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雁南飞 两不相欠
那日以后, 萧砚舟没有再提裴子野的事。
倒不是气消了。
前线递进京中的军报一封接着一封,城中旧臣的名册还没有理清,各处驻军重新调防, 粮草、封赏、伤兵安置, 哪一样都等着他定夺。萧砚舟常常天还没亮便出了内院, 深夜才回来,有两日甚至直接歇在书房。
柳昭月也没有再提那场争执。两个人像是极有默契地将那一日发生的事压了下去。偶尔在晚膳时碰面,仍旧会说几句话。柳昭月问他战况,他会皱着眉简单说两句, 萧砚舟见她夜里咳嗽,也会让人把炭盆往床边挪近一些。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柳昭月随手便会把看了一半的书丢给他,让他替自己记住看到哪一页。如今那本书永远规规矩矩放在她自己手边。以前萧砚舟回来再晚, 她睡得迷迷糊糊,也会朝向他的位置。现在有时候他进门,她已经背对着外面睡了。
萧砚舟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事情太多,他根本没有时间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不安抓出来细想。更何况,他也在生气。
两个人谁都没有低头。
直到数日以后。
前厅刚刚散了一场议事, 几名从城中来的官员还没走,其中一个说起年后商税的事情,顺带提到城西几间商铺重新换了掌柜。
“如今城里的商户倒都知道了, 王妃名下的产业, 往后有什么事, 先找裴公子便是。”
旁边有人笑道:“裴公子跟随王妃多年,自然最得信任。听说连江南几处庄子、铺面都在重新清账,这些日子各处掌柜往来,可都是他一人在替王妃打理。”
那人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说完以后才察觉厅中忽然安静下来。
萧砚舟正在看一份折子,翻页的手停在纸上。
方才说话的人脸色微变,立刻低下头:“殿下,属下只是听外面的人闲谈……”
“外面都怎么说?”萧砚舟问。
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人越发不敢答,云霄站在一旁,心里却已经暗道不好。
萧砚舟抬起眼:“本王问你话。”
那人只好硬着头皮道:“说……裴公子是王妃身边真正的心腹。王妃那些产业旁人未必说得上话,可裴公子一句,城中那些掌柜都认。”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其实后面还有几句更难听的,说璟王殿下忙着天下大事,王妃自己的事却都交给另一个男人。还有人笑称,如今要见王妃,恐怕先去问裴子野,比问王府的人还好使。
厅中静了很久。
萧砚舟忽然把折子合上。
“云霄。”
“属下在。”
“裴子野剩下的三十杖。”
云霄心头一跳。
萧砚舟神色平静:“今日打完。”
云霄迟疑了一瞬:“殿下,裴公子的伤才刚好没多久……”
“就是因为好了,才该把旧账清了。”
云霄不敢再劝,只能低头:“是。”
*
裴子野被叫到刑院时,甚至没有问为什么。旧刑未尽,本来就是事实。
八十杖,当初只打了五十。剩下三十,是因为再打下去会死人,才暂时停下。如今萧砚舟要补,没有任何人挑得出错处。
裴子野脱去外袍,在长凳上伏下。云霄站在旁边,忍了许久,还是压低声音道:“最近你就不能少往内院走几趟?”
裴子野侧过脸:“王妃有事。”
“有什么事非得你办?”
裴子野没有回答。
云霄简直气笑了:“行,你是心腹。”
裴子野听出他话里有话,终于皱了皱眉。可还没来得及问,第一杖已经落了下来。
三十杖对于现在的裴子野来说,确实算不得当初那样凶险。可王府刑杖从来不是做样子,打到二十以后,旧伤仍旧重新渗出了血。
最后一杖落下,裴子野撑着长凳慢慢起身。
云霄看他脸色发白,还是道:“这三十杖既是旧刑,也是殿下给你的警醒。以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掂量。”
裴子野擦去唇角因为忍痛咬出的血,抬眼看了他一会。
“什么叫不该做?”
云霄一顿。
裴子野已经明白了。他低头穿上衣服,只淡淡道:“我替王妃做事,数年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以后呢?”
裴子野动作停了一下。
“只要她需要。”
云霄闭了闭眼。得,三十杖白打。
*
柳昭月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
杏儿原本不敢说,可裴子野被人扶回别院的事情根本瞒不住,她出去取药时正好撞见,回来以后脸色白得像纸。
柳昭月只看了一眼便察觉不对:“出什么事了?”
杏儿支支吾吾半天。
柳昭月放下手里的账册:“说。”
“裴公子……挨打了。”
柳昭月神色一下变了,慢慢站起来,杏儿吓了一跳。
“谁下的令?”
杏儿低下头:“殿下。”
柳昭月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表情。
“他在哪儿?”
“裴公子已经回别院了。”
“我问王爷。”
杏儿一怔:“好像在书房。”
柳昭月转身便往外走。
“王妃。”杏儿赶紧追上去,“外面冷,您至少披件衣裳。”
柳昭月脚步没有停,杏儿只能从架上扯下一件斗篷,一路追出去替她披上。
冬日下午天色阴得厉害,前几日化开的积雪到了背阴处又重新结了一层薄冰,风从长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柳昭月一路没有说话。越安静,杏儿越不敢开口。
直到书房门前。
云霄正从里面出来,一抬头看见柳昭月,神色顿时一僵:“王妃。”
柳昭月看着他:“萧砚舟在里面?”
“在。”
“他让打的?”
云霄沉默一瞬:“是。”
柳昭月没有再问,径直推门进去。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萧砚舟坐在案后,面前铺着几份还没处理完的文书。大概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他抬起头时,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案对视。
最后还是柳昭月先开口:“为什么?”
萧砚舟低下头,将手中折子写完最后一个字。
“还差了三十杖,王妃难道忘了吗?”
柳昭月盯着他:“我问你为什么偏偏今日。”
笔尖停住。
萧砚舟把笔放下:“伤好了,自然该把剩下的刑领完。”
“萧砚舟。”
“怎么?”
柳昭月胸口起伏了一下:“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萧砚舟本就压着几日的火气,闻言终于抬起眼:“本王故意为难他又如何?”
柳昭月一怔。
萧砚舟从案后站起来:“本王处罚一个下人,没有理由又如何?况且这只是没有打完的三十杖。”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脸上:“王妃呢?你又是什么立场?”
