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好想你(加作话)
雪花同他的话音一道落下,落在凌衡发间与肩头。
男子的乌发并未全然束起,只以一支玉簪半挽,余下几缕垂至鬓边,被编成了几条小辫。
最惹眼的是他居然戴了耳饰,银链末端坠着一块莹润通透的圆形玉扣,自耳际垂落,长至胸口。
衬得凌衡本就得天独厚的绝世容貌,在中原男子的端方之上,更添了几分异族独有的妖冶。
便是那双桃花眼,也显得愈发摄人心魄。
城墙之上,围观的女子们再度议论起来——
“幂篱和耳饰……这些不都是女子才会戴的吗?北朔驸马怎会这般装扮?”
“这你不懂了罢!若是如裴大人那般直接出来,便是一眼惊艳,但观者用不了多久便会没了新鲜感!驸马遮面而行,勾的咱们好奇,越看不清便越叫人惦念!还有,我听闻在北朔,男子佩耳链,意味着已有心上人呢!”
“原来如此!这北朔驸马真是太有心机了!”
“那他的心上人定然是北朔公主罢!”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飘入沈清音耳中,她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看来时隔数年,此人依旧是过去的性子,喜欢不动声色地抢占上风。
还有,大抵真如裴誉所说,凌衡与那北朔公主日久生情,所以他现下才会堂而皇之地宣告他对她的爱意……
真好啊。
忍住喉咙深处传来的火焰灼烧般的刺痛,沈清音也抬手,轻轻摘下了自己方才用来挡住周遭视线的帷帽,复杂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身上。
她本以为她混迹在人群之中,可以与旁的女子一样大胆地看他,而他也不会察觉到。
然而冥冥之中似有感应,凌衡倏然抬起头,视线穿过攒动的人群,精准无比地落在她身上。
尽管只是短短一瞬,快的叫除他们之外的任何人都没有看到。
可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清音还是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重重跳了几下。
裴誉闻言,良久,薄唇终是礼貌地勾起,笑得客套且疏离。
“驸马过誉了。”
凌衡心机真深,这样远的路过来,且还杀了一路,现在居然还能打扮的这么花枝招展。
便是他裴誉生的更好看,今日还起的这样早梳妆,也比不上此人妖艳。
裴誉觉得自己真是轻敌了。
接下来,依照礼治,需由裴誉亲自引凌衡进宫。
笔直的官道绵至宫门,城墙上的百姓们争相踮脚观望,两侧金吾卫簇拥着二人并肩前行。
裴誉勒马转身,正要引路,目光却在无意间扫过城头时,平静的眼眸登时掀起惊涛骇浪——
只见,一众伫立观望的女子之间,立着一道他格外熟悉的高挑身影。
但同记忆中衣着朴素且不施粉黛的妻子不同。
这名女子穿的是一件极为明艳的紫棠色棉袍,不仅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珠翠也点缀恰到好处。
她甚至还化了妆。
唇点丹脂间,愈显艳色灼灼,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裴誉看得怔忡,心底莫名生出几分陌生之感。
直到他的视线落定在她那双灵动的狐狸眼上,又通过她衣着的纹样,判断出此衣定然来自珠宝阁——
刹那间,男人心头巨震。
沈清音?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来这里是为了看他的!还是来看凌衡的?!
还未等裴誉深究,他便见到他的妻子目光越过万马千军,直直望向他身后的少年将军,唇角不自然地向下抿。
下一瞬,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便毫无预兆地顺着她那白皙的脸颊缓缓滚落。
女人唇瓣轻颤,微弱唤了声——
“……檀郎。”
檀郎?
裴誉早年为助勘案,特意习过唇语。
是以对任何人的低声交谈,他皆能通过其唇动精准辨识,从未出过差错。
然这一刻,他竟第一次不愿相信自己的判断。
须知今日作为司宾官出城接迎之前,他早已摸清了凌衡的过往。
晓得其字“旃檀”,是凌衡自己取的。
取自“心清闻妙香,宴坐旃檀林”。
所以……
檀郎檀郎。
沈清音唤的人是凌衡?!
仅仅只是猜测,妒意便如同吐信的毒蛇一闪而过,裴誉几乎是本能地回头。
却偏偏就在此刻,凌衡像是预判了他的反应一般,将那顶幂篱再度覆回头顶。
轻纱垂落,遮住了他的反应,也叫男人的猜测无处可寻。
同一时刻,城门轰隆大开。
裴誉只能握紧缰绳,在万众瞩目之下,与凌衡并辔前行。
到底是过去的“大齐双骄”,如今难得走在一起,尖叫声不绝于耳。
然而两个当事人却是格外淡定,一句话都没再说过。
一路静默无声,行至半途,裴誉目视前路,终是忍不住了。
他佯装不在意地开口:“驸马何故戴幂篱?”
凌衡答:“不想抢裴大人的风头罢了。”
裴誉隐约能听出来。
凌衡的声音,似有哽咽。
……
北朔使臣团自草原出发,千里跋涉,越关山、渡寒河,一路风尘仆仆远赴上京。
燕帝体恤其辛苦,特意下旨,在肴华殿设下接风宴,专为北朔一行人洗尘。
时至入夜,寒意深,肴华殿内却是温暖如春,席间檀香烟气缭绕,混着酒的醇香氤氲满殿。
殿中千盏宫灯高悬,流光错落,鎏金梁柱映着满堂灯火,亮若白昼。
京中四品以上文武官员皆赴宴,殿中紫绯官袍交织错落,且大多携了女眷一道,不难猜出是为何而来。
毕竟无人不知,此番北朔和谈的主事之人,乃是昔年惊绝上京的定北王世子凌衡。
几日前,他在裴誉的陈情之下洗去冤屈。
燕帝追封沈璋为护国将军,还凌衡定北王世子之位,令凌家重入宗庙玉牒。
如今他以北朔驸马之身重回故地,一众贵女早早便心生好奇,是以今夜皆是盛装赴宴。
人声鼎沸间,沈清音被裴誉安排好的宫人带进肴华殿。
直至被引至靠前的宴席席位,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来了?”
低沉的男声骤然在身侧响起,裴誉望见她走来,几乎是立刻便起身离座。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攥住了她微凉的手,牵着她落坐于他身侧。
冬至那夜,纵使他总觉自己不会死,却还是做好了殒命的准备。
却万万没有料到她会冒险而来给他送饺子。
裴誉还记得自己同燕帝彻夜长谈之时,赵贵妃也在。
她说,裴大人,此番是你的妻子大着肚子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你的。
他没想到那个过去内敛胆小的女人,竟会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胆大到先闯都察院,后跪至皇宫。
于是裴誉便暗下决心,此生再也不会放她离开。
什么放妻书,只要没去官府登记,她便还是他名义上的妻。
更莫说她腹中,还怀着他们骨血交融得来的孩儿。
就算晓得她心有所属,裴誉也无比自信地想着——
今夜他之所以让她前来,便是为了让沈清音彻底看清,她仰慕许久心心念念之人,不过是只男狐狸精。
只有他裴誉这种顶天立地的大男人,才是她唯一、也是最终的归宿。
思及此,男人的指腹覆着她的手背,眼底的爱意毫不掩饰。
掌心的触感与那炙热的眼神,令得沈清音有些炸毛,当即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实在摸不透裴誉的心思。
须知过去的他从不会带她参加任何宴会,今日就算不知为何他会晓得她在城楼上、还特意派人接她来此参宴。
便是说上回的宫宴上他待她那样疏离,几乎全程都将“嫌弃”二字挂在脸上。
今夜却反常地热络,还当众牵她的手。
“裴大人,莫要这般,我们已经和离了。”
沈清音下意识移目,欲掩去慌乱。
然而猝不及防间,她却直直撞入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眸里。
大殿中央空出大片场地,是为歌舞所准备的。
她这才看到,凌衡恰好坐在他们对面的席位上。
男子白日的幂篱早已摘下,现下他那张俊美的容颜毫无遮挡。
不知他在同谁说话,人影幢幢间,唯见如玉般的笑意在他的眉梢洋溢。
此时此刻,她与那人隔台相望,遥遥相对间,万籁俱寂。
她的惊慌失措映在他那双蕴有潺潺春水的桃花眼中,忽的平静了下来。
然而出乎沈清音意料的是,凌衡极快地转过了头,仿佛方才那场对视不过是她的错觉。
女人心头微涩,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欣慰,只装作不在意地收回目光。
却到底是止不住鼻头一酸,缩在袖中的双手又不自觉地抠了起来。
“怎么了?”裴誉见她状态似有不对,问道。
沈清音没有理他。
他也不生气,只当她还在生他上回的气,想着如赵朔说的,女人哄哄便好了。
因此自落座起,裴誉便未停过筷,手频频动作,将珍馐一一布入她碗中。
稀奇的是,今日他们这桌的菜色,并非仅有过往的清淡,而是还有些许辛辣。
然沈清音依旧是半点儿胃口也无,勉强扒了一筷子后,只在口中不停嚼着,久久难下咽。
不多时,燕帝便拖着初愈的身子,携赵贵妃一道坐上主位。
殿内瞬间静默,百官行礼,呼声震殿。
待圣上赐座,众人方才归位,丝竹声随之响起。
沈清音见魏嘉言并没有出现,浅浅松了一口气。
凭心而论,她并不害怕那位静宁公主,只是与其周旋,实在太过耗费心神。
好在她与裴誉已经和离了,想来待他将消息放出去,魏嘉言便不会再来找她和棠姐儿的麻烦了。
乐师拨弦吹管,舞姬身着轻罗水袖裙莲步轻移入场,身姿轻盈,旋身如流云,抬眸似春水,一舞翩跹,满堂笑语融融。
凌衡坐在燕帝左侧主宾席首座,身后成群坐着的,则是他的亲兵。
他们入殿前便被除刃卸甲,然即便如此,却依旧难掩他们身上经年累月积累的肃杀之气,在一众文臣中显得格外醒目。
好在几轮歌舞过罢,席间气氛愈发松弛。
陆续有臣子上前主动与凌衡攀谈,笑声时不时传来。
目前看来,这位驸马经历真的多,似乎还同当年一样,依旧很和善。
沈清音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他,只能跟随众人的目光,时不时扫他一眼,然后又立刻垂眸。
但她这一举动,当然瞒不过生来多疑的裴誉。
他看着身边妻子自入殿起就不对劲的神色,又看着她碗中堆成小山的佳肴,不由得冷笑一声。
“这么喜欢他啊?”
