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郑怡姿给她倒了杯水:“你刚醒来, 喝点水吧。”
杨随接过水一口气喝完了,郑怡姿见她表现与平常无异,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里是封市最好的私立医院的VIP套房, 你昏迷了好长时间了。”
杨随有瞬间的怔忡:“我现在在封市?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不是在S市出差吗?什么时候回封市了?
她想问些什么, 忽然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起来。
郑怡姿叹了口气,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杨随摇了摇头。
郑怡姿把手机上的时间翻给她看, 杨随猛地睁大眼睛:“六月十五号?”
郑怡姿点了点头:“你昏迷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
竟然昏迷了这么久!
杨随喃喃道:“我这是怎么了?”
郑怡姿看她那迷糊的样子,伸手在她眼前招了招:“你忘记了?”
她看着杨随苦恼的样子赶紧挥挥手:“算了算了,别想了, 你刚刚苏醒,之前祁遇说你摔到后脑了,估计有脑震荡,想不起来就算了。”免得一勉强又昏过去醒不来,那可遭罪了。
杨随捂了一下脑袋平静了一下, 觉得脑子终于清醒了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祁遇呢?”
郑怡姿翘着二郎腿:“祁遇把你送到医院来后就走了, 这些天都是我跟主任在守着你。”
祁遇把她送到医院后就没来过了吗?
杨随有些不解,下意识有点生气了, 他为什么不来?
见杨随还有些呆呆愣愣的没有反应, 郑怡姿上下打量着她, 啧啧有声:“之前主任一直说你体质特殊,特别倒霉, 我还不怎么信, 但这段时间下来我还真是服了你了,怎么什么破事烂事都能碰上你呀?你都跟在祁遇身边了还半伤残地回来——”
祁遇把杨随送到医院后马上就把她和卢连峰召了来,但行色匆匆,只交待了两人在医院里守好杨随后立刻就走了, 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而且杨随一昏迷就是半个月,把郑怡姿吓得不轻,跟医生都吵了好几架,还想把杨随转到更好的医院去。
郑怡姿对祁遇意见很大,跟他去S市时好好的一个人,昏迷不醒地回来,半个月了一回都没来看过,就算他是神仙,未免也太过傲慢了。
她跟卢连峰这些天都快闲出病来了,好想知道阴差凶杀案的进展,可又没处打听。
好容易杨随醒来了,又一副神游太空越来越没力气的模样,脑子不会真的摔坏了吧?
她刚想着要不要再叫医生进来给她检查一下,杨随就伸手捂住了肚子,叹息道:“我饿了,好想吃想吃炸鸡跟汉堡……”
她就说怎么这么没力气?原来是饿的!
郑怡姿一怔:“你饿了?哦,你昏迷了这么久一直没吃过东西,医院虽然一直给你输营养液,饿了也正常……”
郑大小姐大手一挥:“吃!薯条炸鸡汉堡,全套餐给我上!”
半个多小时后,值班的护士拎进来了一个大大的外卖保温袋:“郑小姐,你点的外卖到了。”
郑怡姿谢过护士,把门关上:“放哪里吃?”
杨随一把就把手上的针头拔掉了:“去客厅吃,我不在床上吃。”
郑怡姿没想到她敢直接拨针,但她都醒来了,想必这些吊瓶应该也没什么用了,她也就不管了。
两人刚刚把外卖盒子打开,病房的门就打开了,卢连峰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接到医生通知杨随已经清醒了的消息,他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本以为会看见杨随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说话的模样,谁知道人家炸鸡汉堡都已经吃上了。
卢连峰:……
郑怡姿眼睛一亮:“呀,主任,你来了,要不要来点?杨随想吃炸鸡跟汉堡,我点了好多!”
卢连峰脸都黑了,站在桌前训两人:“杨随,你昏迷了这么久,醒来不是该吃点清淡的吗?郑怡姿,她醒过来这么大件事你怎么不先跟我说?还好医生通知了我,还有,她都半个月没进过食了你点这么多垃圾食品给她吃,是想让她食物中毒吗?”
杨随忙道:“没事没事,医生已经跟我检查过了,我好了,随时都可以出院。”
怕卢连峰不让她吃,她赶紧把手里的双层牛堡往嘴里塞,黄油芝士沾得一脸都是。
她一边吃一边惊叹连连,给郑怡姿比手指,她觉得她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汉堡。
郑怡姿把一个鸡腿塞进卢连峰嘴里,一边得意洋洋道:“好吃吧?叫我点肯定没错的,这家新开的汉堡店叫刘森堡,可不是那些速食店随便夹块肉夹片菜能比的,这里面放满了料,想加什么加什么,我加了荷包蛋煎菠萝还有培根,再裹上浓浓的黄油酱,好吃得不得了!”
