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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看见她(四修)

    咏絮书苑一名,取自谢道韫咏雪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此时此刻,书堂之内窗明几净,空气中还隐约能闻到方才烘烤课烤面饼的麦香。

    面食课散堂,可下一节便是沈夫子的木雕课,是以一众学子没有离开,而是团团围在北斗身侧。

    “北斗,你整日跟着沈夫子,怕是也饿了吧?”

    “是啊,你也尝尝我们做的饼罢?”

    见北斗耳根通红,又有女子道:“这饼可香着呢!你若不吃,便是不给我们面子啦。”

    众人嬉笑着,轮番往北斗面前的碗里塞饼,豆沙馅、鲜肉馅、芝麻馅……各种口味堆得满满当当。

    北斗跟着裴誉时哪里有过这般幸福的场面,此刻来不及吞咽,腮帮子被面饼撑得鼓胀。他一手攥着半块饼,另一只手还下意识接着旁人递来的吃食,窘迫地垂着头,惹得四周的少女们阵阵轻笑。

    沈夫子带来的这位小郎君面皮真薄!好玩好玩!

    书堂另一侧,沈清音正握着扫帚,帮罗禹清扫地面散落的面疙瘩。

    咏絮书苑学费不贵,因此并没有请仆从,平日里如洒扫洗衣这等活力,都是罗禹亲力亲为做的。

    “这便是裴誉派来护着你的护卫?”

    罗禹拿着抹布擦拭长案,目光遥遥落在被众人围住的北斗身上。

    “他这整日跟着你的,究竟是护你呐,还是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啊?”

    沈清音动作不停,扫起一团干结的面粉。

    “禹娘,他也只是听命行事罢了,你只当看不见,莫要赶他,反正他也不会影响我来你这儿上课。”

    她等了半个月都没等到裴誉的放妻书,倒是等来了他派来的北斗。

    过去沈清音只晓得他身边有个南风,竟不知还有这么个人。莫不是还有西什么东什么罢?

    罗禹侧过头,一眼看穿她所想,轻笑一声,“什么呀?我怎么会赶他!”

    “倒是音娘你,多半是你见他年岁与琮郎相仿,想着琮郎尚且在国子监读书,北斗却都出来做死士了,你心疼。”

    沈清音没说话,权当默认了

    近些日子她离了裴家,紧绷了三年的心弦似乎一下子松了,再没有了容易走神的毛病,也不知为何没再惊惧难安。

    得了空闲,倒是让她对自己有了更深的认识。

    沈清音想,大抵是她真的心软太过,可到了如今的年岁,这个毛病似乎也改不了了。既如此,索性放任罢。

    只要她的心软渐渐有底线些,应当就不会再吃大亏了。

    再一看罗禹,她还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北斗,见少年那已然长成的身形,罗禹道:

    “不过……要说实在的,像北斗这样的小郎君,如今可是抢手得很呢。”

    沈清音生怕罗禹看裴誉不爽,借机将他的北斗给卖了,连忙放下扫帚道:“何以见得?”

    罗禹:“你瞧,他又年轻,模样又周正,身手还了得,想来自信哥给他的俸禄也丰厚——”

    听到这个外号,沈清音的眼皮抽了抽。

    自从罗禹晓得她同裴誉和离、从裴家搬出来后,便总在私下这么称呼裴誉。

    是,裴誉是自我认同感高了些,但沈清音总觉得罗禹在背后这样叫他,似乎有些不太好……

    虽然也确实说的没错。

    罗禹笑得更开怀了,“最难得的是,我听闻做死士的,要求便是无亲无故,父母双亡。若是有姑娘嫁给他,不必应付难缠的公婆,只管花他的钱,日子得多逍遥啊!”

    沈清音看她想的这么美,无奈道:“你莫不是看上他了罢?禹娘,他还是个孩子——”

    “等等等!”罗禹连忙叫停她道:

    “我、我可没有这个念头!音娘你莫要污蔑我!”

    沈清音笑着看了她一眼。

    “那就好,我还生怕你将北斗掳去你那密室,金屋藏娇呢。”

    沈清音说完就继续扫地了,却没注意到这句无心之言,会令得罗禹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扫完地后,距离上课还有一盏茶的功夫,沈清音放好扫把,有些劳累地坐了下来。

    这些日子裴誉日日派人来寺庙给她送羊奶,时不时还有补药,更吩咐那些人盯着她饮的一滴不剩才罢休。

    大抵是已经四个月了,加上心境变好的缘故,沈清音已然能清晰感知小腹日渐沉坠。

    只可惜那些羊奶的营养似乎都补在肚子上了,她身上依旧没什么肉。

    不多时,罗禹也放下了扫把,一屁股坐在沈清音旁边,朝她再度开口。

    “说起来,音娘,你现下心里对裴誉究竟是何种感情?”

    感情?

    沈清音抚在肚子上的手顿了顿。

    “我对他没有感情。”

    自从裴誉从都察院那件事查出她心系凌衡后,行事便处处透着古怪。

    譬如她同他成婚三年,十分确定裴誉在榻上没有喜欢角色扮演的癖好。

    可那一夜,他却偏要逼着她唤他世子爷。

    裴誉非是那等愿意当绿毛龟的性子,如今脑子清醒了,沈清音才意识到他那回分明是在刻意试探她,想看她听见这般称呼会不会露出破绽。

    好在裴誉对她和凌衡的那段情似乎还不相信,并未深究下去。

    也好。毕竟裴誉光是晓得她不爱他便开始发疯,若是晓得她的那段往事,指不定还要更疯。

    沈清音从没如此庆幸过裴誉看不起她。

    毕竟在裴誉心里,凌衡是与他平分秋色的对手,连他都瞧不上她,凌衡怎会看得上。

    罗禹不知友人已经在心里想了好一通,又对沈清音问道:

    “那凌衡呢?”

    听见这个久违的名字,沈清音眉眼间漫开一层浅浅的怅然。

    如今的凌衡是北朔使臣,他的名字终于可以在大齐地界被光明正大地提及了。

    但沈清音也很清楚,她道:“禹娘,我已是生产过的妇人了,哪里还配得上他。”

    何况凌衡如今是北朔驸马。

    须知北朔王子嗣单薄,膝下七子,唯有一位公主。

    这三年来他能在北朔保全性命,如今还能以使臣身份重回上京,定然少不了那位公主倾力相助,依着她对他的了解,凌衡不会辜负有恩之人。

    她和他,早就没有可能了。

    罗禹却不肯轻易作罢,“倘若他为你守身呢?”

    “你觉得有可能吗?”

    沈清音笑罗禹的天真。

    先不说如裴誉那般怨她的男人,在婚后也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且说三年前她万念俱灰之时甚至想过一死了之,或是遁入空门终生不嫁,如今却也孕有第二个孩儿了。

    她尚且未能为他守贞,又凭什么奢求凌衡放着帮他那样多的公主不碰呢?

    男人都是一个样。

    ……

    清风楼雅间内,桌上的菜肴已然冷透,却齐整的像是没人动过一般。

    酒坛摆在一侧,裴誉一杯接一杯地往口里灌。

    赵朔斜倚坐榻,在裴誉对面把玩着酒杯。

    “对了,子俨,你娶平妻一事筹备得如何了?”

    他已经趁他妻子不备,将他的宠妾抬为了平妻。赵朔想,他那妾室马上就要生了,他的第一个孩子,一定不能是庶子。

    就算外头的人都骂他是宠妾灭妻的混蛋,他也认了。

    裴誉没有应声,只将酒水缓缓倾入玉盏。

    赵朔不说,他都快要将娶平妻的事忘了。

    不过想也知道,应当是母亲发觉沈清音打算搬出了裴府,猜到他与她有意和离。

    便想着等他同沈氏了结后,迎娶梁骆璎为正室。

    这才将原先提上日程的娶平妻一事,暂且搁置了下来。

    赵朔还要再问,就听得屋顶一道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他当即见鬼了一般抬头,却听得裴誉淡定地朝着头顶开口。

    “北斗,进来回话。”

    然后赵朔就听到屋顶的脚步声逐渐朝窗户边挪,下一瞬,一名玄衣少年自窗外翻了进来。

    是了,他怎的忘了裴家有暗卫,还是为了保护裴誉这位嫡公子特意训练的。

    只是……赵朔记得这暗卫是不能轻易现身的啊?尤其是白日——

    “大公子,这是大夫人今日所做之事。”

    看到北斗将密信呈给裴誉的那一刻,赵朔才恍然大悟——

    啧,原来某人被抛弃后,还对前妻念念不忘啊。

    北斗似乎是怕自家公子光看密信犹觉不够,又将方才在咏絮书苑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

    就连罗禹打趣他没爹娘、将来的妻子不用受公婆磋磨一事,也一并道出。

    当然,还有罗夫子给公子取的新外号——

    “哈哈哈!自信哥!罗夫子真是妙人也!她怎么这么会取名!”

    赵朔听得忍俊不禁,直拍大腿,朗声大笑。

    “还有哇!照罗夫子这番说辞,天底下怕是没人愿意嫁给你裴子俨了!毕竟你裴家二老哪个是好相与的!”

    连嫂夫人那样能忍的人都能逼走。赵朔越想越笑得真情实感。

    只道裴誉冷冷横了他一眼,赵朔才讪讪闭紧了嘴巴。

    他对北斗道:“就这些?”

    裴誉不相信女人一天只能做这些事,他想要北斗将她每时每刻做的事都完完整整地汇报给他。

    北斗面露难色。

    “公子,你也晓得女人们谈话,一到关键时候就压低声音,我也不敢凑到她们嘴边听啊……”

    裴誉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只觉培养了这么多年的暗卫,连沈清音同旁人的对话都没法听完整,实在不堪大用。

    于是他猛地起身。

    男人的衣摆扫过桌沿,杯盏轻轻一晃。

    赵朔连忙拉住他,满脸诧异。

    “欸欸欸子俨,你干甚?难不成你要亲自前去监视嫂夫人吗?”

    须知三司之首的刑部研发出了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这在百官之中已不是秘密。

    先前赵朔还十分费解,不明白裴誉为何要拿北斗的样貌当做范本,令裴端叫刑部调制面具。

    如今看来,此男怕是早就打算去监视嫂夫人了!

    裴誉并未作答。

    赵朔又道:“你们二人只差一纸放妻书就没干系了,你又何必这般折腾!莫不是还在关心她罢!”