柳昭月脸色微微一白。萧砚舟看见了,却没有停。
“他受三十杖,你便从内院一路赶过来问罪。本王前几日同你说,让他少进内院,你不肯。如今外面连城中掌柜都知道,裴子野替王妃料理产业,是王妃最信得过的心腹。”
他轻轻笑了一声,眼底却半点笑意都没有:“怎么,现在连本王罚他三十杖,也要先问过王妃?”
柳昭月听明白了。
“所以是因为那些流言。”
“本王说过,本王不在乎流言。”
“你不在乎?”柳昭月看着他,“你不在乎,却把他剩下三十杖挑在今天打完?”
萧砚舟眼神一点点沉下去:“那是因为你明知道外面在说什么,还是让他日日替你办事。”
“我自己的产业,我让谁处理,是我的事。”
“你的事?”萧砚舟几乎立刻接了过去,“柳昭月,你最近最喜欢跟本王说的就是这句话。”
屋里一下安静。
他往前走了两步:“你的事,我的事。你的产业,你的人。你不需要本王的人,也不需要本王过问。现在本王罚一个裴子野,你都要来质问。”
“本王倒想问问你,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柳昭月心里猛地一紧。
她没有回答,可就是这一瞬间的沉默,让萧砚舟忽然察觉到什么。
他盯着她:“那些账册到底是做什么的?”
柳昭月指尖蜷了一下。
“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你告诉本王的是哪间铺子换掌柜,哪处庄子清旧账。”萧砚舟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本王现在问的是,你为什么突然把这些东西全部翻出来?”
柳昭月没有说话。
“连江南的庄子都在查。柳昭月,你想做什么?”
那一瞬间,柳昭月忽然觉得很累。
她原本没有准备今日告诉他,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她甚至想过,等京城彻底安定以后,等他不再每日忙得连饭都吃不上,等三年之期真正到了,再找一个天气好一点的日子,好好坐下来同他说。
可如今看着萧砚舟,她突然觉得,再拖下去也没有意义。
柳昭月慢慢吐出一口气:“我知道谢临川的事。”
萧砚舟神色骤然一顿。
屋里像是突然静了。
过了两息,他才问:“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柳昭月看着他,“那天我就在帐外。”
萧砚舟的脸色彻底变了。
柳昭月继续道:“我知道谢临川要你娶他的女儿,也知道后来他退了一步,只求平妻。我还知道有人同你说,今日可以拒绝一个谢临川,明日还会有第二个。皇嗣、世族、和亲,我都听见了。”
萧砚舟沉默很久。
“那你也应该知道,本王拒绝了。”
“我知道。”
“既然知道,你这些日子到底在闹什么?”
这一句话落下来,柳昭月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你还是觉得我在闹。”
萧砚舟眉心一皱:“本王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柳昭月看着他,声音仍然不高,可这些日子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一点点翻了上来,“你觉得谢氏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因为你拒绝了,所以我应该高兴,应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萧砚舟,我在意的从来不是谢氏。”
萧砚舟没有说话。
柳昭月眼眶慢慢红了:“谢临川只有一个女儿,可天下不止一个谢临川。今日他手里有三万兵,所以他敢用婚事来换。明日呢?江南世族,北地将门,萧胤祈留下来的旧臣,还有所有想要把女儿送进宫里的人。”
“你可以拒绝一个,可以拒绝两个,然后呢?”
萧砚舟沉声道:“一直拒绝便是。”
柳昭月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却更红了。
“你看,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本王哪里不明白?”
“我不要你一次又一次替我拒绝。”
萧砚舟怔住。
柳昭月终于抬高了一点声音:“我也不要每一次所有人都站在你面前告诉你,为了江山,你应该娶谁。然后你为了我拒绝,他们再看着我,觉得是我让你丢了三万兵,让你失了某个世族,让你不像一个合格的皇帝!”
“我更不要有一天所有人都告诉我,我既然是皇后,就该贤德,就该替你纳妃,就该看着那些女人一个一个走进宫里,再笑着告诉自己——没关系,你最喜欢的还是我。”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屋里彻底静了。
萧砚舟看着她,明白了这些日子她在想什么。
“本王不会纳妃。”
“可你会做皇帝。”
柳昭月几乎没有停顿。
“这两件事并不是分开的。”她声音慢慢低下来,“以前你是璟王的时候,可以不在乎。可等你真的坐到那个位置,婚姻、子嗣、后宫,哪一件还是你一个人的事?”
萧砚舟冷声道:“只要本王不愿意,谁能逼本王?”
“是,没有人能逼你。燕檀的旧部逼不了你,谢临川逼不了你,以后满朝文武也未必逼得了你。”
柳昭月眼泪忽然掉下来一滴:“可你每一次都要付代价。”
萧砚舟一下不说话了。
“燕檀死的时候,那些人逼你杀我。你不肯,所以你把剑刺向自己。”柳昭月看着他,“谢临川要你娶女儿,你不肯,你就得另想办法去填那三万兵的缺。以后呢?是不是每一次都要这样?”
“萧砚舟,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一次又一次看着你为了我去和所有人作对,然后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因为你爱我,所以这些都是你应该做的。”
萧砚舟喉结动了一下:“这是本王自己的选择。”
“可我也有我的选择。”
这一句话,让他彻底安静下来。
柳昭月抬手擦掉眼泪:“我从开始,就是要逃离京城的人,而你却是要奔向那里的人。”
她停了一瞬:“我们本就不同路。”
萧砚舟脸色一下变得极其难看。
“不同路?”他像是觉得荒谬,“柳昭月,你跟着本王从京城到越阳,从越阳一路走到今日。你现在告诉本王,我们不同路?”
“就是因为已经走了这么远,我才终于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你要的东西,是我最不想要的。”
柳昭月声音发颤,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你想平定天下,想回京,想把萧胤祈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以后你会是皇帝,你会有朝廷,会有满朝文武,会有很多很多你不能只凭喜恶决定的事情。”
“可我不是。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回京,我甚至连璟王妃都不想做。我只是……”
她停了下来。
只是后来真的喜欢上了他。
所以才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有些话到了嘴边,反而说不出口。
萧砚舟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一点点落向她方才来时放在桌边的账册。
“所以你最近清那些产业,不是因为无聊,也不是因为突发奇想要查账。”
萧砚舟盯着她:“你在准备走。”
不是询问,而是替她回答。
柳昭月没有说话。
萧砚舟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生生攥了一把。这些日子里所有让他觉得不对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解释。
她为什么不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突然分那些混在一起多年的账,为什么裴子野日日往内院走,为什么他问她在做什么,她总是不肯说,甚至为什么那日他说以后让裴子野少来,她会那样反常地刺他。
原来不是因为他太忙。她只是在一点一点,把自己从他的生活里隔离出去。
萧砚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慢慢淡了。
“去哪儿?”
