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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雁南飞 她想去哪里

    谢氏之事暂时平息以后, 京中的日子并没有因此慢下来。

    新朝初立,真正摆在萧砚舟面前的事情远比一个皇后之位复杂。

    甚至连宫城里被火烧毁的几座偏殿要不要立刻修缮,都有人一日三封折子地往御案上送。

    萧砚舟登基不足两月, 御书房里的灯几乎没有在子时以前熄过。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塔苏派来的使团到了京城。

    消息送进宫时, 萧砚舟正在看北境军报。他只看了一眼礼部递来的名册,便将纸重新放回案上,问:“谁带队?”

    “塔苏王叔赫连乌图。”许青衡答道,“一共六十三人。另带了战马两百匹, 北珠、貂皮和药材若干,说是献给陛下的登基贺礼。”

    “贺礼?”

    萧砚舟唇角动了动,不见多少笑意。

    去年塔苏骑兵还在北境烧村劫粮, 如今新皇登基,倒想起来送贺礼了。

    许青衡自然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意味,低声道:“柳将军也一同回京了。”

    萧砚舟原本正要翻开下一本奏折,手指顿了一瞬。

    “塔苏此次先派人到祉州议和,柳将军没有做主,只让他们随朝廷使者一道入京。他担心塔苏临时反悔, 亲自押着使团走了一路,今日午后刚到。”

    萧砚舟沉默片刻,只道:“让礼部安置。”

    许青衡等了一会, 见他再没有别的话, 便行礼退下。

    真正的和谈定在三日之后。

    那日宣政殿里没有摆宴, 也没有丝竹。塔苏使团原本准备了一大套恭贺新帝、两国永结盟好的漂亮话,最后一半都没能说出来。

    赫连乌图年近五十,是塔苏王族里少有懂中原话的人,进殿前显然有人专门教过他朝廷礼仪。他跪拜得还算规矩, 呈上国书以后,先称赞了几句新帝“天命所归”,随后才将话慢慢转到两国边境。

    “塔苏与大梁多年相邻,虽偶有争端,终究不该世代为敌。如今贵国新君即位,我王愿罢兵息战,重开边市,使南北百姓各安其生。”

    鸿胪寺卿将话译得更文雅了一些。

    萧砚舟坐在上首听完,问了一句:“偶有争端?”

    赫连乌图神情微微一僵。

    萧砚舟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抬手让人送上一册东西。

    厚厚一本。

    落在赫连乌图面前时,发出一声轻响。

    “兆元六年至兆元八年,塔苏骑兵越境二十七次。焚村四十一处,掠走边民四千六百余人,牲畜不计其数。去年冬月又破乌林、白石两寨,守军死伤一千三百人。”

    萧砚舟语气很平。

    “这叫偶有争端?”

    殿中无人出声。

    赫连乌图额角已经隐约见汗。他来之前显然知道新帝不会好说话,却仍旧没有料到萧砚舟会连寒暄都懒得陪他们多做。

    “陛下,边境多年混战,贵国军队亦曾深入草原……”

    “所以朕今日让你站在这里。”萧砚舟抬眼看他,“若不是为了议和,你现在见不到朕。”

    这句话一落,连站在两侧的大梁官员都静了一瞬。

    赫连乌图沉默片刻,终于收起了先前那些试探的意思:“那依陛下之意,塔苏应当如何?”

    这才算真正开始谈。

    塔苏最初递上的条件并不苛刻。他们愿意退出去年占据的两处边寨,归还部分俘虏,重新开放互市,两边军队各退五十里,从此不再越境。至于岁贡,一概不提。

    萧砚舟听完,只问礼部:“还有吗?”

    “没有了。”

    他点了一下头。

    “那便告诉他们朕的条件。”

    殿中官员显然早已准备妥当。中书侍郎展开另一份国书,一条一条念了下去。

    塔苏退出乌林、白石以及近五年越境占据的所有土地,边界重新退回黑水以北,未经大梁许可,骑兵不得越河南下。塔苏五年之内,每年向大梁贡良马一千五百匹、牛羊八千头、白银五万两,并进貂皮、北珠、药材若干。五年之后是否减免,再由两国另议。互市可以重开,却只能设在云岭、朔关两地,所有马匹、铁器、盐茶往来皆需登记,由两国官吏共同查验。塔苏各部不得再与边境私商自行交易,更不得以互市为名越境探查军情。

    最后一条,塔苏王次子入京居住三年。

    最后一条念出来的时候,赫连乌图脸色彻底变了。

    “我王此次诚心议和。”

    “朕也很诚心。”

    萧砚舟靠在御座上,神情仍旧没有什么变化,“所以只要三年。”

    赫连乌图忍了又忍:“岁贡也太重。塔苏去年同样遭了雪灾,牛羊死伤甚多,一千五百匹良马,已经足以装备一支骑军。”

    “朕知道。”

    “既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要一千五百匹。”萧砚舟打断他。

    这一次,赫连乌图彻底不说话了。

    眼前这个刚登基不久的新皇不是在狮子大开口,也不是随手给一个数字等着双方讨价还价。

    他非常清楚塔苏有什么。

    也非常清楚从塔苏手里拿走什么,最能让他们在未来几年没有余力重新南侵。

    赫连乌图沉默很久,才道:“若我王不能接受呢?”

    萧砚舟看着他。

    “那就回去。”

    “……”

    “朕没有拦你。”

    殿中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香炉里灰落下的声音。

    “只是你回去以后,告诉赫连烈。”萧砚舟慢慢道,“今年入秋以前,朕会让北境再增三万骑军。到时候这份国书上的条件还算不算数,就不是今日的事情了。”

    赫连乌图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如果再打,塔苏面对的不会是萧胤祈时期边关各自为战的几支守军。

    而是一个刚刚打赢天下、威望正盛的新皇。

    赫连乌图最后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塔苏使团退出大殿以后,当晚便接连派出三匹快马回北境。

    第二轮谈判拖了七日,第三轮又拖了五日。岁贡从五万两白银减到四万,两地互市的税率也稍稍让了一步,塔苏王次子入京则从三年改为两年半。

    除此之外,一切照旧。

    赫连乌图几次试图拿开放更多边市作为交换,萧砚舟都没有答应。

    最后国书落印那日已经入了初夏。

    和谈结束当天,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柳怀远就是在雨停以后被召进宫的。

    他换下了一路穿来的铠甲,穿的是新朝武将朝服。许多年都在边关的人,即便身上换了绯色官袍,肩背仍旧有一种怎么也藏不住的军旅气。鬓边却已经白了不少。

    柳怀远入殿以后,规规矩矩跪下:“臣柳怀远,叩见陛下。”

    萧砚舟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

    “谢陛下。”柳怀远起身,却仍旧站得很远。

    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外面雨水正沿着檐角往下滴。萧砚舟让宫人上了茶,柳怀远接过以后也没有喝,只端端正正放在手边。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柳怀远先开了口。