裴誉放下筷箸,笑眯眯看向她。
“刚刚在城楼上,你叫的也是他罢?”
沈清音只觉脖子都僵住了,裴誉又道:“檀郎檀郎,叫的倒是很顺口。”
“要不要我带你上去跟他说两句话,一解你倾慕之苦?”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沈清音瞥向他。
裴誉道:“你对他这么上心,总要叫人家知道你的一厢情愿罢?”
男人话音落下,沈清音松了口气。
看来她猜的果然没错,在裴誉现下的认知中,她对凌衡是单相思。
也好,免得他又发疯。
于是她又将头扭了过去。
裴誉抓住了她的手,摩擦着她方才将自己抠红的那片肌肤,笑道:
“他配不上你。”
沈清音忍不住了,咬牙道:“……你是不是有病。”
先不说他为何忽然冒出这么句话,便是说她一介大着肚子的离异妇人。
裴誉居然觉得人家拥兵数十万、且仪表堂堂风华正好的世子爷配不上她?
“你居然为了他骂我?”他看着她的妆容。
忽然意识到,凌衡似乎真的于她很重要。
裴誉的神色也因此终于恢复了一贯的冷冽。
然后,就在沈清音刚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水时,便听得那道极其低沉的嗓音,颇有些幽怨地说道:
“我说真的,他配不上你,他早已没了处子之身。”
男人话音未落,她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裴誉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之大,只能取出丝帕递给她,一边给她拍背顺气,一边继续补充道:
“当时我与那林纾逢场做戏,你都嫌我嫌得不得了,还涂药防我,怎的现在换了凌衡你就不在意了?”
沈清音不知怎么回复前夫这句话。
裴誉还当她不信。
“我跟你说过,他曾在上京有一心上人,结果转头就娶了北朔公主,且不说他是如何的薄情寡义,便是说北朔民风那般开放,子承父妾、兄娶弟妻,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想来他在北朔除却公主外,还有许多的女人也尚未可知。”
“还有——”
他危险的目光瞬间瞪向对面那个正在同人谈笑风生的男子,又道:
“你瞧瞧他那模样,跟谁都笑得出来,想来对女人只会显得更欢。沈清音,你怎会喜欢这样的男人,是不是过去你兄长带他见你时,你便被他的表面所诓骗——”
“裴誉!”
沈清音再也忍不住,克制住想要将茶水泼到他脸上的冲动,压低声音道:
“这些都只是你的揣测,你不能这样给他泼脏水。”
裴誉道:“那你觉得他当这驸马,是当来跟北朔公主盖着棉被纯睡觉的么?”
沈清音道:“你为何非要执着他脏不脏?你又比他好到哪里去?!”
见她终于问到点上了,裴誉脸上登时浮现出几分自信。
他道:“我的处子之身给了你。”
沈清音听得目瞪口呆,几乎要被他的无耻给吓得说不出话了。
向来只听说过女子用这话挟持男子索要名分的,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反过来的情况。
“所以呢?”
她看着他道:“你除了这个,还有旁的可说么?”
裴誉失神半晌,又听她道:
“裴誉,我晓得你是个正人君子,在你明明晓得我对他、他的心意后,却还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为他翻案,你的胸襟堪比大海,所以我晓得你现在这般,定然也是怕我对他念念不忘——”
“但我和他是没有任何可能的。”
这话,沈清音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被她抬高,却听得出她是为了凌衡才这般,裴誉有些难受地喝了一杯酒。
但他又怕她不高兴,只能别过脸去,逼迫自己低头道:
“且就当做是我多言了罢,我不该当着你的面诋毁他。”
他放下酒杯,诚恳道:“但你还是我的妻子,我还须得跟你说,他派人来刺杀过我。”
“你想,三年前,他父死母亡,亲人皆被流放,事已成定局,如今再来平反怎能解他心头之恨,是以他此番归来,心中定然是带着滔天的恨意,不报复不罢休。”
他握着她的手愈发用力。
“咱们夫妻一体,你当他是天上星,他却说不定将咱们视作一条船上的蚂蚱。”
“我的意思是,你须得提防他,而不是因着年少时的爱慕全心全意相信他,你须知被仇恨冲击过的人,是无法回到过去的。”
裴誉说的不似作伪。
沈清音想,若是她真与他夫妻感情和睦,想来定然会听他的话,相信他,从而防备凌衡。
但她听了这话,只是抽回手,一句话也没再说。
裴誉只能在心中长叹一口气。
原来不被相信的滋味是这般呢?
那他过去质疑她的无数回,她应当只会比现在的他更难受罢。
“驸马爷安好。”
酒过三巡,终于有一位中年官员端着酒盏起身,隔着几席,笑吟吟对着凌衡敬酒。
“陛下生辰将近,某闻驸马此番千里来朝,特意为陛下备下了贺礼,真是诚意十足啊!只是过了这样久,我等却还未见宝物现世,不知是何故?”
此人一路落下,满殿的目光在一瞬间齐刷刷聚集到凌衡身上。
沈清音也借机凝望着他。
上回宫宴,夜色正浓,他们不能光明正大,只能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今日城外,相距太远,她亦是看不真切。
好在如今隔台相对,咫尺可望,她终于能看清他的模样。
他黑了。
也瘦了。
那双在过去总是含着笑意的清澈眼眸,如今深沉许多。
气质也褪去了过往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饱经风霜的锋锐。
看的久了,沈清音竟有些无法将对面之人与三年前那个策马奔腾之时会回过头朝她灿烂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的少年重合起来。
他一定、一定遭受了很多很多的磨难罢。
意识到这一点,她再度抬起头,只为不叫眼泪流下来。
裴誉看得快要疯了。
他不知道妻子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不过是有个人刁难了凌衡一句,凌衡还没说什么呢!她便伤心至此么?
那他被关在牢里那么多天,也没见她伤心成这样啊?!
“这位大人怕是不知。”
凌衡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地为自己斟上一杯酒。
酒水入杯,水面倒映出他那深邃的眉眼。
“我此番南行,路遇刺杀接踵不绝,数次身陷险境。我确然为陛下准备了贺礼,可贺礼皆是易碎珍贵之物,随行携带太过冒险,万一路上遭人劫掠,被损毁了呢?”
他抬眸,淡淡看向问话的官员。
“故而我特意兵分两路,命亲信绕道护送宝物入京。晚些时候自会送入宫中,呈于陛下御览。不过……陛下都不急,不知大人您又在急甚?”
这话就差直说“皇帝不急太监急”了,是以众人只敢装出一副恍然的模样。
那官员闻言,略有不忿,当即转头望向主位上的燕帝,盼望着燕帝为他做主。
燕帝却是靠在软垫之上,收回落在凌衡身上的审视目光,宽和道:
“是啊爱卿,朕都不急,你急甚?驸马能平安抵京,便是两国之幸。贺礼轻重与早迟皆无干系。”
那官员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欲言又止间,只能抿了抿嘴坐下。
稍作片刻,又有另一位官员起身朝凌衡举杯。
“某久闻驸马曾经‘玉面修罗’的美名,您年少掌兵,堪称当世名将!如今又做了北朔的驸马,真是风光啊!”
他转了转眼珠,又道:“只是我等愚钝,敢问驸马此番愿意不计前事归来和谈,心中所欲究竟为何?”
这话显然是给凌衡带高帽。
吹捧他晓得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所以定然不会有怨。
但也摆明了在说,凌衡此次归来是有目的的。
“这位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凌衡唇角微勾,眼底却并无笑意。
“驸马何必如此戒备,某也只是好奇问问而已。”
那人笑着,目光却落在他耳畔那支长垂及胸的彩线玉扣上,意有所指道:
“某听闻北朔公主对驸马您是一见钟情,想来您与公主婚后,应当也是情深意笃罢。”
凌衡挑眉看向他。
“我是个武将,你们这些文臣的弯弯绕绕我听不懂,也懒得去猜,你这般打探我的事,究竟是真好奇,还是想旁敲侧击些旁的什么?”
凌衡的处事原则很简单,遇到不怀好意之人直接挑明。
有本事就痛痛快快打上一顿,也好过云里雾里地去猜。
大抵是男子身上尸山血海里杀上来的煞气太重,那官员被他一眼看得冷汗瞬冒,却只能依着事先排练好的台词,硬着头皮继续演道:
“此番和谈须得耗费许久时日,我上京美人如云,驸马长居于此,要不要挑选几位伴身左右,以宽对公主的相思之情?”