柳昭月沉默。
“本王问你,准备去哪儿?”
“扬州。”
两个字落下来,萧砚舟几乎气笑了:“连地方都选好了。”
柳昭月没有解释。
“宅子呢?”
她依旧不说话。
萧砚舟看着她的神情,忽然道:“也在找了?”
“……”
“裴子野替你找的?”
“萧砚舟。”
“所以本王那三十杖打错了?”他眼底的怒意终于重新翻上来,“本王还以为他只是替你看看账,原来是替王妃筹谋离开王府!”
“是我让他做的。”
“本王知道!”
萧砚舟骤然提高声音,柳昭月一下停住。
萧砚舟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正因为是你让他做的,本王才更想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准备告诉本王?”
“等什么都准备好了,等扬州宅子买了,产业分干净了,人也安排好了,然后拿一封信告诉本王,王妃走了?”
“我没有准备偷偷走。”
“有区别吗?”
柳昭月眼睛越来越红。
“有。”她看着他,“因为我一直在等你履行当初的承诺。”
萧砚舟骤然安静下来。
这一句话像比方才所有争吵都更重。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柳昭月也看着他。
很久以后,她轻声道:“殿下还记得我们成婚以前,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萧砚舟没有回答。
柳昭月却一字一句替他说了出来:“我与你不过逢场作戏,若本王想纳心仪的女子,你需不争不抢。三年之期一到,不得纠缠。”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萧砚舟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柳昭月却忽然笑了一下:“那时候我答应得很痛快,因为我找上你,本来也不是为了做你的妻子。你要你的东西,我借你的势,各取所需。”
“所以现在也应该按照当初说好的来。”
萧砚舟盯着她:“你要本王做什么?”
柳昭月眼睫颤了一下。
“给我放妻书。”
屋里的空气像是在那一瞬间彻底凝住,连炭盆里偶尔炸开的火星声都变得清晰。
萧砚舟半晌没有动。
“你再说一次。”
柳昭月手心已经全部是冷汗,可她还是道:“我说,王爷要遵守承诺。等三年之约结束,给我放妻书,让我离开。”
萧砚舟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也极冷。
“三年未至,你还是本王的妻。”
“如今也没有差多久。”
“差一日也是未至。”
柳昭月看着他:“那好,我等。等三年一到,殿下便写。”
萧砚舟没有回答。
柳昭月心里忽然沉了下去。
“你就一日也不肯等下去了?”他却忽然问:“这般着急,是为了谁?”
柳昭月一怔。
萧砚舟看着她:“为了裴子野?还是扬州还有什么本王不知道的人?”
她安静了几息,然后淡然答道:“殿下即将登基,诸事烦恼,我的事,就不劳殿下忧心。”
萧砚舟脸色骤然变了。
“柳昭月。”
“殿下当初不是也说过,我若将来有自己的去处,不得纠缠吗?”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你可以改嫁?”
“那殿下所谓的放妻,是让我出了王府以后替你守一辈子?”
萧砚舟被堵得一时无言。
柳昭月却笑了,眼泪慢慢顺着脸颊落下来。
“你看,当初不喜欢我的时候,规矩都是你定的。你告诉我不许争,不许抢,三年以后不许纠缠。现在你不想放我走,规矩就又都不算了。”
萧砚舟沉声道:“当初是当初。”
“有什么不同?”
“本王当初不知道会有今日!”这句话几乎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柳昭月一下安静。
萧砚舟看着她。
“当初本王若知道有一日会舍不得你,根本不会答应什么三年。”
柳昭月眼泪一下掉得更凶,她偏开脸。
“可是你答应了。”
“是。”萧砚舟声音沙哑,“本王答应了。”
“然后呢?”他看着她,“你要本王在三年前,替三年后的自己决定今日该不该放你走?”
柳昭月闭上眼:“可我没有办法陪你走那条路。”
萧砚舟上前一步,“你不喜欢京城,等事情安定以后,我们可以时不时出京小主。你不喜欢宫里,本王——”
“你还是不明白。”
柳昭月哭着摇头:“你已经不是以前的萧砚舟了。你马上就是皇帝,你不可能永远只是我的夫君。”
这句话落下以后,两个人同时安静。
柳昭月胸口疼得厉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两个人刚刚成婚的时候。那时候什么都简单,谁都没有把谁放在心上,所以什么承诺都可以轻易说出口。
柳昭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算的。当初我找上你,是我有所求。后来你也帮过我很多次,我欠你的,若一件一件算,大概算不清。”
萧砚舟忽然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别说了。”
柳昭月却像没有听见:“沉脉那一次,我也算救过你一条命,勉强拿来抵吧。”
她抬起头,眼睛已经全是泪。
“就算我们两不相欠。”
萧砚舟脸色彻底白了。
“你说什么?”
柳昭月喉咙哽住,可她只能继续。
“我们本来就是因为利益成婚。如今你要的东西快拿到了,我也不需要再借璟王府的势。我不拿王府的东西,属于我的产业我带走,分不清的那些都留给你。”
“你以后做你的皇帝,我去扬州。”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这样不好吗?”
“你觉得好?”
萧砚舟盯着她,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碎掉。
“这么多年,到你这里最后就剩一句两不相欠?”
柳昭月眼泪不停往下落。
“为什么一定要走?”萧砚舟逼问。
“因为我不想有一天恨你!”
柳昭月终于失控地喊了出来。
屋里骤然安静。
她自己也愣了一瞬,眼泪却像彻底止不住了。
“我现在还喜欢你。”这句话出来以后,她连声音都开始发抖,“所以我才想走。”
萧砚舟僵在原地。
柳昭月哭得越来越厉害:“我不想等到有一天,你真的迫不得已娶了谁,我坐在宫里等你,然后告诉自己你是皇帝,这都是应该的。”
“也不想等到有一天你为了我一次又一次和朝臣争,最后累了,回头看见我,就想如果没有柳昭月,这些事情是不是都会简单很多。”
“更不想每一次你受伤、你失去什么,我都要问自己是不是因为我。”
“我做不到。”她摇头,“我真的做不到。”
“所以趁现在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不好吗?至少我们分开的时候,我还记得你爱我的样子。”
萧砚舟眼眶也一点点红了。
过了很久,他伸手想碰她。
柳昭月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柳昭月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萧砚舟慢慢收回手:“本王不同意。”
柳昭月眼泪还挂在脸上:“什么?”