    “此次和谈能够顺利,全赖陛下天威。塔苏这些年屡次犯边,臣守了许久,也只能将他们挡在外头,像今日这样让他们主动退地、还人,臣过去不敢想。”

    “不是朕一个人的功劳。”萧砚舟道,“北境若不是你守了这些年,他们今日也不会坐下来谈。”

    柳怀远立刻低头。

    “臣不敢居功。”

    又安静了一会。柳怀远似乎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忽然道:“陛下,小女从前在陛下身边,若有行事不妥、冒犯陛下之处,臣替她向陛下请罪。”

    萧砚舟抬起眼。

    柳怀远没有看他:“昭月自幼被臣与她母亲纵得厉害,脾气有时过于任性。她若做错什么,终究是臣这个做父亲的没有教好。如今她既已……既已离开京中,臣也不敢替她求什么,只望陛下念她过去尚无大恶,不必与一个女子计较。”

    话说得极其谨慎。

    甚至已经不只是谨慎。

    萧砚舟听完,才忽然明白柳怀远今日为什么从进门开始便处处拘束。

    他在怕。

    不是怕自己。

    是怕柳昭月当初一走了之,驳了一个如今已经成为皇帝的男人的颜面。

    更怕这个男人有朝一日想起这件事,把账算到她上。

    萧砚舟很久没有说话。

    柳怀远心里便越发没底。

    直到萧砚舟忽然问:“她走之前,有没有同你商量?”

    柳怀远一怔。

    “没有。臣也是后来才收到她的信。”

    萧砚舟点了一下头。

    “朕知道了。”

    柳怀远等着后面的话。却只听萧砚舟道:“她没有冒犯朕。”

    “她想去哪里,是她自己的事。”

    萧砚舟语气平静,“放妻书是朕亲手写的。既然写了,便没有事后追究的道理。柳将军不必替她向朕请罪。”

    柳怀远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很细微的松动。

    萧砚舟看见了,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而道:“此次回来,朕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陛下请讲。”

    “你守北境多少年了?”

    柳怀远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

    “回陛下,算上最初随先父从军,十四年。”

    “十四年。”

    萧砚舟重复了一遍。

    “很久了。”

    柳怀远道:“臣已经习惯。”

    “习惯不代表不苦。”

    萧砚舟看着他鬓边的白发,忽然想起柳昭月曾经提过,她小时候一年也见不到父亲几次。柳怀远回京时,她甚至会在最初几日觉得家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那时候萧砚舟并未觉得有什么。

    如今自己真正坐上这个位置,日日看到从边关送回来的伤亡名册,才知道十四年究竟有多长。

    “塔苏这两三年不会再轻易南下。”他说,“边关可以换年轻些的人。你若愿意,便留在京里。”

    柳怀远放在膝上的手忽然收紧了一下。

    “臣年纪大了。”柳怀远沉默片刻,“这些年也不过仗着熟悉北境地形,勉强做些事情。若陛下觉得臣已经不适合再掌军,臣回去以后便将虎符交给兵部。陛下不必顾念旧情。”

    萧砚舟眉头微皱。

    柳怀远继续道:“臣家中如今也没有什么值得陛下顾虑的。臣的旧部,陛下若觉得需要重新调任,也尽可处置。臣绝无怨言。”

    说到这里,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萧砚舟听明白了。

    柳怀远把他的那一句“留在京里”,理解成了收兵权。

    甚至已经做好了从此被闲置的准备。

    萧砚舟沉默片刻:“朕什么时候说要你的虎符了?”

    柳怀远一顿。

    “陛下方才……”

    “朕让你回来,是因为你已经守了十四年年。”萧砚舟道,“不是要鸟尽弓藏。”

    萧砚舟看着他:“中军都督府如今缺一个能压得住人的老将。你若愿意回来,朕可以把这个位置给你。日常军务不多,也不必常年驻营。你若不愿意,北境仍旧归你。”

    柳怀远一时竟没有说话。

    低下头,过了很久才道:“臣多谢陛下体恤。”

    窗外雨已经彻底停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点光。

    “想好了再答。”

    柳怀远却摇了摇头。“臣已经想好了。”

    柳怀远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带着一种久经风霜以后才有的疲惫。

    “臣第一次到北境。那时觉得那里什么都不好,冬日冷得能冻死人,风一吹,帐篷里都是沙。臣日日盼着什么时候能打完仗,什么时候能回京。”

    “臣这一辈子,做得最久的一件事就是守那道关。”柳怀远低声道,“如今塔苏虽肯议和,可臣太了解他们。两三年不打,不代表以后永远不打。年轻将领有年轻将领的好处,可有些部落,有些路,有些季节什么时候能走骑兵,臣比他们熟。”

    “陛下若不嫌臣老,臣还想再守几年。”他说完,起身跪下,“等哪一日臣真的拿不动刀了,再回京养老也不迟。”

    萧砚舟看了他许久。

    “起来。”

    柳怀远起身。

    “那便回去。”

    “谢陛下。”

    “但有一条。”

    柳怀远抬眼。

    “每年入冬以前回京述职一个月。”

    “你若不回来,朕就让兵部下旨调你回来。”

    这一次柳怀远是真的笑了:“臣遵旨。”

    两个人之后又说了许久北境军务。

    柳怀远几乎知无不言,萧砚舟也听得极认真。

    谈话结束,天已经快黑了。

    柳怀远走到门边时。萧砚舟抬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收回目光。

    没有问柳昭月如今过得好不好,没有问柳怀远那封后来收到的家书里,她究竟写了什么。

    两个男人像是达成了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将柳昭月的名字停在了最开始的几句话里。

    柳怀远走出宫门以后,在暮色中回头看了一眼巍峨宫城。

    他忽然想,昭月或许没有看错。

    萧砚舟确实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皇帝。

    转眼便到了昭宁二年。

    这一年比上一年安静许多。京畿的流民大半已经重新落籍,北地减免了两季赋税,春耕赶上以后,粮价终于开始往下降。旧朝留下的几处烂账也陆续查清,萧胤祈时期被地方豪强侵占的屯田重新收归朝廷,漕粮可以按时抵京。边境也难得太平,塔苏第一批贡马在上一年秋末送到朔关,足足一千五百匹,一匹不少。被掳走多年的边民也陆续回来,有些人已经在草原生活十几年,回来时甚至不会说完整的中原话。

    萧砚舟没有因为和谈便削减北境军费。

    许青衡看过兵部折子以后只说了一句:“陛下似乎从来没打算真正相信塔苏。”

    萧砚舟当时正在批奏折,只道:“和谈是让百姓休息,不是让朝廷睡觉。”