这话一出,席间登时安静几分。
凌衡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良久,他忽然笑了笑。
“我倒是头一回听闻宽相思之情,要通过移情别恋来宽。”
那人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只能假笑道:
“不过是给驸马一个建议罢了。”
凌衡收回视线,眸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在裴誉身上短暂停顿半息,又移开。
“美人就不必了,我此番前来,别无他求,只要我的表妹,林纾。”
须知林纾乃是贱籍,是妓子,还是头牌。
在场不少人都曾经是她的恩客,他们都不好意说同林纾有关系,这凌衡就这么说出来了?
他之铿锵之坦荡,震得席间一众神色各异。
方才问话的官员也没想到他会回答的这么直白,当即高兴地抓住话柄,音量拔高几分。
“驸马此言,某便不懂了。那林娘子沦落风尘,早就不是您当年冰清玉洁的表妹了,而是个出卖身子人尽可夫的妓子,更还曾牵扯细作一事,嫌疑至今未清。”
“驸马如此执意护她,还欲图带走她,莫非不是那些个将我大齐害得不轻的细作,正是驸马您派回来的?!”
终于说到这里了,燕帝看向凌衡,静静等着他的回应,气氛也随之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凌衡闻言,非但不恼,反倒低低嗤笑一声。
“这位大人,如若我未曾记错,你是姓李罢?”
那官员没想到凌衡会问他名讳,下意识点了点头。
凌衡道:“哦,我父王曾同我说过,说旃檀啊,你别看那李大人做了京官,还是陛下眼前的红人,风光无限,可他靠的可不是自身才干,而是他曾爷爷卖沟子得来的——”
“你说谁卖沟子?!”官员拍案而起。
凌衡悠悠道:“谁卖沟子我说谁。”
他的声音响彻殿中,“李大人祖上靠卖沟子发家,怕是如今眼看着自己沟子卖不出去了,就在嫉妒之下抹黑我表妹!说来说去,不过是恨自己没能当上头牌罢了!”
“你——你你你你这是污蔑!”
那人脸色涨得通红,几乎成了猪肝色。
眼看着所有人都开始指着他窃窃私语,此人又羞又怒,更加气急败坏道:
“驸马此言可有证据?!”
“大人说我表妹嫌疑未清,还说细作是我派来的,你又有证据否?”
那人被气的已经开始翻白眼了,凌衡眼底笑意更甚,却佯装害怕,拍着胸口道:
“哎呀呀,不过一句玩笑而已,大人何必动怒,快快坐下罢,我真怕你一把年纪了被我气死。”
眼看着凌衡这么护短,谁还敢再提林娘子的事。
但是很快,又有官员对他道:“驸马爷,我之同僚不过是提了一嘴细作之事,您便这般咄咄逼人,莫不是真叫他说中了,您与细作一事真有牵连罢?”
说着,这官员还看向了裴誉。
毕竟林纾同宫中细作有关的事,就是裴誉查出来的,他还查到了真正的背后黑手是胡元明。
上京胡家与当年沈璋与凌衡被污蔑一事脱不了干系,只是圣上的罪己诏里只提到了自己被佞臣所骗,却是只字未提胡家,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现在,官员只想示意裴誉跟上他一道斥凌衡。
却没想到裴誉只盯着身边的夫人,像是在跟她反反复复说些什么,偏偏裴夫人还理都没理他,一副很烦他的样子。
裴大人!你怎么不跟啊!那官员心里都快急死了。
没等来裴誉,只等来凌衡。
凌衡朝那人反向诘问道:“我还当大齐的臣子都如陛下这般和善,却没想到这位大人又急忙给我扣帽子,是半点儿大齐臣子风范都无,莫不成大人您也是哪国细作?”
说着说着,他还摸着下巴,若有其事地打量起这名官员。
“嘶……我观大人您尖嘴猴腮,人中还有胡子,想来是倭国派来的罢——”
“凌衡!”
“欸!”他嬉笑道:“大人,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您这样生气可不好。”
一句话堵得对方哑口无言,那官员面色青白交加。
再看燕帝朝自己投来了适可而止的表情,他只能攥紧拳头坐下。
没想到过了三年,这定北王世子还是这般又护自己人嘴又不饶人!
偏偏打还打不过他,真是谁跟他做对谁倒霉!
满殿鸦雀无声,无人再敢接话,气氛凝滞到极致。
毕竟凌衡的嘴炮功夫他们都见识过,谁敢打破这沉寂便是存心找骂。
眼看局面隐隐有失控之势,燕帝这才轻咳两声,打起了圆场。
“闲谈而已,诸位卿家不必较真。驸马性情一贯直率,不过是无心之语罢了,众卿宽心。”
帝王开口解围,紧绷的气氛方才松动些许。
然未等众人彻底松气,却忽然听到一道清冷的男声。
“驸马。”
裴誉端坐席上,冷眸直直对上对面的凌衡。
“裴某听闻,您昔年在上京,曾留有一位刻骨铭心的心上人。”
说话间,他竟是将同妻子紧握的手放至案上,毫不避讳满殿的视线,宣示着不容撼动的主权。
众目睽睽之下,沈清音悄然渗出细密薄汗,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她能清晰感觉到,对面那道沉静的目光,精准落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之上。
“裴大人此言何意?”
凌衡将视线挪到裴誉脸上,忽而轻笑出声,戏谑道:
“我与裴大人到底也做过一月的同窗,还当您心里头只有公务呢,竟不知冷面寡言的裴大人,这么爱打听别人的私事。”
裴誉没再说话,毕竟他提及此事只是想看看凌衡的反应。
他也已经从对方触动一瞬的眼神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那便没有再多说的必要了。
毕竟方才他已经见到了此人的无耻,若在与其周旋,只怕凌衡会将火引到他妻子身上。
但是……凌衡昔日的心上人,究竟是谁?
他已经试探过了,不是林纾。
刹那间,裴誉审视的目光开始于在场女眷面上流连。
既然是情真意切的眷侣,凌衡还为其画了那样情意绵绵的一幅画。
想来时隔三年,今夜凌衡归来,那女子不可能按捺住相思之情不来此赴宴。
他定要将她找出来。
凌衡的还击,沈清音垂眸听着,心底旋之漾开一阵欣慰。
旁人不知,在场只有她晓得,凌衡除却外人皆知的、他那一身所向披靡的绝世武艺之外,嘴皮子功夫亦是顶尖。
从她认识他起,凌衡便是一直这么保护着他们,保护着她。
谁也猜不到,如他这般温柔的人,也曾为给她出头,在酒楼同人打架,还闹到了报官的地步。
方才那么多人刁难他,都被他笑嘻嘻地刁难了回去,还一直在维护纾娘。
所以当年,他对她说出“音娘,你嫁给我,我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时,她从未怀疑过这句话的真假。
接下来的半场宴席,凌衡依旧是孤身一人舌战群儒,见招拆招。
燕帝屡屡打圆场,才勉强稳住局面,不至于在和谈之前就同使臣彻底撕破脸面。
不知过了多久,凌衡扫了一眼刚被他怼的口吐白沫的老陈,从容起身,对着主位燕帝躬身拱手,微笑道:
“陛下,某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了。”
燕帝生怕他反悔,疯狂点头。
毕竟今夜这些出言的臣子,都是被他提前安排好的心腹爱将。
万一都被凌衡气死了,岂非得不偿失?
得了允准,凌衡当即转身离席,白蕲立即为他搭上大氅。
男子背影挺拔孤绝,在亲卫的跟随下,一步步走出灯火通明的肴华殿。
随着他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席间压抑许久的氛围终于彻底散去。
百官方才敢重新谈笑举杯,殿内终于恢复了如上回宫宴那般的热闹松弛。
男人们都厌恶凌衡,毕竟此人嘴不饶人,同他打架罢,又打不过。
女眷们却都无比欣赏他,毕竟想来对任何一个女人而言,都不会厌恶一个维护女子的男人。
沈清音亦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孤峭背影,心底沉沉的巨石落地。
旃檀,走罢。
她看着他的背影,在心中道。
今夜过后,她也要前走了。
……
殿中没有能看时辰的东西,沈清音只能悄悄默数。
约莫数出半个时辰,杯盏碰撞之声依旧不绝于耳。
但她是半点儿再坐下去的心思都没有了,只觉浑身倦怠,腰又痛,眼皮更是酸得抬不起来。
“大人。”
她侧过身,向着身侧的裴誉低声开口。
“我有些困,先回去了。”
“嗯?这么快?”
裴誉闻言,偏过头看向她,冷厉登时消去大半,语调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柔软。
“那我安排人送你回去歇息。”他又探向她的手。
“不必了。”沈清音起身,避开他的触碰。
他失神一瞬,也起身。
“那你怎么回去?”
“不劳大人费心。”
沈清音转头欲走,却不见得裴誉会再度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顺势裹住她微凉的手背。
“不要再同我置气了,我上回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从今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过去的事你不要再想了,我处理完这边的事,便立刻过去陪你。”
沈清音猛地一怔。
原来他还当他们是夫妻,她这般只是在同他闹脾气?
她就说为何过去的裴誉那般克制守礼,纵是亲近,也断不会这般直白。
今夜他却是行事处处带着叫人捉摸不透的做派,令她浑身不适。
原来如此。
想通后,她往旁边避开半寸。
“不必,我不用你来陪。”
裴誉眸色暗了暗,却也没有强逼,只淡淡“嗯”了一声,挥挥手,正要唤来宫女为她引路,却忽然听得一声“裴大人。”
冯安庆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先是对裴誉行了个礼,随后又看向沈清音的肚子,惊讶道:
“许久不见裴夫人,竟是又有这等喜事!真是恭喜恭喜!”