现在的汉堡想在年轻人中杀出重围,再学那些老派的连锁店是没出路的,现在的消费者都喜欢漂亮饭,要想做菜做得好,色彩搭配得学好,色彩搭配得漂亮,光是卖颜值就够了,不愁没人吃。
刘森堡的老板就很懂这个思维,焦黄的面包,煎至微褐色的牛肉,搭配绿色的生菜、红色的番茄圈、浅黄色的菠萝圈,挤上鲜黄色的黄油酱,中间插一根签子固定,光是看着就想流口水,更别说他的品质还做得很好,牛肉一口咬下去就很新鲜,一点异味都没有,杨随吃得停不下来。
它的薯条做得也非常好,外酥里粉,而且有小手指般粗细,吃进嘴里有一股满足感,炸鸡的皮又酥又香,咬一口汁水浓郁,直接从嘴里流到下巴上,鲜美又多汁,好吃到让人停不下来。
杨随这么小胃口的人都一口气干掉了一个双层牛肉堡,又啃了一个鸡腿一个鸡翅,最后吃了一袋子薯条,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郑怡姿只小尝了一点点,这可是热量炸弹,就算是饿死她也不敢多吃,生怕身材走样。
外卖自然是不可能留到第二顿再吃的,为了不浪费这么好吃的食物,剩下的卢连峰全包了,一个人就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才后悔:“我得至少一个星期不吃晚饭才能减掉今晚的热量。”
郑怡姿翻了个白眼,这种话就听一听好了,每一顿都是吃完了才后悔,下一顿饿了他立刻就忘记了,所以这几年才会在发福的路上越走越远。
吃饱喝足,确定杨随的精神状态处于良好的状态,卢连峰也开始问起杨随昏迷前的事情来:“我已经发信息给祁组长,告诉他你醒过来的消息了,但他手机接不通,应该是还在酆都城里没出来,怎么样?你有想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身体补充了足够的热量后,杨随还真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了,但她不知道能不能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卢连峰和郑怡姿,而且事关杨佑平一家和祁遇破戒的事,她下意识地觉得没经过祁遇的同意就告诉别人不太好。
她不习惯跟自己最信任的伙伴撒谎,而是认真地告诉两人:“这件事有些匪夷所思,要由祁组长回来后决定要不要告诉你们。”
见郑怡姿有些扫兴,她不由安慰道:“其实最后跟我们都没有太大关系了,我应该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受害者,纯属路过被无辜击中的倒霉蛋……”
虽然不明白她具体经历了什么,但不妨碍两人一脸同情地看着她,杨随苦笑了声,叹了口气。
卢连峰道:“我只问一句,你的昏迷跟庞洁英他们有关吗?”
既然是神仙打架的事,他们这些小阴差知道了也没用,他只问跟自己有关的事就好了。
杨随可是祁遇一起去S市的,结果她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回来,如果真的是庞洁英和王运维所为,那这个案子就太难办了。
杨随斟酌着道:“他们不是直接关系人,但他们背后的人跟这事有没有关,我还真说不好。”
卢连峰和郑怡姿心下一凛,这样说来,他们在S市也不算一无所获了,只是这背后的凶手藏得也太深了,能在祁遇身边把杨随伤成这样,手段得多厉害啊。
吃饱喝足,身体又无恙,杨随就不想待在医院里了,她提出要出院回家。
卢连峰一脸为难:“祁组长为了让你好好养病,临走前专门在这里设了结界保护你的安全,你如果出院了,万一又受伤怎么办?”
他灵机一动,看了郑怡姿一眼:“不然你跟郑怡姿住几天?她家现在有祁组长留下的结界符,比你家安全多了。”
杨随奇道:“我家也很安全啊,祁遇在我家也设了结界。”
卢连峰和郑怡姿面面觑:“啊?什么时候的事?”
祁遇竟然在杨随家也设了结界?他们怎么不知道?
卢连峰道:“你怎么知道?你才刚醒来,又没见到他人,怎么知道他设了结界?”
他觉得下属有点过于想当然了,苦口婆心劝道:“祁组长是阴司的长官,平时很忙的,这个案子虽然是他负责,但他也不可能一直分出心来要时刻保护咱们这种小阴差,你还要特地麻烦他去你家里设一个结界,会让他觉得咱们虹口街道办的人没有分寸……”
杨随愣了一下:“这是他顺手设下的结界,我没有特地找他。”
卢连峰奇道:“为什么是顺手设下的结界?”
杨随道:“他就住我隔壁呀,2802.”
卢连峰跟郑怡姿当场石化,郑怡姿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哇噢,他什么时候住你隔壁了?”
杨随奇道:“你们不知道吗?我刚买房的时候他就住在我隔壁了,我们是邻居呀。”
她想了想:“那天我被庞洁英带走后又回来了,他不是从隔壁过来一起喝粥吗?我记得你们也一起吃了呀……”
卢连峰跟郑怡姿当场就翻了个白眼,她跟祁遇从来都没提过两人就住隔壁的事,他们又如何得知?
卢连峰没好气道:“难怪你一直吵吵着要回家呢,那没什么事就回吧,医院再豪华又哪里有家里舒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卢连峰和郑怡姿一起把杨随送回了家, 进入28楼的时候卢连峰拿着一个简化版的法器测量了一下,发现这里的确有结界,而且比医院的结界更牢固, 估计这里是他们的家的缘故吧。
卢连峰看着法器上燃着的灼目亮光:“炽阳之力……咱们回吧, 有这个结界在, 什么鬼都不敢靠近的。”
贸然靠近的鬼会被这炽阳之力烧化,就算附身的也不行, 杨随在家里果然比医院安全多了。
杨随跟他们告别,目送他们下了电梯,这才开门回了自己家。
一进门她就感觉到了一阵久违的放松, 刚想在沙发上瘫着,结果手刚摸上沙发,发现上面竟然有一层细细的灰尘。
她走的时候忘记关窗了,离家已经超过十天了,灰尘肯定飞得到处都是!
她衣服都没换就开始搞卫生。
打开音响放了点舒缓的轻音乐, 她一边搞卫生一边听, 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又换了新的床单被套, 把用过的塞进洗衣机启动洗大件模式, 把自己折腾得出了一身汗, 又去卫生间从头到尾洗了个热水澡,这才全身放松地把自己扔进了被窝里。
家里虽然小, 一通忙碌收拾下来也忙到了太阳下山, 华灯初上。
杨随出院前刚吃过汉堡炸鸡,一点都不饿,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小视频,还是忍不住给祁遇发了条信息:“我回到家了。”
其实在医院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她背着卢连峰和郑怡姿已经给他发过微信了, 告诉自己要出院的消息。
结果两个多小时过去了,祁遇那头安安静静,什么回应都没有。
杨随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有些挫败地把手机扔到了一边,手腕间有熟悉的滑落感。
她不由地看向自己的手腕,勾魂索安安静静地圈在她的手上。
她目中闪过一丝疑惑,它是怎么回来的?