    许青衡便不再问了。

    朝政渐稳以后,萧砚舟花在萧煜城身上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多。

    最开始只是偶尔把他叫到御书房,看他写文章,后来变成每旬三次。

    再后来,他干脆重新把先帝时期曾任东宫侍讲的顾廷章请回宫。

    顾廷章已经六十有余,脾气出了名的古怪,当年连先帝都敢当面顶撞,后来萧胤祈即位,他索性称病辞官,在城郊住了七年。

    从那以后,萧煜城每日辰时必须到弘文殿读书,上午经史,下午政论,每十日还要去兵部、户部轮流看真实的账册和军报。

    陪读一共有四人,都是朝中重臣子弟。

    萧砚舟没有给萧煜城任何新的封号,也没有让礼部改变他的仪仗,可渐渐的,朝中还是有人看出了不同。

    一个普通亲王,需要看漕运账册吗?需要学六部如何运转吗?需要知道地方官考课标准吗?更不需要每隔十日便亲自到御书房,将自己写下的处置意见交给皇帝批改。可谁也没有把那层意思说破,就连萧煜城自己,好像也没有真正往那个方向想。

    他只是觉得皇兄越来越难伺候。

    昭宁二年五月的某日,弘文殿外下了暴雨。雨水顺着青瓦连成一道水帘,殿里却闷得厉害。

    顾廷章今日没有讲经,而是在案上放了三封一模一样抄写出来的奏报。

    “江陵水患。”老人敲了一下案面,“七县受灾,河堤决口,百姓十余万。地方仓粮不足三月,江陵刺史上奏,请朝廷拨银二十万两、粮十五万石。”

    几个陪读少年立刻低头看奏报,萧煜城也跟着看。

    一炷香以后,顾廷章问:“怎么办?”最

    先回答的是户部尚书家的次子:“立即拨粮救灾,同时免去江陵今年赋税。”

    旁边有人道:“十五万石太多,京仓今年本就不充足,可以先拨八万,余下让附近州府调粮。”

    顾廷章没有评价。

    轮到萧煜城,他看了很久,忽然道:“我先不拨。”殿中几个人都抬头。顾廷章问:“为何?”

    “因为这封奏报有问题。”

    “哪里?”

    萧煜城指着其中一句:“他说七县受灾,百姓十余万,却没有写哪七县,也没有写各县受灾多少。十五万石粮如何分,也没有明细。”

    顾廷章眼神微动,萧煜城继续道:“若真是十万灾民,每人一月口粮按一石算,十五万石差不多够一个半月。可奏报里又说地方仓粮尚有三个月,那为什么还要立刻向朝廷要十五万?”

    旁边有人小声道:“也许地方粮仓要留种

    粮。”

    “那也该写。”萧煜城道,“还有二十万两银子。修堤需要多少,安置灾民需要多少,买粮又需要多少,一概没写。我若是户部,至少先让他补一封明细。”

    话音刚落,殿外有人进来。众人立刻起身:“陛下。”

    萧砚舟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云霄跟在身后,手里还拿着几本刚从御书房带来的折子。

    顾廷章只略一拱手:“陛下来得正好。”

    萧砚舟走到案前,看了一眼萧煜城:“你觉得奏报有问题,所以先不救?”

    萧煜城一顿:“臣弟不是不救,是先查清。”

    “查多久?”

    “让江陵补报,快马来回……六七日。”

    “六七日以后,人饿死了呢?”

    萧煜城不说话了。

    萧砚舟拉开椅子坐下:“奏报有问题,你看出来了。比去年有长进。”

    萧煜城刚要松一口气,便听他继续道:“但你还是只会在纸上做官。”

    几个陪读立刻低头,没人敢笑。

    萧砚舟把其中一份奏报拿起来。

    “灾是真的,数目可能是假。查账要查,粮也要救。”他用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先拨五万石,由距离江陵最近的三个常平仓各出一部分。另派御史和户部郎中同去,查七县户籍、仓粮、河堤。二十万两银子一文不拨,修堤先从地方岁修银里支。七日以后,把真正缺多少报回来。”

    萧煜城盯着那几行字。

    萧砚舟又问:“还有呢?”

    没人答,顾廷章也不提醒。萧煜城重新看奏报,过了好一会,忽然道:“粮价。”

    萧砚舟抬眼。

    “江陵一旦水灾,粮商一定会涨价。朝廷赈粮到了以后,也不一定能压住。”

    “怎么做?”

    “让地方官限价?”

    “蠢。”

    萧煜城:“……”

    顾廷章捋了一下胡子,明显在忍笑。

    “粮价不是一道命令压得住的。”萧砚舟道,“你越不许涨,粮商越不卖。最后城里买不到粮,黑市反而更贵。”

    “那怎么办?”

    “朝廷自己卖。”

    萧煜城愣了一下。

    “赈济之外,再拿两万石在市面平价出售。粮商见朝廷手里有粮,自然不敢把价格抬得太狠。”萧砚舟将笔放下,“记住,做事不能只看你想得到什么,还要想别人会怎么做。地方官会上报假数,粮商会囤粮,灾民会往没有受灾的州县逃,附近州府不愿意把自己的仓粮拿出去。你下一道旨意,下面有十种办法把它做成另外一个样子。”

    殿里几个少年听得极安静。

    萧砚舟:“做事的人若只会看奏章上写了什么,早晚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顾廷章抬头看了他一眼。

    萧煜城却没有注意,他只低头把刚才那些话一条一条记下来。

    萧砚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少年的字比去年稳了很多,性子也稳了不少。

    还不够。

    但已经比去年好得多。

    当天傍晚,陪读和顾廷章都走了,萧煜城却被萧砚舟留下。

    桌上还放着那封水患奏报,萧砚舟让他重新写一封批复。

    萧煜城写到天都黑了,才终于放下笔。

    “皇兄。”

    “嗯。”

    “我饿了。”

    萧砚舟头也没抬:“忍着。”

    “我中午就吃了一碗饭。”

    “谁让你下午把‘江陵’写成‘江城’。”

    萧煜城无话可说。

    又坐了一会,他大概实在闲得难受,忽然道:“皇兄。”

    萧砚舟没有理。

    “皇兄。”

    “说。”

    萧煜城托着下巴,看了眼窗外:“我前些日子忽然想起王妃嫂柳氏了。”

    萧砚舟批奏折的笔没有停:“嗯。”

    反应平淡得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

    萧煜城便以为自己猜对了。

    一年多过去了,皇兄大概真的已经放下了。

    “其实我以前不太喜欢她。”

    萧砚舟抬了一下眼。

    萧煜城立刻解释:“以前。”

    “她刚来越阳的时候,我总觉得京城来的女子都一样,规矩多,还喜欢摆架子,而且说不定是萧胤祈派来监视我们的。”

    “后来才发现,她其实也没那么讨厌。至少她对皇兄是真的好。”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我那时候还觉得奇怪。皇兄以前最烦别人管你,偏偏她说你两句,你竟然也肯听,有时候还不还嘴。”

    萧砚舟冷冷道:“你今日话很多。”

    萧煜城立刻坐直一点,但没过多久,又忍不住继续:“只是我没想到,她最后真会走。”

    这一次,萧砚舟的笔停了。只有一下,很快又落回纸上。

    萧煜城看着他的侧脸,没看出什么,于是彻底放心了:“不过走了也好。”

    萧砚舟抬眼:“什么?”

