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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维埃里给了我充分的睡眠时间,第二天过了正午才喊着我的名字来到床边。见我依然闭着眼,手臂放在枕头上,他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

    在碰到我的瞬间,哪怕隔着衣物,他也立刻察觉了不对劲。连忙坐下,环住后背把我带到怀里。

    “怎么温度这么高?”他喃喃,拿出手机翻找。

    我浑身软得像弄丢了骨头,靠在他身上,慢慢睁开眼,晕乎乎地瞅他。

    “Bobo……你在干嘛?”

    他用手掌贴上我的前额,凉丝丝的,很舒服。我向前拱了拱。

    “你生病了,我猜是受凉引起的发烧。”他说:“我要给医生打电话,让他们来诊断一下,开点药。”

    “可是,电话薄……”

    “小古董,那东西早就被淘汰啦,互联网上动动手指就能查到医院或私人医生的号码。”

    我很没威慑力地“哼”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玻璃杯,小口啜饮着。

    喝完水后,Bobo拿了条毛巾,打湿后放在我的额头上,又拎过他自己的枕头,连带着我的一起塞在我的后腰,使我保持半坐半躺的姿势。

    医生来的很快,他戴上手套,从手提箱中取出一支温度计让我叼住。随后开始询问前几日的行踪,试图找到病因。

    我想自己说,但无奈嘴里含了根装满水银的小棍,只能由Bobo替我叙述。

    “昨晚我们去泡温泉,他出来的时候穿的太少,在室外待了一会儿。别的没什么了。”他看起来有些内疚。“是我的疏忽,我以为时间短不会有事。”

    “体质弱的人更容易感冒发烧。”医生示意我松开嘴,低头记录下温度计显示的结果。

    Bobo的指尖收紧了,我捏了捏他的手以示宽慰。

    “唔,39.1℃,需要用点退烧药。”男人推了下眼镜,对我发问:“小伙子,除了头发沉发晕外,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条件反射式地摇头,“谢谢您,我很好。”

    “好什么好?你给我认真回答问题。”Bobo竟用兄长的口吻半凶不凶地对我说话。

    他看起来很不爽,转向医生道:“先生,他耳朵跳疼、扁桃体发痒、四肢关节转动的时候会很滞涩。”

    嚯,这是把我从前发烧时打电话抱怨给他的症状全报了个遍。

    我悄悄掐了一把Bobo的手背,对男人微笑:“抱歉,这次扁桃体还好,没有异常。”

    对方看起来被我们之间小屁孩拌嘴式的互动震惊到了,但职业操守让他不过问与生理话题无关的事。

    留下几盒对乙酰氨基酚药片和布洛芬胶囊后,他收下报酬,很快告辞。

    看着Bobo倒水的背影,我感到好笑,说:“原来你对弟弟妹妹说话是这个语气啊?”

    他眼睫忽闪两下,坐在我床边看我就水吞进药片,声音很小:“Pippo,不许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好吧。看来他对本人的病秧子状态比我自己更有阴影。

    不过就算想开玩笑,如今的力气也不足以支撑我这么做——火烧火燎的疼痛在皮肤上跳来跳去,随机到根本寻不出规律。

    每次闭上双眼,就有黄、紫、绿混杂的炫彩图案不断形成动态的螺旋,再睁开眼,整个世界就变得天旋地转。

    我放弃挣扎,握着Bobo的手沉沉睡去——

    我梦到了很多人和事。

    梦中,我走在一条笔直的大路上,路面凹凸不齐,有很多讨厌的小碎石子,两旁是很厚的积雪,被冻成硬邦邦的模样。

    时不时有几只松鼠从橡树枝丫上跃下,你追我赶,很快消失不见。

    两条腿带着我停在一间木头做的小房子外,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泻出。

    没有丝毫犹豫,我推开门。

    许多熟悉又温暖的怀抱接住了我。

    爸爸、妈妈紧紧搂着我,说菲利波你终于回来了。孩子,宝贝,我们是那样深爱着你。

    西蒙尼捧住我的脸,“吧唧”两声在左右各亲了一下,对我耳语:Pippo,哥哥,我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墙边炉火噼里啪啦,赤红包裹金黄,舔舐着整齐摆放的木柴,一点点使它变得焦黑。