她记得在渡劫台的时候把它的完全体放了出来,它护着她渡过了两道天雷,结果她因为担心祁遇的伤势跑到了他身边,但勾魂索却被拦截在了外面,与她只有十公分不到的距离,被一道看不见的墙牢牢地挡住了。
以至于后面她跟祁遇被偷梁换柱到了戮仙台,她完全没办法借力,只能提着重得要死的若虚剑抵挡那怎么都打不完的混沌神雷。
她心念一动,勾魂索探出一支嫩绿的藤蔓,朝她伸展了一下枝桠。
她喃喃道:“我记得我掉下去之前,你被隔绝在阵法之外,是怎么回到我手里的?”
只可惜藤蔓没有意识,并不能传递信息。
她只好遗憾地把它收了回去。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道比水桶还粗的雷电落在了若虚剑上,她再也没有力气抵抗,然后就从祁遇的身上摔了下来。
祁遇四肢被锁,仙力被缚,他是怎么躲过那道雷劫的?
想到他当时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她突然一阵心悸,忍不住坐了起来。
只是从他身上摔下去,她就昏迷了整整半个月,那浑身是伤的祁遇呢?他是怎么扛过混沌神雷,还把她平平安安地从戳仙台里带出来的?
他是不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他还好吗?
郑怡姿说他把她送到医院后就消失了,半个月过去一点消息也没有,难道真的受了很重的伤?
想到这里,她觉得一刻都等不了了,她决定去酆都鬼城,找祁遇。
家里只剩下一点纸钱,来不及出去买了,她索性烧了全带身上,一入鬼门,兜里的余灰马上就化作了阴间能用的钱。
她一路紧赶慢赶走到了酆都城门口,前面依然排着大长龙,鬼差们用长长的勾魂索拘着魂排队登记入城,这次没有人行方便,她只能老老实实地排队登记。
排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她了,城门鬼卒看了她一眼:“阴差进鬼城干嘛?”
杨随道:“我找人。”
鬼卒一阵桀桀怪笑:“鬼城里只有鬼,找人的话你来错地方了吧?”
杨随道:“我真找人,鬼差大哥行个方便吧,找到我就出来。”
她把带来的纸钱塞给鬼卒。
鬼卒收了钱,懒洋洋道:“找谁?爷爷说不定还可以给你指指路。”
杨随道:“我找东陵少君祁遇。”
两个鬼卒对视一眼,刚想问话,一道个戴着高帽身穿黑色长衫的鬼差突然上前来勾住了鬼卒的脖子:“干嘛呢?老祁的人也敢拦?”
鬼卒连忙赔笑:“八爷说笑了,我们怎敢拦东陵少君的客人?好了小阴差,你可以进去了,记得鬼门关闭之前要出来。”
杨随看了一眼戴着高帽的鬼差,手里拿着一柄阴森森的五爪铁钩,帽子上写着“天下太平”四个字,登时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黑无常范无咎!
竟然在城门口见到她的祖师爷了。
她恭恭敬敬地上前行了一礼:“阴差杨随见过八爷。”
阴差是外包临时工,按工作性质算起来,黑白无常还真算他们的祖师爷,而且他们使用的简易版法器勾魂索,听说就是从黑白无常的勾魂索本体中提取出来的化身,所以阴差们基本没人不崇拜黑白无常的。
范无咎满脸堆笑:“原来是小阴差呀,你到酆都来找老祁什么事呀?”
杨随恭敬道:“东陵少君已经有好些天未回人间,属下是担心他的安危,所以过来探望一下。”
范无咎一脸无语。
这人类在说什么鬼话?他怎么听不懂?
祁遇一个神仙,一万多岁的老怪物了,需要一个弱鸡人类担心他的安危?
他眼珠子一转,捉弄之心顿起:“哎呀,原来是这样呀,我听说前些日子他受了些伤,也不知道起得了床没?你要去探望的话,东岳阴司离城门可远了,我给你指条近路吧。”
杨随一喜:“多谢祖师爷指点。”
范无咎道:“你进了城门往西,走个三里左右有条河,你坐船过去到对岸,然后会看到一座桥,上桥往东边走,拐个弯就到了。”
两个鬼卒面面相觑,欲言又止,不是,黑无常大人,你这样好吗?
一无所知的杨随还以为范无咎真的给她行了方便,喜滋滋地谢过他便朝他指点的方向疾行。
一路通行无阻拦,走了三里左右果然听见了流水声,一条大河出现在前方,有艄公停了一艘乌木旧船在岸边,杨随连忙招招手:“艄公,可以坐船吗?”
艄公慢吞吞地看了她一眼,目中闪过一丝异色,还没来得及回应,杨随就一脚踏入了船中:“可以送我到对岸吗?”
艄公一愣,盯着她的脚看了几秒,见她一屁股在船头的位置坐下,才慢吞吞地问她:“你确定要坐船到对岸?”
杨随道:“要呀,渡资多少?”她伸手入兜里准备把纸钱拿出来。
艄公摇了摇头:“老叟从不收渡资。”
杨随一愣,地府还有这种慈善机构?竟然不收渡资?这怎么好意思?
正发愣间,艄公的青铜篙往岸边一撑,乌木旧船便晃悠悠地往江心驶去。
初行时水极浅,走了不到五分钟,水忽然一下就变得暗黄混浊,其中泛着浓浓血色,阴森森的鬼气从水中传来,而且杨随似乎听到了数不清的呼痛声、哭声,锋利的指甲划过乌木旧船的声音,船沿竟然还有水鬼企图爬上来,哭叫道:“艄公,我后悔了,让我上岸吧,求你了。”
艄公一言不发,手中的青铜篙只往水中轻轻一拨,水鬼便扑簌簌地掉落河中,啼哭声远远离开。
杨随虽然不害怕,但却觉得眼前的一幕无比违和,脑中忽然有一丝异样闪过,但消失得太快,她来不及抓住。
乌木旧船越来越靠近江心,各种鬼哭声越来越大,仔细一听,都是痛苦不堪的呻吟声,后悔声,求饶声,呼痛声,无数只鬼手想要抓住这艘乌木旧船,但艘公的桨只要轻轻一划拉,无论它们的鬼手抠得有多紧,全部都会像触电一样放开、重新滑落水中。
杨随坐得离船舷远远的,眉头皱起,心中的那股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艄公沉默地撑着船,杨随无事盯着船桨发呆,渐渐地发现了一件怪事,这船其实根本就不用划,它会自己走,艄公的桨偶尔一动,只是为了敲落挂在船壁上的水鬼。
但江中水急,乌木船并不是顺流而下,而是要横渡到对岸,水流会带来不少的阻力,但船行得稳稳的,就连速度都没有变慢半分。
她心下一凛,无论是这艘旧船还是那只船桨,应该都是不得了的法器。
乌木旧船缓缓前行,底下的水鬼越来越多,多到杨随疑惑,这里离酆都城门只有三里路,怎么水里会有这么多水鬼?
