嗔意的白眼,很快便配合着完成了所有数据的测量。然后这些数据又被颜姝一一落于纸上。
季舟凑过去看了看,看着那几尺几寸的说法,还得换算一下才能有个大致的概念。
颜姝量完尺寸却将人抛开了:“好了,量完了,出去忙你自己的吧,我要开始裁剪了。”
季舟:“……”她都闲得跟猫打架了,还有什么可忙的?
心里嘀咕归嘀咕,季舟也还没这么快就忘记手搓缝纫机的事。她径直去了库房,翻翻找找一阵,很快找到了木料和针线,又找到了当初为了打金置办的一应工具和一块废铁。
自觉找齐了原材料,季舟便开始背着颜姝敲敲打打起来。但她显然忘了,工业机器再简单,也有精密度要求。末世的人之所以能手搓缝纫机,完全是因为她们有金系异能者,只要异能等级升得足够高,再精密的金属零件金系异能者也能手搓出来。
至于像手持缝纫机这样的小物件,异能等级达到二级的金系异能者就能做了。
可惜季舟不是,就算单论打金她也是新手中的新手,所以她拿锤子一下下敲打出来的零件显然也是不合格的……从兴致勃勃开干,到彻底放弃这项高难度工作,季舟只用了一个时辰。
“术业有专攻,做缝纫机又不是做戒指,也不是非得我自己来不可。”季舟就这样说服了自己,然后顺便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下午出去找个手巧的铁匠,加钱定制零件吧。”
就在季舟愉快的扔下锤子,打算回去看老婆做衣服的当口,忽听外面“当当当”传来一阵钟声。
所谓晨钟暮鼓,那是宵禁结束和开始的信号,季舟在京城里住这几个月也听习惯了。但除了清晨钟鼓楼的钟声会响彻全城之外,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其他时间段听到钟响。
季舟不清楚这钟声代表着什么,但事出反常总是令人难安,她第一反应就是赶去颜姝身边。
院子不大,季舟很快便回到了主屋,一进门就瞧见颜姝捻着针呆怔原地的样子。季舟眼尖,还看见颜姝指尖一抹鲜红缓缓渗出,应是刚才不慎扎到了手。
季舟顿时心疼极了,逃荒路上那样艰难,她都将人保护得好好的,没想到这一阵不知缘由的钟声反倒惊得颜姝扎了手。她赶紧上前两步抢下她手里的针线衣料,又将那冒血的手指捉过来含进了嘴里:“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还把自己伤到了?”
颜姝终于在季舟的声音中回了神,旋即就感觉指尖陷入了一片湿热之中。她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抹绯色,只觉一股痒意从指尖一路蹿进了心底。
眼睫轻眨了一下,颜姝迅速瞥开了目光,不敢再看季舟。
好在季舟只含了一会儿,不大的针眼很快止了血,她便也松了口:“你怎么了?”
颜姝的脸一路红到了耳根,响彻全城的钟声再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没,没什么?”
季舟不信,抓着颜姝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没什么你怎么会扎了手?”说完又看向屋外:“还有这外面的钟声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大白天敲个没完了?”
她实在没什么常识,好在颜姝是知道的,听她转开话题还暗暗松了口气:“这是丧钟。皇宫里有身份贵重的人死了,就会敲钟宣告此事,让官员百姓知晓。”
季舟闻言立刻就想到了太子,太子身为储君身份绝对贵重,前些日子薨逝的时候京城可没有鸣钟。但她很快就想到了没敲钟的原因,因为那时皇帝病重,太子妃还想拖时间秘不发丧来着。可惜消息没瞒住,但之后又是宫变又是封城的,给太子敲丧钟的事自然就疏忽了。
可如今体弱多病的太子已经没了,这丧钟又是为谁敲响的呢?
季舟和颜姝对视一眼,两人什么话都没说,但彼此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而之后接连响了九次的丧钟给出了答案,这还是钟鼓楼的丧钟,接下来几日城外大相国寺还会为帝王驾崩敲钟三万下。
九次钟响,复归平静,季舟和颜姝面面相觑。
又过了会儿,没常识的季舟才试探开口:“咱们家也没人当官什么的,皇帝死了也和咱们没什么关系,这钟敲过就算结束了吧?”
