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晴回头,男上司刚才打起的精神不见了,又斜靠在轿厢上,早上精致的头发落下来一些碎在额前,领口的深蓝色斜纹领带也乱了。

    他微微仰头,眼睛半睁,唇轻轻张着呼吸,锐利的喉结也展示了出来。

    像十分劳累到失了心气。

    他周五喝醉了的时候,就是这样吗?

    余晴不禁幻想他一杯杯酒被迫下肚时,脸颊泛起的红晕,但如果一手拽着他的领带,再一手拿着整瓶酒往嘴——

    打住。

    他可是你讨厌的上司啊!余晴!

    余晴在心底咳了一声,将思绪拉回正轨。

    至于许嘉亦今天为什么这么低迷,还是略有耳闻的。

    今天上层的周例会上,许嘉亦已入职两周,在会上特意做了工作汇报和建议,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遭到了其他人的反驳。

    有人认为他不懂二级市场,那些过于高大上的概念会水土不服,指名道姓的说不要将集团的方法用在这里,策友不是只讲ppt的,是要干实事的。

    还否决了许嘉亦对创新业务部的发展计划,说如果忙不过来,可以将项目分出来,让许嘉亦去市场部做他的老本行或许更加适合。

    最后,还是李总出面打了圆场。

    余晴这段时间也看出来了,公司管理层除了李总几个高级别的,其他人对许嘉亦的态度很是微妙,特别是经理总监这些。

    在京沪,年轻的后起之秀犹如过江之鲫,帅气的相貌也并不少见,贵公子富二代比比皆是。

    可在这东岛,策友也不过是个寻常体量的公司,百来号人,在这些“传统”男人们的人生经历里,哪个不是过了三十才勉勉强强够上管理层的椅子,如今宋薇的项目没捞到,面子也过不去。

    谁又能容忍一个比自己年轻,比起自己帅气,甚至比自己能力高的人存在呢。

    绯闻在创新业务部,都是听个响就过去了,可在其他部门不是这样的。

    余晴不只一次看到其他男领导瞧不起似的打量许嘉亦,甚至纵容下属当面说些冒犯的玩笑。

    看回面前的许嘉亦,余晴客气道:“我没什么,或许许总监不知道,他们就是爱开玩笑,喜欢看别人笑话,您别当真就好了。”

    许嘉亦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嘴角微微提起:“谢谢,嗯……这么晚了没下班,在忙什么?”

    余晴板正回答:“同事那块的数据没给出来,他不给我我也来不及,就帮他一起算一下。”

    许嘉亦眉头扬起,笑得比之前明显了一些:“看不出来,你还挺乐于助人的,你住哪,远吗?要不我送你?”

    余晴没料到他会主动开展话题,又听到送她这句,吓得立刻摆手:“不用不用,总监您早些回家休息才是。”

    许嘉亦将对视的眼神移开,看着地板像是放下了心,点了点头:“那就好。”

    余晴在一楼出了电梯,和要去地下车库的他说了再见,没看到电梯门合上时,那低落的眼。

    磨磨蹭蹭到了小区楼下,确认隔壁那盏灯是亮的,她才敢上楼。

    余晴很头痛,要不还是哪一天装作偶然碰上呵呵一笑得了,免得自己回家还像个小偷一样东躲西藏,拿外卖都得防着对方。

    周二一早,上周提交的方案回复说暂时没有问题,余晴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边,刘慧接到了行政部的通知,策友六周年,按照以往的惯性,公司将举行团建活动。

    而这次的计划有些与众不同,团建地点选在了南山一家奢华的温泉洗浴中心。

    周五下班出发。

    每个人必须得去。

    余晴刚和刘慧吐槽公司这么舍得下血本,上司办公室里,许嘉亦揪住了衣领。

    这家温泉是新开的,风评很好。

    除了基本的泡澡桑拿和高品质吃喝外,还能看电影k歌开黑打台球,一切应有尽有,用的都是一线大牌护肤品。

    事后得知,这家温泉老板是李总的朋友,特地捧场才选的这里,友情价。

    当然了,唯一的要求就是,如果策友的员工们觉得好的话,能每人发发社媒宣传一下,就更好了。

    话到了行政这里,就变成了必须打卡截图了。

    资本家互助果然就是说句话的事情。

    东岛这几天降了温,得知安排,同事们都很激动,一直商量着穿什么泳衣泡什么汤,有些社恐的人本来都不想去,可听到那些丰富的娱乐活动也都动了心。

    唯独一人在这周越发沉闷。

    上司办公室里,许嘉亦今天白衬衫外穿了件简约的浅灰夹克,只看穿搭很是老干部,但配上那张脸和高个子,依旧精英感十足。

    他的脸色却郁郁不振,经常望着窗外没有焦点的失了神。

    余晴敲了敲开着的门他都没有反应。

    “总监?”

    “嗯?”许嘉亦回过神,“怎么了?”

    “您要的资料。”

    “哦好,谢谢。”

    许嘉亦转头接过,他额角竟然出了些汗。

    古怪,什么事情还能让他紧张?