“放妻书。”萧砚舟看着她,“不可能会有。”
柳昭月怔住:“你答应过。”
“本王反悔了。”
“萧砚舟!”
“是。”他声音极其平静,“本王就是反悔了。你可以说本王言而无信,也可以说本王仗势欺人。”
“总之你想去扬州,可以,等本王空下来,陪你去。你想住城里还是城外,想买多大的宅子,都随你。”
“唯独放妻书,没有。”
柳昭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凭什么?”
“凭你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璟王妃,凭你是本王的妻。”
萧砚舟没有回答。
她忽然觉得荒唐,胸口猛地一痛,下意识按住心口,踉跄一步。
萧砚舟神色立刻变了:“昭儿?”
柳昭月摇头:“你离我远一点。”
“柳昭月!”
“我让你离我远一点!”她想往后退,脚下却忽然一软。
萧砚舟立刻伸手扶住她。
柳昭月下意识挣扎:“放开。”
“别动。”
“你放开我……”
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
方才情绪起伏太大,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柳昭月努力想把气喘匀,可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
萧砚舟很快察觉不对:“昭儿?”
她脸色白得吓人,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却已经有些散了。
“柳昭月!”
柳昭月像是听见了,又像没有听见。她只觉得眼前的萧砚舟忽然变得很远,方才那些争吵声也全部远了。
她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下一瞬,身体彻底失去力气。
“昭儿!”
萧砚舟一把将她抱住。
柳昭月软软倒进他怀里,已经没有反应。
外面的云霄听见动静,猛地推门进来:“殿下——”
“叫江永逸!”
云霄从来没见过萧砚舟这样的脸色。
“快!”
他立刻转身冲出去。
书房里彻底乱了。
萧砚舟将柳昭月抱到里面的软榻上。她脸上都是未干的眼泪,呼吸很轻,手指冰凉。
他握住她的手。
刚才明明还同他争,还一字一句要他履行什么三年之约的人,现在就这样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萧砚舟低头看了她很久。
这世上那么多话,他都可以不在意。别人说他卑鄙,说他手段残忍,说他不配为君,说他为了柳昭月坏了规矩,他都可以当作没有听见。
可偏偏只有那四个字不行。
萧砚舟慢慢收紧她冰凉的手,低声道:“本王没同意与你两不相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雁南飞 身孕
江永逸赶到书房的时候, 柳昭月还没有醒。
方才那场争执留下的痕迹都还在,地上摔碎了一只茶盏,茶水沿着青砖缝隙淌开, 已经凉了大半。
窗外天色阴沉, 午后才停过一阵的雪不知何时又落起来, 细碎雪粒被风卷着撞上窗纸。柳昭月躺在书房里侧的软榻上,脸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泪痕,眼尾红得厉害,唇色却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萧砚舟坐在榻边, 一只手握着她冰凉的手,听见脚步才抬起头。
“过来。”
江永逸连礼都没来得及行,便被这一眼逼得直接走到榻边。
他先看了看柳昭月的脸色, 又将手指搭到腕间。最初几息,他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可很快,搭在她腕上的手指极轻地停了一下。
萧砚舟立刻察觉:“怎么了?”
江永逸抬眼看他,就是这一眼,让萧砚舟原本便难看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江永逸。”
“回王爷, 王妃没事。”江永逸很快收回视线,重新按了按脉,“方才情绪起伏太大, 一时气血逆乱, 加上王妃近来休息不好, 才会突然昏厥。”
“只是这样?”
江永逸没有立即回答。
那一点脉象太浅,若不是他这些年一直替柳昭月调理身体,对她平日脉象极熟,甚至未必敢这么快断定。可那一点滑脉, 他不会认错。
江永逸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萧砚舟。
“只是这样。”江永逸最终道,“没有大碍,醒来以后少折腾她。她近来气血亏得厉害,我重新开副药。”
江永逸神情没有丝毫异样,低头收回手。
萧砚舟没有再追问,伸手重新握住柳昭月。
外面传来云霄的声音:“殿下,前院急报,周将军和许大人都在等。”
“让他们等。”
“是京城方向。”
萧砚舟脸色沉了沉,许久才起身。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她什么时候能醒?”
“快的话一炷香,慢些半个时辰。”
“你留在这里。”
“是。”
“醒了以后立刻让人来告诉本王。”
江永逸看着他的背影,应了一声。
萧砚舟又回头看了一眼柳昭月,推门出去。
直到院外再也听不见脚步声,江永逸脸上的神情才真正沉下来。
柳昭月醒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她先觉得头疼,随后才一点一点想起昏过去以前发生了什么。萧砚舟站在她面前,说放妻书绝不可能会有。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最后只记得眼前越来越黑,再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睁开眼,最先看见守在榻边的杏儿。
“王妃?”
柳昭月嗓音很哑:“萧砚舟呢?”
“前院来了急报,殿下刚走。”
她闭了闭眼,不知道为什么,竟先松了一口气。江永逸一直坐在不远处,见她醒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过来数落,只安静看了她片刻。
“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胸闷?”
“也没有。”
柳昭月撑着手坐起来,杏儿赶紧给她垫上软枕。她这才发现江永逸仍站在那里,神情说不出的奇怪。
“你怎么了?”
江永逸没答。
柳昭月盯着江永逸:“有什么话就说。”
江永逸终于走过来,再次诊脉。柳昭月心里莫名升起一种不安:“刚才不是诊过?”
“再确认一次。”
“确认什么?”
许久,江永逸把手收回来。
“一个月左右。”
柳昭月怔住:“什么?”
“你有身孕了。”
屋里一下静了。
柳昭月没有动,杏儿也愣在那里,窗外一阵风吹过,积雪从屋檐滑落,发出极轻的一声。
过了很久,柳昭月才像没有听明白一样问:“你说什么?”
“有孕。”江永逸又重复一遍,“脉象很浅,一个月上下。”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你确定?”
“确定。”
“会不会诊错?”
“不会。”
柳昭月却突然把手重新递过去:“你再诊一次。”
“王妃。”
“江永逸,你再诊。”
他看了她片刻,到底重新搭上去。过了一会,收回手。
“没有错。”
柳昭月像一下失了力气,慢慢靠回软枕。
一个月。
她低下头,冬衣很厚,小腹仍旧平坦,什么都看不出来,可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她和萧砚舟的孩子。
怎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她的月事确实迟了,前几日甚至隐约想起过,只是事情太多,她一直以为是这些日子睡不好、情绪乱了,根本没有往这里想。
杏儿终于回过神,眼里本能地浮出一点惊喜:“王妃……”
柳昭月却猛地抬头:“你没告诉王爷吧?”
