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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我在黑暗中行走。

    似乎我就是这黑暗本身。

    这次,橱柜中没有过去的维埃里,不再有人阻止我走向雅典城中映着惨白灯光的隧道。

    它被拉长、拉长、拉长,在命运的大手中变幻形状。直到伸向富饶美丽的米兰城,伸向身处加尔达湖畔的我。

    从来不变的只有风中飘扬的歌,它抛弃了伴随岁月流淌响起的笑声,带来薰衣草与天芥菜、雨中泥土和青草、以及迷迭香喷在织物上的气味。

    You’re my beauty. You’re my honey.

    You’re my sweetie.

    他在星光下唱着,亲昵地靠上我的肩头,倾听着彼此的呼吸。

    只是我分不清是哪一年的少年,又是哪一年的星光。

    Pippo Inzaghi facci un gol.

    Pippo Inzaghi segna per noi.

    他们在黑白彩带和漫天红雨间唱着,欢呼雀跃又感激涕零,一遍遍写下组成‘菲利波·因扎吉’的字符。

    只是我分不清那个名字属于何种时代,是消逝的过去,还是精疲力尽的现在。

    Incancellabile tu sei.

    Nei miei respiri e i giorni miei.

    Tu non lasciarmi mai! Tu non lasciarmi!

    她穿着华丽的礼服唱着,转而又换上白色睡裙,微凉的指尖拨弄我的嘴角。

    只是我看不到她,和被时光带走的她们。

    Tu non lasciarmi!

    不要离开!

    她说。他说。她们和他们一齐说。

    我垂下眼,把脸深深埋入臂弯。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对她们和他们说。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所有人的声音温柔地原谅我。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们永远在这里,等你回到我们之间。

    千万只手掌环绕在我周围,触碰我的头发、抚过我每一寸或完好或留有疤痕的肌肤,直至我的身体在如此熟悉的旋律中簌簌颤抖,数不清的手指化为回忆,吻住我的双唇。

    你从不忏悔,因而不必道歉。我母亲的声音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轻轻响起,她来到我身边,为我合拢眼皮。

    “不,不……”

    我怮哭、我嘶吼、我陷入光怪陆离的疯狂。

    我从不忏悔。

    “妈妈,我后悔了。我再后悔不过了。”我将头埋得更深了些,蜷缩成一个球,紧紧抱住自己。

    “我不该走进那条隧道,不该走进那个还不错的夜晚……或许就不该踏上那片充满神明和精灵的土地……”

    古时,母亲会亲自为战死的儿子清洗尸身、涂抹油脂,包裹在白色托伽中。

    妈妈,你为我做了同样的事吗?

    可我没有尸体,甚至连一捧灰烬都没有留下。你该怎么办呢?

    用蜡像和面具代替你死去的、珍爱的菲利波吗?——

    Pippo……Pippo……

    有人从不属于黑暗的地方呼唤我。

    我听不清。我看不清——

    “原来,你是后悔的啊。”什么东西在我耳畔悄悄说。

    我猛地回头,却发现自己陷在比黑暗更为深沉的黑影中。

    它们没有寻常影子的柔软和持续变化。它们尖锐、阴森,硬得仿佛不是一戳就散的幻影,而是具有实体的存在。

    黑影缠上我的手腕脚腕,不由分说地困住我的腰腹,在脖颈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蓦然收紧力道。

    “回到隧道中去。”它们对我呢喃,嗓音醇厚华美,竟透出诡谲的吸引力。“回到那里,否则你永远不会忘记他们每个人的样子。”

    “我不愿忘记。”我嘶哑地对它们说:“我不会遗忘,直到死。”

    它继续加大力度,逼得我几乎要窒息。

    “不要……走开……”

    我无措地推拒,继而开始咳喘。本能地蹬踹起来,循着记忆苦苦哀求。

    “不,求求你们……别动我的腿。”我的声音因为恐惧变得尖锐,“它已经断过两次了,我还想踢,我还能踢。我不要退役……恳求你们……”

    泪珠从我眼角簌簌滚下——

    “Pippo!Pippo!醒醒!”——

    有人剧烈地摇晃我,同时什么凉爽的物体覆上我的前额,把快烧化了的脑浆重新凝结起来。一根软管插入我的唇间,我本能地吮吸,喝进几口水。

    我缓缓睁开眼。

    Bobo焦急的面庞倒悬在上方。

    “感谢上帝,你终于醒了!”

    他手臂发力,托着我的后背让我坐起来一点。

    我意识到自己被他以一手穿腿弯,一手环后腰的姿势抱在怀里,想挣脱,但还没动就感到浑身肌肉像被揍了一样都在酸痛。

    “别胡闹,你这家伙。”他训斥,语气却异常温和:“你昏睡了一天一夜,中间还喊个不停,可把我担心坏了。”

    脑壳疼,脑仁也疼。我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顾不得什么,把头一歪,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他的呼吸都轻了许多。

    “对不起,我不该用那种语气对你说那种话的。”Bobo拍着我的后背,低头看我。

    “你尽管骂吧,Pippo。我真是糊涂了,居然和比我年轻那么多的小男孩争执。”

    “你——!”

