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接下来的国家德比将在圣西罗举行。赛前两天,略感紧张的我在训练后抓住内斯塔,要他陪我练习背身对抗。
“Pippo,你简直把我当路障使。”桑德罗边笑边埋怨。“哪有嫌后卫贴的不够紧的?你衣服都快被我扯掉了,还不行?”
“知足吧,他已经够把你当人了。”加图索伸腿勾住一个球,挑向我,“看看本人,一个被当作发球工具的家伙……”
他的眼睛圆溜溜的,配上有些委屈的神情,莫名有些像毛茸茸的小熊。
我“噗哧”一声笑了,边用膝盖停球边道:“我的好里诺,辛苦你了。看在我之后要进球的份上,就让让我吧!”
桑德罗调侃:“哦呦,这么自信啊?听大家的形容,还以为你在赛前会彻夜难眠,然后发疯呢。”
我严重怀疑他口中的“大家”是指某个在国际踢球的家伙。
我俩的胳膊混乱地纠缠在一起,小桑的脚一直试图顶开皮球,还把我往远离门柱的方向挤。
我灵机一动,趁他够球的时候略微侧过足弓,凭直觉让球从他的胯下钻了空子,直奔球门。小桑惊觉被我耍了,扭头去追,却只能眼瞅着球淌过白线,滚入网兜。
“Gol——!”
我开心地做了个鬼脸,挥着手臂绕场边跑了一小段。
里诺和桑德罗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
“你到底有多喜欢进球?”加图索的下巴具有了落地的趋势,眼珠子也要跳出来,“耶稣基督啊Pippo!怎么连这种东西你都要庆祝?”
桑德罗摊手挑眉,勾着嘴角,看起来又无奈又好笑。
我撇撇嘴,心想这才哪到哪,只是庆祝,你们还没见我对着不存在的观众欢呼,以及看假想的边裁呢!看到了不得被吓死。
……算了。
还是把这些行为方式算作自己的秘密吧。
进入更衣室后,里诺先一步拿了东西去冲澡,我从包装袋里数出两块饼干放进铁盒内,发出两声清脆的“哐当”,又摸出一块,放进嘴里吃了。
“呦,开始捣鼓你那来自皮亚琴察的神秘仪式了?”桑德罗带着苹果的香气走到我身旁,戏谑道:“没有它,你进球数也不一定变少。”
“首先,这和皮亚琴察没关系,是我发明的;”我把盒子塞回去,合上柜门站起身,笑:“其次,一定会变少。神都具有超自然力量。”
“什么神?婴儿饼干之神吗?”
“显然是幸运之神!”
“世界上没有这么个玩意儿。”
“哦所以婴儿饼干之神就存在吗?”
他“嘎巴”啃了口苹果,笑吟吟地摊手,“谁知道?或许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祂老人家把Pippo你当做最忠诚的信徒呢。”
小桑,你真行。
我忍住笑,决定用里诺刚才的话转移话题:“桑德罗,你到底有多喜欢吃苹果?我经常看你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就拿出来一个,真有这么香?”
“哦当然。”
亚历桑德罗煞有介事地点头,对我勾勾手,来到他的储物柜旁,一拽把手,“你要不要来点?我这儿还有很多。”
我好奇地探头向内张望,随后两眼一黑。
我敢肯定,从来没有任何一个职业足球运动员——更别提是世界最顶尖级别的大球星在更衣室的柜子像桑德罗的这样抽象。
此刻,我的感受堪比汉赛尔和格蕾特在森林深处见到糖果屋时的究极震撼,再者说,眼前所见的,又怎么不能算作一座迷你糖果屋呢?最大的区别可能是它的主人不是邪恶衰老的女巫,而是风华正茂的大英俊。
“这、这都是你的?”我瞠目结舌地指指柜子,抬头看小桑。
“嗯哼。”他双手一抱,得意非常,“用不了几天就得补充新的。”
“安切洛蒂允许?”
“哦,他不得不。毕竟饥饿这事又不是我能控制的,Pippo你说是吧?”
我说……我说。
我说啥啊?!
为什么会有人在训练场边摆着一个塞满苹果、巧克力和各类零食的柜子,身材还如此劲瘦有力,甚至完全不影响他正餐吃的基本上比所有队友都多的?亚历桑德罗·内斯塔你真是个怪物。
我在愤愤然和颓丧之间选择了后者,拽出浴巾就要脚底抹油溜走,不忘瞪一眼露出半截的酥饼包装袋。
他哈哈大笑,揽住我的肩。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惊讶什么?我不信你没在国家队训练场上看过我吃东西。”
对对。我心想。
训练场上算什么,我还见过你在正赛临开始前吃呢。
“这不是第一次见桑德罗你的美食大本营嘛。”我咕哝。
“羡慕了?”