颜姝顿时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解释道:“君父也是父,钟响过后就要开始守国孝了。”
国孝又是什么?季舟完全不懂,毕竟无论末世前后,皇帝这种东西都已经绝迹几百年来。退一步就连父母去世守孝,在末世前也已经很少有人在乎了。
颜姝只当季舟不知道国孝和家孝的区别,于是又简单解释了两句:“国孝没有家孝那样严,只是禁止宴饮享乐和嫁娶同房。本朝规矩比前朝还松散些,按规矩是以日代月,普通百姓只需要守孝二十七天就够了。官员则管束稍严,孝期也更长,国孝期间若遭人举报违逆,那都是牵连全族的大罪。”
季舟听罢挑了挑眉,只觉得新鲜。她尚不知这时代孝期的规矩严格,也没想到二十七天国孝对应的是二十七个月家孝。只听说二十七天不准饮宴嫁娶,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唯一让人觉得烦恼的是老皇帝死得太不是时候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他嘎嘣一下死了倒是干脆,却害得大家都没法过个热闹的好年了。
解释完,两人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另一件事:“对了,皇帝就这样死了,谁继位啊?”
……
近来京城多雪,站在摘星楼上俯视全城,入目所见便是一片银装素裹。
只是积雪再厚,也总有外出活动的人,于是一把把扫帚扫出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往来的行人也为冷清的冬日添一份热闹。皇宫里更是不缺人,一条条宫道一处处积雪,总有人时时清理维护。
可今日不同,清理完积雪的树枝建筑上都被挂了白,往来行走的宫人也在惯常的宫装外套了一层白衣。于是放眼望去,满目都是清冷的白,目之所及皆是缟素。
丧钟敲响后,京城的城门再次封闭,得到消息的宗室百官迅速换上丧服往皇宫汇聚。
一来是要给先皇治丧,二来也是要确定新君身份——以往的皇位传承还好,哪怕夺嫡争得你死我活,最后怎样都能留个皇子继承皇位。偏偏如今情况特殊,先帝唯二的继承人成王和太子先后逝去,还真让人一时拿不准新君人选。
入宫的这一路,众人虽不敢高声议论,但眉眼官司就没停过。
尚景明不在新入宫的这群人里,她早早就被昭阳传唤进了宫,暂时指挥禁军以防生乱。此时她正穿着甲胄守在宣室殿前,却总忍不住回头,眼中尽是忧色。
第113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三天
季舟说老皇帝死的不是时候,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宣室殿内,老皇帝脸色青白的躺在床上,早已经没了气息。而就在距离龙榻不远的地方,最得他信任的梁总管正将他的遗旨亲手交到昭阳公主手上。
昭阳接过随手翻开一看,圣旨的内容和人选丝毫不出她所料——永宁帝到底还是自私的,明知道国赖长君,成王幼子无论处境还是年纪都难堪重任,但那是他唯一的孙儿了。既然有自己的血脉,他当然不乐意把皇位交到外人手上,尤其当年夺嫡他和兄弟们感情都不好。
至于昭阳这个唯一的女儿,永宁帝自是从没想过要将皇位给她。哪怕这些日子她平定叛乱,安抚朝堂,将一切都做得很好,也表现出了足够的能力。
可谁让她是个女郎呢,本朝自建朝起,就从来没出现过一个女帝!
昭阳飞快扫了一遍圣旨的内容,又再细细读了一遍,最后发现这圣旨上只言片语都没有提到自己。她当即就气笑了,转头问梁总管:“只有这个吗,没有别的了?”
梁总管很识时务,在永宁帝身边几十年从无二心,当初连成王都拉拢不了他,也因此让永宁帝对他加倍信任。可人走茶凉,这位内侍大总管有的从来不是忠心,而是站队的本事。他几乎立刻便确定了接下来能抱的大腿,并飞快选择了投诚。
此刻面对昭阳公主的询问,他看似为难却相当干脆的给出了答案:“没有了,陛下病重,这次又是骤然发病,只来得及留下这道旨意。”
昭阳又看了看手里的圣旨,上面并不是永宁帝的笔记,病重的他也早无力提笔了。这封圣旨是中书舍人代笔,而这位“刚好”在宣室殿当值的舍人,正是昭阳的人。
此时此刻,空白的圣旨在这里,写圣旨的人在这里,皇帝的玉玺也在这里……毫不夸张的说,此刻昭阳公主的话就是货真价实的圣旨!