    “我是说,既然她自己想走,皇兄也放她走了,那这事便算过去了。皇兄如今是皇帝,天下那么多女子,喜欢谁便纳谁。谢家那个谢令仪不是也很好看吗?若不喜欢她,还有别……”

    声音停了。

    因为萧砚舟已经把笔放下了。

    动作很轻,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可萧煜城突然觉得御书房里好像比刚才安静了很多。

    萧砚舟抬起眼,脸上没有怒色,声音也仍旧很平:“谁教你这些话的?”

    萧煜城一愣:“没人教。”

    “那就是你自己想的?”

    “……是。”

    萧砚舟看了他片刻:“朕教你一年,你就学会了这个?”

    萧煜城终于觉得不对:“皇兄,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一个人走了,找另一个补上便是。”

    萧煜城张了张嘴:“不……”

    “柳昭月是柳昭月。”萧砚舟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谢令仪是谢令仪。天下再多女子,也没有谁是拿来补另一个人的位置。”

    萧砚舟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眼底原本压得极好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很轻的变化。

    像被突然揭开的旧伤,却只出现了一瞬。

    “还有,”他说,“以后别在朕面前说‘喜欢谁便纳谁’这种话。”

    萧煜城小心问:“为什么?”

    萧砚舟看了他一眼。萧煜城立刻后悔自己多嘴。

    “因为难听。”

    “……”

    萧煜城不敢再说了。

    萧砚舟重新拿起奏折:“今日回去,把《礼记·昏义》抄三十遍。”

    萧煜城猛地抬头:“三十遍?”

    萧砚舟翻了一页:“五十。”

    “皇兄!”

    “六十。”

    萧煜城立刻闭嘴。过了好一会,他还是忍不住小声道:“这是不是有点公报私仇……”

    萧砚舟抬眼。

    萧煜城当即起身:“臣弟领罚。”

    跑得极快。

    门关上以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萧砚舟坐在原处,很久没有动。

    方才那本奏折还摊在面前,上面写的是江南今年春汛以后各州河道修缮情况,扬州也在其中,不过只是很普通的一行字——“扬州府河渠通畅,春粮已播,民生无碍。”

    萧砚舟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会,然后移开。

    这一年多里,他没有派人去监视柳昭月,因为他觉得这么做,会惹她生气。

    只是江南的折子送到御前时,他总会比其他地方多看两眼。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晚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将桌角那封江南奏报轻轻掀起一页。

    萧砚舟伸手将它压住,然后继续批下一本折子。

    他还有很多东西要教萧煜城。

    怎么识人,怎么用人,怎么听一句话背后的意思,怎么面对一群各怀心思的臣子,怎么把一场看似吃亏的交换变成自己的筹码。

    有些东西顾廷章可以教,有些东西六部尚书可以教,还有一些,只能由他来教。

    萧砚舟自己都没有去想,为什么如此着急。仿佛有些事情必须尽快准备,有些路必须有人学会怎么接着走。

    而他总有一天,会去做另一件尚未做完的事。

    只是如今,还不到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雁南飞 陶陶

    昭宁二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九月刚过, 扬州城里的桂花便已经开了,清晨推开院门,风里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城南几条巷子两旁的树也开始泛黄。

    柳昭月院里的两棵海棠今年终于长得像了些模样, 虽然春天只零零落落开过几朵花, 到了秋日,枝叶倒比去年茂盛许多,葡萄架也彻底爬满了藤,夏日结过一小串葡萄, 酸得郁应扬咬了一口便皱着脸吐出来,偏偏陶陶喜欢,抱着一颗酸得眼睛都眯起来, 仍旧不肯松手。

    两年过去,扬州也和她刚来时不太一样了,最明显的便是路。

    从京城到扬州的官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修得越来越平整,最早只是补了几段战时损坏的地方,后来连一些原本狭窄的路段也重新拓宽了。

    沿途废弃的驿站陆续启用,又新设了不少供商旅歇脚换马的驿亭。

    以前从扬州去京城, 若遇上雨天,车轮陷进泥里是常有的事,如今只要不是连着几日的大雨, 一路几乎都能顺顺当当地走下来。

    裴子野对这些变化感受尤其深。

    柳昭月这两年的生意做得比刚到扬州时大了不少, 原本她名下便有江南几处铺面, 后来又接连收了两间布庄、一处药材行和几间仓房。

    商路重新开放,北边的货也开始往南走,她索性顺势把几条原本只在江南打转的生意接到了京城,于是裴子野便成了最常往返两地的人。

    他第一次从京城回来时还没觉得有什么, 第二次只说路比以前好走,到了第三四次,连他自己都开始觉得有些奇怪。

    那日他刚进院门,身上的灰尘都没来得及拍净,便先灌了一整碗凉茶。

    柳昭月正在廊下对账,听见动静抬起头:“你不是昨日才到扬州地界?”

    裴子野把空碗放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路好走,比预计早了一日。”

    柳昭月低头翻过一页账册,并未在意:“朝廷如今要恢复漕运和商路,修路不是正常?”

    “正常是正常,可也没这么正常的。”裴子野靠着廊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上个月从京城往西去了一趟晋州,替你看那批皮货。出了京畿以后,那条官道还是老样子,下了两天雨,马车陷了三次,驿站有一半连屋顶都漏。可我这次从京城回来,一路过了十四处驿站,茶有,热水有,换马也快,过江以后连夜里巡路的兵都比以前多。”

    柳昭月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裴子野摸了摸下巴,半真半假地感慨道:“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难不成萧砚舟还真弄了个盛世出来?”

    柳昭月看了他一眼:“昭宁二年就敢说盛世,你也不怕史官听见笑你。”

    “那至少京城到扬州这一路挺像。”

    “商路本就重要。”

    “可别的商路似乎没这么顺畅。”

    柳昭月没有接这句话,只低下头重新拨起算盘。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算盘珠轻轻碰撞的声音。

    裴子野大概也只是随口一说,很快便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从怀里取出几封京城掌柜递来的账信,顺手放到桌上:“京里的铺面生意不错。你去年让人试着卖的那批扬州绸,比预计快了半个月脱手。城东那家掌柜问,明年能不能再加三成。”

    “先别加。”

    “为什么?”