“算是吧……”
内斯塔把洗浴包夹在胳膊底下,我们一起走进洗浴区,找了两个面对面的淋浴头,任水流哗啦哗啦。
“说起来,Pippo,我记得你在赛季初告诉过媒体你在好好吃饭,而且很有信心,有这事?”
我抬脚冲他撩水,道:“可不许嘲笑我啊!那是踢赢佩鲁贾的赛后采访,他们问我有什么计划。正好我也在使劲吃,就干脆这么讲了。”
“你好像每年都在执行这个。”桑德罗无情地揭我痛点,我猜他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是“但就是不见效”。
我半是苦恼半是释然地笑了笑,说:“估计我下半辈子都和这个话题分不开了,纠缠到天荒地老吧!”
他抿着嘴角摇头。
“能进球就行。”小桑善良地安慰我,“你今天穿我裆那招真的很有灵气,天才一般的做法!什么时候在球赛里用到,我铁定为你喝彩。”——
内斯塔只是随口说说,我也就随便听听,我俩哈哈几下就过去了。谁也没想到,我在两天后的演出完美践行了他的玩笑话,让这只桑德罗当了一次预言家。
不过,拉开帷幕的并不是我,而是鲁伊·科斯塔和安德烈·舍甫琴科。
开场哨吹响后的第四分钟,鲁伊在盘带两步后抬头看向前场——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他一定是寻到了一条道路,并且立刻抬脚开辟了它。
皮球击穿防线,贴地反弹几下,径直飞向位于我右边的舍甫琴科。
贴身防守他的人试图铲球,失败了,但另两名后卫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形成了包围。
“这里!这里!”
我已经冲到了直面空门的地方,对他大喊。
安德烈锁定我的位置,很果决地传球。
可吉安路易吉·布冯也没有闲着,他俯身出手,预判非常准确,阻断了皮球的行进。好在他并没有摁住,舍甫琴科再度控球,起左脚大力射门。
我们进球了!
四面八方的看台仿佛收到了发令枪,爆发出激动的轰鸣。红色和黑色的条幅、旗帜、海报猎猎而动,Ma come fai,Shevchenko,Ma come fai!
我又蹦又跳,几乎要和他们一同唱起来了:你是怎么做到的,舍甫琴科?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了你,我的心将永远跳动,舍甫琴科!
虽说我一向坚信胜利不会缺席太久,但安德烈的进球像一记定心丸,让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变成了似乎能即刻触碰的东西。冬歇期后的三分是如此稀少,以至于米兰急需一场凯旋来证明自己。
但胜利和爱情一样,是一只无法被束缚的小鸟。它才不会径直走上你的门廊,说“嘿,我来了”,你要拼尽全力才能短暂地获得它。
仅仅五分钟后,金发的捷克人帕维尔·内德维德的任意球就叩开了我们的球门,比分被扳平。
人墙散开时,我和舍甫琴科对视一眼,在彼此的表情中读到了同样的东西,那就是:我今天来就是要赢的,绝对不允许其它的结果出现!
我迫使自己更加聚精会神,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颗不停地易主的皮球上。
大概别的队友们也是这样想的,因为我们中后场的拼抢和组织进攻比先前更积极,压迫着采取防守策略的尤文图斯。
当内斯塔把球传给皮尔洛时,常理告诉我他会与鲁伊、里诺配合着多次转移皮球,以向前推进。但直觉亮起红灯,弄得我汗毛倒竖,拽着我就向球门去。
很难说是安德里亚看到我的跑位才选择长传,还是他本就计划如此,是我的第六感正好蒙对……
总之,就在我和蒙特罗以直立缠斗的姿势行动时,球划破空气而来。
来不及思索,我高高抬起右腿停球,接着用脚尖再作缓冲,转身向斜下方出球。
那个黑白相间的天使穿过已经出击、试图拦截的布冯的胯下,对方的边后卫来不及追赶,只能眼睁睁地看它越过白线。
我弹射起步,宛若一棵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生根、发芽、结果的植物,大喊着鬼知道什么语句,甚至还撞倒了对方的某个后卫。
吉吉好像呆滞在原地,震惊到回不过神,但我没有精力去顾及他了。
安德烈拥抱我,安德里亚拽住我的手臂,鲁伊搂住我的脖颈,极致的兴奋和欣然扭曲了整片空间,竟让我的眼前有些影影绰绰,仿佛我也成了红黑浪潮中的一滴水,蒸发成丝丝缕缕的雾气。
在这所有的精神错乱中,我仅剩的一点清明告诉我,必须和某个好伙计肆意庆祝一下。
这样的想法才刚刚上浮,在攒动的身影中,我就看到自己从少年时就并肩作战的友人向我奔来。亚历桑德罗·内斯塔黑发飘扬,张开双臂将我抱起来兜了好几圈,嗓音悦耳又爽朗。
“Pippo!你怎么能这么神奇?”小桑抬起头,吧唧亲了一口我的额角,哈哈大笑。
他喊:“有你在,今年的冠军杯我们拿定了!”