江永逸道:“没有。”
柳昭月紧紧看着他:“刚才他就在这里,他有没有察觉不妥?”
“没有。”
直到这一刻,她一直绷着的肩背才极轻地松了一下。
可下一瞬,眼眶便忽然红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手抬起来,在半空停了很久,最终才很轻地覆上去。什么感觉都没有,甚至很难相信那里真的已经有了一个生命。
最初成婚时彼此都没真正把这段婚姻当一回事,自然不会想,后来关系渐渐变了,偶尔萧砚舟也说,等事情安定以后,若有一个像她的女儿应当很好。后来还因为避子汤的事发生过争执,乃至亲前不久他们还曾聊过孩子的事,只是谁都没有想过真正发生了会是怎样。
那时不过一句闲话,如今想起来,却像已经隔了很久。
柳昭月眼泪忽然掉下来。
杏儿一下慌了:“王妃,您别哭,江大夫刚才还说不能再动这么大的情绪。”
柳昭月闭上眼。
过了很久,她才一点一点把呼吸压稳,再睁开眼时,神情已经强行恢复平静。
“不能告诉他。”
杏儿怔住:“什么?”
“萧砚舟不能知道。”
“可是这是殿下的孩子。”
“我知道。”
“那您——”
“正因为是他的孩子,才不能让他知道。”
柳昭月垂着眼,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他已经不肯放我。今天甚至可以当着我的面说三年前的承诺不作数。若他知道我怀孕,你觉得我还走得了吗?”
杏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会让我再提扬州。不会让我自己出府,甚至不会让我再管那些账。”柳昭月手掌仍覆在腹部,指尖一点点变凉,“孩子出生了,我还真的能抱着他的孩子,从他身边走得那么干净吗?”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江永逸皱眉:“能瞒一时,瞒不了一世。”
“我需要多久?”
“两三个月内只要不让别的大夫诊脉,未必会发现。再往后便不好说。”
柳昭月点头:“够了。”
杏儿急道:“王妃!”
“我原本还想再同他慢慢耗。”柳昭月低声道,“现在不能等了。”
“那孩子呢?王妃是想留下,还是”
她沉默很久,最后道:“孩子跟我走。”
“殿下以后若知道,他会疯的。”
柳昭月睫毛狠狠颤了一下,却没有反驳,只道:“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江永逸一直看着她:“王妃真的想清楚了?”
柳昭月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没有。”
江永逸怔住。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想清楚。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她低下头,“可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如果萧砚舟知道,我就再也走不了了。”
江永逸沉默良久,最终道:“我替你瞒。但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胡来。药要喝,饭要吃,扬州的事情再急也不许你亲自奔波。以后所有药都只经我的手,杏儿,你记住了?”
杏儿红着眼点头。
“王爷若问,我只说你气血亏虚,需要调养。”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侍女的声音:“王妃,云霄大人来了。殿下问您醒了没有。”
三个人同时安静。柳昭月慢慢把覆在小腹上的手收回来,藏进宽大的袖中。
“告诉他。”她停了一下,“我醒了。”
萧砚舟来得比她想象得还快。
江永逸刚走没有多久,院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柳昭月原本靠在床头,听见那声音时,手指一下攥住被角。
杏儿担忧地看她,她只低声道:“什么都别说。”
“奴婢知道。”
门很快被推开。
萧砚舟大概连前院的事情都没有彻底处理完,一身玄色王服尚未换下,肩上还带着从外面沾来的寒意。进门以后第一眼便落在柳昭月身上,确定她真的醒了,眉眼间一直绷着的东西才松了极轻的一点。
“醒多久了?”
“一会。”
“头还晕不晕?”
“不晕。”
“胸口呢?”
“没事。”
她回答得一个比一个短。萧砚舟自然听得出来,却没有像下午那样逼她,只沉默片刻,在床边坐下。
“下午的事情,是本王不好。”
柳昭月眼睫微动,没说话。
“不该在你情绪那么激动的时候继续同你争。”
“所以呢?”
“所以先不说了。”
柳昭月心里一沉。先不说,不是答应,只是在拖。萧砚舟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又道:“至少等你身体好一些。”
“我身体很好。”
“好到把自己气晕?”
她一时无言。
萧砚舟也没有继续逼,只看了她一会。
杏儿恰好端着药进来,柳昭月闻到那股药味,心里忽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一碗,是江永逸为了她腹中的孩子重新换过的方子。
萧砚舟不知道。
他伸手接过药,杏儿看了柳昭月一眼,只能悄悄退下。
萧砚舟舀了一勺:“喝药。”
“放着。”
“要趁热喝。”
“我自己会喝。”
“听话。”
“我现在不想喝。”
萧砚舟抬眼:“为什么?”
“不为什么。”
“柳昭月。”
她忽然觉得烦。
不是烦那碗药,也不是烦他,而是烦这种明明什么都已经变了,他却还像从前一样坐在这里给她吹药。她最怕的便是这样。怕他对她好,怕自己狠不下心,怕某一瞬间真的觉得,就这样算了也可以。
“拿走。”
萧砚舟的手停住。
“还在生本王的气?”
柳昭月没说话。
萧砚舟沉默了一会,还是把勺子重新送到她唇边:“张嘴。”
柳昭月抬手挡开:“萧砚舟,你烦不烦?”
话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萧砚舟手中的勺子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他慢慢把勺子重新放进碗里,又将药碗搁到桌上,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方才从进门开始,他一直在退。
不问放妻书,不提下午那些话,她一句一句冷着,他也忍着。可到最后,竟连喂一口药都让她觉得烦。
萧砚舟终于开口:“本王不明白。”
柳昭月没有动。
他仍垂着眼,声音低得不像平日里的他。
“柳昭月,你到底还想让本王做什么?”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燃烧的细响。他抬眼看她:“你怕那些朝臣逼本王纳人,本王可以告诉你,不会。你觉得燕檀的事情委屈,觉得本王没有站在你这边,本王也认。你想去扬州,可以,等京中安定,本王陪你去,去多少次都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里的疲惫越来越明显。
“你只要说。本王能做到,一定会做到。”
“除了放妻书。”
柳昭月眼眶一下发酸。
萧砚舟看着她,像还在等,等她终于肯要别的东西。可她沉默很久,只道:“除了放妻书,我别无所求。”
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为什么非要这样?”