因为很少来地府,她对地府的事情不是很了解,见河里这么多水鬼,她终于忍不住问艄公:“船家,水里怎么这么多水鬼啊?而且他们在哭什么?”
艄公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杨随一愣:“知道什么?”她应该知道吗?
艄公悠悠道:“这水里的鬼,多是从老叟的这艘船上跳下去的,只是下去容易上来难,后悔的鬼多了去,又没到出来的时间,所以只好哭一哭,想必是等着哪天老叟心一软,能渡他们上岸呢~”
杨随奇道:“他们为什么要跳进水里?”
艄公吟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跳下去的多是痴男怨女,不甘心被洗去前世记忆,自以为能捱住忘川的苦寒,殊不知一跳便要守上千年方得投胎的机会,所以很多人跳下去没多久就后悔了,痛哭流涕想上船,但黄泉哪来回头路,忘川不渡水中鬼,他们每日只能在水里挣扎,眼睁睁地看着老叟一趟又一趟地驶过。”
杨随如遭雷击,失声道:“你说什么?这是忘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艄公摇着桨, 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这是忘川?”
杨随震惊地摇头,这明明是黑无常给她指的近道,怎么可能是忘川?!
艄公抬起船桨往后一指:“你回头看看那界石上写着什么字?”
杨随猛地回头, 果然看见岸边立着一块巨大的黄色石头, 上面写着血红色的两个大字——忘川。
杨随只觉得这两个大字像是怪物的两只眼睛, 呼啸着要把她吞入腹中。
她倒抽一口冷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可能被黑无常阴了。
纵然她对地府的事情不太了解, 却也知道大名鼎鼎的忘川河。
忘川是地府的界河,川上的艄公乃是灵魂摆渡人,接引可以投胎转世的鬼魂到彼岸, 彼岸有一座奈河桥,鬼魂排队上桥喝一碗孟婆汤,忘记前世今生后再入轮回,而她却莽莽撞撞地上了艄公的灵魂摆渡船,这可如何是好?
她是生人, 如何能去排队轮回投胎?
她急得额头满是冷汗, 战战兢兢道:“艄公,我上错船了, 可以送我回去吗?”
艄公慢悠悠道:“忘川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老叟只能送你到对岸。”
艄公是幽冥始开时便存在的界灵, 与忘川河同寿,把船上的鬼魂送到彼岸后会自动回到对岸的起点重新载客, 所以根本就没有回程一说。
杨随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我是来东岳阴司找东陵少君的, 入城门的时候遇到了我们阴差的祖师爷黑无常范大人,是他让我来这里坐船过彼岸,上岸后过桥往东走便能找到东岳阴司,艄公, 他应该不会骗我吧?”
艄公道:“上岸后过的桥就是奈何桥,奈何桥后六个方向,是六道轮回投生的所在,怎么可能找得到东岳阴司?他耍你了。”
杨随跌坐在船舱之中,浑身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为什么?她想不通,她明明没有得罪过黑无常,还把他奉为神明,他为什么要这样骗她?
也怪她太蠢了,明明那么大一块界石竖在河边,写着“忘川”两个大字,她白长了一双大眼睛,竟然完全没留意!
如果她看见了,她必然能识破黑无常的诡计,肯定不会傻呼呼地上船的!
这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倒霉到没边了!
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这种困境之中?
她到地府来是找祁遇的,结果祁遇没找到,却被黑无常戏耍送入了忘川河,而她要来地府的消息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祁遇。
地府无法用手机,她也没有联系祁遇的手段,她能活着出去吗?
她心如死灰地看着艄公:“我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艄公不语,杨随深深地把头埋进了膝盖里,眼泪哗啦啦地流。
为什么都要欺负她?
杨佑平一家因为财产欺负她;祁遇帮她出头惩罚杨佑平,结果天道降雷劈他,连她一起劈;而被她视作神明的祖师爷黑无常竟然也欺负她,诓得她上了灵魂摆渡船,一上就没有回头路,这算不算三界都在欺负她?
她难道是瘟神转世?为什么个个都要欺负她?
想到这里,杨随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声一出,与忘川底下的鬼哭声齐鸣,不多时,船身微微一晃,艄公平静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忍不住看向底下川流不息的河水。
不知何时,忘川河水变急了,而且有越来越汹涌的态势。
乌木船上水线的刻度也向下沉了寸许。
艄公看了一眼哭泣中的杨随,终于开口道:“别哭了,回头哭得忘川决堤,地府该大乱了。”
杨随的哭声一顿,忘川决堤?她大吃一惊,顾不得哭了,连忙扑到船边一看,发现忘川的水流急了,水位上涨了!
她惊得魂飞魄散,忘川还会发大水?
她急得不得了:“艄公,水涨上来了,船能走快点吗?”
艄公看了她一眼,青铜篙往水中一拨,船行的速度果然快了些许,此时乌木旧船离江心已经越来越远。
行了一段距离,发现江水没有再涨,杨随松了一口气,随即露出几分歉然来:“坐在船上是不是不能哭?”
她哭的时候似乎与忘川河底的万鬼哭泣同频了,会不会是触发了什么禁忌,导致忘川发大水?
艄公摇着桨,慢悠悠道:“别人哭不哭不要紧,你不哭就行了。”
杨随一愣,什么意思?