梁总管偷偷瞧了瞧昭阳的脸色,又扭头看了看外面天色,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了一句:“殿下,时辰不早了。算算时间,距离皇宫近的皇亲大臣这会儿应该已经入宫了。”这圣旨是就这样颁布出去,还是要重新“润色”一番,您倒是说句话啊。
昭阳听出了梁总管的催促之意,可要她立刻做出决断,又实在犹豫——从太子教她处理奏疏起,她便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那时的太子不知自己能活到几时,面对东宫的危局,他有意引导培养出了昭阳的野心。然后时局推着她一步一步向前,时至今日早已经生出了夺取皇位的野望。
可父皇死得太不是时候了。昭阳刚趁着宫变的机会掌控了权柄,还没来得及更进一步,甚至没来得及往朝堂上安插自己的人手,皇帝的死就打乱了她的所有布局。
但凡给她三年五载……不,三年五载太长,哪怕只是一年半载呢,昭阳都有把握消化掉东宫遗留的势力,让朝堂上真正出现自己的拥趸。
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哪怕她把圣旨上的名字改成自己的,哪怕先帝真的留下圣旨让她继位。可满朝臣工,哪能那么容易接受一个女郎登上帝位?!
朝臣们必然反对,宗室们必然生乱,她难道要靠禁军镇压所有吗?可禁军也未必不会生出异心。
昭阳垂着眸,飞快在心里权衡利弊。她是舍不得皇位的,可她同时也理智的明白,此刻并不是她登上皇位的最好时机。
沉吟半晌过后,昭阳终于还是下了决定,她看向拟旨的中书舍人:“这圣旨重写一张。依旧传位给成王幼子,我当助新帝监国,再令王相、郑王与大将军辅政。”
中书舍人闻言二话不说,领命之后就开始重新草拟诏书。
昭阳则继续在心里复盘刚才匆忙的决定。郑王在宗室里颇有名望,比当初叛乱的简王等人名声好多了,但他辈份大年纪也大,从去年起身体就不好了。让他辅政名正言顺,但以他的身体很难做些什么,也坚持不了太久。等人一死,权力和名头便都回来了。
王相是文臣之首,年纪也不轻了,最重要的是老头敏锐却不迂腐,还十分看重家人——快要致仕的人,并不想给子孙招祸,所以他会帮着将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却不会插手昭阳接下来争权。甚至趁着老丞相处理政务的机会,昭阳还能跟着他学学理政的能力。
最后是大将军,说来这位大将军与她向来没什么联系,站队的话也没什么偏向。但他有一点特殊,他是尚景明的舅舅兼师父,舅甥俩感情向来深厚。
昭阳重新复盘了一遍,思来想去,也只找到了这三个还算合适的人选。
再睁眼时,中书舍人已经将重新拟好的诏书放在了昭阳面前,只等她最后用印了。
梁总管例来是帮皇帝保管着玉玺的,现在他将那沉沉的玺印沾上印泥,小心的递给了昭阳:“殿下……”
昭阳抿着唇接了过来,犹豫再三,也没能亲手将这玺印盖下去——她并不喜欢将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而她若是将这印盖了下去,便是将那至高无上的皇位让与他人了。
不甘心,很不甘心!