    “我不可能关心她。”

    裴誉义正言辞道:“只不过是想去亲耳听听她会不会在外人面前胡乱编排我,仅此而已。”

    赵朔站在原地,望着裴誉快步离去的背影,无语凝噎。

    须知上京上下,有多少人暗地里称裴誉为活阎王,日日唾骂他。可这厮从来置若罔闻,毫不在意。

    怎的如今人家嫂夫人不过与友人私下闲谈几句,他就疑心人家说他坏话,非要亲自前往打探。

    多半打探是假,思念是真。

    真是天塌下来也有子俨的嘴顶着。

    ……

    咏絮书苑内,沈清音正在上第二节木雕课。

    禹娘给她开的薪酬是十文一节课,两节课加起来也才半个时辰,这对她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活计了。

    裴誉学着北斗的模样,悄无声息行至咏絮书苑学堂窗边。

    木窗常年风吹日晒,窗柩落了不少灰,他当即有些嫌弃地离远了些。

    书堂之内,罗禹望着立在窗外的“北斗”,随口道:

    “奇了,我怎么瞧着北斗的身形,好似比上一节课拔高不少?”

    就算是长身子的年纪,也不可能一炷香的时候便长高这样多罢!而且罗禹只觉自己突然就看他不顺眼了!

    沈清音目光落在学子们桌上铺开的木样图纸,头也未抬。

    “你莫要总盯着北斗瞧,他年岁尚小,本就容易害羞。”

    “噢,好罢。”

    罗禹收回视线,对沈清音道:“你现下熟悉了,晓得怎样上课,这课堂就交给你了。”

    语罢,她笑着转身走出书堂。书堂里,只剩下沈清音与一众学子。

    几声锣响后,沈清音拿起炭笔,笔尖落在书堂最前方挂着的粗麻纸上,轻而易举便勾勒出了榫卯结构与木楔卡槽。

    “这便是是最基础的木工入门图样了。”

    她指着图纸,缓声道:“你们仔细看,这是燕尾榫,做桌椅最是牢固。”

    “但是得记着,在上锤子的时候,木料相接之处不能硬敲,须得预留伸缩的余地,不然寒暑交替之时木头发胀收缩,便容易散架。”

    话音落下,学堂里响起叮叮当当的捶木声。

    裴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粗麻纸上的图样看,几乎不敢相信如这般精密、便是连工部最顶尖的匠人也不一定能画出来的图像,竟是出自他的妻子……

    不对,是前妻之手!

    不多时,沈清音才给几个学生指出问题,便见下方一名少女高高举起手,好奇道:

    “沈夫子,我听闻顶尖的木工都会鲁班术,您会不会?”

    鲁班术乃是集木工建筑、风水堪舆于一体的奇门遁术。据说光是改动一下门窗,便能将房子的主人杀之于无形。

    学生们本来就偏爱听这等玄妙的内容,故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沈清音看了过来。

    沈清音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道:“略懂一二。”

    话音落下,她便听取“哇”声一片。

    她只能继续道:“譬如砍伐木料做房梁,须得避开雷雨之日,木梁朝向须顺着山势,还得喊口令一路抬回家。”

    这些都是她少时从书上学到的,说起来,她唯一用过一回鲁班术,便是给沈璋。

    又一个少女胆子大些,追问道:“夫子,那这鲁班术里,有没有能用来害人的招式啊?”

    这话一出,书堂内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抽气声。

    谁也不是圣人,定然有厌恶之人,想要叫那人不好过乃是人之常情。

    于是她们齐齐望向沈清音的眼中,登时更多几分期待。

    沈清音抬眼扫过众人,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法子自然存在,但害人之心不可有。纵使这类术法我知晓,也绝不会传授给你们。”

    “你们要清楚,咱们是女子书苑,即便将这门手艺学的顶顶好,往后真做了木匠,光是起步,也会比男子艰难许多。”

    “若是我教你们这些招式,你们将来有谁心有不忿之时用了,毁的便是整个书苑的名声,以后谁家请木匠还敢请咱们书苑出去的。”

    此话一出,一众学子们都低下了头。

    沈清音又道:“再者,学木工本是用来谋生造物、搭建屋舍的,若是用来算计旁人,便会失了匠心。”

    沈夫子每节课都在强调“匠心”二字,现下听她再度提及,学子们脸上的羞愧之意也就愈发深厚。

    木窗之外,裴誉静静看着她又转回去继续讲课。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落进书堂,落在沈清音的侧脸。

    她执笔绘图时,是那般的从容笃定。

    就算是随手拿起的边角木料,也能被她用寥寥数下,雕出一样形神俱在的小物件来。

    裴誉眸光微动,心底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惊艳。

    原来她的手艺竟是这般厉害。

    原来她还会传闻中的鲁班术。

    意识到这一点,裴誉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这才晓得她手握神不知鬼不觉报复人的本事。

    譬如他的母亲那样对她,她只消哪日去雪青轩对门窗动些手脚,便能杀人于无形。

    可大抵是沈清音心存善念,从不曾对他们裴家人动用过这等邪术。

    直至此刻,裴誉仿佛才看见了她。

    课时行进到一半,沈清音给众人布置下功课,又吩咐大家小心使用刻刀,便沿着长案缓缓巡视。

    但见少女们个个埋首,认认真真地握着雕刻刀雕刻木胚,木屑簌簌落在地面。

    待到沈清音经过沈清箐身侧时,姐妹二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视线猝然相撞。

    空气安静一瞬,没有任何言语,沈清音继续往前走。

    因着韦昌的事,姐妹间的隔阂仍在,偏偏两个人都是倔性子,是谁都不肯先低头。

    待到下课锣响,学子陆续收拾物件离开。

    沈清箐身侧的同窗忍不住开口。

    “箐娘,我记得你同你阿姐从前很是要好,怎的这些天都没见你们说过一句话?”

    沈清箐抿紧嘴唇,显然是不愿作答。

    那同窗自顾自继续说道:“说起来,你阿姐都嫁入了裴家那样规矩森严的门第了,裴家人怎还容许她咱们书苑当夫子?你姐夫都不管束她吗?”

    “关你什么事!”沈清箐骤然抬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同窗被她呛的手足无措。

    “我、我也没说她坏话啊!你们不是吵架了么,你怎的还这般护着你阿姐?”

    “就算吵架她也是我阿姐啊!轮得到你说她不是么?!”

    沈清箐丢下这句话,拎起方才的木胚快步离去。

    真是气人!沈清箐想,若是换了旁人,她定然要讨厌死这个处处压她一头的沈清音,偏偏沈清音又是她的阿姐!

    她除了比沈清音年轻些外,什么都比不过!

    ……

    大慈悲寺门外,每隔三日便会设施粥棚。

    今日山下,两道长队一如既往地蜿蜒排开。

    裴誉带着北斗的面具,隐在远处树荫下抱臂看着。

    只见两列队伍,百姓们大多都会倾向于排到沈清音这边。

    隔壁的僧人舀粥只求速度,每个人都只给半碗,不像沈清音,她见着可怜见儿的人,总会多添一勺,遇上带着孩童的穷苦妇人,还会额外塞上一块粗粮饼。

    正午的日光铺洒在她面上,衬得她漂亮的眉眼愈发温和。

    远远望去,当真如庙里供奉的菩萨一般仁慈悲悯。

    得了她施粥的孩子们都围在她身边,大声地唤她“沈娘子!仙娘子!”

    沈清音掩唇轻笑,也不嫌弃那些孩子脏兮兮地,温柔地摸了摸他们的小脸,笑的格外灿烂。

    裴誉从未见过她笑。

    也是这时候他才知道,她居然有两个小梨涡,笑起来甜的能腻死人。

    裴誉反应过来后,发现自己居然也在跟着她笑。

    真是妖精。

    他暗骂道。

    半月光阴转瞬而过。

    沈清音靠着当夫子讲课,终于凑齐了最后一笔银两。

    一大批崭新的木桌椅,被送到大慈悲寺收容孤儿的院落。

    孩童们看见崭新桌椅,纷纷兴奋地拍手欢呼,喧闹一片。

    “大家安静,咱们乖乖站好好不好?”

    沈清音托着肚子,嗓音温柔,却自带一股叫人心安的力量。

    也因此,方才还喧闹的孩童们很快乖乖排成长队,听从她的安排有序落座。

    沈清音清点好人数后,又吩咐竹苓取来宣纸、笔墨,给他们一一分发下去。

    裴誉隔着不远的距离,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心想她是不是要教孩子们画小鸡啄米图。

    却不成想她竟会亲自教孩子们认字。

    裴誉看着她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孩子轮流教过去,教他们写“一”。

    其中有个被双亲遗弃的小女孩,天生残缺、手指不全,便是孤儿们也不太愿意跟她玩。

    沈清音的脸上却一点儿嫌弃都无,裴誉见她蹲下身,小心握住小女孩残缺的手腕,带着其一笔一画,慢慢写出一个“一”字,还教其诵读字音。

    男人立在院墙之外,目光又缓缓扫过一众孩童身上的衣衫。

    但见他们不少人衣裳依旧陈旧,可破损处全都缝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便知是出自谁之手。

    他见过沈清音给他补的衣裳,晓得她的针线手艺算不上精巧,所以那件衣裳被他压在箱底,从没拿出来穿过。

    可如今看来,她却是巧思十足,给孩子们补的补丁不似寻常缝补那般难看,而且将各色碎布拼接,远远看去,反倒像是特意绣上去的纹饰。

    这些日子,裴誉时常同北斗轮换,到最后,他除却忙大理寺的事情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留在陪她这件事上。

    沈清音只觉得北斗的气场时常冷得吓人,时常又恢复了正常。

    然而她心知北斗身负监视自己的差事,偏偏对方年纪不大,她实在难以苛责,于是便只能一直同他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极少搭话。

    她万万想不到,那个守在暗处的人,早就换成了裴誉。

    其实沈清音很想托北斗帮她问问裴誉,他什么时候才能将放妻书送来。

    五日之后,沈清音为寺中一名七岁男孩雕琢的拐杖,终是完工了。

    这名男孩出生时便没了一条腿,被遗弃在这大慈悲寺后,平日里只能依靠双手匍匐挪动。吃饭时等他艰难爬过去,只能抢到些别人挑剩的。

    寺里僧众虽不至于让他挨饿受冻,却也从来没有人想着为他打造一支合用的拐杖。

    沈清音拿起打磨光滑的木拐杖,走到男孩面前,将其递了过去:

    “来,试着站起来走两步,看看合不合身。”

    男孩没想到会自己礼物,居然还是拐杖。他迟疑了许久,才不敢置信地接过,在沈清音的帮助下,他撑着拐杖慢慢起身,勉强向前挪了几步。

    然而他却又很快停下了,停在那里,垂着头一言不发。

    沈清音心中一紧,暗道莫非尺寸不合适,或是握柄打磨得不够顺滑。

    于是她连忙走上前询问他: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若是不妥,我拿回去再给你修整一番——”

    话没说完,她便看清男孩的肩头正在微微颤抖,又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接连砸在地上。

    沈清音不明就里,却还是连忙蹲下,伸手想要替他擦拭泪水。

    一旁的裴誉看得心头一股火气骤然翻涌上来。

    须知她还身怀有孕,怎能这般长久蹲在地上!只是为了个没腿的孩子!