沈清音扯了扯嘴角,裴誉朝也他点点头。
冯安庆却没要走的意思,又道:“方才我在席上,见大人您与夫人恩爱无比,当真是羡煞旁人!等将来小公子出生,大人与夫人可得请我去吃酒啊!”
裴誉亦同冯安庆碰了碰杯道:“那是当然——”
“冯大人。”
不等裴誉将酒杯凑至唇边,沈清音便道:“这顿酒怕是只能由裴大人请了。”
她求了赵贵妃,裴誉被放出来了,她不知这样算不算报恩。
若是不算,那他的恩情,她想,以后总有机会再还罢。
只是她再也不想同裴誉有超脱报恩之外的任何关系了,更莫说任由旁人误解。
至于裴詹的事,她也没有对不起他裴家,是他先来招惹她的。
左不过将来裴詹真报了官,她再去击鼓鸣冤,将罪责都揽了,蹲上几十年大牢,出来后再去寻禹娘一块儿作伴养老。
若是纾娘还在,那便她们仨一起。
于是沈清音盯着冯安庆不明就里的目光,郑重道:
“冯大人,我与裴大人已经和离了。”
“所以,还望冯大人将来莫要再称我为裴夫人,可唤我沈娘子。”
“裴、沈、你——”冯安庆瞪大了眼睛。
沈清音却是转身就走,丝毫不留转圜余地。
没有理会身后男人的神情,她跟随着引路宫人离开肴华殿。
穿过一道道回廊宫阙,晚风浸着寒气扑在衣袍上,方才被殿内地龙烘出来的暖意转瞬散尽。
宫门处,南风已经听吩咐,在此等候了她许久。
可沈清音却是看也没看这架华贵的马车一眼,只上了不远处那辆由竹苓临时租来的寒酸小马车。
这马车实在颠簸,好不容易到了大慈悲寺,等沈清音又冒着大雪爬上台阶,回到自己暂住的禅院时,登时就吐了出来。
自从离开裴家,除却上回被裴詹骚扰的那回,夫人已经许久不曾呕吐过,竹苓有些着急。
沈清音倒是平静极了,她只对竹苓道:
“你帮我烧壶热水便去睡罢,今日你也辛苦了。”
她是有私心的。
在城楼上,她听到裴誉派来的人说要接她入宫参宴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抗拒。
而是可以见到凌衡了,所以她愿意去。
既然见过了,那她也就没有遗憾了。
现下想来,她是有些对不起裴誉的,她利用了他。
她只祈求裴誉莫要发觉,毕竟她只想同他好聚好散。
“嗯!”竹苓应声而去,留下沈清音独自扶着廊柱前行。
弯月高悬,院中只廊下挂着两盏孤灯,昏黄光晕摇摇晃晃。
待她慢悠悠进了屋,热水已烧好。
她让竹苓赶紧去休息,自己则是一头浸进了热水之中。
小时候,她每每被陈氏骂、被沈璋欺负时,便会躲进房中,锁上门,然后进浴房将自己埋进热水里。
这个习惯在裴家更是频频出现,有时候她实在是伤心的没有办法了,一天都要泡上好几回。
只有将自己整个人沉进热水里,感受着几乎要被水淹没的窒息,她才能肆无忌惮地掉眼泪。
离开裴家后,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泡过了,沈清音还当自己这个坏习惯已经改了。
直到方才,她从宫里头走出来又走回来,一路颠沛辗转,这么点儿路程她都难受的忍不住呕吐出来。
不由得便推己及人想到,那凌衡从千里之外跋山涉水而来,来到这上京,他又会有多辛苦。
明明他不用这样的。
明明他本来就是上京人。
明明他家世优渥根本不用当武将,便是斗鸡走狗一生也能富贵一生。
他却偏要在年少时立下“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的志向。
从那以后,无论风霜雪雨,他皆是一日不落地练刀练剑。
沈璋说,凌衡初习武时,师父当众说,如凌衡这等富贵子弟,习武只会是一时兴起,坚持不了多久。
直到多年后,那位一连从北朔人手中连取二十城的“玉面修罗”横空出世,凌衡才叫所有人看到了他的决心。
他从来没有仗着身份高人一等,只想着待天下太平、北境不敢再犯边之日,他再回到上京,同心上人过平凡的日子。
大抵曾经甘愿以身许国的少年将军,也不会料到自己在边境为国卖命的时候,国君会将他的家屠了,还将他的名声也败了。
逼得他不得不远走他国,哪怕那个国家曾经是他的死敌,哪怕那个国家杀死了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无人处,沈清音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水中,她终于可以放声大哭。
纵使燕帝的罪己诏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佞臣,但沈清音不傻。
她晓得若无君王授意,谁人敢给凌衡安那样的罪名。
不过是他早就想这般做,顺水推舟罢了。
阿兄的性命,在这里头仅仅是充当个引子罢了。
是以她在哭命运不公。
哭她那曾能将一把缨枪使的连水都泼不进的阿兄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一心许国死后却连尸首都被禁止回国。
哭她那个曾经放弃荣华富贵自愿戍边数年、浴血拼杀无数回的心上人,只因帝王的猜忌便落得这般境地。
她从来不敢设想阿兄死时的场景,也不敢设想旃檀在边境听闻家中之事时该是何等的绝望。
再回想今夜整场宴席,旃檀自始至终都未曾与她有过半分交集。
就仿佛他们从未相爱过一样。
沈清音分辨不清他这般究竟是在同她避嫌,还是当真将他们的过往都放下了。
可无论如何,她晓得自己不是一个会克制情绪的人。
只消他一眼,她便会控制不住的流泪。
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叫旁人嗅出异样,不会再有人揪着她与他的纠葛大做文章。
于他们而言,这大抵就是结局了罢。
从今往后,他们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虽然这样想着,但她还是说服不了自己。
池水被她哭的颤动的身子搅起层层涟漪,水雾漫过她眉眼,分不清脸上是热水还是泪水。
直到沈清音哭得脱力,腹部也隐隐发坠,她才不得已从浴桶中起身。
女人的长发被浸湿,乌丝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
她刚穿好寝衣,尚且来不及拿布巾擦拭发梢。
就在这时,门外倏然传来“笃、笃”两声轻叩。
“谁?”
沈清音刚问出声便后悔了,当即捂住嘴后退两步,抓起了桌上的雕刻刀。
来人若是裴誉,定然如不会这般恪守礼数。
须知他每回来此,从来都是推门直入。
难不成是那群收债的?
不可能。
那夜过后,她已经命北斗帮她将银票送到了韦氏门前,又让禹娘去警告过那些人。
恶劣的地痞们,被禹娘带去的更恶劣的混混吓到,连连保证往后再不敢找她麻烦。
那现在敲门的……
又会是谁?