正在这时,一直守在殿外的尚景明快步走了进来,见到昭阳手中的玉玺微微一愣,但很快又回过神来说道:“殿下,宫外的人来了,至多还有半盏茶时间。”
盖个印当然用不着半盏茶时间,但昭阳听到这话,手却迟迟落不下去。
殿中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她倍感压力,可越是如此越是不甘心,不想来日落个名不正言不顺。
终于,还是尚景明开了口,她也没看那圣旨上写的什么,只道:“殿下既然不愿,趁着还有时间,这道旨意大可按照您的心意来。”
这话一出,别说昭阳了,就连梁总管和中书舍人都忍不住惊诧的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想到小侯爷竟如此大胆,丝毫不将圣旨的威严放在眼里。
昭阳听了这话却是如蒙大赦,猛的将玉玺重新放回了盒中。
她像是骤然被注入了力量,一双眸子也爆发出亮光来:“冯舍人,劳烦你再写一封奏疏吧。我并不像来日还要与个小儿争夺正统,也不想朝中忠臣为了这无畏的争斗而折损。”
中书舍人听明白了,他本就是公主的人,从被安排到宣室殿值守开始,就知道她的野心。如今哪怕是做这样颠覆乾坤之事,他也丝毫没有犹豫:“臣领旨。”
话音落下,他再次提笔,今日第三次在空白圣旨上落下笔墨,决定的依旧是这天下最大的传承。
中书舍人落笔很快,不消片刻便又是一封崭新的圣旨写成。递到昭阳手里让她匆匆过目,上面的继位人选果然从成王幼子改成了她,而之前昭阳定下的三位辅政大臣则并没有改动,中书舍人照旧把他们都写上了——出现在同一张传位诏书上,那三人的命运就算是和昭阳绑死了。再退一步说,永宁帝把皇位传给女儿,哪怕昭阳已经成年,给她安排几个辅政大臣帮忙稳住朝堂也是合理的。
昭阳看过之后也没什么异议,之前关于辅政大臣的那番盘算放到自己身上,其实也一样适用。更何况现在也没时间让她再改了,于是迅速拿起玉玺,“砰”的一声重重盖了上去。
鲜红的印泥十分醒目,盖在明黄的圣旨上,足以改变一个王朝的走向。
尘埃落定,昭阳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跳却依旧如擂鼓一般剧烈。她亲手将之前的两份圣旨烧了,又将最后这份交到了梁总管手上:“总管应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梁总管低下了头,乖乖应承下来,他已经见识过了昭阳公主的野心,当然不敢违逆。
眼见着一切都已经准备好,尚景明脸上的忧虑也不见减少。她一手扶着腰间挎刀,看向昭阳说道:“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人应该也快到了。”
昭阳剧烈的心跳尚未平复,听到这话忽然说道:“你等等。”
尚景明本来已经转身欲走,听到这话又立刻回转过来,正要问昭阳还有什么吩咐,冷不丁却被公主一下子勾住了脖颈。她还没反应过来,接着轻轻一吻便落在了她唇角:“抱歉,连累你了,接下来还要靠你帮我稳住局面。”
小侯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亲得晕晕乎乎的,几乎没听到公主说了什么,只愣愣的点头应下了。
第114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四天
重新回到宣室殿前,呼啸的寒风刮在脸上,尚景明依旧感觉脸上热意未退。
她脑子里晕乎乎一片,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一道熟悉的魁梧身影出现在面前。她一抬头,瞧见张熟悉的粗犷脸庞,这才喊了声:“舅舅。”
大将军皱着眉头将她此时妆扮打量一番,似乎猜到了什么,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将话都咽回了肚子里。他与尚景明错身而过,跟着其他人一起进了宣室殿,临进去前目光扫过左右,果然发现殿外的禁军比平时多了数倍。
不过这也是正常的,皇权交接最重要的是平稳。
尤其如今局势不明,永宁帝这一脉唯一剩下的男丁只有成王幼子,偏偏他年纪小不说,还有个荒唐的爹,不靠谱的哥,想要顺利接过皇位难免会有波折。
大将军这样想着,依旧从容的踏入了宣室殿,心里并不打算做些什么。
而这第一批赶来宣室殿的人里,大半也都是和大将军一样的想法——幼帝上位也没什么不好的,尤其成王府被昭阳公主连消带打处理得干净,大家将来的机会也能更多些。
大臣宗亲们一进殿门,也不知谁带的头,就先开始嚎哭起来。几个位高权重的王爷重臣还扑到了龙榻旁,亲眼看过大行皇帝的遗体,然后就哭得更大声了。
一般情况下,大家嚎两嗓子以示哀悼,然后就会有急着争位,或者急着拥立建功的皇子大臣开始提继位的事。可今天大家嚎了一阵才忽然发现,皇帝没有活着的皇子了,如今才不满五岁的成王幼子还被长兄连累,如今正被圈禁在成王府,没有诏令根本不可能出来奔丧。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但好在天塌了也还有高个子顶着。头发花白的老丞相见事情进行不下去了,便主动站了出来问道:“臣拜见公主,不知陛下去前,可曾留下遗诏?”