    “京城这两年刚恢复,许多东西卖得快,是因为之前压了太久。今年卖得好,不代表明年还一样,先看冬天的账。”

    裴子野点头,正准备起身,柳昭月又道:“还有,下次别为了赶路连夜跑。”

    “我没连夜。”柳昭月抬眼看他。

    裴子野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改口:“……只跑了一夜。”

    柳昭月把账册往桌上一放:“裴子野。”

    他立刻道:“知道了。”

    江永逸恰好从旁边经过,冷不丁补了一句:“他下次若还这样,让马把他送我这里,人不用送。”

    裴子野转头看他。

    江永逸面无表情地道:“我药房缺一副完整骨架。”

    裴子野沉默了,柳昭月却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院子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陶陶正蹲在桂树下面追那只已经长大不少的黄狗,两岁的小姑娘走路早就稳了,却偏偏喜欢跑,一跑起来便收不住。

    杏儿跟在后面追了半个院子,嘴里不停喊着“慢些”,她却半点没有慢下来的意思,最后一脚踩到落叶上,整个人往前一扑。

    裴子野动作比谁都快,前一刻还靠在廊柱上,下一刻已经一手把人捞了起来。

    陶陶自己一点没怕,被提在半空里还在笑:“裴叔叔,狗跑了。”

    裴子野看了一眼已经趁机钻到葡萄架下面的黄狗:“跑不了。”

    “抓。”

    “你自己抓。”

    陶陶立刻朝他伸手:“抱。”

    裴子野沉默片刻,还是把人稳稳抱到了臂弯里。

    江永逸在旁边冷笑:“方才还说让她自己抓。”

    裴子野没理他,陶陶却趴在他肩头,得意地冲江永逸笑。

    柳昭月看了一会儿,摇摇头,重新低下头看账。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两年。

    最开始她还偶尔会在半夜惊醒,下意识去摸身旁的位置,后来梦见江州大雪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后来,即便偶尔梦见,醒来以后也能很快重新睡过去。

    人好像真的很会习惯,习惯一个人出现,也能慢慢习惯一个人不在。

    只是有些东西并不会彻底消失,更像落进水里的石头,沉到了最深的地方,平日水面平静,看不见,也碰不到,却并不代表它从未存在。

    柳昭月已经很少刻意去想这些,她如今有太多事情要忙,更何况再过几日,就是陶陶两岁的生辰。

    昭宁二年十月初六,柳昭月一早便出了门。

    陶陶的生辰在十月初九,小孩子长得快,去年还能穿的衣服今年已经短了一截。

    杏儿说什么都想给她做一套新的,连鞋也要重新纳,柳昭月原本说家里布料多得是,随便挑一匹便好,最后却还是自己去了城里。

    扬州入秋以后最热闹的地方仍是东市,临近重阳,街上比平日多了不少卖菊花、糕点和香囊的小摊,河边商船一艘接一艘靠岸,挑担的人穿过人群,沿街叫卖声和茶楼里的丝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几乎听不清身旁人说话。

    柳昭月今日没有带太多人,杏儿留在家里看着陶陶,只让一名铺子里的伙计跟着提东西。

    她先去布庄挑了一匹绯红色软缎,又去了银楼看长命锁。

    其实陶陶已经有不少东西,柳怀远从北境送过来一只小金镯,郁应扬送了一整箱根本不适合两岁孩子看的书,裴子野去年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比陶陶胳膊还短的小木剑,

    至于江永逸,送的最实用——一罐小儿常用药,当时被柳昭月骂了一顿。

    今年她便想自己挑一件真正能留得久些的,最后在七八样东西里看中了一只很小的白玉平安扣。

    玉质算不上绝佳,却十分温润,边缘也打磨得圆圆的,孩子抓在手里不会伤着。她点了点头:“就这个。”

    掌柜让人拿去配红绳,柳昭月站在柜台边等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来得很突兀,不像街上偶尔有人经过时随意扫过的一眼,更像一道目光已经停在那里很久。

    她下意识回过头,银楼外仍旧人来人往,一个卖糖人的正挑着担子从门前经过,两个妇人站在对面的香料铺前说话,远一些的茶楼二层开着几扇窗,风吹起竹帘,里面坐了不少饮茶的人,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姑娘?”掌柜将玉扣递过来,“您看看,可要再配条红绳?”

    柳昭月回过神:“配吧。”

    她又朝门外看了一眼,刚才那种感觉已经没有了。

    这几年她做生意,认识她的人越来越多,东市几间铺子的掌柜都知道柳家那位年轻东家偶尔会亲自过来,有人多看两眼并不奇怪,她也就没有再放在心上。

    出了银楼以后,她又买了一包陶陶喜欢的松子糖,经过木器铺时顺手挑了一只小木马。

    东西越买越多,跟着她的伙计两只手都快提满了,终于忍不住问:“东家,还买吗?”

    柳昭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终于有些心虚:“不买了。”

    伙计明显松了一口气。

    两人沿着长街往回走,经过方才那座茶楼时,柳昭月脚步未停。

    二楼最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桌上的茶似乎还没有完全凉,店小二过来收拾时,只发现茶盏旁边压着碎银,比这一壶茶的价钱多了不少。

    他喜滋滋地收起来,也没多想。

    十月初九这日,院子里比平日热闹了不少。

    柳昭月没打算大办,陶陶才两岁,家里也没什么需要宴请的亲族,最后只摆了一桌饭。

    裴子野一早从铺子回来,江永逸难得没有去医馆,杏儿忙了大半日,连郁应扬也提前十几天送来了一大箱东西。

    箱子打开以后,柳昭月沉默了。

    里面是一套笔墨、六本启蒙书、一个算盘,还有一张郁应扬亲手写的纸——“读书要从娃娃抓起。”

    柳昭月看完,直接把纸揉了。

    裴子野在旁边道:“我觉得有道理。”

    “你闭嘴。”

    江永逸低头翻那几本书:“《千字文》倒是可以先认。”

    “她两岁。”

    “两岁怎么了?”

    柳昭月一时无言,杏儿恰好端菜进来,听见以后还认真补了一句:“姑娘小时候三岁就认字了。”

    柳昭月忽然开始觉得,陶陶未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像她想象中那么轻松。

    生辰宴其实极简单,一碗长寿面,几样陶陶喜欢吃的菜,再加一小碟蒸得软烂的桂花糕。

    陶陶今日穿了新做的红衣裳,头上扎着两个小小的发髻,跑起来的时候像一团红色的小球。柳昭月给她戴上那枚平安扣,陶陶低头摸了半天,仰脸问:“娘,我的?”

    “你的。”

    “不给别人?”

    “不给。”陶陶立刻把玉扣塞进衣领里面,动作快得像怕谁抢。

    裴子野看得直笑,江永逸在旁边道:“跟你娘一个样。”

    柳昭月看过去:“什么意思?”