柳昭月没有回答。
“下午你明明还说,你现在还喜欢本王。”
她手指瞬间收紧。
“你说正因为还喜欢,所以才想走,怕以后会恨。”萧砚舟盯着她,“本王不明白的就是这里。既然还喜欢,为什么一次机会都不给本王?”
柳昭月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她怀孕了,她必须在他发现以前离开,也必须让他不再觉得,只要解决那些她害怕的东西,她就会留下。
“我累了。”
“昭儿。”
“我说我累了。”
萧砚舟终于不再问。
他把药碗放到一旁,看到一缕发丝黏在她脸颊,伸手想要替她别回耳后,手碰到了她的脸。
柳昭月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
他动作停住,眼里的受伤几乎没有遮掩。
“本王现在连碰你一下都不行了?”
柳昭月喉咙发紧。
他没有立刻再靠近,只看了她很久,手指沿着她脸颊慢慢落到耳侧。
“昭儿。”
声音很轻,试探着。
柳昭月眼睫颤了一下。
下一瞬,他低下头。
最初那个吻并不重,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唇,像仍在给她躲开的机会。
柳昭月皱眉偏过脸,他的唇便落在她唇角。
他停了一瞬,又重新吻过来。
柳昭月抬手抵住他的肩:“萧砚舟。”
他没有应,手掌落到她后颈,将她重新带回来。
柳昭月推了他一下,没有推开,第二下力气更大些,却仍被他扣住手腕。
这个吻也终于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克制,几日以来所有压下去的情绪像在这一刻一点点失了控制。
柳昭月起初还在挣,可太熟悉了。
熟悉他的呼吸,熟悉他靠近时身上的气息,也熟悉他吻她时会先在哪里停留。
那些东西早在三年里变成了某种本能,挣扎渐渐乱了节奏,萧砚舟察觉到她一瞬间的迟疑,握着她手腕的力气也慢慢松开。
柳昭月本来该立刻退开。
可她却没有。
萧砚舟重新吻下来,比方才更深。
她被迫仰起脸,呼吸一点点乱了,原本推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攥住肩上的衣料。
萧砚舟的手落到她腰间,隔着寝衣停了一会,像仍在确认她是不是会躲,见她没有动,才把人往怀里抱近。唇从她唇边落到耳侧,呼吸已经有些沉。
“昭儿。”
柳昭月闭了闭眼。
就在那一瞬间,她好像什么都忘了。
只记得萧砚舟还在,他爱她,她也爱他,他们还有了孩子。
三年里经历过那么多,她为什么一定要在所有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以前先逃?是不是她真的太害怕,以至于把一个根本还没有到来的未来,当成了必然?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突然,甚至让她整个人都软下来一点。
萧砚舟像感受到了,吻她的动作也慢下来,手掌沿着腰侧落到衣带上。
最外层的系带一点一点松开,衣襟散开一寸,他低头吻到她颈侧,手指已经碰到第二处衣结。
柳昭月无意识抬手。
掌心碰到自己的小腹。
那一瞬间,像一盆冷水骤然浇下来。
她猛地睁开眼。
“不行。”
萧砚舟动作停了一下。
柳昭月已经用力将他推开。
这一次是真的用了力。萧砚舟没有防备,被她推得离她很远。柳昭月立即拢住衣襟,胸口剧烈起伏。
“够了。”
萧砚舟同样呼吸很沉,却没有再碰她:“是本王情不自禁,忘了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柳昭月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必须让他死心。不是让他觉得她怕,不是让他觉得她一时受了委屈,而是让他真正相信,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以后。
她慢慢抬起头:“萧砚舟,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柳昭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几乎说不出口,可最终还是逼着自己道:“我不爱你。”
屋里静得像连风声都停了。
许久,他才问:“什么?”
“我说,我不爱你。”
他死死盯着她:“你下午才说过什么,忘了?”
“没忘。”
“那你现在同本王说这个?”
“下午是我情绪失控,有些话连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柳昭月。”
“我现在想清楚了。”
萧砚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柳昭月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继续:“我一开始和你成婚,就是为了逃离柳家,为了逃离萧胤祈。你那时候需要一个王妃,我需要璟王府庇护。”
“仅此而已。”
“没有别的。”
萧砚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安静许久,忽然问:“你在说什么胡话?”
柳昭月不说话。
“柳昭月,本王问你,我们这几年,之前的所有。”他的声音并不大,每一个字却压得很沉,“你都是装出来的吗?”
柳昭月眼睛发酸,甚至不敢眨。
“是。”
萧砚舟盯着她。
“是的。”
又一次,比前一次更清楚。
萧砚舟忽然笑了一声,没有一点笑意。
“本王不信。”
“随你。”
“本王不信。”他又重复一遍,声音已经沉下来,“本王受伤的时候,你几夜不睡,是假的?本王忙于政务,你关心本王身体,是假的?你和本王每一夜的欢愉,也是假的?”
柳昭月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是。”
萧砚舟看了她很久,忽然点头。
“好。那你告诉本王,你图什么?”
柳昭月怔住。
“若只是为了逃柳家,你嫁进璟王府的那一日便已经做到了。柳家不敢动你,萧胤祈也不敢明着碰你。为什么陪本王吃那些苦?为什么本王出事的时候,你一次又一次回来?为什么本王生病之时,你要悉心照料?”
他向前一步。
“柳昭月,你图什么?”
她答不出来。
因为那些事根本没有任何利益可以解释。
萧砚舟像终于抓住一丝东西:“你说不出来。”
“因为那时候我还需要你。”柳昭月忽然道。
他眼里的情绪骤然停住。
柳昭月看着他:“可现在不需要了。”
萧砚舟一动不动。
“柳家已经威胁不了我,萧胤祈也快输了。我手里有银子,有产业,也有自己能用的人。以前我离开璟王府没有地方去,现在有。”
“所以我想走。”
过了很久,萧砚舟才问:“所以这些年,本王对你而言,只是有用?”
柳昭月喉咙发紧:“你可以这么理解。”
“本王要听你的答案。”
她停了一瞬。
“是。”
柳昭月知道这还不够。只要他还觉得她在赌气,他便不会松手。
“如果我还爱你,如果真的想和你走下去,我何苦闹这么一通?”
“我为什么把产业分开?为什么让裴子野去扬州?为什么一次一次向你要放妻书?”