但艄公却不再说话,不多时,彼岸已近在眼前,岸边开着如火如荼的浓烈红花,整整铺了一路,不知伸向何方,是曼珠沙华,又叫彼岸花。
乌木旧船靠岸,艄公让她下船。
杨随只觉得双腿仿佛有千斤重,上岸之后她又该去向何方?她一个生人上了奈何桥,要如何回到人间?
但不下船是不行的,艄公说了,时间一到,这艘船便会自动消失,回到对岸的起点重新迎接投胎转世的魂魄,她不下去只能掉进忘川里。
迈着沉重的步子,她跳下船,走上了岸。
回头不舍地看着艄公,希望他能给她提点一下,给她指条生路。
艄公静静地看着她,在消失的前一刻果然开口了:“普通人是无法登上灵魂摆渡船的,你的绝路不在这里。”
话刚说完,他跟船便一起消失在杨随的眼前。
杨随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普通人无法登上灵魂摆渡船?是说她吗?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思索,可她是阴差,当然不是普通人了,普通人连酆都城门都进不来吧?
不懂艄公是什么意思,但他后面的一句话让她生出了几分信心,他说她绝路不在这里,是说她会有机会离开吧?她不会一直被困在这里的。
她的脚步欢快了不少,沿着眼前的路一直往前走,地狱里开满了彼岸花的传说她还没当阴差的时候就早早听说了,初中高中的年纪,青春少女们对地狱传说可不要太迷恋!
可她当了五年的阴差,这还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彼岸花,枝头满簇的红花,杆子却空荡荡的,果然一片叶子都没有。
她还记得关于彼岸花的花语,花开叶未生,叶生花已落,花叶两不见,仿佛是对一对恋人的诅咒,生生世世不得相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只可惜她现在没有心情欣赏这沿途的美景,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艄公已经回去了,她唯一能求助的只剩下奈何桥上的孟婆了,艄公说她的绝路不在这里,那孟婆会不会就是那个能帮她离开这里的人?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夜店乐枫的前老板,华姐。
她听祁遇提起过,他把她送到了孟婆所在的部门当了一个鬼差。
她眼睛亮了,如果华姐能帮她联系上祁遇,那她不就能出去了?
她提着的心放了大半,果然无论在哪里都要有熟人才好啊!
她沿着岸边一直往前走,走了快一个小时,终于看见前方有了动静。
那是一队鬼魂,正排着队等着踏上前方的一座桥,桥边一块大青石,写着“奈何桥”三个大字。
杨随松了一口气,到了。
她走了过去,排到了队伍的最后。
奈何桥跟她想象中有点不一样,它更像是某些古城里留下来的遗迹,青砖当桥身,石板做桥面,上面布满了或绿若褐色的青苔,斑驳剥落的灰浆裸露,这里缺一块那里缺一块的,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桥中央放着一口大锅,蒸腾的水蒸气直冲上空,一个肥胖的老妇人坐在小竹凳上,拿着一个大大的长勺,不时舀一勺放入一旁的粗瓷碗中,给排队上前的鬼魂递上一碗汤。
喝完汤的鬼魂继续向前走,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浓雾之中。
杨随极尽目力也看不清桥的另一端通向什么地方。
估计是受到最近出生人口锐减的影响,排队投胎的鬼魂并不是很多,很快就轮到了杨随。
杨随感觉心跳到了嗓子眼。
孟婆没有留意排队的人是谁,见端起的碗没有人接,抬起头看了杨随一眼,只看了一眼神情就变了:“生人?”
杨随忙道:“孟婆你好,我是阴差杨随,我想问一下,您这边是否有一个叫做华姐的鬼差……”
直到华姐站在了她的面前,杨随头上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下来,眼睛都红了:“华姐。”
华姐一脸莫名,但还是跟孟婆告了个假,把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处:“孟婆跟我说有人找的时候我都没反应过来,想说我都一百多岁了,人间早就没了熟识的人了,没想到竟然是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杨随把前因后果跟她一一叙述,不敢说祁遇受伤的事,只说已经很久没能联系到他了,特地过来找一找,华姐震惊:“你是说,你从忘川上坐船来的?”
杨随点了点头:“听艄公说忘川没有回头路可走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死定了,还好最后他提点了一句,说我命不该绝,我才想到了你。华姐,你能帮我联系一下祁遇吗?我来酆都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如果在这里待太久,他们会着急的……”
华姐道:“没问题,我找人帮忙去东岳阴司跑一趟,看祁遇在不在……不过地府里最近不是很太平,我也不敢保证能不能找到他。”
杨随心下一凛:“是出了什么事吗?”
华姐一笑:“放心,出了事也有三座大山在那里挡着,轮不到我们这等小鬼差操心。我现在倒是对你比较好奇……”
杨随一怔:“对我比较好奇?”
华姐道:“当然,你一个生人竟然能横渡忘川,船也没沉,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见她不语,华姐道:“艄公的船上只能接往生的鬼魂,活人是绝对无法上船的,就算你是阴差也不能,但你不但上船了,你还摸上了奈何桥……杨随,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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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见杨随一脸迷茫, 华姐道:“阴差跟普通人的区别,一是开了天眼,二是有一个简化版的勾魂索可以使用, 日常做的也就是收魂入册的工作, 不足以让你能无视冥府的规则, 横渡忘川走到奈何桥上来。而且黑无常给你指路,也只是戏弄你罢了, 他肯定想不到你的生人之躯能过忘川……”
杨随陷入了沉默之中。
她想起了自己每次的“侥幸”,侥幸抓住厉鬼,侥幸脱离庞洁英的催眠, 意外进入天界与祁遇一起遭受天道的惩罚,再来就是被黑无常的一句戏言骗上了乌木旧船,横渡了忘川……
这么多的侥幸和意外,会不会说明这一切其实根本就不是意外呢?
还有她的勾魂索,断了能重生, 有治愈的能力, 而且体积巨大,一看就不是凡品, 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这么一个霉运连连的人身上?