莫不是他——
仅仅是一个猜测,便令得她的胸腔里涌起一阵隐秘的欣喜。
沈清音只觉心口砰砰狂跳,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良久,门外,一道熟悉到刻入骨血的温柔嗓音,隔着木门传了进来。
“音娘,莫怕,是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她还是能听得出来是谁。
沈清音的心登时下坠一寸,她手指微微发颤,欢喜的几乎要晕过去。
正要去开门,她却又后知后觉地匆忙去铜镜前照了一眼。
在确认自己脸上并没有什么东西,衣衫也算整洁后。
她这才拔开门闩,将门拉开。
门外夜色已沉,借着月光,依稀可以看见碎雪正在洋洋洒洒飘落。
凌衡就立在她门口,紫衣外罩了一件厚重玄色大氅,肩头与帽缘都落满了一层浮雪。
他的面容在风雪与灯影里半明半暗,桃花眼中,似乎还泛着些许泪光。
四目相对,恍若隔世,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连带着时间也仿佛静止了。
凌衡抬手,伸手解开肩头的大氅,厚重的衣料滑落至他脚边,他眼底那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思念几乎要溢出来。
沈清音嘴唇微动,才要吐出半个字,还来不及说些什么。
下一瞬,凌衡便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揽进怀中。
他的怀抱很暖和,同她曾经设想过的一样。
但他的力道却是极重,似乎要将这三年来的朝思暮想尽数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男子坚实滚烫的胸膛紧紧箍住她,沈清音僵在原地,鼻腔里满满都是他身上好闻的冷檀香。
她的眼眶骤然一热,方才宴席上死死忍住的泪水,终是在这一刻放肆地漫上眼底。
“檀郎。”
“音娘。”
二人发出的字词皆在颤抖,喉间的酸意让他们每说一个字都如刀割般难受。
凌衡比她高上许多,是以此刻,她能感受到他的泪水夺眶而出砸在她的发顶。
凌衡抱着她,这时候过去的什么君子发乎情止乎礼、要尊重她不可在婚前同她亲近等等等等,这些顾忌都在此刻被他抛诸脑后。
他只知道,怀中的人终于不是只存在于梦中。
他只记得,他曾在无数个梦中幻想过与她重逢。
可现在、现在当她真真切切出现在他面前出现在他怀中时。
他那些攒了许久的话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所以比话语先出来的,是汹涌磅礴的泪水。
所以凌衡只能在尽量不挤到她肚子的情况下抱着她,紧紧搂着她的肩膀。
他只恨不得以此身同她骨血相融。
“音娘,音娘,音娘……”
他反复唤着她,唤了许久许久,也缓了许久许久,凌衡才终于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音娘,我好想你。”
话音刚落,他阖上眼,任由泪水决堤而出。
他每一次以为自己快要死的时候,都在用这一幕告诉自己,告诉自己凌衡啊,你要杀出来啊,你要杀回来啊,你要这样才能见到她。
现在现在,他终于可以触及她了。
时隔三年,他再度感谢命运。
第62章 巴掌(三修)
沈清音僵在他怀中良久,四肢像是被风雪冻得一般直发沉。
她只觉纷乱心绪堵在胸口,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相拥。
“旃檀。”
她鼻尖发酸,终是带着浓重的哭腔,轻轻唤出那几个藏了数年的字——
“我也好想你……”
凌衡听得心一软,只恨不得抛下一切带着她远走高飞。
却又在清醒过来后,唯恐门缝漏进的寒风冻着身怀六甲的她,当即腾出一只手,反手阖紧木门,彻底隔绝了屋外呼啸的风雪。
禅房内,地龙温温地烧着,虽不如裴府与肴华殿暖和,却因裹着她方才沐浴的水汽,堪堪将寒凉化开。
凌衡松开她,环视四周,见屋内仅摆着一把老旧太师椅,又望向她的肚子。
下一瞬,他轻而易举将她抱上了太师椅,自己则是双膝跪落在她两腿之间。
凌衡小心翼翼托起她的右手,轻轻贴附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之上。
“音娘。”
他沉沉凝着她,嗓音缱绻。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
沈清音的泪痕已风干,黏在颊边带着细微的涩意。
她垂眸定定望着他,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他的眉眼。
从他那尖尖的下颌,高挺笔直的鼻梁,到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
须知过去的凌衡,之所以有“玉面修罗”之名,便是因着少年时他面白肤嫩,任谁见了都只当他是肩不能挑的贵公子。
偏偏他能顶着这副皮囊以一当十,立下赫赫战功,才得这极致反差的名号。
可经过这么多年,他的脸黑了这么多。
除非刻意忽略他面前那经年风吹日晒磨出的粗砺,她才能意识到他正是多年前那个在北境打猎回来、提着猎物,眉眼弯弯行到她跟前向她邀功的少年。
沈清音心口愈发酸涩,万般贪恋汹涌而上,几乎要冲破理智。
她多想俯身拥抱他,告诉他她也很想他,日日想夜夜想。
但心底那道根深蒂固的道德桎梏拉扯着她,理智让她不敢逾矩。
“可你已是北朔驸马,我还有什么资格想你……”
她艰难开口,字字带着克制的颤抖。
“你与公主成婚这样久,想来应当——”
“音娘,你想多了。”
凌衡骤然出声打断她。
“我与她并非真的夫妻,不过是各取所需。”
他用侧脸摩挲着她的掌心,看向她的目光珍重至极。
“这些年,我一直在为你守身。”
旁人如何揣测他都好,他却不想叫她误会。
沈清音一怔,微微张唇,竟有些失语。
男人娶了一个女人,便是那女人貌若无盐、便是那男人对其百般嫌弃,也绝无可能有不碰的道理。
譬如裴誉曾经那样看不上她,婚后却还是争分夺秒地来睡她。
沈清音经历过,所以她不信。
“是真的。”
凌衡看的出她的所思所想,又解释道:“音娘,我晓得有些事情一旦做了,你我之间便再也没可能了。”
纵使他颠沛流离这么多年,身边却从未缺过女人,他若是想,如今孩子都会跑了。
但是他真的没有碰过任何女人,他晓得他的阿音喜欢胡思乱想,他们也曾在佛山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是他真的管不住自己,那他又有何等颜面回来见她?
“所以这些年来我从未亲近过任何女子,便是牵手拥抱也只同你一人走过,我凌衡此生唯你一人而已。”
“旃檀……”
他目光如此澄澈,令得她再也没了怀疑,沈清音泪水再度模糊了视线。
“你为我守身,可我……”
她抬手,轻轻覆在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我们不一样,音娘。”
凌衡中止了她的自我桎梏,将手搭在了她腹上的手背,满眼疼惜。
“我是男子,我可以选,只要我不愿谁也不能。”
“但三年前你独在上京,孤立无援,我远在千里之外自身难保更护不住你,我怎有资格要求你也为我守身,况且我也不介意这些……”
只有她的心在他身上,清白又算得了什么?
凌衡道:“我此次回来,便是接你们走的,音娘,待你生产完再坐完月子,咱们将两个孩子都带上,从今往后,我会对他们视如己出,咱们一家四口再也不分开。”
上回宫宴,他见过她的大女儿,母女俩长得很像,都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
沈清音还没来得及说话,凌衡便敏锐察觉她披散的长发发梢在滴水。
他当即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轻轻拭净她脸颊残留的泪痕,随即将帕子随手搁在案上,起身取过炉边烘得温热的软布为她擦头发。
男子的手指依旧好看,只是覆了一层厚茧。
此刻凌衡的指尖拂过她的发丝,偶尔会扯疼她的头发。
但沈清音只觉得幸福。
凌衡鼻尖萦绕着她的发香,忽然道:
“她长得很像你。”
“她”是谁,不言而喻。
沈清音含泪浅浅一笑。
“嗯,她叫裴栩棠。”
凌衡眉梢微挑,眼中染着笑意。
“哪个棠?”
沈清音指着案上的锦帕,回头同他笑了笑。
二人在彼此的含笑的眼眸中都看到了自己。
她小时候喜欢吃龙须糖,所以在凌衡同她说他不会让她冒险给他生孩子之前,她便给他们的孩子取好了“棠”字。
后来她生棠姐儿时难产,意识到自己快要死的时候,她一直想着他,这才挺了过来。
所以“棠”于她而言,是最重要的两个人,是活下去的希望。
凌衡耐心地将她长发拭至半干,再度跪回她身前,眉眼间心疼浓郁得化不开。
“我们音娘瘦了好多。”
沈清音不安地抚过自己脸颊。
“是不是变得不好看了?”
“没有。”
凌衡摇头,目光却一瞬不离牢牢锁着她。
“还是很好看,我们音娘就是最漂亮的。”
他忽然有些嫉妒裴誉。
那个冷若冰山的男人,居然能同音娘有孩子——
还是两个。
凌衡看着她的脸,简直不敢去细想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沈清音垂眸,心头百感交集。
男子察觉到如今的她比年少时变得沉默太多,面上藏满了压抑的心事,再也没有从前肆意娇憨的模样。
他收紧握着她的手,语气满是愧疚。
“我方才才打听到,你早已搬出裴府独居于此。”
“音娘,裴誉怎会让你大着个肚子住在这里,是不是——”
“是我自己执意要搬出来的。”
沈清音缓缓抬眸,眼中有千言万语,却是舍不得在他们难得的相处时刻诉说。
“旃檀,是我不想在裴家住了,是我没有办法再同裴誉过下去,所以我主动要求搬出来,并非是他赶的我。”
凌衡闻言,心头的怒火稍稍褪去,可眼底的心疼依旧浓烈不散。
“可我听闻,他似乎还要迎娶靖远侯之女为平妻。他明知你怀有身孕,依旧另娶,这是想将你置于何地?”
“旃檀,你别怨他。”
沈清音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不愿两个无关的男人因自己滋生龃龉。
她也怀疑裴誉同她说的、旃檀派人刺杀他一事,正是因着旃檀晓得裴誉要娶平妻,为了替她出头,这才如此。
沈清音道:“当年再如何,也是因着我的介入让他同他表妹的婚事作罢,说起来,梁姑娘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她早早没了母亲,嫁人后又没了丈夫,裴誉想娶她护她补偿她,也是应当的,我并不介怀此事。”
顶着凌衡错愕的目光,她缓缓从衣襟内取出那封放妻书,连带裴誉在牢中给她的那封亲笔信,一并递至他掌心,平静道:
“况且我与他已经和离了。”
凌衡接过后快速扫了一眼,看清那纸放妻书封面的笔锋凌厉冷峭,一眼便能认出是裴誉的字。
只此一瞬,他悬了整整三年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他晓得她的性子从不会说任何人的不是。
也能从她的话语里捕捉到,她对裴誉并没有对自己的感情之深。
似乎仅仅只有感激。
然而尽管他有自信没有人能战胜他们的年少慕艾,更何况是裴誉那样的冰块。
但他这三年来,他心底最深处还是克制不住地有着些许恐惧。
凌衡想,大抵是他太过自私了。
他一想到她会爱上旁人,便心痛的不能自已。
现在看到这封放妻书,他终于可以安心了。
至于那封亲笔信,他不用看也能猜到,定然是告白的。
正常,他的音娘那样好,爱上她简直是人之常情。
但是裴誉这份爱来的太晚了,凌衡无比庆幸情敌的不争气。
他将两封信笺随手放在案上,长舒一口气。
沈清音看着他舒展的眉眼,指节轻轻刮过他的脸颊,笑意终于漾开。
笑意未落,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似乎亲密太过了。
沈清音的神色重新认真起来。
“旃檀,你与北朔公主当真只是你说的那般各取所需?你没有伤害过她罢?”