    他当即打算迈步上前,将她扶起来。

    却见男孩抬起袖子胡乱抹脸,眼泪却越流越凶,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崩断。

    下一瞬,裴誉便就见到那男孩猛地扑进沈清音怀中,哽咽着放声大喊:

    “娘!”

    望着相拥的一大一小,他的脚步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直至此刻,裴誉才意识到,为何在榻上,他会那般喜欢埋在她怀里。

    第57章 报复(二修)

    自胡元明被裴誉下令押入大理寺死牢至今,算下来已有整整十五日。

    胡家上下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托关系打探,奔走各处衙门寻访,却始终查不到一丝踪迹。

    仿佛胡元明那么大一只人,凭空从这上京城里销声匿迹一般。

    找了许久,他们才从胡元明的小厮口中得知,胡元明最后一次出门,是被裴誉叫去了长乐坊。

    即便是庶子,可胡元明如今在圣上面前甚是得脸,一季前才被圣上派去江南保护裴誉,上京胡家的嫡子都没他有出息。

    眼看着他就要将胡家带上更好的前程,怎的说不见就不见了。

    万般无措之下,礼部尚书胡坚终于咬咬牙,遣了人拦在了裴誉出行的必经路上。

    又被突然冲出来的人拦住了马车,南风一边在心里狂骂近来怎的这样多不要命的,一边又将马车停稳。

    胡家的人翻身下马,躬身立在裴誉车帘外头,讨好地开口:

    “裴、裴大人,不知您是否见过胡将军?可晓得他现下在何处?”

    厚重的乌木车壁隔绝内外,外侧之人早已等得大汗淋漓。

    半晌,里面才传出一道冷寂的声音——

    “不知。”

    这回答实在简略,令得胡家人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接续。

    即便胡家世代为官,在上京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

    可若真要论门第权柄,胡家哪里敢同裴家比。

    更莫说眼前这位裴家大公子,正是圣眷深厚的时候,便是他亲爹裴端也要对他礼让三分。

    更多诘问的话堵在喉头,来人只得拱了拱手,强压下满心焦灼,策马离去。

    南风目送着胡家的人消失在长街尽头,暗自叹了一口气。

    就算是朝廷乃至于整个大齐,几乎所有人都一口咬定沈璋是通敌叛将,被钉死的罪名难以洗刷。

    可公子还是为此布局了整整三年。

    是以当初“画皮索命案”,陛下初时所派之人并非是公子。

    是公子听说去的地方是江南,才主动请命前往的。

    好在公子已然在江南寻到证据,证实沈璋当年并未战死。

    如今一切谜团,只卡在胡元明身上。

    胡元明一日不肯交代沈璋最后的下落,那便永远别想走出大理寺。

    南风收回目光,轻声对着车帘禀道:“大公子,胡家人已经走了。”

    车厢之内一片沉寂,裴誉手持卷宗,眼底寒色沉沉,一言未发。

    三年前,他奉旨查抄定北王府之时,胡元明同他说,王府的那位表小姐逃了。

    裴誉还记得静宁公主曾经洋洋得意地同赵朔炫耀说,沈清音傻得很,居然会为了林纾进宫来求她,尊严不要了,送了礼还磕了头。

    结果呢,人家林纾转头就自个儿逃了。

    裴誉查了三年,才查到林纾逃往了江南,且此事背后,很明显有胡元明的手笔。

    于是他只能忍着恶心与胡元明佯装交好了一段时间,果然给他查到了线索——

    沈琮如今,就在上京。

    思及此,裴誉放下卷宗,自衣袍内襟取出了那枚玉佩。

    几日前,他已经请工部的顶尖匠人将其修好,这是他第一回公权私用。

    他也至今都忘不了那名接到传唤时还当是有什么大事的匠人,看清此行只是为了修好一枚小小的、一看就不值钱的玉佩时,原先的紧绷顷刻化作惊疑,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差事。

    裴誉缓缓摩挲着玉佩弥合处浅浅的纹路,眼底翻涌着的情绪复杂难言。

    沈清音大概已经忘了罢,三年前,她嫁给他的前几日,他曾派人去问过她想要什么新婚贺礼。

    依着大齐的民俗,新郎官须得给新娘寻一件新娘惦念许久、始终未能如愿得到的物件,留待洞房之夜亲手相赠。

    旁的女子大多都会选择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再不济也是脂粉香膏等物。

    但是那日,他的人却回来复命,道是沈家小姐成日醉酒,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他们问她想要什么,她就一直闭着眼泪摇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反反复复说想要阿兄。

    好,那他便还她一个阿兄。

    ……

    裴誉甫一踏入悦白院厢房,一股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恰逢换季,正是小儿容易生病之时,譬如二房的裴钧,再譬如冯安庆的女儿。

    裴栩棠的咳嗽已经持续了三日不见好,是以青嬷嬷正端着碗哄着她喝药。

    一旁伺候的新奶娘手中也捏着一小块龙须糖,对榻上的小娃娃诱劝道:

    “小姐听话,只要你乖乖把汤药喝完,这块糖糖就归你。”

    说起来,这还是大夫人留下的法子。

    新来的奶娘听青嬷嬷说,过去夫人管控小姐吃糖极为严格,只有她吃过药后才给允她尝尝。

    只是不知为何,夫人走后,这一招对小姐就失了作用。

    “不!我不喝!不喝药药!”

    黑漆漆的药汁盛在白瓷碗中,光瞧色泽便知有多难以下咽。

    裴栩棠小口抿着,却是含在嘴里半天吞不下去,泪珠一串串滚下来砸进药碗里,漾开细碎小小的水花。

    “我要娘喂,棠棠要娘喂!”

    她都好久好久没见过娘了!

    裴誉立即走上前,从青嬷嬷手中接过药碗。

    “你们都退下罢。”

    青嬷嬷瞧了一眼,晓得大公子这是要亲自来喂的意思,便同奶娘一道,行过礼后轻手轻脚退出了厢房。

    房门合上,裴誉拿起小勺,吹凉勺中药汁后才递到女儿唇边。

    裴栩棠却是一直躲着他伸出去的汤药,泪眼朦胧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扯他衣袖。

    “爹爹抱!棠棠要爹爹抱!”

    “裴栩棠。”

    裴誉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

    “把药喝完,你才有资格提要求。”

    这句呵斥落下来,裴栩棠再也绷不住,当即放声大哭。

    “我要娘!裴栩棠要娘!”

    一声声“娘”撞进裴誉耳中,男人攥着药碗的手也跟着紧了几分,心口旋即泛起一阵酸意。

    他多想说你娘不要咱们了,她正在大慈悲寺同那群孤儿过得不知道多开心,他多想问问她对待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尚且能那般疼爱,为何还能忘却在裴府之中,还有她的女儿——

    还有他。

    沈清音啊沈清音,两个月了,你一封信都没往家里写啊!

    万千郁结堵在胸口,裴誉长长叹了口气,将药碗搁在一旁案几上,俯身将哭闹不休的女儿抱进怀中。

    裴栩棠埋在他肩头,依旧抽抽搭搭。

    “爹爹,我要娘……我想见娘。”

    她还小,没有意识到父母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她只是跟每一个离不开母亲的孩子一样,深深地思念着那个会给她讲睡前故事的温柔女人。

    裴誉手臂收紧,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小姑娘的发顶,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藏的疲惫。

    “别说了,裴栩棠,别说了。”

    爹爹也想要你娘啊。

    ……

    裴誉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哄裴栩棠把汤药饮尽,又守在榻边哄睡许久。

    直到他自己都要困得阖眼了,再一瞧——

    老天爷啊!裴栩棠那双乌溜溜的居然大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正毫无睡意地望着帐顶!

    她怎么还没睡着啊!

    男人在过去两年里极少亲自照看女儿,自沈清音走后,他才开始接受这份差事。

    起初,他只当裴栩棠是一时闹觉,撑一两日便能有所好转。

    可一连几日皆是这般,他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好精神,整日整夜地不睡觉,总闹着想出去玩。

    裴誉只觉自己顺风顺水的人生,从未有过这样绝望的时候。

    他这才理解为何过去他每回同沈清音做过之后,他甫一松开她的腰身,她便能迅速睡去,且睡得极沉。

    想来长年累月这般劳心地带孩子,她又是个凡事亲力亲为的性子,该是有费心力啊,难怪三年来瘦了这样多。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她是这样的坚韧……

    “爹爹,爹爹!”

    裴誉的思绪尚未落定,榻上的裴栩棠又坐了起来,闹着说想出去走走。

    已经过了霜降,天头愈来愈冷,天也黑的早,裴誉本打算跟她说实在睡不着就起来,留在屋内摹画。

    然当他的视线落至她悬在眼尾摇摇欲坠的泪珠,又看到她与妻子那双如出一辙的狐狸眼。

    男人终究不忍拒绝,俯身将她抱入怀中,父女二人一道行至悦白院的庭院。

    院里的景致毫无变化,先前被木水车抽干池水的荷池,如今只积着一汪浅浅的雨水。

    花圃中被沈清音翻过的泥土,也瞧不出半分动过的痕迹。

    还未到酉时,天便黑了许多,残月悄悄地挂在天上,裴府零星亮起灯来。

    寒风裹挟落叶在地上旋成一圈,头顶不时有鸟儿飞过,留下一阵叽叽喳喳的鸣啼。

    裴誉循着鸟儿飞走的方向看去,忽然见到不远处别的院落里,不知是哪位族亲正带着孩童放风筝。

    彩鸢乘着风悠悠飘在天际,断断续续的欢笑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只是悦白院里的父女俩,是谁也笑不出来。

    奇了怪了,明明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不过少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却安静地叫人心底凭空起了无边的萧瑟。

    在这阑珊灯火的映衬下,裴誉再度涌起一阵强烈的、被她抛弃的感觉。

    只恨不得当场提笔写下一百首闺阁怨诗,再刊印到各大书局,让整个大齐都晓得她是个抛夫弃女的女人,以她最看重的名声逼她回来同他好好过日子。

    但这也太丢人了,裴誉的傲骨不允许他让别人晓得他被抛弃一事。

    是以如今整个裴府,晓得沈清音出去的人,不过裴端与梁宛柔二人。

    “爹爹。”

    良久,裴栩棠忽然伸出手指着那风筝,软糯糯的贴着他耳畔响起。

    “裴栩棠也想要放风筝!”