她每一次陷入生关死劫, 都能神奇地逃脱, 虽然没少受罪,但好歹小命保住了。
看来她身上藏着秘密, 只是她本人不知道。
华姐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不清楚, 不过她已经当了鬼差,自然知道三界中总是会有一些超脱自然的存在,这是别人的福分和机遇,她也不嫉妒就是了。
看着杨随苦恼的样子, 华姐微微一笑:“算了,你肯定什么都不懂……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这就帮你托人去东岳阴司一趟。”
杨随谢过华姐,华姐挥挥手,出去了一阵又倒了回来,还给杨随端进来一盘果子:“这是地母果,阴间少数不需要阳光就能结的果子,也是凡人也能吃的果子,尝尝看。”
杨随惊讶地看着盘里的果子,一串串黄褐色的小果,看着像葡萄,拿起一颗吃了,味道却有点像龙眼,她啧啧称奇:“没想到冥界竟然还有我能吃的东西。”
华姐一笑:“冥界也是一方世界,虽然凡人可吃的东西很少,也不至于一样也没有,毕竟冥府还有几个神仙呢,他们偶尔也吃。”
杨随吃了几颗果子,悄悄地打量了华姐一眼,只见她魂体凝实,倒比她们初见的时候更沉稳了几分。
见杨随在偷偷看她,华姐一笑:“怎么?是不是觉得我变化很大?”
杨随连连点头:“我现在看着,你的实力好像上去了。”
华姐淡淡一笑:“估计是因为多年心愿已了,把精力放在了修炼上,所以更进胜一筹罢了。”
杨随心中一动:“心愿已了?华姐,您找到当初的爱人了?”
华姐是痴鬼,自尽后囿于情之一字中,靠吸食恋枫楼痴男怨女的爱恨情仇滋养自身,没想到当了鬼差没多久竟然就了了她多年的心愿?
华姐点了点头:“已经查到了,那人已两世为人,我也查出了他当年舍我而去的真相。”
她的神情无悲无喜,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年他的确想带我走,连船票都买好了,离开的那天准备冒险过来接我,但被他母亲以死相逼,还让仆人打晕了他,把他带上了船……”
杨随同情地看着华姐,如果不是他母亲横加阻拦,华姐的悲剧也不会发生了。
华姐淡淡一笑:“我的确挺欣慰当时的他没有辜负我,被带走是迫不得已的,去到南洋的前两年,他还想尽一切的办法想要回来把我带走,所以当时的他的确不算辜负了我……我那一跳也算是全了与他的情意。可是这份情意却经不住时间的考验,他去到那边的第三年,他母亲就给他娶回了一个漂亮的太太,娇纵、愚蠢却实在美丽,他与她成婚后生了四子二女,晚年儿孙满堂,在私人医院的豪华病房里逝世,直到死前也再没想起过我。”
杨随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也不知道该不该为华姐不值,她轻声道:“你守了那座小楼上百年,他却转身就忘记了你娶了别人,你恨他吗?”
华姐平静地看着她:“我也以为自己会恨,但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或许我守着的从来都不是希望与他白头携老,而是怀念那一段山河破碎的背景下,一位巨富之子爱上了青楼花魁,因为地位悬殊门第观念最终爱而不得分隔千里,死生不复相见的执念。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美化它,靠着这个执念吸食着恋枫楼里百年来痴男怨女的爱恨情仇,不断壮大自身。但当我真的查明了真相,也找到了他,我却找不回当初的感觉了,就连知道他两世为人儿孙满堂,我也无动于衷,只是觉得他不再是他,我也不再是我。”
她悟了!
杨随惊讶:“您是因此得福了吗?”鬼魂的灵体凝实可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但华姐当鬼差才多长时间,竟然有这么长足的进步,想必跟她参悟了有关。
华姐微微一笑:“孟婆说,如果我只是放下了,那我仅有百年的魂体就要消散于天地之间了,但我悟了,是超越了这段情感的一种升华,正是鬼魂修行中最难得的感受。假以时日,我能修成鬼仙也不一定。”
杨随又惊又喜,由衷地为华姐感到高兴:“难怪祁遇一力推举你到阴司当差,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华姐真心道:“说起来我还真是要感谢东陵少君的手下留情,若不是他当日留我一命,我可能已经被强迫洗去记忆轮回转世了,再没有修行的机会。”
杨随道:“那也跟你天性良善,不曾害人性命有关,厉鬼想要压制内心的憎恶,保持生前的善良是很难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见的世面虽然不多,但也捉过几只厉鬼,他们的内心都是充满黑暗的,这种情绪会直接影响他们思考的方式,进而影响他们的行动,看见一切美好的秩序跟事物,他们不会想着如何去呵护,只想着去毁坏,就连至亲也没办法把他们的良知唤醒……”
就如柳逢春,刘昌明,变成厉鬼后,完全变了一个人。
所以华姐的存在才显得如些难得。
祁遇也很有眼光,竟然给阴司找了一个有修成鬼仙资质的好苗子。
华姐道:“说到这个,你抓过几只厉鬼?”
杨随想了想,世纪之星的戏曲女鬼,袭击办公室的短发女鬼,柳家回魂夜的柳逢春和红姐,还有刚刚变成厉鬼就被她收服的汪庆莲:“应该是五只吧。”
华姐啧啧称奇:“据我所知,没有阴差会是厉鬼的对手,但你一个人就捉了五只厉鬼,比普通的鬼差还要厉害,你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有什么不对吗?”
杨随低下头不语。
华姐道:“我只能说,你能捉厉鬼,能渡忘川,绝对不可能是一个普通阴差能做到的事……”
杨随默默地加了一句,她还渡了雷劫,刚刚才苏醒。
不过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她跟华姐毕竟是萍水相逢,交情还没深到这种程度。
她只能苦笑了笑:“祁遇没有跟我说过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不清楚。”
华姐喃喃道:“这倒是奇怪了,竟然连他也不知道吗?”