便是再爱,她也绝不会忽略另一个女子的伤心去爱。
凌衡郑重颔首,眼神坦荡。
沈清音执拗道:“我要你发誓。”
他们二人都极其信鬼神,所以她要以此要求他。
凌衡刚欲并指立誓,沈清音又道:“我要你用我立誓。”
他闻言瞬间收回手势,无奈道:“阿音,你明知我不会用你——”
“吱呀——”
凌衡话未说完,门外忽的传来一道推门声。
有人进了院子?
凌衡下意识握紧了腰侧刀柄,起身便要出去查看。
沈清音却心头骤紧,慌忙攥住他的衣角,焦灼道:
“旃檀,不用看了,是裴誉!你快走!”
凌衡眉心紧拧,不解道:
“你不是说你同他和离了吗?他还有什么资格来寻你?”
“一言难尽!”
沈清音急得眼眶发红,双手用力推着他的身躯,生怕迟上片刻便会被裴誉撞破。
“檀郎,你快走,往后我再同你解释!”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一路推至窗边,又猛地推开木窗,夜风裹着碎雪汹涌灌入屋内,寒意刺骨。
凌衡咬牙,深知再滞留只会拖累她、冻着她。
是以他再不迟疑,纵身一跃便翻了出去。
但他终究受不了重逢后又这般仓促分离,反手攥紧她的右手,从怀中摸出一枚玉镯,不由分说套入了她腕间。
沈清音愣住了,“这是?”
“阿音,我看到这个镯子的第一眼便觉得很适合你。”
凌衡眼底含泪,嗓音压抑颤抖。
“但是实在抱歉,直到今日,我才有机会让你戴上……”
他执起她的手,俯首低头,柔软的唇瓣亲吻过她掌心的每一寸纹路,仿佛信徒对待神祇那般虔诚至极。
抬眸时,他眼底早已蓄满热泪。
“等我,等我寻着机会,定会再来看你!”
明明曾经他们差一点儿就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如今见一面却还要同做贼一般。
沈清音死死咬住唇瓣,强忍泪水与不舍,狠下心肠利落地合上窗扇。
就在木窗彻底闭合的刹那,房门被人推开。
裴誉踏雪而入。
他进门的第一瞬,便是将手中那一大堆物什搁上桌案。
沈清音扫了一眼,有吃的喝的用的,甚至还有几件新的衣裳。
裴只觉得空气中似有一股熟悉的男人香气。
他道:“我还当你早已睡了。”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待到扫过桌上那方紫棠色手帕,只当是她新买的。
却不知为何,一看到这帕子,他便莫名堵得慌。
不等她开口,裴誉已然抬步上前,动作之自然,全然无视他们早已和离的事实。
男人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她的腰肢,俯身将她打横抱坐于自己腿上。
他的身形极其高大,可他却将她放在自己腿上,从这个角度,他刚好可以靠在她柔软的胸口。
沈清音感受到他的脑袋在自己的绵软处蹭啊蹭,只觉浑身不适,忍不住将他推开了些。
“裴大人,我们已经和离了。你再这般逾矩,我便要报官了……”
“报官?”
裴誉的唇隔着衣料咬了咬它,唇角顺势勾起一抹跋扈的笑意。
他漫不经心道:“这上京城,有哪个官敢管到我头上?”
沈清音震惊地看着这个才被降职的男人。
不等她回过神,裴誉已然抬手,将她的两只手腕牢牢扣在掌心。
“还有,我还没同意呢,谁说咱们和离了?便是有放妻书,只要我不点头,便做不得数。”
“所以我对我的妻子做任何事都是天经地义,反过来,你若是想我了,也可以随时同我睡觉。”
话音落下,裴誉这才感觉到她两只手的温差悬殊。
裴誉眸光一沉,松弛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冷翳。
他不动声色,扣着她微凉的右手贴在自己的脸颊。
锐利如刀的眼神直直转向对面的窗棂,试探道:
“方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她的手,一只暖和,一只冰凉。
这怀疑令得他疑窦丛生。
“怎么可能。”
沈清音心跳骤然失序,面上却强装镇定。
她不敢直视他如炬的眼眸,借着他走神的片刻慌忙起身,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困了,大人请回罢,我想要歇息。”
裴誉本就是随口一问,他并不觉得胆子这么小的女人会有本事在屋里头藏男人。
只是没想到她会这般躲闪,倒像是他的怀疑是真的。
裴誉眸底暗潮涌动,视线接连数次沉沉扫过紧闭的木窗,却是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巧了。”
他压下猜忌,
“我也乏了,正好同你一道歇息。”
语罢,他伸手一把捞过她沐浴前换下的紫色衣裙,连带桌上那方刺眼的紫棠手帕,一并扔出了窗外。
借着抛掷的动作,他快速看向窗外雪地。
却见其上并无脚印。
“你为何丢我的衣物!”沈清音有些生气。
须知她今日去城墙上观礼之时,可是在裴誉送她的衣裳里挑了许久才挑出这件紫棠色。
“几件衣裳罢了,丢了就丢了,改日我再给你置办百件千件?”
裴誉装作毫不在意。
实则今夜宫宴上,他看着她身着他给她买的衣裳,却是同那该死的凌衡凑了个同色,早就压了一肚子怒火。
加之方才从宫里出来后,更该死的赵朔还跑过来问他,为何大嫂与凌衡的衣裳那样般配,浑然像是一对。
气的裴誉又将赵朔踹了好几脚才回来。
不再给沈清音回答的机会,裴誉一把她打横抱起,大步踏上床榻。
他撑臂悬在她身侧,目光自上而下锁着她那柔软的双唇,眼中占有欲惊人。
他俯身狠狠吻下,吻得深重霸道,还带着宣泄般的情「欲,另一只手顺势探入她衣襟,寻向他贯来最爱之地。
起初,沈清音被他突如其来的强势打乱了心神。
直到极致抗拒席卷全身,她才回过神来,拼尽全力推拒他。
但裴誉身躯何其健壮任凭她如何抵抗,他依旧纹丝不动。
慌乱无助之下,沈清音一狠心,狠狠咬破了他的唇瓣。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二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剧痛终于让裴誉停下动作,他抬身,眼底情欲未散,又覆上浓重的隐忍与疲惫,嗓音沙哑得厉害。
“沈清音,我是个正常男人,忍了快七个月已是极限,你总不能真让我做十个月苦行僧。”
沈清音慌忙拽过被褥死死裹住自己,她缩在床榻内侧,满眼警惕防备。
“大人若真想宣泄,上京心甘情愿的女子数不胜数,何必来找我?”
“旁人不行。”
裴誉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强势将她的手往下带,带着近乎疯狂的专一。
“沈清音,它只认你。”
疯了!
裴誉真的疯了!
沈清音如同触碰到一条毒蛇一般,迅速抽回手,浑身战栗。
第63章 三个男人(三修)
这场冬雪来的凶猛,竟一连落了数日未歇。
裴栩棠本就体弱,天一冷,便再度发起高烧来。
大慈悲寺里头能看病的,大多是来此修行的赤脚医生,医术也就半吊子。
沈清音照顾了两天不见好,急得团团转。
凌衡晚上来的时候,说要将裴栩棠带回四方馆寻巫医医治,沈清音又怕叫人发觉。
情急之下,她只能叫北斗去传讯给裴誉。
裴誉闻讯,第一时间将裴栩棠带回了府中。
然他的新宅刚迁不久,尚且未来得及聘请府医。
所以只能动用特权,传召宫中御医入府为裴栩棠诊治。
御医诊脉过后,只说裴栩棠是风寒入体导致的发热,开了几副驱寒的汤药,道是吃药便好了。
因着燕帝龙体初愈,尚在静养之中。
原定于重阳的秋猎都快变成冬猎了,金吾卫与禁军为秋猎训练了这样久,还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定下来。
再加上裴大人脸上莫名其妙出现的巴掌印实在惹眼,他好奇又不敢问,生怕向裴誉汇报的时候忍不住去看,却叫裴阎王发现了挨一顿骂。
是以御医不敢久留,简单交代完裴誉该如何照顾裴栩棠后,便匆匆回宫值守了。
御医走后,只剩下裴誉独自一人守在女儿床前。
在接裴栩棠下山的时候,沈清音那个没良心的居然一句话都没同他说,仿佛他们曾经朝夕相处的三年都是假的。
裴誉的直觉向来敏锐,这一回,他的直觉告诉他——
沈清音在外头多半有了别的男人。
这个男人是谁,他暂且不清楚,他只知她心里头有个凌衡,外头还有以永安王世子为首的一众狂蜂浪蝶。
故而此刻,他作为正房是内忧外患,却连找谁算账都不知道。
裴誉悔呀,早知他在她提出想要离开裴家之时,便将她带出裴府居住。
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又有他这个正牌夫君坐镇,也没有现在这些事了。
所以他特意将青嬷嬷与奶娘,悉数留在了大慈悲寺伺候沈清音。
一来她月份渐渐大了,多两个人更可周全她的起居。
二来此举于她而言也是无声的看管,断了她红杏出墙的余地。
至于妻子是不是已经红杏出墙了,裴誉有这个自信,她绝对不敢。
毕竟有他珠玉在前,她的品味被他拉高,她还能睡得下去哪个男人。
顶多就是同他们玩玩罢了。
这么一想,裴誉忽然觉得自己好受多了。
为了照顾裴栩棠,他向燕帝告了三日假。
这三日里,裴誉寸步不离守在裴栩棠身边,如喂药擦身、喂饭……
等等小事,皆是他亲力亲为。
可裴栩棠大抵是在大慈悲寺那个破破烂烂的小禅房住惯了,骤然住回这华丽宽敞的卧房不习惯,夜夜哭闹,说是没有安全感,睡不着,想住破屋子,想住小屋子。
偏偏裴誉名下宅邸无数,就是没有一处是破的小的。
面对女儿的要求,富裕惯了的裴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去满足。
其实裴栩棠也并非不讲道理,他晓得她不过是因着娘不在身边,故意惹事叫他哄她罢了。
这对裴誉来说有些为难。
裴栩棠要天上的星星,他也能给她摘下来。
但是让他说些哄人的话,他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的。
裴誉想,沈清音大抵就是因为这一点才被外头的野男人给骗了。
她那样心软的性子,就爱听些甜言蜜语,任谁在她面前撒娇卖惨,她的菩萨心肠便会软的不像话,只恨不得狠狠疼惜对方。
他吃亏就吃在不会低头、不会卖惨、不会说甜言蜜语。
罢了,等裴栩棠病好了,再买本书学学罢。
裴誉请假的时候没想太多,本来他这新授的官职就是个闲职。
却没想到他旷职居家的举动,会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男人忘了自己过去得罪了许多人,如今他没了实权,又没了裴家做依仗,不少人都晓得他自己将自己逐出了裴家。
是以过去被他迫害过的朝臣们纷纷指责他恃圣宠而骄,说他身居高位却不上朝,是空食俸禄。
其中当属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承平最为激进。
短短三日,他带着一众门生弹劾裴誉怠政失职,三天参了裴誉几百本折子。
便是裴端这个亲爹,还有靖远侯这个亲舅舅,也默默加了几本上去。
堆积如山的奏折被送进御书房,看得静养的燕帝头疼不已。
他一边感慨裴家人真是父慈子孝啊,一边又连忙派御医去裴誉的府邸,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谁料御医抵达裴府,一进门便撞见了一派混乱的景象——
只见府中仆从们来回奔走,也不知在忙些什么。而在榻边守着的裴誉,他自己的那张脸都已经通红滚烫,却依旧强撑着给榻上的小姑娘喂药。
御医险些吓晕了。
这这这……
这还是不久前那位在城墙下俊朗得令一众女子失声尖叫的裴大人吗?!