昭阳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闻言一时没有说话,只略招了招手。
梁总管见状立刻上前,同时将被众人忽视的中书舍人让了出来:“老奴见过丞相。陛下去的突然,但之前确实留了遗诏,由中书舍人代笔。”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中书舍人身上,或者更准确些是他手里的遗诏上。
中书舍人不疾不徐上前,脸上一派四平八稳模样,丝毫不见造假的慌张。他双手将那明黄的圣旨托起,递到老丞相面前:“遗诏在此,还请丞相主持宣读。”
老丞相看看那递到面前的圣旨,不知为何居然觉得有些烫手,他手略抬了抬到底放下了:“不必经我的手,还请中书舍人直接宣读吧。”
中书舍人闻言也不推辞,等所有人都跪下之后,这才开始宣读这份自己刚刚撰写的圣旨。
因为最后赶工时间有些急,这份圣旨并不长,中书舍人抑扬顿挫的念完也不过片刻功夫。只是遗诏念完,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宗室郡王猛的跳了起来,就要去抢中书舍人手里的圣旨:“不可能!怎么可能传位女帝,本朝就没有这样的规矩!”
自然,这骤然发难并没能抢走圣旨,两侧禁军早就防备着意外了,见状飞快扑过去将人按下了。宣读遗诏的中书舍人只瞧了那郡王一眼,也没受到惊吓,他一脸坦荡的看向众人:“遗诏便是如此,诸位若是不信,大可前来验看。”
这话一出,所有人沉默,倒不是觉得那遗诏会和宣读的有什么不同。只是永宁帝驾崩得太过突然,众人听到丧钟才赶来宫中,中间有太多时间可以造假了。
百官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丞相身上,而宗室则将视线转向了郑王。
然后很快,这些人又齐齐将目光收了回来——丞相和郑王自是颇具威望,可这两人却都被写在圣旨上,成了所谓的辅政大臣。权力当前,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和昭阳公主一伙的?
场面一时僵住了,迟迟没有人开口领旨,但也没人跳出来反驳。
最后还是老丞相站出来承担了所有,他主动向中书舍人讨要了圣旨:“众臣心中既有疑虑,还请将圣旨展示予众人查看吧。”
中书舍人自是不会推辞,他自己写的诏书有没有问题自己最是清楚,当即反过来将圣旨展示人前。
还是有人上去查看了,当然是没看出问题的。圣旨是宫中统一织造的,笔迹是中书舍人代笔和先帝无关,玺印当然也是货真价实,谁都挑不出错……临时书写的遗诏是没什么程序可讲的,其他东西都是真的,那就没人能否认这封遗诏的真实性。
众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又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为难——女帝的事前朝倒是有过两位,可本朝并无先例,他们也并不想在本朝开这个先例。
昭阳从始至终没有开口,只装个看客,冷眼旁观一般。
可写下这封诏书的中书舍人会替她争取,已经投诚的梁总管也会替她作证。
这不,眼看着场面依旧僵持,梁总管便主动站了出来说道:“诸位大人不必疑心,这封遗诏确实是陛下的意思。彼时陛下忽然发病,自觉大限将至,也曾考虑过成王幼子。只是皇孙年纪实在太小,国赖长君,陛下怕他担不起这大任。而公主这些日子却将前朝后宫都处置妥当,这才改了主意。”
不得不说,梁总管几十年如一日的忠诚确实立住了人设。在场不少人都知道,成王气势最盛时曾拉拢过他,却被他推脱婉拒了。
现在他主动站出来,说出这样一番话,倒真让不少人生出信服。
甚至有人转念想想,觉得先帝如此选择也无可厚非——皇孙太小难以服众,要是坐不稳皇位的话,他这一脉就算断绝了。相反把皇位传给昭阳公主,长大成人的女儿近来崭露头角,总比幼子可靠得多。至于公主在朝中并无根基也无妨,皇室正统总少不了人拥护。
这一来二去,不少人心中也生出了动摇,百官再次将目光看向了为首的丞相。
宗室那边就不同了,说什么国赖长君,皇孙年纪小他们年纪可不小,要是真想找个年纪大的继承皇位,宗室里有的是人选。昭阳一个女儿家,又凭什么登上那至高之位?