两人正说着话,华姐托去找祁遇的小杂役回来了:“华姐,东陵少君不在。”
杨随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华姐刚想让小杂役退下,小杂役道:“不知为什么,我一路走过去都没看见什么人,整个东岳阴司都空荡荡的,好像谁都不在……”
华姐奇道:“都不在?他们干什么去了?”
小杂役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我们平时也很少往那边去。”
华姐点头道:“行,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小杂役退下了,杨随道:“华姐,最近东岳阴司那边有发生什么大事吗?你有没有听说祁遇的消息?”
华姐微微沉吟,摇了摇头:“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孟府在忘川之西,几乎与冥界所有的部门都分隔开来,如果不是刻意去打听,东岸的消息是不太能传到我们这边的。”
她看了一眼杨随:“你专门到这里来找祁遇,应该有别的原因吧?只是因为联系不上他吗?”
祁遇可是东陵少君,东岳阴司的二把手,虽然他接了人间谋杀阴差一事,但冥界显然有更多的事需要他处理,杨随得多着急才会亲自到冥界来找他?
除非她有非找到他不可的理由。
杨随见瞒不下去了,只好透露了一点:“祁遇前些天跟我在S市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受了伤,我就是想来看看他好点没有……”
华姐惊讶:“他可是仙君,怎么会受伤?”
杨随模糊道:“应该是着了道,具体的,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华姐沉吟:“如果你是担心他的伤势,那大可不必,神仙自有灵丹妙药可以疗伤,更何况他上面还有一个东岳大帝,东岳大帝最是护短,他不会有什么事的。”
见杨随一脸失望的表情,华姐心中微微一动,惊讶道:“你,你难道?”她是痴鬼,大悟之前以爱恨情仇为食,对情之一事最为敏感,这一刻她分明从杨随的脸上看到了超越了普通同事的关心之色。
杨随一怔:“怎么了?”
华姐细细地打量着她,心底一沉,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杨随再怎么特别,她也是人,人有生老病死,但仙君的寿命几乎是永恒的,她怎么能对一个仙君产生这种情感?
但她身上的气息不强,应该还没有深陷进去,若能及时抽离,对她来说是大幸。
华姐不忍杨随受这种苦,忍不住要帮她一把,她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去吧。”
回去?杨随一愣,她还没有找到祁遇呢!
华姐道:“他们神仙的事很多,而且经常会跨界到各处去办事,行踪很难定的,你留在这里也没有用……”
她目含深意地看着杨随:“神仙参加一个法会可以论年算,若是闭关,一关可以坐几十上百年,但普通人的寿命才几许?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杨随听得云里雾里的,华姐的意思是说祁遇闭关了吗?还要一闭上百年?完犊子了,上百年后她估计胎都投两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虽然没懂华姐的暗示, 但她要把她送回人间的意图杨随是很清楚了。
既然找不到他,她不可能一直留在冥界,也只能回去了。
只是没能亲眼见到祁遇, 她心里是很失望的。
祁遇吐血的样子不停地在她脑中回闪, 她很担心, 很想亲自看他一眼,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痊愈了。
那天她晕过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是怎么离开的戳仙台, 是有人发现了他们被偷梁换柱把他们放了出来?还是祁遇牺牲了什么,才把她安然无恙地带了出来?
只可惜她来冥界这一趟不但没能见到他人,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了, 还好遇见了华姐。
她这倒霉的体质……
罢了,还是乖乖地回家待着吧,如果祁遇无恙,他会来找她的吧?
两人毕竟同生共死了一回,她都出院了, 他不来看一眼, 是不是太无情了呢?
好歹她也曾举着若虚剑为他挡过雷。
杨随一边回忆着昏迷前发生的事,一边随着华姐往外走, 直到她们走到了一座桥上她才回过神来:“咦, 这是什么桥?”
不会又是奈何桥吧?
华姐一笑:“这不是奈何桥, 这是座连接冥府东西两岸的桥,我们平时出入就是走的这里。”
杨随恍然, 原来如此, 孟府还有其他鬼差,总不能个个都要坐艄公的船出入吧。
华姐道:“走过这座桥往前走十里左右就是酆都城门了,我们走快点,得赶在凌晨五点之前出城, 否则你今天只能被困在城里了。”
赶路杨随有经验,她上次跟郑怡姿到城东廖记修勾魂索的时候就赶过,当时也差点出不去了。
走到河中央,华姐忽然道:“奇怪了,我怎么感觉忘川的水流好像急了一些?”
杨随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想起她方才在船中哭泣的时候,艄公也说过一样的话,这水不会是她哭涨的吧?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她哪有这种能力能让忘川的水涨起来?
她不由地接了一句:“我坐船过来的时候,艄公也说过,水位好像高了。”
华姐皱眉,蹲下来细细地观察了一下水面:“竟然是真的,忘川水怎么会涨?”
她站直身体,忽然对杨随道:“剩下的路你可以自己走吗?过了这座桥你向右边一直往前走,逢路口就往左拐,就能找到城门的位置。”
华姐有些不安:“我觉得事情不太对劲,要去跟孟婆汇报一下。”
忘川水是不会无缘无故地上涨的,如果出现异常,那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杨随刚想答话,忽然听见一声悠扬的钟声远远传来,抚过忘川湍急的水面,下一刻,水流似乎更急了。
杨随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华姐:“你听见钟声响了吗?”
话音刚落,又一声钟响。
华姐当然也听见了,而且不知为何,这钟声她听在耳朵里,竟然有一种微微头晕目眩的感觉。
她登时觉得不好,忍着头上的不适仔细观察着脚下的忘川水,忽然变色道:“你看水的颜色是不是变了?”