    裴誉下意识就要回绝,想要告诉她风寒未愈不宜吹风。

    然当他一抬眼,撞上小姑娘望向风筝那眼里盛满的憧憬时,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可以,但是要等你病彻底好了才行。”

    裴誉道:“到时候我带你去往京郊,去你娘亲的家,那里旷野辽阔,风也大,到时候咱们放最大的风筝。”

    裴栩棠闻言,唇角终于扬起一点笑意,只可惜她没有遗传到母亲的梨涡,裴誉略微有些遗憾。

    他希望沈清音现在腹中这胎,也要长得像她,像她一样笑起来那么灿烂,他想一回家就能看到三朵向日葵。

    裴栩棠笑着笑着,转瞬却又垂下眼帘。

    “爹爹……为什么我总是生病?”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喝几回苦涩难咽的汤药。

    这话落入耳中,裴誉身形微微一顿。

    他记得沈清音曾经也当着他的面自言自语疑惑过,道是她与他都是体格强健之人,甚少生病,怎么生下的女儿却这般体弱。

    她认定是因着三年前她怀裴栩棠之时遭人构陷,受惊落下的,为此自责了许多年。

    但裴誉没跟她说的是,裴栩棠孱弱的身子,应当是承袭了他。

    幼年许多事早已褪色,裴誉只记得自他记事起,裴府的所有人待他皆是毕恭毕敬,但凡他开口,想要的物什总会如流水一般送至他跟前。

    唯一的缺弊,大抵是他自出生就小病不断,全靠着珍稀药材吊着,又有府医片刻不离守在身侧,才不至于让病症恶化。

    直到五岁那年,他染上了一场凶险的高热。

    具体如何,裴誉已经忘了,他只记得自己意识昏沉、勉强睁开眼时,竟看见裴端与梁宛柔难得一同出现他床边。

    梁宛柔的声音不耐至极,“……他怎会病成这样?莫不是你们裴家过去亏心事做多了,报应落在子孙身上了!”

    裴端冷哼一声,“你怎么不说是你们靖远侯府得势不正,害了我裴家的种。”

    梁宛柔闭上眼,“当年我兄长逼我与你联姻之时,我就说过,依着我尊贵的身份,最多给你生一个孩子。现下他医治了这样久始终不见起色,若是真撑不住,又该如何?”

    裴端双手一摊,“还能如何?再等几日,倘若当真救不回来,只能再生一个了,我们裴家不能没有承继香火之人。”

    梁宛柔道:“我看也不用再等几日了,今夜你就来我院子罢!咱们抓紧再要一个!”

    裴端点头,“也行,省的夜长梦多。”

    两人交谈的语气平静极了,像是在谈生意,又仿佛床榻上的孩子与他们毫无干系。

    那段对话如同冰棱,长久扎在裴誉心底,时至今日,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计较还是单纯记性好才忘不掉。

    不过说来也蹊跷,自听见那段对话之后,他的病竟一夜之间痊愈了。

    往后的许多年里,他再也没病过一回。

    再看他们的女儿,裴栩棠还在等她的爹爹回话。

    裴誉刚要开口,左肩处的伤口却骤然传来一阵痛感。

    他不动声色,将女儿换了只手抱。

    男人声音放得很轻,“……往后你长大就不会再生病了,你现在只要乖乖吃药,等你病好了,爹爹教你练剑。”

    还有一件事他未叫沈清音知晓。

    两年前,他从虔州赶回来的路上,听到她为他生了个女儿的消息。

    纵使裴家所有人都不高兴,纵使他们都说女儿不能上族谱,但裴誉还是兴高采烈地,将“裴栩棠”三个字,写在了他高中状元之时,裴家为他单开的那页族谱之上。

    ……

    再过半月,便是立冬。

    沈清音听香客们说,北朔的使臣团已行至冀州地界,不出七日,便能到达上京。

    据传许多女子都约了闺中密友,届时一道登上城门,一睹昔年定北王世子的美姿容。

    寒风挟带细雨,掠过寺院飞檐,沈清音身上的夹袄已经遮掩不住高高隆起的腹部,身形一望便知身怀六甲。

    好在大慈悲寺上下在她到来之时便知晓她的境况,并无人诧异。

    沈清音刚带着竹苓自山上挖冬笋归来,还未来得及将装的满满当当的背篓放下,住持便寻到她,面带愁容道:

    “裴夫人……今年有大旱,各方的捐银远不及往年,咱们寺里的孩子们缺少棉衣与炭火,这个冬天怕是难熬过。”

    大旱一事,沈清音晓得,那日宫宴,她隐约听裴誉与同僚提及,百州之中有一半都在遭旱,大旱过后便是大水,明年又是得抗洪的一年。

    可裴家家底丰厚,不可能受旱灾影响,给大慈悲寺的捐银沈清音也在账本上见过,比之往年不仅不少反而更多。

    她想,那些银钱即便是冰山一角,也足够给孩子们添置过冬之物。

    只是她尚且来不及开口,便不经意瞥见住持身上披着的锦襕袈裟,那袈裟上绣了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是以话到喉头,终究被沈清音咽了回去。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

    自古皆是如此。

    “……行,我晓得了。”她朝住持点了点头。

    依着对方的意思,沈清音将这件事揽了下来。

    她入禅房加了件披风,正欲叫竹苓来帮她盘算一下孩子们冬衣的开销,便见到了罗禹。

    罗禹是来给沈清音发这几日的工钱的,她将一吊钱递到沈清音手中。

    “来,数一数。”

    沈清音看也没看,就笑将钱收下了,对她问道:

    “上回我让你查纾娘的事,你查到了否?”

    禹娘本事大,过去是靠罗瓦匠上门给权贵们干活,结交了许多人脉,后来自己开了咏絮书苑,又靠着一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瓦匠本事,在上京坊间被称作奇女子。

    而沈清音记得,先前裴誉同她说过纾娘的事,她才晓得原来长乐坊的那位头牌林娘子,居然真的是她的密友纾娘。

    她不敢想象如纾娘那般内敛娴静的性子,是如何在妓院那种地方活下来的,混迹于恶心的男人们之间。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将此事告知禹娘,盼着禹娘能将她捞出来。

    罗禹将身后的食盒放在她桌上,又在她对面坐下,朝沈清音摇了摇头。

    “我去的时候,长乐坊的老鸨说,纾娘已经被带走了。我在不少部门都有耳目,唯有大理寺,全是自信哥的心腹,我根本打听不到任何消息。”

    “你同他做了三年夫妻,他的本事你又不是不晓得,裴誉既然会主动跟你提起此事,多半是已经将纾娘抓起来了。”

    沈清音闻言,又下意识抠起了手,罗禹见状,给她打开了食盒。

    “不过你也不要想太多,兴许他晓得纾娘同你关系好,只将她抓了,没上刑呢。”

    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碟腌制过的辣白菜,一碗红油饺子。

    罗禹将它们摆在沈清音面前,歉意道:“马上立冬了,家家户户都在屯粮食,辣椒不好买,牛肉就更难了,所以你想吃的辣牛肉……”

    官府规定,只有自然老死的耕牛,才能被杀了做肉吃,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随随便便杀牛吃,有权买卖牛肉的店家就那么几家。

    罗禹一人身兼多职,忙得很,便是关系再好,她也无法为了沈清音跑那么远的地方去买辣牛肉。

    沈清音还在想林纾的事,她觉得禹娘所说完全不可能。

    毕竟按照三年前的圣旨,纾娘本就该被充做官妓,加之擅自逃跑三年,还要罪加一等。

    裴誉此人最是铁面无私,绝不可能为了她动摇底线。

    “音娘,你就别再想了,此事也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罗禹将吃食往沈清音面前推了推。

    “不过,我今天来,还有个好消息想告诉你。”

    沈清音抬眼,“嗯?”

    罗禹道:“有个江湖组织,想要订制一批袖箭,托人问到了我这里,给的报酬很是丰厚,就是有些风险,我就不多说了,且问问你要不要接?”

    沈清音晓得罗禹同三教九流皆有往来,略一思忖便应下了。

    “禹娘,我接。”

    罗禹本来只是想着帮忙问一嘴,没想到友人离异后胆子竟是变得愈发大。

    她震惊道:“你当真不怕裴誉察觉?我可是听都察院的人说,他还在抓劫大理寺死牢的人呢!”

    就是她们。

    须知裴誉还因着此事被陛下罚了一个月的俸禄,钱的事小,可如自信哥那么高傲的人,肯定会觉得尊严受到了伤害,定然不会轻易罢休。

    沈清音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禹娘,他早就晓得了。”

    她也很疑惑,为何裴誉晓得此事后,不仅没有抓她和禹娘,还放她走了。

    大抵是想着等她给他生完孩子,再找她算账罢。

    罗禹一时怔忡,还未理清话中深意,沈清音却又问道:

    “你方才说的一批袖箭,约莫多少支?报价又是多少?”

    罗禹答“人家没说,不过我想多多益善罢!他们说会提供木胚,每交货一支,就给二两银子。”

    二两!

    沈清音登时眼前一亮!

    须知寻常农户辛勤劳作一整年,便是风调雨顺之年,积蓄也未必能攒下五两。

    这个江湖组织出手竟是这般阔绰!

    她当即应声,“这活儿我真的得接!辛苦禹娘你帮我说!万一被别人抢走就不好了!”

    “等事成之后,我每一支给你返一两银子!权当介绍费了!”

    罗禹一听连连摆手,“音娘!你明知我不会收你的银两——”

    “好了!莫要多说!就这么定了!”

    沈清音晓得罗禹也不富裕,这些年她办个女子书苑,被一些有红眼病的男子举报了不少回,光是给官府打点关系就费了不少积蓄。

    更莫说禹娘收箐娘的学费,还只收了旁的学生一半那么多,她欠禹娘的实在太多。

    话音落下,沈清音忽而又想起裴誉从前同她说过的话。

    是的,她不能再那么傻了。

    于是她便又看向罗禹,从容道:“不过,禹娘,你同那个江湖组织说,我须得先要五两银子,当作订金。”

    万一她费时费力雕好了,人家却不认账,那就遭了。

    罗禹眼中浮出欣慰。

    “音娘你,你真是……真是长大了。”

    ……

    沈清音正在为孩子们的冬衣发愁,便有这等好事找上门来,无异于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是以她难得心情大好,不等江湖组织将木胚送来,她便打算先行下山,去城中买一把新的雕刻刀来。

    竹苓跟在一旁,看得是心惊胆战。

    须知昨夜才落过一场冷雨,此刻晨霜未消,寺门前的青石阶梯上头还铺着层薄白的寒霜,湿滑难行。

    夫人的肚子都这般大了,如此陡滑的山路,稍有不慎便会摔倒,实在凶险。

    “大夫人,不若咱们改日再去罢……”

    “无事的,我这双鞋履底下缝了粗布,不容易打滑的。”

    竹苓见劝不动,只好作罢。

    只是沈清音才迈出第一步,多日不见的北斗便骤然从树影里窜了出来。

    他二话不说,一把便将沈清音打横抱起,一步一步,步履沉稳地往下走。

    竹苓在后头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道罗夫子说得果然没错!北斗确实长高了不少!