很快,宗室那边就闹腾起来,纷纷指责那遗诏是假的。
百官这边则是一片沉默,少部分人已经站在了丞相身后,大部分人则选择了观望。
果然,没等宗室那边继续闹腾,门口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却是披甲执锐的禁军将大殿包围了起来。为首的正是身穿甲胄的靖安侯尚景明,所有人都知道她和昭阳公主关系匪浅,曾经看她都将她看做太子党,现在再看却是妥妥的公主党。
“呛”的一声刀剑出鞘,一柄柄雪亮的刀锋映出寒光,比这寒冬腊月的天气还要森冷。
刚还闹哄哄的宗室们瞬间闭了嘴,一个个缩着脖子安静如鸡——他们也是被利益冲昏了头脑,看到禁军的刀锋才想起前些天因为简王等人宫变,宗室被大肆牵连清洗的可怕。若是再仔细看看他们就能发现,真正的刺头前些天就已经被清理了,如今这些人大多胆子没那么大。
这下整个宣室殿彻底安静了下来,禁军在尚景明的带领下也没有立刻退去。最后宗室里一个胆小鬼率先受不住压力,“啪”一下就冲着公主跪了下去:“臣,臣拜见新君。”
既然有人出了头,其他人不论怎么想的,此时此刻当然不能继续梗着脖子僵持下去。
于是陆陆续续,从宗室到百官再到宗室,所有人都冲着昭阳跪下行了大礼。这一礼定下的便是名分,哪怕登基大典还要等些时日,今日之后再有妄议都是欺君。
直到此刻,一直没开口的昭阳终于起身接受了群臣的跪拜,抬手淡淡吐出一句:“众卿平身吧。”
名分彻底定下,单膝跪地的尚景明微微抬头仰视着她,眸中的情绪浓烈又复杂。她是昭阳喊过平身之后第一个站起的,依旧扶刀安静立在门前,替她镇压场面。
好在尘埃落定之后,也没人傻到立刻闹事,于是接下来的程序便按照规矩继续进行了下去。
新君既立,首先要做的就是为先帝治丧,昭阳直接将这事交给了郑王和礼部操办。然后颁发诏书晓谕全国,宣告永宁帝的离世以及新君的身份。
到了这时,一直被放在龙榻上的先帝遗体才终于得以被安置。
梁总管亲自带人为他洗漱收殓,又令人将前殿布置出了灵堂,百官和宗室开始按照规矩守灵哭丧。昭阳带头跪在了最前面,也没人不识趣的问她,要不要将皇孙带来。
直到晚间哭丧结束,大臣们陆陆续续离开灵堂,尚景明才偷摸着来到了昭阳面前。
她小心伸手将人扶了起来,有些忧心的问道:“你怎么样?跪了这么久,膝盖还好吗?”问完顿了顿,又道:“先帝虽逝,你也要节哀保重身体。”
昭阳借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说实话先帝待她并不差,可直到此时,失去父亲的哀伤也没能压过心里的亢奋。她抬起头时,目光亮得吓人,眼中千言万语想要和尚景明倾述,又碍于灵堂里始终有人,于是便又将成事的激动继续压了下去。
她抓着尚景明的手很紧,嘴上却只淡淡的回了一句:“放心吧,我没事。”
第115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五天
京城的百姓消息总比别处灵通些,永宁帝驾崩的第二天,关于新君的消息便已经传遍了全城。
季舟和颜姝只是随随便便出了趟门,就发现左邻右舍对自家的态度更加殷情了。起初两人还不明所以,还是后来走到街上,看到了新张贴出来的告示,这才知道继位的新君竟然是昭阳公主。
如此一来,邻居们的态度变化也就能说得通了——她们住的屋子是小侯爷送的,这处宅子许多年前便已经打上了靖安侯府的标签。而在京城众所周知,靖安侯尚景明与昭阳公主关系匪浅,说不准就能当驸马,现在可能就会成为皇夫。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估摸着在知道些内情又所知不多的邻里看来,小两口也算是摸着了鸡犬的尾巴。即便大家不图好处,可也乐得表现出和善,免得一不小心得罪了人。