    余晴打量两眼,不想在这里停留太久,转头走了。

    团建前一晚,余晴在她的出租屋里,嘴里哼着欢快的曲调,收拾着要带去更换的泳衣和零碎物品,她根本不知道也想不到,如果她有多高兴,一墙之隔的邻居就有多绝望。

    许嘉亦站在浴室里,无奈的脫去上衣,面前是洗手台前的镜子。

    忙于工作,疏于锻炼,饮食又欠佳,他的体脂率一降再降,立体清瘦的锁骨直直横连在肩头,在肩峰頂出一个小小的凸起。

    他手里握住的手机,显示着和李总的聊天框。

    好的。

    收到。

    没问题。

    您放心。

    屏幕散发的亮光,将镜子里自己那两抹坠下的圆弧照得更加立体,再配上纤薄的腰……

    许嘉亦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侧过头,头晕似的深呼了一口气,抬手捂住脸。

    去了温泉,必然要脫衣服,男人在这种场合,向来都是只穿泳裤,他又哪里好意思再穿件上衣。

    再说了,穿了等于白穿,沾了水,一切都显而易见,什么秘密都藏不住了……

    要不找个理由说不去了?

    感冒?发烧?不行,这些一听就是托词。

    他本来就是空降的,现在上有领导下有员工,第一次团建就不去,实在是不合适。

    那到底……该怎么办呢?

    周五,余晴心情极佳,早早的处理完手头上工作的事,甚至还大发善心的指导曾晓南。

    曾晓南受宠若惊,高兴的嘴角都放不下去,时不时侧眼看余晴。

    “晴姐……我感觉财务部的孙姐,好像喜欢咱们总监……”曾晓南突然温吞试探。

    余晴抬头看去,财务部的孙颖还呆在许嘉亦的办公室里没出来,一直站在他身侧,拿着文件单手撑在桌面好像在说什么。

    桌上还有一杯她带来的奶茶。

    策友里,余晴虽然长的漂亮,但气质太丧,经常摆着死鱼眼公平的鄙视一切,而孙颖,是策友最明媚的一枝花。

    可惜啊,许嘉亦不怎么喝奶茶,他通常都喝美式加奶不加糖,很oldschool的喝法。

    这工作没做好怎么追人。

    余晴收回眼神,用文件敲了一下曾晓南脑门:“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能不能认真点?”

    曾晓南乖巧哦了一声,看回屏幕。

    余晴又朝那边看了一眼,孙颖在创意业务部员工的目视下离开了,表情有些沮丧,手里拿着的那杯本应送出去的奶茶。

    余晴内心幸灾乐祸笑出来,这新上司看起来不太好追呢。

    和放假一样,等待解放的过程总是很漫长,终于熬到了下午,领导们大发善心,通知提前一小时下班出发,还叫来了大巴车去往温泉小镇。

    余晴的电脑早就关闭了所有的窗口,光标悬在左下角关机两个字上。

    嗒,鼠标一点,windows界面显示正在关机。

    嗡……嗡……

    一旁,安静了一天的手机开始震动。

    余晴眨了眨眼,确认不是幻觉,是甲方的项目经理!

    这人平常就拽的二五八万,现在语气又急又冲:“余策划,政府发了新文件,那个方案还需要再改一下,我们明天就要上会。”

    “明天不是周六吗?”余晴下意识回。

    对方更加不耐烦:“余策划,我们周六本来就是要上班的好吧,好不容易约到政府领导,要是这次方案出了岔子,耽误了可不是我们的问题,就这样,今晚前麻烦发给我。”

    电话挂了。

    我去?

    打工人最讨厌的就是周五突然安排工作,更何况是快下班一小时了还有人不放过她。

    这是恶鬼吧!?

    余晴仰天瘫在椅子上,足足缓了十分钟,直到视野里出现了刘慧。

    她来催她去团建。

    可没办法,这个项目一直是余晴在跟的。

    得知搭子的悲惨下场,刘慧十分同情的拍了拍她的肩,表示任重道远,随大部队先走一步了。

    等待电脑重新开机,余晴无奈的点开“佳怡”的聊天框。

    “总监,南岸项目说又有新的修改意见,今晚就要,团建我可能去不了了。”

    来不及看回复,也来不及悲伤,还好甲方的修改意见不算复杂,她努努力,两三个小时应该是能做完的。

    泡温泉哎,就算打车她也一定要去,不能光吃工作的苦,一点甜都不让尝了吧?

    资本家的羊毛必须得薅。

    策友上下两层陆陆续续走空了,只有余晴一人在兢兢业业的改方案,脑袋顶上的发丝也被她揉的一团糟。

    有些人临走前非要来问,余晴抬头时充满怨气的眼神让对方连连摆手告退,生怕在周末前沾染了一丝班气。

    窗外阴云密布,办公区除了头顶这片,其他的灯都关了,一片昏沉。

    余晴觉得她这里像漆黑海面上的一艘捕鱿船,电脑屏幕是十万伏特的强光灯,自己就是已经一条脱不了钩的鱿鱼。

    “余晴?”

    “又叫你——”余晴正要口吐芬芳,一抬头,竟然是许嘉亦,连忙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