    “财迷。”

    真正热闹起来是在饭后,因为杏儿忽然想起,陶陶周岁时根本没有正经抓过周。

    那一年小姑娘刚学会走路,正赶上秋末受凉,生辰前后病了几日,柳昭月那时候整夜睡不好,哪还有心情办抓周,等陶陶彻底好起来,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如今两岁,杏儿不知怎么突然来了兴致,坚持道:“补一个也一样。”

    柳昭月哭笑不得:“哪有两岁补抓周的?”

    “怎么没有?”

    杏儿答得理直气壮,已经兴冲冲去铺东西,柳昭月拦都拦不住,最后索性由着他们胡闹。

    一块大红绸布铺在厅里,上面放了毛笔、算盘、印章、一本书、一把裴子野坚持放进去的小木剑,还有柳昭月方才从账房里顺手拿来的银锭。

    江永逸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没有药材?”

    柳昭月反问:“为什么要有?”

    “抓周没有药材,算什么抓周?”

    “谁家抓周放药?”

    “我家。”

    “你又没有孩子。”

    江永逸一下被噎住,裴子野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江永逸冷着脸走了,柳昭月以为他终于放弃,结果没过多久,他又若无其事地回来,站到红布边上。

    没人注意到他袖口里悄悄滑出来一样东西——一小截晒干的人参,正好落在书和算盘中间。

    裴子野看见了,江永逸也抬眼看他,两个人对视片刻,裴子野默默把头转开。

    柳昭月正在抱陶陶,完全没有发现,只把孩子放到红布一头,指了指前面的东西:“去吧,拿一个你喜欢的。”

    陶陶还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坐下以后先回头看娘,又看看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才慢吞吞爬过去。

    她先摸了一下算盘,结果只是拨了两颗珠子便松手。

    接着又碰了碰小木剑,裴子野明显坐直了一些,陶陶拿起来挥了两下,下一刻便随手扔到一旁。

    裴子野顿时不说话了,杏儿在旁边忍笑。

    小姑娘又伸手摸了摸那本书,正要往前爬,鼻子忽然动了一下,低头看见压在书边那一小截人参,立刻伸手捡了起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江永逸猛地站起来:“看见没有!”

    柳昭月盯着陶陶手里的东西,又慢慢转头看向他。

    裴子野终于忍不住:“你是不是太明显了?”

    “什么明显?”

    江永逸一脸正气,“她自己抓的。”

    柳昭月指了指那截明显不应该出现在抓周桌上的人参:“江永逸,哪来的?”

    “可能自己掉进去的。”

    “人参会走路?”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柳昭月气笑了。

    陶陶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争什么,低头就想往嘴里送,江永逸脸色骤变,一把将人参抢了回来:“不能吃!”

    陶陶愣了一下,嘴一瘪,眼看便要哭,江永逸顿时僵住:“我……”

    杏儿赶紧递过去一块桂花糕,陶陶的眼泪立刻收了。

    江永逸松了一口气,又宝贝似的把那截沾了牙印的人参拿起来:“这孩子有天分。”

    柳昭月道:“她只是闻见味道。”

    “能在这么多东西里闻见人参,更有天分。以后跟我学医。”

    裴子野道:“两岁就定了?”

    两个人眼看又要争起来,陶陶坐在红布上,一边吃桂花糕,一边看着他们,忽然把手里剩下一半的糕递给裴子野:“裴叔叔,吃。”

    裴子野立刻不争了,蹲下来接。

    江永逸见状也伸手:“我的呢?”

    陶陶看他一眼,低头把最后一口塞进自己嘴里。满屋子的人顿时都笑了。

    柳昭月笑得靠在椅背上,好半天才缓过来,随后把陶陶抱进怀里:“好了,不许欺负江叔叔。”

    外面秋阳正好,桂树的影子斜斜落进窗里,细碎的光在地面上轻轻晃着,小黄狗趴在门槛边睡觉,听见屋里的笑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重新把脑袋压回爪子上。

    柳昭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两岁,大名最后定作柳陶然。

    她想了很久。

    “陶然”本身意为闲适、喜悦、自在自得,正如《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中的“陶然共忘机。”

    至于乳名,仍旧叫陶陶。

    她没有求这个孩子将来富贵,也没有求她才名满天下,更没想过要她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只希望她平安长大,有喜欢的事情,有真正想走的路。

    将来遇到喜欢的人便喜欢,不喜欢也不必勉强,想成婚便成婚,不愿成婚,也无人能替她决定。她

    希望陶陶这一生,不必用离开谁来换自由,也不必用失去什么来证明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柳昭月想着,抬手替女儿擦掉嘴角的一点糕屑。

    陶陶仰起脸叫她:“娘。”

    “嗯?”

    “明天还生辰吗?”

    柳昭月愣了一下:“为什么?”

    “明天还要糕。”

    柳昭月伸手捏住女儿软乎乎的脸:“你想得美。”

    陶陶立刻挣扎:“要!”

    “不行。”

    “娘——”

    院子里顿时又闹了起来,秋风穿过桂树,吹落几朵细小的桂花

    第二日清早,从扬州往北的官道上,一骑快马穿过刚刚修整过的驿路,沿着平坦宽阔的官道一路向北,直往京城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雁南飞 只远远看见

    从扬州回京的时候, 已经入了夜。

    萧砚舟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路随行的侍卫在进城以前便被他遣散了大半,余下几人也只送到宫门外。

    京城入秋后夜里凉得很快,长街上的灯火已经熄去大半, 宫门一重一重在身后合拢, 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也终于彻底消失。

    云霄原以为他连日赶路, 回宫以后总该先去歇息,却见萧砚舟进了内廷,只换下一身沾着风尘的常服,连御膳房送来的晚膳都没动, 便独自往寝宫东侧去了。

    那地方离他的寝殿很近,中间只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一段不长的回廊,平日却很少有人过去。

    宫人都知道那里不住人, 也没有什么需要日日打理的贵重陈设,可偏偏每隔三日便有人进去清扫,窗纱破了要换,花瓶里的水也要换,只是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殿门推开时,里面没有点主灯。

    萧砚舟站在门前片刻, 才亲手点亮了靠墙的一盏琉璃灯。

    昏黄的光一点一点漫开,照出屋里的陈设。

    这里不像皇宫,至少不像任何一座给后妃居住的宫殿。

    没有金玉屏风, 没有满架珍玩, 也没有那些象征身份的朱漆、凤纹, 只摆着一张不算宽的软榻,一方矮桌,一架书柜,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小书案, 案上有算盘、账册、砚台和几支她从前惯用的细笔。

    窗边摆着两把椅子,一把靠得稍近,一把稍远,塌边有只小脚凳,桌角放着一只白瓷茶盏,甚至连榻上那只绣着海棠的软枕,都与当年越阳王府里的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原样。