弄清楚这些之后,季舟和颜姝只觉得哭笑不得。
不过这对两人的生活没什么影响,她们自然也没有十分在意。照例出门买了些东西,便又回家去了,和左邻右舍依旧是不咸不淡的处着,并没有什么得势猖狂的模样。
就这样,先帝的头七还没结束,新年便已经悄然而至。
除夕夜,京城一片安静,天刚黑金吾卫便四处巡逻加强宵禁。往年的除夕却不是这样的,按规矩这一日宵禁会解除,人们团聚畅饮,孩童嬉笑玩闹。每年除夕宫中还会设下家宴,宴后燃放焰火,整个京城的百姓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漂亮的焰火映亮半片天空。
可今年什么都没有,入夜之后四下里便是一片漆黑。人们躲在家中偷偷庆祝过年,胆子小的甚至不敢将酒水放在桌案上,胆子大的也只敢偷偷喝上两杯。
季舟和颜姝倒是不怕什么,但两人也没有喝酒的习惯,更不喜欢让醉意控制身体的失控感。
两人从晌午开始准备年夜饭,中午草草填了填肚子,到天黑时终于置办出了满桌的美味佳肴。就连最近只有鱼吃的小狸,今晚也重新吃上了口味丰富的猫饭。
两人一猫齐聚厅中,脚下是温暖的火盆,面前是满桌的佳肴,对面是相互扶持的爱人……季舟忽然生出一种感动来,这么多年头一次体会到了生活的乐趣。而这样平静安宁的日子,颜姝会一直陪着自己过下去,年年如此。
颜姝手指摩挲了一下手边的茶杯,被季舟那一错不错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好了,别盯着我看了。吃年夜饭吧,小心再放一会儿菜都凉了。”
季舟没急着吃饭,身子一动挪到颜姝身边,举起手里的茶杯笑道:“今晚咱们就不喝酒了,以茶代酒,祝愿咱们平安喜乐,年年有今日。”
颜姝闻言便笑起来,也举起茶杯与季舟的杯盏碰了一下:“喜乐安康,岁岁不离。”
两人相视一笑,满饮了茶水。大过年的季舟自然不小气,泡茶用的都是灵泉,因此甫一入口颜姝就尝到了不同以往的好滋味儿,但她也以为是过年季舟买了好茶,并未多问。
两人碰过杯,便动了筷子,开始享受今晚的佳肴。
按理来说国丧其间酒肉都受管控,但谁叫老皇帝死的时候这样微妙,大部分人都已经为过年备好了年货。因此在没人监督的情况下,买回家的肉大家自然是偷偷的吃。两人今晚的饭桌就很丰盛,从炖鸡到蒸鱼,从卤猪蹄到酱排骨,再从炙羊肉到蒸扣肉,大半桌都是纯肉菜。
季舟向来无肉不欢,今晚这满满的一桌菜可让她吃了个爽快。以至于她这样大的胃口,也没能将年夜饭扫光,第一次留下了许多剩菜。
她揉着肚子打了饱嗝,看着剩菜有些烦恼,就听颜姝笑道:“年年有余,年夜饭本来也该剩点。”
季舟一听这话,顿时放心了,起身帮着一起收拾起来。两人动作很快,没一会儿便将饭桌收拾干净了,季舟主动揽了洗碗的活儿,颜姝则收拾剩菜和饭桌。
等一切忙完,时间也不早了,但距离除夕守夜结束显然还有不短的时间。
颜姝便又端来了果盘点心,还有一些提前备好的零嘴小吃,又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除此之外她还找了几个话本来打发时间,免得熬不住夜,昏昏欲睡。
季舟肚子还饱着,对于这时候的话本也不感兴趣。因此颜姝看话本打发时间时,她便将人抱进了怀里,一会儿摸摸老婆头发,一会儿捏捏她手指,简直把人当成了玩偶娃娃。
颜姝不堪其扰,终于一把抽回了手。她正要质问两句,耳朵忽然一痒,就听季舟嘴唇贴在她耳朵上问道:“小姝,过完年你几岁了?”
这时候有过年长一岁的习俗,颜姝闻言想也没想就答道:“十八岁,怎么了?”