    腿长,连走路的速度都比从前快了许多!

    竹苓在后头飞快追赶,一路小跑,才在快到山脚时勉强跟上。

    她喘着粗气问北斗,“北斗,我记得你明明会轻功啊,怎么不用轻功带夫人下山,还要费力走路啊!”

    竹苓想,北斗用轻功的话还能将她也一并扛下来,省的她跑这一路。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北斗一记冷漠的眼神。

    那眼神是如此熟悉,如此高高在上。

    令得竹苓猛地打了个激灵,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悄悄北斗这眼神,简直和大公子如出一辙,吓人得很呐!

    被人抱在怀里一路,沈清音只觉视野悬空,沈随便一瞥,都只能看见脚下高高的石阶,仿佛下一瞬便会踩空滚落。

    她吓得心都悬到喉咙了,只能全程紧紧搂着北斗的脖颈,丝毫不敢松手。

    直到下了最后一层台阶,北斗将她放下,沈清音双脚落地,正要开口道谢。

    却见北斗已然转身,一头钻进了不知何时停驻在山下的马车之中。

    竹苓定睛望去,但见那马车之华贵、马匹之神骏。

    上京城里,除了大公子,再无第二人有这般昂贵的马车!

    她当即道:“夫人、啊不,小姐,你瞧!那不是大公子的马车吗!”

    沈清音这才反应过来,愣了一瞬,便立刻想着绕路避开。

    却不料车帘也在同一时刻被人掀开,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自车厢内传出,不容置喙道:

    “沈清音,上车。”

    沈清音置若罔闻,继续往前走。

    裴誉见状,干脆亲自下车,长臂一伸,直接将人拦腰扛起,大步塞进了车厢。

    片刻后,沈清音抬眼,看向对面许久未见、却又衣衫不整的男人,只觉尴尬。

    裴誉不是最重视外在形象的么?怎的此刻像是才匆忙换了一身衣服似的。

    连衣领都未来得及扣好,束发也有些凌乱,莫名透着几分狎昵,好像在勾引她一样。

    比起“前妻”的尴尬,裴誉却是松弛极了。

    他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衣袍,对她道:“我偶然路过此处,撞见北斗抱你下山。怎的,是要进城买东西?”

    沈清音没多想便点了点头,可点头过后,她又担心裴誉会不会占有欲发作,直接将北斗骟了。

    她连忙看向男人,却听得裴誉平静道:

    “你莫要多想,我不过是看在孩子的份上,顺路捎你一程罢了。”

    沈清音松了口气,“好,多谢大人。”

    裴誉问她:“去哪?”

    她答:“想去买一把雕刻刀,随便找间铺子将我当下便好。”

    她本以为,依照裴誉往日性情,定会追问她买雕刻刀作甚。

    再不济也是同过去那般斥责她不该大着肚子做这般危险的事,毕竟裴誉最是看不起这些民间技艺。

    因此她嫁给裴誉三年,都没敢在他面前拿过一回雕刻刀。

    出乎意料的是,裴誉这回却是什么都没说。

    半刻钟后,马车折返,重新停在大慈悲寺山下。

    沈清音怀中,却比出发时多了七只精致的锦盒,每只盒子里都分别躺着一把雕刻刀。

    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把刀柄末端都嵌着一颗不同颜色的宝石,流光潋滟,贵重极了。

    方才,她本想去先前常去的杂货铺子,随便买一把便宜的雕刻刀,只求锋利趁手便足矣。

    但裴誉非要带她去珠宝阁定做,自然也是他掏的钱。

    按照珠宝阁的定价,只怕这一把雕刻刀,就能买先前她用的几百把。

    沈清音垂眸看向怀里的锦盒,难为情道:

    “其实……我用不着这么多的。”

    都和离了,她不想再花前夫的钱。

    故而即便她再想念棠姐儿,也不愿给裴誉写信,只因他说写一封信就给一两银子。

    而她,不想要裴誉的钱。

    裴誉不语,只静静看着她。

    沈清音有些局促,只心底叹了口气。

    “今日多谢大人了。”

    说罢,她便起身,准备下车。

    “等等。”

    沈清音没想到,裴誉会忽然开口叫住她。

    男人话音落下,外头的南风立刻递来一只描金的三层食盒。

    裴誉面无表情地接过,然后径直塞进她手中。

    沈清音微怔,“这是……”

    “这是辣牛肉,方才我来寻你——咳咳”

    裴誉轻咳一声,别过脸道:

    “方才来此之时,偶然看到一家酒楼有卖这个,想着你好像挺能吃辣的,就顺手给你买了,没有别的意思。”

    “嗯,多谢大人。”沈清音未多想,欣然接过食盒。

    这本就是她最爱的吃食,多年来从未变过。

    车厢内再度陷入凝滞。

    片刻,裴誉抬眼,眸色地沉沉看向她。

    “怎的还不下车?莫不是是想跟我回裴府?行啊,我早就猜到你待不下去,来啊南风,速速赶马回裴府——”

    “不不不大人我不想回去!”

    沈清音急急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她一听到“回裴府”三个字,吓得脸都白了,但还是忍着恐惧道:

    “……大人,我我我只是想问你,你究竟何时才将放妻书给我?”

    裴誉沉下脸来,“你一直催我要放妻书,是急着改嫁给谁?”

    沈清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当初是他答应给她放妻书,唯一的要求便是让她养好身子,生下孩子交还给裴家养育。

    怎的现在出尔反尔的也是他。

    沈清音嘴笨,人也老实,想半天,只想到一句回裴誉的话。

    她道:“大人,你怎么可以说话不作数。”

    裴誉见到她这个模样,忽然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

    “这样罢,你先下车,你下去我再跟你说。”

    沈清音依言下车,刚刚站稳,正欲回头听裴誉怎样回她。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转身,便听见身后马蹄声扬起,再循声看去,只见裴誉的马车已然绝尘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山道尽头。

    沈清音:“……”

    裴誉怎的学坏了!过去他可是从不会骗人的!

    竹苓不知主子在车内经历了什么,只是拎着食盒站在沈清音身侧,疑惑道:

    “奇怪……方才罗夫子还说,上京的辣牛肉都卖完了,现下只有冀州的酒楼才有。怎的大公子从裴府赶来大慈悲寺,还要途径冀州么?”

    ……

    正午的日光毒辣许多,晒的青梯上的霜雪都化了,比之下山时好走许多。

    好在台阶不多,沈清音很快便进了寺门。

    只是她还未走回自己的禅房摘下帷帽,远远便望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立在她的房门前。

    母亲?

    陈氏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沈清音高高隆起的腹部上,当即喜上眉梢,一拍大腿快步凑上来。

    “音娘!你竟然怀上身孕了!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曾同我说起!”

    沈清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同陈氏拉开距离。

    “你怎么寻到这里来的?”

    陈氏眼神微微闪烁,却又强效镇定道:

    “这我、我不是心里惦记你,四处打听才寻过来的嘛……”

    语罢,她又道:“倒是你,你有了身孕应当先告知我呀?亏得我这做娘的还被蒙在鼓里!”

    “对了,裴大人晓得此事不?”

    沈清音盯着她,不肯说话。

    陈氏也瞪回女儿,“你说你,你同裴大人闹脾气作甚!人家那么宠爱你,你怀着孕说要出来裴大人都愿意放你出来!听娘的话,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说实话!”沈清音直接打断她,语调冷了几分。

    “你来这里多半没甚好事!是不是还是因着箐娘的事!”

    沈清音已经不担心胞妹的婚事了,毕竟韦昌被抓一事就是她一手谋算的,偏偏他不走运还落到了裴誉手里。

    按照律例,买卖官眷、强迫良籍,韦昌不被关上一年就莫想出来。

    届时依着箐娘的性子,早就攀上了别家的贵公子。

    不管是谁,总不会比韦昌更差了。

    陈氏被沈清音吓得心虚地捂住胸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

    “你这般凶做什么!你别忘了我是你娘!”

    她讪讪道:“还不是这个月我照旧去清风楼寻你,想着寻你吃顿好的,掌柜的却说如今裴家收账的差事已经换回了老夫人。”

    “我放心不下,特意去大理寺寻裴大人打听你的下落,是他告知我你住在大慈悲寺的……”

    沈清音气急,没想到母亲居然会厚颜无耻到去大理寺找裴誉!

    大理寺!那是什么地方!三司中枢、朝廷重地!

    是他们这些老百姓说去就能去的地方么!

    也就多半是裴誉心情好,这才没将她抓了打个十大板!

    意识到女儿又生气了,陈氏声音越说越低,迟疑半晌,又试探着开口。

    “……音娘,我听南风说,他说你打算同裴大人和离了,此事可是真的?”

    沈清音无奈闭眼,“是真的。”

    陈氏闻言却是双目骤然睁大,一把便攥住女儿的手腕,急切地劝道:

    “不能和离不能和离!你说什么都不能同他和离!”

    “当年我费尽心思才逼着裴家娶了你!便是梁氏说只能娶你做妾我也答应了!是人家裴大人力排众议要娶你做正妻!”

    沈清音愣住了,没想到当年她嫁给裴誉背后,居然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裴誉没跟她说啊!

    陈氏却是真的哭了,比她这个要和离的当事人还要伤心。

    “……不能和离啊音娘!你懂点事罢!你如今轻飘飘一句和离,岂不是叫我所有功夫都白费了!你对得起我当年带着箐娘连脸面也不要了去裴府门口哭了几天几夜么!”

    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这件事,沈清音就想起箐娘便是因着此事跟她产生的龃龉。

    外人都道是丢脸的是沈清箐,得了好处的却是她沈清音!

    因此沈清音用力想要挣脱。

    “我在裴府过得不开心!我再不同他和离我真的会疯的!”

    她自言自语和惊惧难安的毛病才好转些许,她绝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

    “不行啊音娘,你听听你说的什么孩子气的话!”陈氏抹了把眼泪。

    “不开心便要和离?那我嫁给你父亲那般无能之人苦熬半生,怎就没想过和离!”

    “你爹死了,你大哥也死了,我拉扯你们兄妹仨长大是何等艰难!裴家富贵,裴大人生的又好看,前程更是无量,多少女子挤破头想要嫁进去都没你的命好哇!”