    当年离开越阳以后,那些没有被柳昭月带走的东西,被人一件一件装箱送回京城。

    后来萧砚舟登基,在寝宫旁边空出这一座偏殿,让人按照越阳旧居的尺寸重新摆了一遍。

    柳昭月坐在哪里看账,在哪里嫌太阳刺眼,冬日喜欢把脚炉放在哪一侧,夜里犯懒时又会把看了一半的书随手压在什么地方,他竟然全都记得。

    连云霄都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

    萧砚舟走进去,随手将门合上。

    他这几日走得太急,从扬州到京城几乎没有真正停过。

    那条路已经比两年前好走太多,官道拓宽,桥梁重修,驿站之间的距离也重新算过,最短的一段不过三十余里便能换马。

    朝中一直以为,这是他为了恢复南北漕运、方便江南商货入京才下令大修的官道,户部的折子上也确实这样写,

    江南富庶,扬州为水陆枢纽,京扬一线通畅以后,粮、布、盐、药材都比过去快了许多。

    这个理由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连每一笔修路的钱都花得极其值得。

    只是没有人知道,当初工部递上三条南下官道的修缮次序时,萧砚舟只看了一遍,便将通往扬州的那一条提到了最前面。

    后来他又让人在京扬之间添了驿站,增了换马,几处逢雨便泥泞难行的道路全部重新铺过,甚至连过江的官渡都多备了两艘船。

    每一道旨意单独看都合情合理,放在朝政里也只是恢复民生、重通南北的寻常举措。

    可只有萧砚舟自己知道,他第一次离京南下时,这条路用了多少日,第二次,又少了多少,如今最快的时候,他可以在并不惊动地方官府的情况下,比从前提前近两日到扬州。

    只是到了以后,也不过看一眼。

    那日东市人很多,他坐在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隔着半开的竹帘,看见柳昭月从街对面走过。

    两年过去,她好像没有太大变化,又好像和记忆里完全不同。

    她不再梳王妃的发髻,衣裳也极简单,身边没有前呼后拥的侍女,只跟着一个提东西的伙计。

    她进布庄很久,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匹红布,后来又去了银楼,在柜台前低头看了许久。

    她挑东西时依旧和以前一样认真,最后选定什么以后,又会下意识摸一摸边角,确认不会伤手。

    萧砚舟隔着一条长街看她。

    她忽然回头的时候,他只是往竹帘后的阴影里退了一步。

    那一瞬间,他其实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怕她看见?怕她没有看见?

    还是怕她真的认出他以后,脸上出现的不是惊喜,而是当年在江州时那种疲惫和戒备。

    于是他就站在那里,直到柳昭月收回视线,重新转身去看掌柜递来的平安扣。

    后来她又买了松子糖和一只木马,伙计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她才终于肯停。

    她离开以后,萧砚舟仍旧站在窗边很久,直到街上的人群将她的背影彻底遮住。

    他没有跟去她住的地方。

    然后沿着自己命人修得越来越平整的官道,重新回了京城。

    萧砚舟走到书案前。记忆里柳昭月忙起来的时候比谁都专心,有时候他坐在旁边看军报,她能一个时辰不与他说一句话。

    可只要他起身,她又会头也不抬地问一句:“去哪?”

    桌上还放着一只旧木匣。里面不是首饰,只装了一些琐碎得根本不值钱的东西,但都跟她有关。

    萧砚舟曾经想过,这些东西留下有什么意义。

    柳昭月若知道,大概还会笑他。

    可真正让人舍不得扔的,从来都不是值钱的东西。

    越没有意义,越像曾经真实活过的日子。

    他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到另一侧空着的位置。窗外月光从纱窗透进来,正好落在那里。

    两年前,他以为只要时间足够久,有些东西终究会淡。

    他有朝政,有军务,有数不完的人和事等着他裁决,白日里几乎没有一刻真正闲下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已经很少在朝臣面前想起她,很少在批折子时停笔,更不会再像最初那几个月一样,夜里醒来下意识伸手去碰身侧。

    可那日扬州长街上,只远远看见她一眼,他便知道自己不过是在骗自己。

    不是忘了。

    只是藏得更深。

    她一出现,那些东西便全都回来了。

    萧砚舟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过一枚他们曾用过的棋子。

    过了许久,他将东西重新放回匣中,盖好,正准备起身,殿外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云霄没有进来,只隔着门低声道:“陛下,安王殿下来了,说有功课请教。”

    萧砚舟静了一会儿。

    “让他去御书房。”

    “是。”

    他最后看了一眼屋里,吹灭灯,重新关上门。

    门扇合拢以后,那间屋子再次陷入黑暗,所有东西仍旧停在原来的位置,像有人只是暂时出了门,过一会儿便会回来。

    御书房里,萧煜城已经等了一阵。

    他今年比去年高了不少,少年人肩背渐渐长开,举止也稳重了许多,只是私下见萧砚舟时仍旧没有多少做臣子的自觉。

    见他进来,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等宫人都退出去,便立刻把手里的书往御案上一放:“皇兄,顾太傅今日讲的东西,我没想明白。”

    萧砚舟看了眼书页:“什么?”

    “《管子》里的盐铁之政。”

    萧煜城在旁边坐下,将自己圈出来的那一段推给他:“太傅说,治国不能只会向百姓征税,真正高明的做法,是让朝廷从山海之利中取用,以此减轻田赋。可他后面又说,盐铁若尽归官府,容易与民争利,官吏借机盘剥,最后反而比征税更重。我问他既然两边都有弊端,到底该用哪一种,他让我自己想。我想了一下午,觉得他说了跟没说一样。”

    萧砚舟看完那一页,抬眼:“所以你来问朕,是想让朕告诉你一个答案?”

    “对。”

    “没有。”

    萧煜城愣住:“什么没有?”

    “没有一个永远正确的答案。”

    萧砚舟将书合上,顺手拿过桌边一张空纸:“你先告诉朕,为什么朝廷要管盐。”

    萧煜城想了想:“因为人人都要吃盐,卖得出去。朝廷控制盐,可以赚钱。”

    “还有呢?”

    “盐商容易聚财?”

    “继续。”

    “盐是民生必需,如果任由豪商垄断,价格太高,百姓吃不起。”

    萧砚舟点了一下头:“三条都对。那为什么不能让朝廷自己从晒盐、运盐到卖盐全部包下来?”

    萧煜城这次想得久了一些:“官府没有商人灵活。事情一多,下面的人就容易欺上瞒下。”

    “这只是其一。”萧砚舟提笔,在纸上写下“产、运、售”三个字,“一斤盐从盐场出来,要晒,要收,要装船,要过关,要存仓,再卖到县里。朝廷若每一步都自己做,需要多少官吏?这些人吃谁的俸禄?船坏了谁修?仓里少了十斤,是路上损耗,还是有人偷拿?到了县里卖不出去,是定价错了,还是官吏故意囤着等涨价?你想管得越细,需要的人越多,人越多,能动手脚的地方也越多。”

    萧煜城看着纸上的字:“所以不该官营?”