十八岁,自然是成年了,许多之前不好做的事便都可以做了。
……
季舟抱着老婆想入非非的时候,皇宫里还是一派的冷清。
因为要给先帝治丧的缘故,宫中有关年节的一切庆典自然全都取消了。这还不止,给先帝守灵更是不看日子的,因此哪怕是除夕夜,宣室殿中跪着守灵的人也一点不见少。
其中昭阳作为先帝继承人,自然最该表现孝心,这些天几乎日日都要来跪上几个时辰。
今日也是一样,昭阳在殿中足足跪了两个时辰,等感觉表现得差不多想要起身时,腿软得险些没站住。还是尚景明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及时扶了她一把:“殿下,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昭阳只觉双腿麻木,酸疼得厉害,闻言也不逞强,直接将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尚景明身上:“嗯,劳烦你了,多谢。”
尚景明闻言抿了下唇,没说什么,小心的扶着昭阳往偏殿去——按照规矩,新帝继承皇位是可以搬进后殿居住的,但昭阳亲眼看见先帝在龙榻上放了几个时辰,心里实在有些膈应。再加上登基大典尚未举行,她便索性搬进了偏殿,距离倒也不算远。
没一会儿功夫,尚景明就把人扶进了偏殿,一路扶到了床边。只是和之前几日将人送到就走不同,她略一犹豫便顿下了身,食指轻轻在昭阳膝盖上点了点。
没用力,但昭阳依旧轻“嘶”了一声。
尚景明见状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也顾不上身份尊卑,直接就去捞裤腿:“你这几天每日都要在灵前跪那么久,膝盖是不是伤到了?让我看看。”
昭阳有意想拦,可惜慢了一步,索性就让尚景明将裤腿挽上了膝盖,露出了其下青青紫紫的一片——倒也不是她吃了多少苦头,实在是娇生惯养的身体娇嫩,哪怕灵前放了蒲团,她跪的时间久了也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可谁让父皇只剩她一个女儿,便是连替班跪灵的人都找不着。
尚景明见状只觉得心疼极了,想要碰那伤处又不敢,只好仰头问道:“有伤药吗?”
昭阳一侧身,便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只药瓶递给了她。
尚景明接过打开闻了闻,然后便熟练的倒出药酒涂抹到伤处,小心揉了起来。末了还不忘叮嘱:“这药酒味道有点大,回头你记得换身衣服再出门。”
昭阳一手托腮看着她,闻言只觉得好笑,这些天她难道在她身上闻到过药酒味儿?
尚景明低着头,并没有看到昭阳眼中的笑意,她皱着眉小心给人揉药酒,不敢太用力怕让人受疼,又不敢不用力怕没有效果。
正努力控制着力道呢,忽然下巴就被一根手指勾住了。
她愣了愣,顺着那指尖的力道抬起了头,就对上昭阳直直望过来的眼眸:“今日除夕,你却留守在了宫中。我害你不能回家与母亲祖母一起过年,你可怨我?”
尚景明眉眼一松,表情舒展开来:“区区小事罢了,这有什么怨不怨的?”
昭阳却并没有就此放过她,而是又问:“那如果我说,将来你要一直留在宫中不能归家,你可会怨我?”
尚景明再次愣住,她直勾勾望着公主的眼睛,心跳忽然加快起来——她隐隐约约从这话中听出了点端倪,却又不敢问出口,怕一切都是自己想太多。
说不定,说不定公主的意思只是让她今后接管禁军,时常需要留在宫中当值呢?
尚景明脑袋里乱糟糟的,想要躲开昭阳抬着自己下巴的手,又有些舍不得。然后不等她胡思乱想下去,就见昭阳忽的靠近,熟悉的气息瞬间侵袭而来。
唇瓣上温软的触感告诉她,她刚才的胡思乱想,未必不是真的。
第116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六天
大雪窸窸窣窣下了整夜,清晨人们醒来时,空气中满是清冷的气息。
颜姝原本没有赖床的习惯,可时值寒冬,被窝外是一室清冷,被窝里却有个暖呼呼的热源。任谁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恐怕都要生出眷恋与不舍来。
颜姝当然也不例外。睡得暖呼呼的她刚掀开被子一角,立刻就被外间的寒意刺得一个激灵,大脑瞬间清醒的同时,身体也非常诚实的迅速将被子重新拉好了……天气真冷,她一点也不想起床,反正她和季舟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也没有需要拜年的亲友,干脆懒床也没什么关系吧?
她刚生出这样的念头,身旁便传来了季舟带着些沙哑的声音:“醒了?”
颜姝回头一看,便见季舟不知何时早就醒了,此刻眼中一片清明。想到自己刚才的动作,她略略有些羞赧,却还是点头解释了一句:“今早好像格外的冷。”
季舟闻言便伸手将她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只隔着两层薄薄的寝衣,属于彼此的温度很好的传递了过去。她微微低头将脸贴在了颜姝耳侧,像是有些漫不经心的回答:“嗯,昨晚又下了一夜的雪,今早是要冷上一些的。”
可颜姝现在已经不觉得冷了,季舟的体温一直很高,到了冬天睡觉时抱着她就像是抱着一个小火炉。往年她在家会用的汤婆子,如今根本毫无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