杨随连忙凑上前看,惊呼:“真的变了,好像血色更浓了。”
此时,又一声钟响远远地传来,仿佛有看不见的音波抚过水面,河水中血色越发浓郁,几乎可以闻见腥臭味了。
华姐只觉得眼前恍惚了一下,一秒钟后又苏醒过来,到底是能开领域的大鬼,她立刻就察觉到不对劲,马上就拉着杨随的手往回跑:“走,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两人已走到了桥中间,想要返回去,至少需要三到五分钟的时间,华姐牵着杨随的手往回跑,越跑越是心惊。
下头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仿佛有什么压在河底的东西随着钟声的响起苏醒过来了。
钟声一声又一声响起,华姐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第九声,她突然停了下来。
杨随一怔:“怎么停了?”
华姐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忘川水面,突然一个跳起,纵身跃了下去。
杨随大吃一惊,勾魂索下意识地伸出,藤蔓的枝条在千钧一发之际牢牢地圈住了华姐的魂体,把她从水面上拉了回来。
华姐跌倒在桥上,杨随跑上前:“华姐,你怎么了?”
等她看清华姐的脸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华姐的脸上竟然出现了傀儡般木然的神色。
华姐面无表情地爬了起来,又挣扎着往水里跳,杨随的藤蔓紧紧地缠着她的腰,不让她动弹。
此时一直以相似频率传来的钟声突然停了。
杨随听得清楚,钟声敲了九下。
钟声一停,华姐的挣扎也停了下来,杨随刚松了一口气,结果下一秒,华姐的领域突然张开,缠在她腰间的藤蔓断成数截,杨随直接被弹飞了。
杨随飞在半空的时候暗叫完了,小命休矣,结果她落入了一个宽厚柔软的胸膛里,一双肥厚的手紧紧地把她接住了,像拎只小鸡仔似地稳稳落到了地面上。
杨随看着眼前这个还戴着围裙、头发花白、一脸肃穆的老妇,失声惊呼:“孟婆!”
孟婆看了一眼地上断成数截的藤蔓,又打量了一下杨随的神色,微微变色:“小阴差,你的勾魂索断了?你还好吧?”
杨随尴尬地笑了笑:“呃,没断,还好。”
孟婆脑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她现在没时间分神管杨随的事,沉声道:“冥王钟敲响,地府要大乱了,小阴差,你身上可有神行符?”
杨随道:“有。”
孟婆道:“马上离开这里,地府的门马上就要关闭,再不出去就离不开了。”
杨随心下一凛,却又不放心地看着三米开外如傀儡一般的华姐,着急道:“那华姐怎么办?”
孟婆表情凝重:“她这是被冥王钟催眠了,除非有人为她破障,否则她要么会为冥王钟的控制者奋战至死,要么被直接吞噬用于提升实力。”
杨随倒抽一口冷气,失声道:“这怎么可能?华姐可是能开领域的大鬼!”
孟婆看了她一眼:“鬼差之下,就连阴兵在内,听到冥王钟响都会被催眠。”
杨随不解道:“可华姐不是鬼差吗?”
孟婆叹息:“一是她成为鬼差的时间尚短,修为不够,二是冥王钟声主要是针对忘川河下的鬼魂发动的,你们两个正好在河中央,她没有任何准备之下首当其冲,所以一个不慎就中了术法。”
孟婆的话音刚落,杨随就听见桥下的动静更大了,河水颜色变得更红更深了,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浮起。
孟婆脸色一变:“水鬼要上岸了,你赶紧离开。”
忘川河是冥界之河,自冥界存在起便被后土娘娘亲自布下法阵,河水长流不衰,水中封印着鬼魂千万。
这些鬼魂大部分沉于河底深处昏睡,如今被冥王钟叫醒,水位上升越过法阵的警戒线,法阵的力量被破坏,鬼魂便可上岸作乱。
这些被压在法阵下的鬼魂都是经年老鬼,身上都有罪孽才被封印在忘川之中,实力或许不怎么强大,但数量繁多,如果让它们离开忘川上岸作乱,地府将无宁日。
孟婆的职责就是阻止这些水鬼上岸。
她手中一晃,一个长柄汤勺登时出现在手心里,她拿着勺子往江心一搅,拿出腰间的一个黄色葫芦,把勺里的水倒进了葫芦之中,杨随惊讶地发现忘川的水位好像下降了一点。
孟婆的额头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汗。
她动作没停,继续又往江心舀了一勺水,再度灌进了葫芦里,忘川河的水又下降了一格。
两勺水下去,孟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杨随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把她扶住,结果一扶之下,才发现孟婆全身都湿透了。
只是舀了两勺江水就把她累成这样?这是怎么回事?
杨随大感震惊,孟婆喘了一口气,解释道:“老身这两勺下去,就是一勺长江、一勺黄河的水量,如此忘川水量下降,可暂时拖住水鬼上岸的脚步。”
杨随还是第一次见识到鬼仙的神通,惊讶得合不拢嘴。
孟婆擦了擦汗:“我使出这神通也是耗了很大的精力的,今日之内不可再用,所以忘川的平静也只是一时的,水鬼上岸是迟早的事,你还不走?”
可知道了华姐的下场,杨随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她咬牙道:“孟婆,我想问一下你要怎么样才能唤醒华姐?”
孟婆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在领域内一动不动的华姐,知道她没有接到冥王钟控制人进一步的指令是不会动的。
她叹息一声:“一千多年前地藏王菩萨一卷清心咒唤醒了被催眠的十万鬼魂和阴兵,如果地府这次劫难有他出手帮忙,或许不足为患。可不巧的是地藏王菩萨于半月之前已前往闭关之地修炼大乘佛法,十年内不会出关,要想小华苏醒,得重新封印冥王钟才行。”
杨随忙道:“地府里可有人能重新封印冥王钟?”
孟婆看了她一眼,沉声道:“难,冥王钟乃是鬼王桃山老君的法宝,如今突然现世作乱,想必是桃山老君已经从堕头崖逃了出来,想要重新封印冥王钟,得把鬼王抓住。如今地藏王菩萨不在,地府里无人能吟诵法力强大的清心咒,就连他门下子弟也不行,酆都大帝和东岳大帝目前第一紧要之事便是守住堕头崖的封印,第二要事便是要抓住鬼王,维持住地府的秩序,别的事都要放到一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