    “朕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

    萧砚舟看他一眼:“如果完全放给商人,也一样有问题。盐场就那么多,盐路也就那几条,大商户吞掉小商户以后,十家变五家,五家变两家,最后他们约好一起涨价,你怎么办?抓他们?”

    “可以。”

    “以什么罪名?”

    萧煜城卡住。

    萧砚舟继续道:“他们没有抢,没有偷,只是不肯低价卖。你杀一个,剩下的人便不做盐了,朝廷自己又没有准备,到时候一座城断盐,最后谁先急?”

    “百姓。”

    “所以治理不是在两个坏处里挑一个看起来干净的,而是知道坏处在哪里,再把它抓住。”

    萧砚舟在纸上画了一道线:“盐场可以由朝廷掌握,产量、盐引、基本价格由户部定,运输和售卖不必全部官营,可以让商人做,但不能让一家独占一路。每年换引,查账,几个大商户相互牵制。灾年或战时,官仓必须有储盐,一旦市价失控,朝廷自己放货压价。平时不要和他们争每一文钱,关键时候又必须有能力让他们听话。”

    萧煜城听得很认真:“那铁呢?”

    “不同。”

    “为什么?”

    “盐是日日要吃的东西,铁不一样。农具有铁,兵器也有铁。”萧砚舟道,“一个铁矿落在什么人手里,不只是钱的问题。若边境大族掌了矿,私下铸刀铸甲,你是等他造反以后再查,还是先管?”

    萧煜城立刻道:“那铁矿应该官营。”

    “矿可以,铁器不必全是。”

    “……”

    萧煜城皱起眉:“怎么又不一样?”

    萧砚舟难得笑了一下:“所以顾廷章让你自己想。”

    他又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权宜”。

    “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总想从书里找一句话,拿出来便能管天下。没有这种话。先帝时期国库充足,地方安稳,可以把一些利让给民间。萧胤祈后期军费吃紧,若还照旧制做,朝廷连军粮都发不出来。战时和太平不同,丰年和灾年不同,京畿和边疆也不同。书告诉你前人为什么这么做,至于你该怎么做,要看你手里有什么、眼前缺什么,又能承受什么后果。”

    萧煜城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半晌才道:“那岂不是每件事都很麻烦?”

    “本来就麻烦。”萧砚舟说。

    “顾太傅以前总说,为政要守原则。”

    “原则和办法不是一回事。”萧砚舟把笔放下,“比如赈灾要救人,这是原则,拨多少粮,从哪里拨,要不要免税,需不需要迁民,这是办法。办法可以变,原则不能乱。再比如朝廷不能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这是原则,可税收多少、盐铁怎么管、商税怎么收,都可以随着国力调整。若连这两样都分不清,要么变成只会守死规矩的书生,要么变成什么都能拿权衡二字给自己找借口的人。”

    萧煜城听到这里,神情已经完全认真下来。

    “那怎么知道是不是在找借口?”

    萧砚舟看了他一会儿。

    “很简单。”

    “什么?”

    “看最后是谁得了好处。”

    萧煜城一怔。

    “若你说为了国库加税,最后国库没多多少银子,地方官和豪绅却肥了,那就是错。若你说为了百姓减税,最后真正没交税的是大地主,小民反而多了摊派,也错。朝廷的政令写得再漂亮,最终都要落到人身上。多看几层,别只看第一层。”

    他说完,又将方才那张纸推过去:“拿回去。”

    萧煜城低头一看。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和几道线。

    可方才那一番话已经比顾廷章下午讲了两个时辰还要清楚。

    他忍不住道:“皇兄,你既然什么都懂,为什么还要给我请顾太傅?”

    “因为朕没空日日教你。”

    “我可以晚上来。”

    “朕还要批奏折。”

    萧煜城被堵得无话可说。

    萧砚舟看见他那副样子,神情倒稍稍缓了一些:“顾廷章教你读书,六部教你做事。以后有不懂的,再来问朕。”

    萧煜城点头,将那张纸仔细折好夹进书里。正准备走,萧砚舟却忽然叫住他:“煜城。”

    “嗯?”

    “这些东西,要认真学。”

    萧煜城回头。

    萧砚舟坐在灯下,神情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语气也平静得像只是在嘱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户部的账要看,兵部的图也要看。不要因为自己不领兵,便觉得军务与你无关,也不要因为是皇室宗亲,就觉得百姓离你很远。粮从哪里来,一州有多少户,一场水患为什么会让几百里外的米价跟着涨,这些都要知道。”

    萧煜城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皇兄,我知道。以前是我贪玩,现在不会了。”

    萧砚舟没有笑。

    “还不够。”

    “什么?”

    “你学得还不够快。”

    萧煜城顿时有些不服:“顾太傅前日才说我今年进步很大。”

    “他夸你一句,你便觉得自己可以了?”

    “我也没这么说……”

    “从明日起,户部每月送来的地方收支册,你挑两个州看。看完以后把有问题的地方标出来,月底给朕。”

    萧煜城睁大眼:“两个州?”

    “嫌少?”

    “可是”

    “那就三个。”

    “……”

    萧煜城终于学聪明了,立刻闭嘴。

    萧砚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好好学。以后百姓需要一个真正知道这些事情的人。”

    萧煜城没有听出别的意思。

    他只以为皇兄是在教他身为萧氏宗亲该有的责任,于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臣弟明白。享了宗室俸禄,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以后皇兄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户部也好,地方也好,哪怕让我去赈灾,我也去。”

    萧砚舟看了他片刻:“记住你今日的话。”

    “当然。”

    萧砚舟终于淡淡笑了一下。

    萧煜城抱着书站起来,生怕他继续问他功课:“臣弟告退。”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御案后的萧砚舟已经重新拿起奏折,低头批阅,灯火落在他眉眼之间,仍旧是那副好像永远不会疲倦的样子。

    等人走远以后,御书房彻底静了下来。萧砚舟手里的奏折却许久没有翻页。

    萧煜城还年轻,也还远远没有学够。

    识人、用人、理财、治军、平衡朝局,他如今不过刚刚摸到门槛。

    皇位不是一纸诏书递过去便能坐稳的东西,更不是他想不要,就可以随手扔给另一个人的负担。

    所以他必须教得再快一些,也必须教得再多一些。

    萧砚舟低头,看见案角放着一封工部刚送来的折子。上

    面写着今年各地官道修缮的进度,京扬一线已经基本完工,明年只需再修两座桥,便可将沿途驿站全部连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在折子最后批了一个“准”字。

    墨迹未干。

    窗外秋风吹过宫墙,远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从这里到扬州,路已经越来越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