    壁炉旁,或坐或站,是我的朋友们——我依然爱着,或曾经爱过的人们。

    娇小的劳拉·保西尼和喜欢盘发的萨曼莎·德·格兰内特用漂亮的眼睛凝视我,她们的笑容在火光中摇曳生姿,好像永远不会褪色。

    桑德罗、法比奥、Alex、保罗、里卡多……甚至还有曾经来自苏联、如今属于乌克兰的安德烈,他们一齐凝视我。

    “欢迎回来,Pippo。”

    他们对我说。

    我想告诉爸爸妈妈我也深爱他们;想亲吻弟弟的额头,对他说我每分每秒都想念他。

    我想问劳拉,你在2007年后还唱过为我写的歌吗;想和萨曼莎道个歉,说对不起,那时候我太年轻,应该用更多时间陪伴你的,毕竟你非常爱我,而我也爱过你。

    我想对我的队友们、和我一同奔跑在绿茵场上的兄弟们扬声喊:嗨,我回来了,好久不见。

    我张开嘴,滚动喉结,却没有声音发出。

    有什么东西遮住了我的视线,片刻后,又放开。

    屋中空无一人。

    就连熊熊燃烧的炉火也只剩下发白的灰烬。

    我抬头,看向伫立在我对面的硕大橱柜,迈步上前,握住把手用力一拉,敏捷地钻了进去。

    我知道走下去会和它相遇——我终究是要回到那条隧道中的。

    可有什么在阻拦我,一只温热的手掌环住了我的手腕,想迫使我停止向前迈步,又不敢用太大力度和我接触。

    我长叹一声,回过头,对上少年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哀伤的脸庞。

    “不,不要。”他泪水涟涟,在眼眶中打着转不落下,摸索着寻到我另外一只手。

    “Pippo,Pippo,不要走……”棕发棕眼的少年绝望地恳求:“十年了,我一直在等你,每一天……”

    我抽回手,向前方一指,“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永远不会准备好的。”他用和现实中无比相似的话语反驳我:“没有人会准备好迎接死亡。”

    我勾起嘴角,用力掰开他攥着我的手指。

    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少年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滚滚落下,一滴滴落入无边的黑暗中,什么也没能打湿。

    我伸出手,给他擦了擦泪,又拨弄了一下他的长睫毛。

    “我走了。”我说。

    “我思念你。”他答——

    我思念你我思念你我思念你……——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走完那段黑不溜秋的空间,就醒来了。

    小Bobo颤抖的尾音徘徊在脑海中,久久不散。我下意识地好奇现实中的他是否也和我高烧之下的梦境一样,十年如一日地等待着我。

    最好不要。否则也太痛苦了。

    有隐约的说话声从套房的外间传来。我轻轻摇了摇头,感觉颅骨深处传来的钝痛有所缓解,便拖着身体,单手扶墙,头重脚轻地向声源处移动。

    “近期的全部推掉,艾米莉亚,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

    是Bobo在打电话。

    尽管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依然能捕捉到其中的烦躁和不悦。只听他继续:“违约金就按对方说的数来,不用讨价还价,我有的是钱。”

    那边应该说了一大串话,因为Bobo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吭声。再开口时,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冷漠。

    “管他谁有意见,我不在乎。”他说:“你不要和那些人一般见识,艾米,让他们直接来找我。为难我的经纪人算什么能耐?”