怎的短短三日便形销骨瘦的、浑然像是苍老了许多!
看着还像是哪家被抛弃的鳏夫在带孩子!
见了鬼了!
眼看着裴誉人都烧的有些昏沉了,御医当即上前为他诊脉。
得,果不其然也是高热!
且病症比裴小姐还要凶险。
御医开好药,不多时,仆从给裴誉熬好的药便呈上来了。
男人方才晓得自己因着连日劳心劳力也病了,此刻便要被迫喝药。
他闻着碗中那药汤苦涩的气息,太阳穴突突直跳。
须知这等治疗风寒之药,尚且不算苦,可他光是便看一眼便想吐。
那沈清音先前被母亲逼迫喝的那么多碗助孕药,她又是怎么强忍着吞下去的?
这一瞬间,裴誉忽然有些理解她为何执意要走。
“这药一定要喝吗?”
他抱着刚才睡过去的女儿,移目看向御医,哑着嗓子道:
“可有不用服药,能速愈的法子?”
御医微微一怔,捋了捋胡须,才道:
“裴大人可曾听过,曹公头疾之时,华佗为其施治之法?”
裴誉闻言眉心微蹙。
“我的病情,还未到开颅的地步罢?”
他都怀疑这御医是凌衡派来的,那人见派人刺杀他不成,便拐弯抹角来害他。
这话一出,御医顿时面露尴尬,连忙拱手解释道:
“大人误会了,老夫所言,乃是针灸之术。”
“您的高热,乃是经脉堵塞所致,只消以寸长银针扎入眉心七窍十四穴,便可痊愈。”
针灸?
裴誉极其好学,上回自北斗查到卢祎的不举之症,加之妻子有孕在身,他便开始翻看起了医术。
亦晓得针灸之术并未大成,医者手艺参差不齐,取穴偏差者数不胜数。
更常有施针失误,扎得人痴傻偏瘫的先例。
裴誉本就不太相信这名御医,此刻联想到这些,愈发迟疑。
先不说他会不会被扎傻扎瘫,单论他英俊的相貌。
他生的这般英俊,若是被扎毁容了又该如何?
然当裴誉垂眸望见怀中小脸通红、恹恹无力的裴栩棠时,终究选择将顾虑压下。
罢了,只要能快些痊愈,全力照顾好她,这点儿风险,他也不是承担不起。
他沉定心神,对御医道:“施针罢。”
暮色沉落,用过晚膳后,裴誉稍作休整,又强撑着起身,亲自给裴栩棠喂药。
一大碗药汤入腹,裴栩棠昏昏沉沉地躺回软榻,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舍不得合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床前的父亲。
她看见她的爹爹脸上落满了细细的银针,左手手背上更是扎满了。
青白的银针衬着爹爹白皙的皮肤,模样格外滑稽。
“爹爹……”
裴栩棠看了半晌,终究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
“爹爹,是刺猬。”
裴誉抬手替她掖紧被角,将她的手塞了回去。
“裴栩棠,安分些,赶紧睡。”
他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女儿总舍不得睡,仿佛睡着了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似的。
但架不住裴栩棠好奇心重,她眨着湿漉漉的眸子,又看向他空着的右手,奶声奶气地追问。
“爹爹,这只手怎么、怎么不做刺猬呀?”
裴誉垂眸望着她天真懵懂的小脸,布满红血丝的眼中掠过一丝倦色。
“若是两只手都扎满了,夜里谁来伺候你?”
御医也让他两只手一起针灸,这样见效更快,但他实在是腾不出手。
毕竟府中的下人除却南风,基本都是找人牙子新买的。
他不同于沈清音那般不设防,信不过新来的人。
裴栩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乖应了一声“嗯”。
目光流转,她这才注意到裴誉脸上的巴掌印。
她小手指了指他的侧脸。
“爹爹,疼不疼?”
轻轻的一句话,却是瞬间戳中了裴誉的心绪。
终于有人关心他了。
五日前的夜里,沈清音那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打的他至今想起,脸上都有一阵挥之不去的灼痛感。
算起来,这已经是她第四回伤害她了。
第一回是在榻上,他在抓捕她心上人派来的细作时,右手受了伤,她挣扎地时候直接弄破了他的伤口。
第二回是她用袖箭射中了他的左肩。
第三回是他送她去大慈悲寺时,她用他送的软鞭抽了他。
第四回,便是这次。
裴誉很想问问沈清音,她伤害他之后究竟会不会心疼。
但他的骄傲又不允许他说出这句话,毕竟上回他鼓起勇气学着避火图中的姿势伺候她,换来的便是她毫不留情地一巴掌。
他曾在醉酒后教过她用巴掌防身,却没想到她会第一个用在他身上。
这女人真是没有良心啊。
心绪微沉,裴誉重新看向女儿,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威慑。
“裴栩棠,你别以为你关心我就可以躲得了睡觉。你若是再不睡,便给我起来,我带你识字温书。”
“呜……”
裴栩棠最怕爹爹做她的夫子了,闻言立刻闭上双眼,小身子紧紧蜷在被褥里,不敢再多说一句。
大抵是御医开的药终于见了效,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分,罕见地没有再折腾。
裴誉松了一口气,侧身伸手,取过榻边矮几上那本小册子。
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却也在多年来的公务中养成了随手记录的习惯。
这本册子,是他用来记录这些天的裴栩棠的。
裴誉的指尖逐页逐行划过,只见上头除却记录了她几点服用过汤药外,还记录了许多旁的——
短短七日,裴栩棠夜里哭闹二十六次,闹脾气打翻汤药十回,挑食拒食十五次,吐在他身上五回。
且她张口闭口吵着要见沈清音,竟达到了惊人的五十三回。
裴誉顺着字迹往下看,目光落在自己的记录上。
不由得瞳孔一缩,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表的疲惫。
没想到这整整七日七夜,他除却每日抽空快速沐浴外,竟只在榻上睡过一回。
其他时候,皆是合衣靠在裴栩棠塌边凑合着休憩。
还真是不记录不知道,如今细数才晓得她这么磨人。
他凝视着榻上熟睡的小小孩童,心头百感交集。
这般娇气黏人、精力充沛,又折腾不休,极难照看的孩子。
便是他这样体魄强健的男子,也能照顾得身心俱疲。
那沈清音在过去的三年里,事事亲力亲为、还要提防着不被人算计的日子。
她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
……
“呜呜呜……”
靖远侯府暖阁之内,韦氏哭的一双眼睛比兔子还红。
她紧紧攥着姐姐大韦氏的手,肩头一抽一抽的,不停拿帕子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
大韦氏听着她哭诉完,神色也从最初的平静,一点点变成震惊。
半晌,她才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妹妹。
“……这么说来,你家詹郎当真成了阉人?且他还不肯说他到底是被谁骟的?那你们今后还怎么——”
“阿姐!”
韦氏立刻急声打断她,哭声陡然拔高几分,声泪俱下地急急道:
“都到这种时候了,我已经不会再考虑什么敦伦之事了!”