    “更何况你如今腹中怀有孩儿,纵有些许委屈忍忍不就过了!便是不为了你自己,也要为了你弟弟妹妹的前程啊!”

    说着,陈氏再度拽紧她的手腕,强行拉着她朝外走。

    “走!你这几天随我去寻裴大人,你就说先前是一时糊涂,才生出和离的念头!想来看在腹中孩子的份上,裴大人定然不会与你计较!”

    手腕上一阵灼痛,沈清音猛地用力挣脱开来。巨大的力道让她身形踉跄。

    好在及时稳住重心,才堪堪没有摔倒。

    她低头看向腕那间几道鲜明的红痕,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抬眼直视陈氏。

    “母亲,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和裴誉达成了什么交易?”

    陈氏目光躲闪,刻意避开女儿的视线,矢口否认。

    “什么交易,我听不懂你在胡说什么。”

    沈清音步步紧逼,不肯放过。

    她笃定道:“娘,你别想着能瞒过我,当年我已经为了箐娘和琮郎的前程,答应嫁给了裴誉,可现下箐娘的婚事不用我愁,琮郎也顺利考入了国子监,我没有在待在裴府的必要了!你却还要这般逼迫我,你定然是收了裴誉的好处!”

    “什么好处,我听不懂你在胡说什么。”

    陈氏见遮掩不住,干脆双腿一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使出了往日最惯用的撒泼耍赖的手段,拔高了声调哭喊起来。

    “哎哟哟我命苦啊!你真当那韦昌就那么凑巧能落到大理寺手里,便是都察院管不着还有刑部呢!分明是裴大人在暗中助你啊!”

    “再说琮郎,咱们沈家几十代人就没出过一个读书的苗子,能认识字都是祖坟冒青烟了!你以为琮郎真学的多好啊!”

    “更莫说眼下咱们沈家族中更是没有一个做官的,你当国子监那等官学,是琮郎想考就能考进去的吗!还不是裴大人出力,才把他弄进了国子监!”

    “还有先前琮郎在国子监遭人欺负,也是裴大人出手摆平的!”

    她指着沈清音的鼻子道:

    “你现在居然还同裴大人闹和离!沈清音呐!你对得起人家对咱们沈家这般掏心掏肺的照拂么?”

    陈氏的话犹如晴天霹雳,霹得沈清音瞪大双眼,震惊至极,几乎如雕像一般冻在了原地。

    从前诸多的疑点,在此刻忽然都有了答案。

    难怪那日裴誉会亲自将琮郎送回沈家、难怪韦昌畅行无阻地被关进了大理寺。

    她竟还当这回靖远侯对这个小舅子彻底死了心,才没再打点关系——

    如今看来,竟是裴誉在她看不见的暗处,默默替她的娘家收拾了这么多烂摊子!

    沈清音不是傻子,脱离裴府后,脑子更是清醒了许多,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国子监距离沈家,路途何等遥远,平日里难不成琮郎都是走路来回的么?!

    还有裴家团圆宴那日,母亲与弟妹,三个人挤在一辆用了几十年的旧马车里赴宴。

    如今想来,沈家即便不富庶,却也到底在城里头经营着一间药铺,日子也不至于窘迫到这般地步罢!

    想通后,沈清音连忙托着肚子上前,用力扯住陈氏的衣袖,想要将其从地上拉起来。

    “娘!你瞒不住我的,你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亏心事,依靠着裴誉才不至于被捅出来!所以你才会这般一而再再而三逼我回去?!”

    ……

    距离立冬,仅有短短三日,北风穿巷,寒意浸透整座上京。

    钦天监说,今年的上京,会下一场三年以来最大的雪。

    清风楼雅间内,新换上的黄鹂鸟雕花窗敞开半扇,窗外草木却是尽数凋敝,河道旁枯叶萧萧而下,枝桠光秃,冷风卷着寒意扑入室内,吹散了几分酒气。

    暖炉温着酒,桌案上摆了满满一桌的菜,正中央还有一盆冬笋猪肉馅儿的饺子。

    赵朔懒坐席间,望着窗外颓败冬景,缓缓放下手中酒杯。

    “我听我姑母说,北朔的使臣团这一路上频频遭遇刺杀,原定一月的行程,如今都拖了两月有余还未抵上京,似乎才刚离开兖州,行至冀州地界。”

    他感慨道:“亏得那‘玉面修罗’是武将,否则还不知道能不能如现下这般平安行至冀州啊~”

    凌衡一路砍过来,只怕刀都劈卷刃了罢?

    话音稍顿,赵朔转头看向默然独酌的裴誉,笑着打趣道:

    “对了子俨,你那司宾官礼袍,该是早已定做妥当了吧?”

    裴誉放下酒杯,喉间溢出一记平静的“嗯”字。

    她不在他身边,他便是打扮的再俊俏,又能给谁看呢?

    赵朔浑像是看出他所思所想一般,挤眉弄眼道:

    “我可是听闻北朔使臣团回京那日,会有许多姑娘登城远眺呢?你怎就晓得嫂夫人不会来?”

    登城远眺?

    裴誉握着酒杯的手一顿。

    似乎……按照沈清音对凌衡的痴迷,做出此等花痴行径,也并非不可能。

    可她还大着肚子呢,应当不会如此冒险罢!

    裴誉打心底觉得,她不至于癫狂至此。

    赵朔又道:“放心罢子俨,你本就身长玉立容貌顶尖气质卓绝,那般庄重华丽的礼袍加身,定然会衬得你愈发俊朗矜贵气度无双。”

    “待到使团觐见,你同凌衡面对面之时,还不得将他比的自愧不如,犹如池底之蛙见月宫金蟾啊!”

    “闭嘴!”裴誉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对赵朔嫌弃道:

    “你不会夸人就不要夸硬!”

    池塘里的青蛙和月宫里的金蟾有甚区别!

    不都丑的很么?!

    赵朔讪讪闭了嘴。

    裴誉垂眼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心底不由得冷嗤一声。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比不过凌衡。

    二人对坐无言,赵朔眼睁睁看着裴誉饮完半坛烈酒。

    酒意渐渐上涌,灼烧着喉咙,裴誉却是不愿就此停下,抬手便要再倾酒入盏。

    只是这回他手腕刚动,便被赵朔按住了。

    “欸,子俨,适可而止罢!”赵朔关切道。

    今天的酒比往日的都要烈,更莫说还被暖过。

    旁人只知裴誉滴酒不沾,唯有他清楚,裴誉这人一旦真喝醉了,便会狂性毕露,什么疯言疯语狂扁仇人的事都做得出来!

    裴誉想了想,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沉寂在酒意里漫延良久,他忽然抬眼,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茫然。

    “你说……人若是能回到过去,是不是就能改变既定的结局?”

    赵朔目瞪口呆地看向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是听不清话,而是全然不敢相信,如这般怅然的话语,居然会从在情事上一窍不通的裴誉口中说出来!

    不等他回过神追问,裴誉却已然自顾自摇了摇头。

    完犊子了!

    赵朔心里头“咯噔”一声!

    裴誉喝醉了,一会儿他不会想起自己说他是金蟾的事,就狂扁他一顿罢!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三道叩门声——

    “咚咚咚。”

    “进。”赵朔不知来者是谁,只求此人说话注意些,莫要惹裴誉不快。

    然后他就见到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永安王世子程澈缓步而入。

    程澈进门第一眼,便飞快扫过裴誉对面的空位。

    见落座之人并非心心念念的女子后,他紧绷的心弦终是松了。

    看来那日施粥之时遇到大嫂,大嫂说他同子俨哥已经和离的事,是真的。

    程澈强行压下想要仰天大笑的冲动,收敛心神,对着席间二人躬身拱手行礼。

    “子俨哥,赵大人。”

    赵朔向来随和,见状连忙笑着示意他。

    “世子爷不必多礼,恰逢酒热了,不若坐下与我们一道同饮几杯?”

    程澈没有推辞,坦然落坐。

    赵朔顺势给他倒了一杯酒,程澈仰头,利落饮尽。

    辛辣酒液入喉,堪堪壮了几分胆量。

    程澈攥紧掌心,眼底翻涌着直白的执念。

    赵朔还在旁边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什么,程澈听不清,也没心思去听,他只是盯着裴誉。

    又喝了几杯后,他终于鼓足勇气,试探性地开口道:

    “子俨哥……你是不是同沈小姐和离了?”

    “沈小姐”三字入耳,赵朔便大概猜到了程澈所说是谁。

    就算他不晓得沈清音叫什么,却也晓得她是沈璋的妹妹,加上程澈又是对裴誉问的,所以赵朔马上就确定了,且还隐隐有一丝不妙的感觉。

    席间的气氛忽的凝肃起来。

    裴誉用指尖扣住掌心喝空的酒盏,目光缓缓移向程澈,声线听不出喜怒。

    “世子想问的,怕不是这个罢?”

    程澈心口砰砰狂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双漂亮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狐狸眼,眼尾轻扬,本是天生含情,可偏偏她的眼底干净纯粹,澄澈无瑕,不染半分世俗尘埃,仿佛天上的仙子。

    自那日在清风楼一见,沈清音几乎夜夜入他梦境,令得未经人事的程澈辗转难眠。

    他甚至开始去大慈悲寺求佛祖保佑,保佑能他能再见到她。

    大抵是永安王府往年捐给寺中的善款做了数,他竟真的在祈愿过后,看到她在寺外施粥。

    即便她不施粉黛,穿的也素净,可那张倾城的容貌依旧吸睛至极。

    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程澈,愣是过去帮她洗了一整日的碗。

    施粥的碗用了许多年,豁口也多,割的他的手都出血了,但是沈小姐亲自为他包扎了。

    程澈每每想起她那温柔的神情,恨不得用碗把十根手指全割了。

    思及此,他咬牙压下慌乱,低下头,朝着裴誉拱手,郑重开口。

    “子俨哥,你晓得的,我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我爹娘日日催婚,逼得我喘不过气。”

    裴誉的眼神愈发危险,“所以呢?”

    程澈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直直对上裴誉那双仿佛藏着寒刃的眼眸,诚恳道:

    “自上回一见,我对大嫂一见倾心!此生非她不可!愿倾尽所有护她余生安稳无忧!既然哥已经同她和离了!还望子俨哥能够体谅我!允许我娶她为妻!”

    一语落地,满室死寂。

    赵朔瞳孔骤缩,心底轰然一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几步。

    疯了!这永安王世子简直是不要命了!

    竟敢当着裴誉的面,直言觊觎他的夫人!

    这般挑衅的行径!是活腻了么!