她看着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压得发疼,却甚至笑了一下。
“萧砚舟,你太自信了。”
他骤然抬眼。
“你是不是觉得,因为你爱我,所以我一定也会一直爱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要走,只是因为怕,因为委屈,因为等着你来哄?”柳昭月声音越来越轻,“你总觉得,只要把我怕的东西一件一件解决,我就会留下。”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只是想走。”
萧砚舟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消失。
“所以你之前说,不想有一天恨本王,也是假的?”
柳昭月心里狠狠疼了一下:“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下午说还喜欢本王呢?”
她没有立即回答。
萧砚舟忽然逼近一步:“也是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是。”
许久,他低低笑了一声。
柳昭月不敢看他。
他却像非要把所有东西都问到底。
“昨夜呢?”
她身体一僵。
“昨夜你睡着以后自己往本王怀里靠,也是装的?”
“习惯。”
“刚才呢?”
萧砚舟的目光落在她仍旧泛红的唇上。
“本王亲你,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推开?”
柳昭月手指发抖:“也是习惯。”
萧砚舟眼底最后一点东西慢慢暗下去。
“夫妻三年。”她逼着自己继续,“有些事情身体习惯了,并不代表爱。”
萧砚舟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才问:“所以本王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柳昭月一下答不出来。
萧砚舟没有催,只安静等着。
她最终只能道:“一个陪我走过这三年的人。”
他的下颌猛地绷紧。
“仅此而已。”柳昭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立刻偏开脸。
“那你哭什么?”
“我只是累了。”
萧砚舟再也没有问。
他站在那里,像忽然失去了继续争下去的力气。
过了很久才重新向她走来。柳昭月下意识往后缩,他动作停了一瞬,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做,只俯下身,将她方才被自己解开的衣襟重新拢好。
柳昭月怔住。
萧砚舟低着头,一处一处替她重新系衣带,动作很慢,比方才解开的时候还要慢。
指尖偶尔碰到她,也会立刻移开,像从这一刻开始,连多碰一下都变得没有理由。
柳昭月眼泪掉得更凶,他始终没有抬头,直到最后一处系带重新系好,手才停了一会。
“别哭。”
柳昭月死死咬着唇。
萧砚舟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不是都不爱么。”
没有讽刺,也没有怒意。
却比任何重话都让她难受。
他直起身:“柳昭月,你最好记住今日说过的话。”
她抬眼。
萧砚舟眼眶已经红得很明显,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你若说你怕,本王可以等。你若怨本王,本王可以补偿。你恨本王,本王都认。”
他停了一下。
“可是你说不爱。”
“这种话,本王不能一辈子当你在闹脾气。”
萧砚舟没有看她,只瞥了一眼桌上已经凉下来的药,转身道:“药记得喝。”
柳昭月眼泪猛地掉下来。
萧砚舟往门外走。
柳昭月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两步,直到他已经走到门边。
“萧砚舟。”
他的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柳昭月声音已经哑了:“放妻书。”
他的背影骤然绷紧。
“什么时候给我?”
屋里安静了很久。
萧砚舟终于慢慢转过身。刚才所有的受伤、疲惫,像在这一刻重新被压了下去,只剩一片冷。
“本王是不是对你太好了?才让你觉得,只要你想要,本王就一定得给。”
“这三个字你今日已经说过很多遍。”他看着她,“本王还是那句话。没有。”
柳昭月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既然我不爱你,你还留我做什么?”
萧砚舟眼底猛地一沉。
“因为本王还爱你。”
屋里骤然安静。
连他自己都停了一瞬。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压着声音问:“够不够?”
萧砚舟看着她。这一次,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转身,一把拉开房门。外面的寒风骤然灌进来,吹得桌边烛火剧烈摇晃。柳昭月看着他的背影,下一瞬“砰——”
房门被重重摔上。
整个屋子都像跟着震了一下。
萧砚舟很快消失在院外。
柳昭月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挺得笔直的肩背才一点一点塌下去。
她抬手捂住脸,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被面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杏儿从外间跑进来:“王妃……”
柳昭月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低下头,掌心紧紧覆着那个还没有任何动静的地方。
过了很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不知道是在对腹中的孩子。
还是在对那个刚刚被她亲手逼走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雁南飞 璟王萧砚舟
之后的几日, 内院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柳昭月病了。
其实说病也不准确。江永逸每日来诊脉,问起来只说是前些日子情绪起伏太大,又兼气血亏虚、脾胃不和, 需要静养。
可她整个人却像是突然被什么抽去了精神。白日大部分时候都躺在床上。有时候靠着软枕看书, 一页半日也翻不过去, 有时候只是望着窗外出神,从午后一直坐到暮色落满院墙。
她以前最怕闷,天气稍微好一点便要出去走,哪怕冬日落雪, 也能披着狐裘跑到院里折腾半日。
如今却连杏儿问她要不要出去透气,她也只是摇头。
萧砚舟这些日子回来得比从前早了一些。
不是军务真的少了。
京城仍旧横在城外,粮草一日比一日紧, 安陵的态度暧昧不明,每天送到案上的军报摞起来足有半臂高,前院议事常常从天亮持续到入夜。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没有非他不可的事,萧砚舟便会在亥时以前回来。
有时甚至刚入夜便出现。
第一次的时候,柳昭月明显有些意外。
她当时正靠在床头喝药, 听见门响抬起眼,手里的药碗也停了一下。
萧砚舟看见了。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了一瞬。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今日怎么样?”
柳昭月低头喝了一口药。
“还好。”
“吃东西了吗?”
“吃了。”
萧砚舟没有再问。
他脱下外袍,去了净室。等重新出来时, 柳昭月已经把药喝完, 背过身躺下了。
他们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
没有人提出分开。
仿佛那场几乎将两个人之间所有东西撕碎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又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已经横在床榻中央,将原本不过半臂的距离拉得极远。
从前柳昭月睡着以后总会无意识往他怀里靠。
冬日尤其如此。
她怕冷,脚一凉便喜欢贴过来。有时候萧砚舟半夜被冻醒,睁眼便能发现她整个人几乎都缩在自己怀里。
如今不会了。
她睡在里面。
萧砚舟睡在外侧。
中间隔着薄薄一层被褥, 谁也不碰谁。
最开始那两夜,柳昭月睡得并不好。翻身的次数很多,偶尔半夜醒来,萧砚舟也没有睡。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就在身边。
却没有人说话。
有一次柳昭月睡梦里踢开了被角。
萧砚舟睁开眼。他侧过头看了一会,最后只是伸手替她将被子重新盖好。手掌停在她肩侧片刻,像是本能地想将人往怀里带。
可最终没有。
他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第二日清晨,柳昭月醒来时,床边已经空了。
她看着旁边平整下去的一小片褥子,出神很久。
此后的日子似乎都差不多。
“今日好些了吗?”