甚至她私心认为裴詹被人阉了也是件好事,毕竟裴詹在她身上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在外头风流的时候倒是据说银枪不倒。
如今他没了子孙根,她再也不用忧心裴詹在外头养了外室,不用忧心他同别人生的儿子,到头来跟她的钧哥儿争家产。
“唉……你真是,你叫我怎么说你才好。”
大韦氏无奈蹙眉,抽出一块干净帕子,替韦氏拭去眼泪,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
“我当初便反复叮嘱过你,说那沈氏娘家不显、无依无靠,根本不足为惧,你真正该提防和着重对付的,应当是张氏。”
韦氏嘟囔道:“我这不是想着沈氏嫁的是裴誉,裴誉又是嫡长子……”
“傻,你真觉得裴誉的家产你能算计的走?他便是现在脱离了裴家,你信不信,属于他的那些东西,百年后也落不到旁人手上。”
大韦氏从一个婢女,爬到如今侯夫人的位置,她看事情向来很清楚。
“还有,便是她嫁给了裴誉也根本不足为惧,裴誉就不是个爱管家里闲事的性子,你只要别惹到他头上,做甚都好。”
大韦氏捏了捏眉心。
“偏偏你们夫妻俩将我提醒的都给踩了,当真是……”
她疑心韦家的聪慧,是不是都继承到她一个人头上了。
韦氏不敢再说话。
大韦氏又道:“张氏之父,乃是张承平,我也同你说过,说那是何等老谋深算的人物。”
“你也不是不知,前阵子他表面上为了护住他的学生,闭门许久。裴誉为此接连求了陛下几次,要求革其官职,可陛下次次置之不理。你以为陛下真想保他?是动不了他。”
“他主持科考数十年,笼络的门生数不胜数,哪个家境不好的想出头的考生不拜他的山头?”
“就说那卢祎,当年就因为没钱给他送礼,他便给人家使绊子。即便卢祎后来真凭本事考上了,也被他暗中弄到了虔州,如今朝廷缺人,卢祎才被调回来,这才进他的都察院多久,还没有半年罢?又被贬去了晋州,你说说,张氏有这么个父亲,能是什么好东西?”
韦氏这才意识到,裴府中那个见了谁都热情,对谁都像是没脾气的张氏,俨然是一条暗中吐信子的毒蛇。
大韦氏又道:“且如今在朝中,属张承平的党羽最大。将来不管哪位皇子想登基,都少不了要拉拢他,你再想报复张氏,只怕也晚了。”
她看着妹妹,气道:“你呀!你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
韦昌就不必说了,她这个妹妹也高调的很,什么心思都摆在明面上。
不像她,大韦氏哪怕心底再看不起沈清音,这么多年,面上也始终同她维持着和气。
若非上回霖哥儿戳破她与胞妹私下说过沈氏是“不下蛋的母鸡”,她怎会同沈氏产生龃龉。
但是事后,她也立马向沈氏道歉了。
毕竟霖哥儿的身份可不能叫沈氏发觉,否则他们韦家可要遭殃了。
韦氏被亲姐数落得愈发慌乱,连带着手都在发颤,她泪眼婆娑地望着胞姐,哽咽道:
“那阿姐,我、我现在该怎么办?詹郎已经成了这副模样,我们家往后到底该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
大韦氏拍着她的手背,长长叹了一口气。
“世间医者万千,从古至今,我也没听说过谁有本事,能让男人断掉的子孙根重新长出来,否则这世上就没有太监了,总之事已成定局……”
话落,她稍稍敛了沉色。
“好在、好在你与詹郎已经有了个钧哥儿,好歹还留了个后。”
韦氏闻言,唇瓣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迟疑。
她到底没有将医者同她说的、钧哥儿有些痴傻的事告知胞姐。
须知当年在裴府,就有人同她说过钧哥儿的反应比别的同岁的孩子慢半拍,是不是裴詹在她们要钧哥儿的时候喝多了酒导致的。
那时候她只当人家嫉妒她生了儿子,根本没当回事。
如今钧哥儿已经快两岁了,再想干涉,只怕已经晚了……
大韦氏并未意识到她的异样,只柔声道:“罢了,你且放宽心罢,事情越是紧急,越是不能自乱阵脚。待我今夜同你姐夫好生说说,让他出面,给你家詹郎捐一个官职。”
“做官?!”
韦氏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出光亮,泪水还挂在脸颊,已然喜极而泣。
她抓着大韦氏的手用力晃动,满是希冀。
“阿姐,你说的可真的么?我家詹郎还能做京官!”
“京官?你倒是敢想!”
大韦氏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哭笑不得道:
“但凡入京任职的官员,必要过验身这一关,那是做不得假的。你家詹郎如今这般身子,一旦验身,别说做官了,入宫当太监人家都未必肯收!”
韦氏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她愣愣看着大韦氏。
“那阿姐的意思是……”
“幽州前军司马,如何?”
大韦氏道:“虽说只是地方小官,好歹也是正经的七品,还有兵权。”
她眼中有光亮一闪而过。
“况且幽州,那可是个好地方……”
……
已是三更,整座裴府灯火尽熄,唯独釉黄院里亮如白昼。
张氏喜亮堂,但凡理事,必定要将屋内所有烛台点亮,照得室内纤毫毕现。
内间软榻上,裴信正斜斜躺着,将锦被半搭在腰腹间。
他已经困得不行了,却被亮的只能睁眼盯着帐顶,终是忍不住,他幽幽望向桌前端坐的女子,语气带上几分幽怨。
“都这么晚了,你就不要再写了罢?我真不知你同你爹娘,还有你弟弟,怎就有这么多话要说。”
他暗自腹诽,还好张氏就嫁在上京,书信朝去夕回,当日便能往复。
若是当年她爹将她远嫁外州,一家人按照这般通信的频次,怕是一天里信鸽都要累死好几只。
张氏头也不抬,淡淡出声。
“你先睡就是了,莫要管我。”
被她驳回,裴信悻悻抿了抿唇。
可他翻了个身,终究还是忍不住又嘟囔两句。
“不过是你弟要科考了,凭着你爹的实力,你弟走个过场就稳稳及第,哪里用得着你替他熬夜操心。”
这话落下,张氏终于停笔。
她轻搁笔杆,侧过头,斜斜睨了榻上的男人一眼,不怒自威。
不过一个眼神,方才还碎碎念叨的裴信瞬间闭紧嘴巴,乖乖躺好,不敢再多置一词。
屋内重归安静。
张氏从容地将写好的家书叠齐,塞入信封,又用火漆仔细封好封口。
做完这一切,裴信松了一口气,心道终是可以熄灯睡了。
谁知她并未打算歇息,而是反手从桌角抽出了一本厚厚的账本,摊开在烛下,又打起算盘来。
清脆的珠算声噼里啪啦地响起,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一声声落在裴信耳中,听的他心慌。
“你真是……”
裴信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他晓得张承平当年将张氏许配给他,想的便是借着这层姻亲关系渗入裴家,牢牢绑住裴家这棵大树,伺机瓜分大哥与二哥的家产,还有裴家的资源。
如今张承平年岁渐长,根基深厚,又铁了心要推他的儿子张河溓踏足仕途。
而张氏这般性子,争强好胜,且沉得住气,便是家主也曾点评过,张氏是能做大事的人。
如这般聪慧到不择手段的女子,嫁给他困在后宅打理家事,整日同妯娌明争暗斗的,真是太吃亏了。
她若身为男子,凭她的心智谋略与城府,定然能平步青云,说不定还能官至宰相,搅动朝堂风云简直易如反掌。
裴信想,那他就祝福岳父得偿所愿罢,他的小舅子最好真能做个大官。
……
暮色压落枝头,距离宵禁仅剩最后半个时辰。
沈清音立在一家药铺门前,等候许久,才终于望见那道熟悉的紫衣身影,正朝自己快步跑来。
她头上戴着帷帽,隔着一层朦胧的轻纱,待他走近,她轻声唤道:
“旃檀,你来啦。”
“嗯。”
凌衡停在她面前,迅速掀开了她帷帽的轻纱,目光匆匆落定在她脸上。
待用这几瞬解了相思,他又将其放下,歉意道:
“抱歉音娘,让你久等了。”
沈清音摇头,
“无妨,我晓得你忙,我也才买好药,已经让北斗拿去给棠棠了,没有等太久。”
裴誉让北斗传信来说,说是棠姐儿的病已经彻底好了,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在风寒药的基础上,又开了些补药送过去。
说起来,她一直用来给棠棠治风寒的药方,还是凌衡当年给她开的。
凌衡当然也晓得,看她的目光更加动容。
“旃檀,今日太晚了,咱们改日再去面馆罢。”
她抬眼看了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道:“马上便是宵禁了。”
没有裴誉那样的特权,普通百姓谁敢违宵禁。
“去,怎么不去。”
凌衡语气笃定,顺势扶住她的手臂,护着她登上马车。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一条窄巷入口。
二人皆是熟门熟路,下车后并肩走入巷中,径直走到那家老旧的小面馆落座。
守店的女掌柜一看见凌衡,眼底瞬间浮出几分震惊。
凌衡神色如常,顺手抽出两双竹筷,用手帕擦拭干净后,递了一双到沈清音手中。
“好久没来了,一坐下来便想起当年咱们五个人一同来这里吃面的场景。”
他,还有沈家四兄妹。
“当时你抱着琮郎,喂了他一口面,结果他被辣得哇哇大哭。箐娘在一旁嫌他是个小哭包,哭的旁桌的客人都盯着咱们,气呼呼地说下回再也不带他来了,阿璋一直在劝架,等忙完面都坨了。”
这些为数不多的过往记忆,是凌衡三年来的救命药。
然而骤然听见他提起沈璋,沈清音的脸色却悄然变了几分。
凌衡将她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这才意识到自己口快,惹她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