    然程澈却是单纯太过。

    是以当裴誉半眯着眼睛,用如同看待必死猎物的怜悯目光看向他时,他根本没察觉到。

    “子俨哥……”

    “很好啊,那她还怀着我的孩子呢?此事你清楚否?”

    “我晓得的!哥你放心!我会对这个孩子视如己出的——”

    程澈话音未落,只听得“啪”的一声!

    一声刺耳的瓷盏碎裂声在他耳边倏然炸开!

    他吓得脖子一缩,这才发现,竟是裴誉硬生生将手中的酒盏捏碎了!

    锋利的瓷片嵌入裴誉掌心,酒液混着血滴,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滴落。

    可他脸上却无半分痛色,唯有一双黑眸彻底覆满刺骨寒冰,戾气骇人。

    “子俨哥……”

    程澈一转头,余下的话还悬在喉间,裴誉却已然起身,受伤的右手直接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没等程澈辩解,一记重拳便砸在了他的下颌处!

    毛都没长齐就敢觊觎他的妻子!

    还妄想当他孩子的爹!

    简直是痴人说梦!

    现在被他打死然后再投胎当他儿子还差不多!

    ……

    裴誉倚在马车上,阖着眼,趁着从大理寺下值归家的这片刻闭目养神。

    也不知裴栩棠睡了没有,想来今夜大抵又是一个陪她至天光的难眠之夜。

    男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刚过宵禁,天已经彻底黑了,金吾卫一番排查后,终于轮到他们的马车被放行。

    南风晓得公子惦记小姐的病,便自作主张让车夫抄小路快些回去。

    巷中比官道更安静,静得只余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然而转瞬之间,一阵剑刃出鞘的声音震颤空气,剑气朝着马车急速逼近。

    纵然已察觉到杀机四起,裴誉却依旧安坐如山。

    直至寒光一闪,两面剑锋一左一右挑开马车的窗帘,眼看着就要逼近裴誉的侧颜——

    下一瞬,马车左右两侧的阴影便里忽然窜出两道身影。

    一时间四道寒光交错翻飞,咻咻几声长刃入肉的闷响,两名潜行靠近的刺客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便直直栽倒在地。

    尚有一人躲过了截杀,抱着必死的决心持剑直扑车厢,刀锋直指裴誉面门。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裴誉终是睁开了眼,只见他手腕翻转,抽出腰间长剑,顺势向前一送,顷刻便贯穿了那名刺客的胸膛。

    刺客浑身一僵,手中长剑哐当落地,向后仰倒没了气息。

    裴誉提剑悠悠然下了马车,方才现身的两道暗卫朝他作了一辑,然后身形一晃,便再度隐匿在了浓稠如墨的夜色中。

    巷角隐蔽处,南风这才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忍不住鼓起掌来,眼底满是惊艳。

    “大人好厉害!西岭和东川也好厉害!”

    他已经许久不曾见到这两位暗卫现身了!

    还记得当年他们四人一同被选入裴家秘密受训,目的是为了被训练成死士保护公子。

    北斗和另外两位都学的很好,唯独他天资平平,始终难以精进。

    最后只能被安排到明面上,常年随侍在公子身侧伺候。

    南风着实被他们帅到了,不由得暗暗懊恼,早知做死士这般威风,当初他再刻苦一些就好了。

    裴誉却是一言不发,轮流行至三名刺客身旁,先是每一个都补了几剑,确认他们死透之后,他才倾身,用剑尖挑开其中一名刺客的衣襟。

    但见其胸口处,一枚再熟悉不过的蛇纹刺青赫然显露出来。

    他神色波澜不惊,仿佛早有预料一般。

    然后裴誉便取出一条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起剑刃上血迹来。

    南风也好奇地凑上前一看,待看清那刺青后,他脸色瞬变,失声惊呼道:

    “大、大公子!这些刺客居然是北朔驸马派来的!”

    须知那凌衡与大人乃是昔日同窗,纵使交情不算深厚,却也无冤无仇啊!

    眼看着凌衡还有几日便要回来了,他何以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大人痛下杀手?!

    裴誉没理会南风,只将染血的锦帕随手丢在刺客面门上。

    恰在此时,一声鸽鸣自夜空传来,一只信鸽盘旋落下。

    南风连忙上前将其接住,小心取下信鸽腿上绑着的密信后,他展开飞快扫过那几行字迹,脸上血色彻底褪干净,连声音都带上几分颤抖。

    “大公子!不好了!三皇子在兖州遭人毒害!已经殁了!”

    ……

    大抵是换季所致,用过晚膳后迟迟难得消食。

    梁宛柔只觉胃里头堵得慌,又没有孙子可以逗弄以此消食,便着人去碧山院和釉黄院将两位夫人和小公子抱过来。

    裴府的后花园风凉叶落,花木也疏寥许多,处处透着临近冬日的清寂。

    韦氏与张氏一左一右陪着梁宛柔缓步闲走,两名奶娘各抱着一位小公子走在前头。

    张氏为人谨慎,自始至终没说过话,只在梁宛柔说完后附和几句。

    反观韦氏,精明的眼珠不住咕噜噜打转,没说几句,便故意挑起了话头。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似乎许久都不见大嫂的人影了?往日晨昏定省她一日不落,怎的如今怀了身孕,反倒连请安的礼数都抛了。”

    话音落下,韦氏转头看向身侧的梁宛柔。

    “即便是我当年怀着钧哥儿的时候,身子笨重极了,也照样一日不落地向您问安。到大嫂这里,怀个胎竟金贵得连规矩都不用守了……”

    自上回大哥发怒过后,这裴家也风平浪静太久了。

    韦氏只愁看不到热闹,便期盼着梁宛柔能借机惩罚一番沈氏,叫她也不至于太过无聊。

    另一边,沉默的张氏也抬起了头,眼中藏着几分隐晦的探究。

    她始终忘不掉上回见到大嫂之时,对方那疯癫崩溃、狼狈呕吐的模样。

    她回去后想了许久,猜测难不成大嫂是真的疯了,被大哥悄悄看管起来,所以才这样久不见她露面?

    可张氏扪心自问,她也没做的多过分罢!

    若是大嫂因着这两回便疯了,那也是她自个儿太过脆弱,没准好心理准备便傻愣愣嫁来了裴家。

    梁宛柔立于中间,何尝听不出韦氏是在刻意挑事。

    若是在过去,她也愿意借着韦氏起的话头,给沈氏一些苦头尝尝,借机敲打。

    然而如今人家都搬出去了,这些话便都没了意义。

    偏偏儿子再三告诫她,不准将此事泄露出去。

    梁宛柔已经到了干涉不了儿子的年纪,只能听话守口如瓶。

    于是她只道:“怎么,你们这般念叨沈氏,是惦记大嫂了?”

    韦氏被她一句话堵得哑然,刚抬手摸了摸鼻子,视线却倏然一凝。

    只见小径尽头,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朝她们缓步走来。

    须知整个裴家,生的最挺拔的便是大哥,于是三人一眼便认出了是裴誉。

    三人心里齐齐一紧,不约而同敛了神色。

    他们忘不了大哥那夜的雷霆震怒,更不敢得罪这位未来的家主。

    此刻远远望去,大哥的气场一如既往冷得吓人,活像是刚同人打了一架、又被人刺杀了一回似的。

    韦氏与张氏声音细若蚊蚋,怯怯道:“大哥安好。”

    梁宛柔话到嘴边,终究是迟疑着没有出声。

    三人默契地退至路边两侧,身形下意识微躬,极力收敛气息,恨不得将自己隐入花木阴影里,不叫裴誉发觉。

    万幸裴誉眼底空无一物,看都没看她们一眼,便从三人身侧大步走过。

    直到那道记录压迫感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她们才齐齐松了一口长气。

    韦氏惊觉自己的后背早已吓出一层薄汗。

    大哥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场面冷着一张脸,然而这回她却是真切感受到了他身上未尽的杀气。

    老天保佑,最近大哥可千万别找他们碧山院的麻烦啊!

    ……

    裴誉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后,便匆忙往悦白院赶。

    妻子已经不要他了,现下他心中唯一惦念的,便是他们的女儿。

    可当他踏进厢房之时,却见暖榻之上,裴栩棠的面颊烧得异常艳丽,往日灵动的眼眸半睁半阖,昏昏沉沉地躺着,一看便知很是难受。

    青嬷嬷与奶娘正围着床边急得团团打转,脸上满是焦灼。

    桌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两碗熬好的漆黑汤药,热气早已散尽,显然静置许久,迟迟没能喂下去。

    裴誉大步上前,不等她们回话,掌心直接覆上女儿的额头。

    嘶……好烫!

    孩童脑袋上的温度烫得惊人,灼得他呼吸都停滞了。

    难怪裴栩棠虚弱得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

    他压下心口骤起的慌乱,骤然转头,对两个妇人质问道:

    “她都烧成这样了,为何不请李府医?!”

    难道不知孩子高烧容易烧傻么?!

    青嬷嬷面露难色,连忙躬身回话,“公子,白日里便请过李府医过来诊脉了,他道是换季,小儿易感风寒,发热咳嗽都是正常的,好比钧哥儿也是反复高热,只需喝药调理便无大碍,叮嘱我们按时喂药静养便可。”

    第58章 分家(二修)

    戌正之时,本该是裴府最为安静的时辰。

    若是往日,府中早已灯火尽熄、人声杳然,可今夜却是截然不同。

    只见数十名仆从提着灯笼分列甬道两侧,照的整片裴家大宅灯火通明。

    府中各院族亲皆被紧急传唤至宗祠,人人睡意未消、神色惶然,不知今夜究竟是出了何等大事。

    自碧山院出来后,裴詹在小厮的搀扶下艰难前行。

    韦氏紧随一旁,小心翼翼替他托着敷脸的冰袋。

    自她的视角望去,裴詹衣衫凌乱,露出来的肌肤遍布青紫淤伤,狼狈得不堪入目。

    最刺眼的,还是他红肿不堪的脸上印着的那枚大鞋印。

    忽然间,一只野猫自草丛中窜了出来,前头提灯引路的绿叶吓得脚步一顿。

    韦氏本就心神不宁,一时避闪不及,竟直直撞在了绿叶后背。

    “你、你要死啊!”

    这一撞力道不轻,韦氏手中托举的冰袋当即在裴詹的脸上打滑了好几下。

    “嘶——”

    凉意伴着磕碰的胀痛传来,裴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转头怒斥韦氏道:

    “你就不能稳妥些?!”

    韦氏满心委屈,慌忙抽出帕子擦拭他脸上水渍。

    “我又不是故意的,谁晓得这要死的突然停下。”

    绿叶低下了头。

    裴詹瞥了一眼绿叶,见她委屈,又对韦氏咬牙低吼道:

    “你还在狡辩!若非你此番行径激怒了大哥,我怎会被他打成这样!”