    这家伙到底是在道歉还是在气我?

    “谁是小男孩?你这个恶毒的、不识大体的老头。”我勉强恢复了点力气,眨眨眼,虚弱地反击。

    “你还没给我个合理的交代呢。‘九百亿先生’那么早就退役,真是个叛徒!”

    我咳嗽两声,就着他的手喝光了水。

    说不清是不甘还是苦闷,我恨恨地挖苦道:“不是说过足球就是生命吗?没了我你能活,怎么就上不了场了?”

    他从胸腔底部发出低沉的笑声,眼眸中闪烁着有些奇异的光。整个人非常古怪,我没办法形容。

    非要说的话,可能像内斯塔在宴会上被拉去合照,想吃又不得不放下饭碗的样子。

    “快睡吧,Pippo。你累了。”他没有对这表情做出解释,我也没力气追问。

    Bobo小心地放我回床上,把我展平,严丝合缝地塞进被窝。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垂下头看我。

    嗯。床是真实存在的。

    维埃里也是。

    我又困又乏,眼皮直往下坠,却不太愿意闭眼。

    他被我这幅斗争的模样逗笑了,出言调解:“病人需要休息,Pippo。我考虑过你说的话,不会推掉所有工作的。其他事情不急,我会处理好一切。”

    我眼神涣散地点点头。

    最后的印象,是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触碰了一下我的额角——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已经从癫狂的状态中解脱出来。至少不再分不清东南西北,不会在脑袋里听到火车开过的噪音。

    我坐起身,环视被刻意隔绝了光线的房间。

    唉,这么多年过去,我最大的毛病还是易怒,也太过神经兮兮——明明有更妥善的解决方式,非要把事情搞得很吓人。

    真是辛苦Bobo的忍耐力。

    正想着,就见我佩服的对象抱着一盆衣服从浴室里推门出来,神情愉悦,戴着耳机哼小曲。

    他走到墙角暖气片的位置,双手拎着衣服抖一抖,依次摆在热腾腾的金属上。

    在从地上捡起空盆时,他和我对视了。

    “那个……”我想到自己之前的歇斯底里,有些尴尬地摸上头发,说:“扶我起来走走,腰都要躺断了。”

    他“嘿”了一声,随即喜笑颜开,快步停在我身前,然后坐下。

    看他高兴成这样,我也笑了:“Bobo你笑什么?”

    “小疯子,冷静了?”他不回答,却反问。

    “老圣人,想开了?”

    他笑的快要仰过去,把半跪着的我揽进怀里。

    我用胳膊顺势搂住维埃里的脖子,另一只手撑住他的胸膛。

    入手温暖可靠,一如他的为人。

    在房间里溜达了几圈,腿还是有些软,但我执意不愿再坐或者躺,于是靠在墙边和Bobo说话。

    他拉过扶手椅坐下,抬头看我,故作严肃道:“我们是得好好聊聊。”

    我:“嗯,对。”

    他:“是的。”

    这无意义的循环逗得我不行,刚想开口切断,就听他说:“有什么不爽的事压在你心底,Pippo。和我退役有关,但不限于这些。行个好,就告诉我呗。”

    我便把生病前那晚塞满我脑袋的明亮或熄灭的恒星、行星和网等杂七杂八的东西统统讲给了他。

    站着还是太累,我就近坐在桌子上,和他面对面。

    “听起来很奇怪,但的确是这样。”我耸肩。

    他皱眉道:“你还是在担心影响我的生活和人际网。但你都说了它很稳定,那么一定是足够接住你的。况且我们不是讨论过……”

    “对啊,是啊。”我低头玩弄手指,语气干巴巴:“可我控制不住这么想,我真的控制不住,哪怕我知道我们几十年的交情,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如果你能穿上我的。念头就是会持续自己找上门。”

    Bobo安静片刻,谨慎地出声:“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别生气啊。”

    “不生气。”

    “保证?”

    “发誓。”

    “行。”他拉住我的手,“Pippo,我觉得你需要去看心理医生。不是指你有病或者我烦你了什么的,而是专业的人能更好地疏导,他们能帮你更健康地应对这种情况。”

    说罢,他有点不敢看我,拇指来回刮着我的指节,活像一只毛绒绒的小动物。

    是哦,很有道理。

    我想到内斯塔、马尔蒂尼,甚至罗伯特·巴乔曾经在伤病中脆弱忧伤的时刻,便突然觉得偶尔向外界示弱并不是丢脸的事了。

    Bobo说的对。

    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乐天派,他远没有我的敏感和思前想后的顾虑,所以只靠他来纾解我的各种心烦对两个人来说都是灾难级别的。

    从前可以,因为那时我身边充满了爱我的人,而且我的人生总体很顺利;可现在,不行。

    我抿嘴一笑:“欣然接受。那么,寻找医生的活就派给你了,我亲爱的Bobo!”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