    “就说波波·维埃里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暂时停止所有商业活动,一段时间内不会考虑复出,有异议请面谈。”

    什么?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我调动起不多的力气,几乎是冲过了转角,出现在Bobo面前。

    他被我这呼哧呼哧喘气,眼见就要腿一软摔倒在地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撑住我的身体,把我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对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聊”后,他惊愕地看着我,“Pippo,你……”

    “你刚才说什么?”我激动异常,牙齿咯咯打战,艰难道:“你要推掉先前定好的活动?就为了我?”

    他耸肩,然后摊开手,“反正我早就退役了,这些本就是额外收入。”

    “可那是你的工作、你的事业!”一股带着愤怒的荒谬感从我心中升起,蔓延到脖颈、头部,直至让我变得神情可怖。

    “你不能放下它们,就因为这样愚蠢的理由。绝对不能。听到了吗?我不允许!”我命令他。

    Bobo面对又开始神经兮兮的我,上前两步似要安抚。

    我伸手抓住小圆桌边缘,直到指节绷得煞白才站起身,持续后退,睁大眼睛,惶然而悚悚地瞪着他。

    “我在新闻里听过你的退役时间,你当时才三十四岁……”

    “我旧伤复发,踢不成了。”

    “胡说!”

    我身体在抖,声音在抖,分不清是哪个的颤抖带动了哪个,如今太晚了,它们开始互相促进对方的加重。

    “你实话告诉我,Bobo,你告诉我!”我退无可退,干脆上前一步,死死揪住他肩膀的布料,双眼几乎要淌出鲜血,“是不是有我的原因?是不是啊!”

    他想抱我,却被我甩开手臂,只得面带复杂的神色和我四目相对。

    良久,他说:“是。”

    我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长出翅膀,“嗖”地飞到了南极洲,和帝企鹅们在雪花中跳起交谊舞。

    彭擦擦,彭擦擦。

    叮铃哐啷,轰隆轰隆。

    我捂住耳朵,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即便有着厚厚地毯的保护,依然发出一声不小的闷响。

    上帝啊,十年前我就毫无预兆地毁掉了他的生活,而现在,在我眼前上演着同样的一切。

    还要再来一次吗?还会再来一次吗?!

    我虽然自诩是个被所有人宠坏了的混账,但混账到这种程度的事,恕我接受无能。

    我心疼他,疼得我自己的心脏似乎被锐器凿穿,带出藤蔓样式的血管和花蕊一般的碎肉。红的红,蓝的蓝;红浸染了蓝,蓝包裹着红。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纠缠往复,不死不休。

    我憎恶我。

    我唾弃我。

    不,不如说我憎恶让我死亡的凶手,唾弃默许这一切发生的残酷命运。冲破堤坝的情感使我面目扭曲,低头就要向自己的手腕上发狠了咬。

    “Pippo!你冷静点!”维埃里来不及为我的异常而震惊,快速圈住我,一只手制住我的两只手腕。“你情绪太激动了……”

    “哦我才不激动!”我嘴角一点点抽搐,拼命挣动。见无法撼动他的怀抱,我放声大笑:“我一点都不激动!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冲动行事的是你!”

    Bobo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我,对我的拳打脚踢全盘接受,没有任何还手的意图。

    “Pippo……”他无力地喊我。

    “Pippo……”

    “啊——!”我抱住头,把脸埋在他胸口,发出困兽一般的吼声:“呃啊——!”

    有液体涌出,温温热热,打湿了他的衬衫前襟。他身躯一颤,想低头查看我的状况,却被我抵着胸膛禁锢在原地。

    “克里斯蒂安·维埃里,”我抖得快要散架,用令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一字一句说:“你这家伙,是没了我,就没办法上球场吗?”

    我咬破了嘴唇,腥甜的滋味弥漫开来,捂住我的口鼻,令我濒临窒息。

    他紧紧搂着我,不稳的气息扑在我的颈窝,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拓印进怀中,过上十亿年也不分开。

    “是啊。”他简短道:“说得跟你没了我能做很多事一样。”

    ……

    我急怒攻心,两眼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