    大哥是君子,绝不会对妇人动手,所以妻子做的事,最后统统都报复到他裴詹身上了!

    他快要被这个蠢女人气死了!

    不过裴詹也很清楚,今夜他挨得这顿打,除却韦氏叫走府医的事,大哥或多或少还记着上回他对大嫂的心思。

    新旧积怨叠加,才让大哥动了这般雷霆之怒。

    是以裴詹也不敢太过苛责韦氏,就怕叫她发觉此事,若是捅到靖远侯那里,可就要出大事了。

    “什么叫我狡辩!我、我也没想到大哥会这么不留情面啊……”

    韦氏眼神躲闪,心底又怯又不甘。

    即便裴詹早数次警告过她,莫要再做这等事,但她就是看不惯悦白院那个女人总是压她一头。

    所以她打听到棠姐儿生病的消息,就连忙故技重施,又把府医们叫了过来,想着沈氏这回怎么也会在她吃下吃瘪了。

    万万没料到等来的会是大哥。

    韦氏忘不了方才大哥一脚踹开她碧山院的院门,不由分说便对裴詹动起了手。

    裴詹的身手怎比得过大哥,短短数招,裴詹原本尚称得上英俊的一张脸,便成了现下这肿的如猪头一般。

    韦氏越想越害怕,捂着胸口道:

    “你说大哥叫咱们入祠……会不会是要用家法棍打咱们啊?”

    “就凭你的身份,还想享受家法棍?”

    裴詹被她气笑了。

    “家法棍只能打在嫡长子身上,咱们俩想挨这顿打还不够格!”

    韦氏没听出裴詹的阴阳怪气,只晓得不用挨打,长长松了一口气。

    既然不用挨打,那等会儿入了祠堂,只要她好生给沈氏赔个罪,大不了再向老夫人自请在祠堂抄几日经。

    反正大哥也没护过几回大嫂,此事定然能轻轻揭过。

    夫妻俩各怀心思直抵祠堂,然而尚未踏入,便撞见裴端被一众仆从簇拥着匆匆赶来。

    事发突然,裴端在睡梦之中被强行唤醒,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好。

    他一边疾走,一边系腰带,满脸沉怒。

    须知裴府的祠堂只有他这位家主发话才能开启,不知他的逆子是不是又喝醉了,居然倒反天罡,直接通知他来祠堂!

    裴端正要发怒,却在迈入门槛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宗祠内红烛尽燃,裴誉正端坐在正中央的家主之位上。

    男人气场凛冽,眉眼覆着寒霜,背后是列祖列宗的牌位,仿佛他才是家主一般。

    族人们也看见了,却无一人敢出声。

    他们只听说过哪位皇帝快要病死了,太子这般迫不及待坐上皇位的。

    怎的裴端尚且身体康健,大公子便也要篡位了?

    “裴誉!”

    裴端大步上前,厉声呵斥他道:

    “你戌时不睡觉,在这儿发什么疯!”

    裴誉抬眸,看了他的父亲一眼,随即从南风手中接过那本厚重的裴氏族谱。

    然后就有一道清冷沉缓的声音传遍整座祠堂——

    “裴詹与韦氏德行有亏,屡次搅我裴府规矩,祸乱家宅,且屡教不改,不堪为裴氏族人。”

    “是以今日,我代行家主之责,循家规将他二人除名,逐出裴氏宗谱。”

    这番定论落下的一瞬,族人们皆是一惊,私语声四起。

    刚跨进祠堂门的裴詹与韦氏更是齐齐膝盖一软,“扑通”两声便跪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大哥!”

    裴詹顶着满脸的包道:“你怎能因着这等小事便将我逐出裴家!”

    那以后裴家的泼天富贵如何还能轮得到他!

    裴端更是又惊又怒,伸手指着裴誉的鼻尖,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放肆!裴誉!你可知规矩!你无职无权,凭什么越俎代庖将你堂弟除名!谁给你的胆子!”

    “你老子我还没死呢!”

    裴誉没理他,只是执起案上的朱砂笔,干脆利落地在族谱上划去“裴詹”二字,顺带将其妻韦氏的附名一并划了。

    做完这一切,他再度看向气急败坏的裴端,冷冷道:

    “那也快了。”

    裴誉不信命理之说,但是他找人算过,裴端活不了多久,所以他决定暂且信这一回。

    随即他的目光便落至瘫跪在地、面如死灰的裴詹与韦氏身上。

    “族谱除名,宗族玉牒同步注销,再无回转余地。自今日起,你二人与裴氏再无干系。你们现在即刻回去收拾东西,明日天一亮便搬出裴府,永世不得归宗。”

    “裴誉!!”

    裴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怒声暴喝。

    话音未落,他又瞥见脚边面目全非的裴詹,看清对方那满身伤痕,比上回还严重了数倍,怒火彻底更是冲上头顶。

    裴端转头大喝道:“来人呐!取我家法棍来!今日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面前放肆!”

    “父亲,家法棍怕是再不能用在我身上了。”

    裴誉单手覆上族谱,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他精准捏住族谱当年为他高中状元、破格单开的那一页纸上。

    下一瞬——

    只听得“刺啦”一声。

    清脆的撕纸声划破死寂,刺耳得人心头直发颤。

    裴誉慢条斯理将那页写有他、沈清音,还有他们女儿名字的黄纸撕下,随手揉成一团,然后将其丢进了门口的炭火盆中。

    明火一卷,纸团很快便被焚烧殆尽。

    裴端只觉呼吸骤停,怔怔看着那团飘散的火星。

    “裴誉……你究竟要做什么?你要弃我裴氏祖荫,自立门户吗?!”

    他再三确认儿子的身上没有酒味。

    然而族谱单开,那可是无上的殊荣,也是裴家无数子弟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

    他的儿子居然就这么撕掉了?!

    裴誉点了点头。

    先前北斗向他汇报,道是沈清音与罗禹说,无父无母的男子更受欢迎,如他这般的没人想嫁。

    那他为何就不能让自己变成孤儿呢?

    迎着一众震惊的目光,裴誉将族谱放回了宗祠案台上,而后一步步朝着祠堂门外走去。

    他的脚步无半分留恋,似乎早就想这么做了。

    裴端道:“你现下敢走出这个门,往后就莫要再姓裴!你确定你想清楚了!”

    “我确定。”

    裴誉答:“明日我亦会搬离裴府,往后我也不姓裴。”

    裴端浑身一震,“你莫糊涂!你的名亦是祖宗取的!岂能说弃就弃!”

    裴誉头也不回,决绝道:“从今往后,我无名无姓,唯以字行世,足矣。”

    字是他少时自己取的,所以他在榻上,才会要求她唤他“子俨”。

    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这个女人属于他,而非是裴家长房嫡子。

    话音落定,裴誉与裴端擦肩而过。

    裴端直了一辈子的身子,忽然佝偻许多。

    当年他被迫娶了梁宛柔,夫妻之间没有感情,每每做那事毫无欢愉仅有恶心。

    好不容易生下个孩子养大,如今却是离经叛道到要更名换姓!

    不远处,立在族亲之间的张氏垂着头,死死咬住唇角,几乎要压不住狂喜。

    裴家同辈仅有三个男子,如今大哥赶走了二哥,自己也脱离了裴家。

    那往后的家产与资源,岂不是全落在他们釉黄院!

    “誉儿!”

    就在此时,梁宛柔焦灼的声音从祠堂门外传来。

    她快步踏入祠堂,望着即将踏出大门的裴誉,急声追问道:

    “你若自弃宗籍,那骆璎怎么办?你与她的婚事满城皆知!你现下这般行事,又置她于何地??”

    裴誉前行的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只抛下一句。

    “母亲,你不妨问问她,问她想嫁的究竟是裴家的嫡长子,还是我。”

    裴誉对那个矮瘦干瘪的表妹没有任何超脱亲情外的情愫。

    不过是念在她曾经救过他,又因着他的婚事不得不远嫁幽州,才娶她为平妻,补偿罢了。

    ……

    次日天刚破晓,晨雾薄薄。

    皇宫东侧的巷陌里,一座三进的宅子门前却是热闹极了。

    南风领着一众仆从来来往往地搬着行李,裴誉单手抱着裴栩棠,缓步踏入新宅。

    一夜过后,小姑娘的烧终于退了,脸上滚烫的红晕褪去,眼神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她搂着裴誉的脖颈,四下张望片刻,显然对这座宅子不是很满意。

    “爹爹……这里好小。”

    裴誉尚未来得及应声,一旁的南风立刻笑着接话。

    “我的小小姐,您莫要太挑剔啦!这里可是紧挨着皇城寸土寸金的地方!整个上京,也就你爹住得起!”

    裴誉瞪了南风一眼,对方当即噤声假装忙碌。

    而后男人环视一圈这座崭新的宅院,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这宅子是他三月前置下的。

    当初他之所以买下这里,是想着等沈清音生辰之日,当作生辰礼送她。

    这里离国子监近、离沈家药铺近、离皇城亦近。

    他想着,她若是得了这宅子,便能将她的母亲与一双弟妹接来。

    这样沈琮求学方便,陈氏去药铺方便,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也不敢再去赌钱。

    裴誉原先只等生辰她那日给她一场惊喜。

    然而世事难料,如今倒是他自己先搬了进来。

    罢了,裴誉心底轻轻一叹。

    总之他名下也不止一处房产,到时候再送一处别的给她便是了。

    昨夜闹了那么一出后,他回了悦白院。

    彼时裴栩棠尚且还发着烧,他令李府医开好对症汤药,然后又亲自喂她服下,守在榻边一整夜,不知不觉便和衣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床帐微动,他还以为是沈清音回来了。

    然而历经一番天旋地转后,他睁开眼,却见屋内空空,根本没有她的身影。

    所幸一夜悉心照料终是值得,晨起时裴栩棠的烧总是退了。

    但他却是身心俱疲,当了三年的官,头一回告假。

    带孩子太难了。

    穿过前院,踏入采光最好的正屋,裴誉将裴栩棠交到青嬷嬷手中。

    屋内的侍从连忙请示道:“大人,是否要将小姐的东西从箱中取出?”

    裴誉摇摇头,“不必。”

    又待不了多久。

    青嬷嬷闻言微怔片刻。

    公子此番匆忙搬出裴府,分明是长久定居的架势,却偏偏不将小姐的衣物摆出来——

    莫不是要将小姐送到大夫人那儿罢?

    裴誉独自去了书房。

    三皇子被毒毙的消息,目前还未传入上京。

    便是他也是由在兖州的耳目第一时间传讯告知的。

    裴誉几乎能预想到,这个消息一旦入京,朝堂必定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