“好些了。”
“江永逸怎么说?”
“还是那些话。”
“药喝了?”
“嗯。”
问完以后便没有了。
有时候柳昭月会问一句:“还忙吗?”
萧砚舟道:“还好。”
然后又是沉默。
他们曾经可以为一件极小的事说上半个时辰。
一碗粥太咸,一件衣服颜色不好看,甚至院里的海棠究竟该修哪一枝,两个人都能争几句。
如今反倒没有什么可说了。
偶尔萧砚舟回来得早,柳昭月还醒着,两个人甚至会在同一盏灯下各自坐很久。
她看书。
他看军报。
灯芯偶尔爆开一点火星,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看起来似乎与从前那些再寻常不过的夜晚没有任何不同。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几日过去,柳昭月终于能下床走一阵。
江永逸仍不许她出院。
“你如今气血虚得厉害,外面又冷。”
柳昭月坐在镜前,让杏儿替她梳头。
“我只是出去一会。”
“去哪?”
她没有立即回答。
江永逸看见她的神情,心里已经隐约猜到:“地牢?”
柳昭月抬眼。
“嗯。”
“你去看裴子野?”
“我总该去看看他。”
杖刑之后,萧砚舟到底没有放人。
裴子野替王妃私下筹谋扬州宅邸,又协助她清分王府与私产。萧砚舟没有明着以此治罪,只让人将他重新关回了地牢。
柳昭月这些天一直没有替裴子野求情。
她如今越求,事情只会越糟。
江永逸看了她一会,他目光落到她腹部:“不能受寒,不能久站,也不能再动太大的情绪。”
柳昭月安静了一瞬。
“好。”
杏儿替她披上厚厚的斗篷。
地牢在城守府西北角,原先是关押军中犯事之人的地方。一路过去要经过两道院门,越往里,阳光便越少。
石阶向下。
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柳昭月刚走到第三阶便皱了皱眉。
杏儿赶紧扶住她。
“要不还是回去吧?”
“都到了。”柳昭月摇头。
牢中守卫看见她,明显有些惊讶,很快便上前行礼。
“王妃。”
“裴子野在哪?”
守卫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让开。
“最里面。”
柳昭月往里走。
牢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脏乱,至少裴子野住的那一间还算干净。角落铺着厚褥,只是终究是地牢,石墙常年不见日光,连空气都是冷的。
裴子野原本靠墙坐着。
听见脚步,抬起头。
看见柳昭月的一瞬间,眉头便皱了起来。
“王妃怎么来了?”
柳昭月反而笑了一下。
“来看看你死没死。”
裴子野看她一眼:“我命大,还活着。”
柳昭月让守卫打开牢门。
铁链发出一阵不算悦耳的声响。
杏儿正要跟进去,柳昭月却道:“你在外面等我。”
柳昭月走进牢里。
真正近了,才发现裴子野的脸色其实不算太差,只是比从前瘦了许多。前些日子的伤虽然已经好了大半,长时间关在这里,眉眼之间还是难免带着几分倦意。
柳昭月站了片刻。
忽然低下头:“我连累你了。”
柳昭月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燕檀那次是。”
“这一次也是。”
“你每次都是替我做事,到最后挨打的是你,被关进来的也是你。”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发哑。
裴子野看了她很久。
“王妃。”
柳昭月抬眼。
裴子野语气平静。
“我替你办事,是我自己愿意。”
“当年是,现在也是。”
“你什么时候逼过我?”
柳昭月没说话。
裴子野看了一眼她泛红的眼睛。
“别哭。”
“最近不是病着?”
“回去江永逸又该唠叨了。”
柳昭月被他说得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一颗。
她立刻偏开脸:“你怎么和他越来越像了。”
“谁?”
“江永逸。”
裴子野难得露出一点嫌弃。
“那还是算了。”
柳昭月终于笑出来。只是很快,那点笑意又慢慢淡了。她在旁边的木凳坐下。
牢房很窄。
裴子野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几步。
过了一会,柳昭月忽然问:“还没来得及问你,扬州那边怎么样了?”
裴子野抬眼。
“宅子看了三处,原本想等你挑,现在怕是不成了。”
柳昭月抿了抿唇:“你觉得哪一处最好?”
裴子野想了想。
“城南吧。”
“为什么?”
“清静。离河不远,后院够大,前主人种过两棵桂花,还挺香。”
柳昭月认真听着,想了一会。
“院子不用太大,最好朝南。冬日晒得到太阳。”
“城南那间就是。”
“屋后能不能再搭一个葡萄架?”
裴子野看她:“可以。”
柳昭月的神情终于轻松了一些。她甚至真的开始一点一点盘算。
“海棠不知道在扬州长得好不好。”
“能长。”
“那也种两棵。”
“嗯。”
“还有芍药,我喜欢的都一并种上。”
她说着说着,忽然自己停了一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过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再搭个秋千。”
柳昭月想了一阵,忽然道:“等我去了以后,你若愿意,也可以跟我一起。”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裴子野看向她。
柳昭月很快补了一句:“别多想。”
“没多想。”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什么表情都没有。”
柳昭月轻轻哼了一声。她沉默一阵,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的意思是,你这些年一直替我做事。京城、越阳、江州到现在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替自己想过以后。”
裴子野没有说话。
柳昭月望着那堵灰黑色石墙。
“等这些事都结束,如果你不想继续跟着我,也可以去做你自己的事。”
“想去哪就去哪。”
“你若还愿意来扬州,院里给你留一间房。”
“以后不需要日日替我办事,也不用替我出生入死。”她停了一下,“就当是朋友。”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自然。
裴子野眼底一点极浅的情绪也随之散开。
“我还是更习惯给王妃当侍卫。”他笑了一下。
柳昭月也笑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其实我应该早一点和你说。这些年,谢谢你。”
裴子野神情微微一顿。
柳昭月没有看他。
“我以前总觉得,很多事情不用说,反正人一直都在。今天不说,明天也可以。明天不说,还有以后。”
她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才发现,有些话还是应该早点说。”
裴子野看了她一会:“为什么忽然这么想?”
柳昭月笑了一下。
“快走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