第92章
安德烈和我的进球锁定了国家德比的胜局,罗森内里在自家主场终于挺直了一次腰杆。
在我穿了吉吉的裆后,双方都没有再得分。
好笑的是,中场哨响后,我在走向场边时,听见身后有人叫“因扎吉”。我回过头,对上一张不太熟悉的面孔,大概是尤文图斯的新外援。
那人吊着眼角,拖腔拖调地说:“没什么。只是想说,你是尤文的弃用品,连给我们队长提鞋都不配!”
嚯,口气挺大。
我挑起眉毛,撩起衣摆擦了擦汗,对他微微一笑,道:“是么?看我现在的处境,大概是吧。不如你我一起去找你的队长,当着他的面聊聊这事?”
说罢,不等这人有所反应,我便对着站在草坪上的皮耶罗挥手,扬声道:“Alex!”
他恰巧在看这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朝我走过来。
我瞅了挑衅者一眼,而后挪开视线,笑吟吟地直视着Alex。
果然,年轻人还是不够老道,他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惊惶,在环顾四周发现保罗·马尔蒂尼也在不远处后,一猫腰,心虚地离开了。
皮耶罗在我面前站定,表情有点不自然,他说:“Pippo,这是国家德比。”
“所以呢?”
“所以我们不该在场上这样面对面地说话,我都不敢想象媒体会怎么报道了……”
“媒体媒体,舆论舆论,旁人旁人!Alex,你总是太过在乎这些东西。以前是,现在依然是。”
唉,对本就有隔阂的人说话是困难的。他刚才还相当明显的喜悦褪去了,抿起嘴,语气也变得扁平:“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到他今天坐在替补席上,不答反问:“你的膝盖伤怎么样了?”
“还行吧。”他明显不愿多提,在走掉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眨了眨眼睛,有些阴沉地说:“刚才那个队员,他对你说有敌意的话了,是不是?”
我耸肩。
“我知道了。”Alex皱了一下眉头,道:“我会教训他不再犯的,道歉也没有问题。Pippo,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笑笑,摆摆手,“年纪小,又是外国人,吓唬吓唬他得了。倒是你Alex,注意身体。”
他点点头。
没什么想再说的,大眼瞪小眼又不妥当,我们很快分开——
在主场拿下的这三分勉强使米兰挂在争夺联赛冠军的队尾,但接下来我们很凄惨地输给了帕尔马,彻底跌出了争冠行列。
La Gazzetta dello Sport上以硕大的加粗字体印着宣布此噩耗的标题:阿德里亚诺的脚跟击碎米兰的冠军梦。
副标题:头号罪人是谁?——安切洛蒂。
一时间,有关米兰换帅的传闻在城市上空盘旋翱翔,加利亚尼和总理先生的阴沉脸色似乎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猜想。但不管是教练还是我们都没有精力关心这个,因为面前的是魔鬼般的赛程和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对手。
十五天内进行五场比赛,其中四场是残酷的淘汰赛。而第一站,就是荷兰的首府阿姆斯特丹,等待米兰的是一支年轻到可怕的队伍——阿贾克斯。
齐沃、斯内德、范德法特、伊布拉希莫维奇……这些名字已经注定会在不久的未来响彻欧洲,但在2003年的春天,他们还只是冒尖的新芽,在阳光雨露中蓬勃生长。
在录像带中看到一张张年轻快乐的脸庞时,我想到自己与他们同龄的过往年岁,忍俊不禁。
那时,我所忧虑的不过是又没有首发、周中要加练不能回家见妈妈、今天球队餐厅的饭好难吃之类的。
人小,烦恼也不大。
在进场后,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回荡在上空的欧冠主题曲,盯着观众席上咝咝燃烧的赤色焰火,看着火苗逐渐扩大、尖端冒出殷红的光点。恍然间竟觉得它像一条发白的、不断延展的蟒蛇。
我猛地收回视线。
婴儿饼干之神——倘若存在的话——和胜利之神啊,请保佑米兰在皮尔洛伤停的情况下也能赢吧,至少不要输。
由此回想起和亚历桑德罗在更衣室悠闲地开着玩笑的午后,我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起码,如果世上真的有婴儿饼干之神,以我对此产品的喜爱程度,祂大概率是会拼尽全力保佑我和我所在的队伍的。
接下来的比赛,安切洛蒂派我踢了全场,但并没有惊喜发生。
总是差那么一点。要么传来的球太快,要么我冲得太急;射歪、射高、被门柱弹出……错失机会的方式千奇百怪,可进球就是来不了哪怕一个。
在一脚把舍甫琴科送给我的精妙助攻斜斜地捅出底线后,我暴躁地“啊”了一声,翻过身,挥拳砸向草坪,恨不得把它弄出几个洞。
气死了!
菲利波·因扎吉你这个坏事的家伙!
下半场更是没有机会可言。
对面压着我们踢,百分之八十的时间,球权都在他们手中。我和舍瓦在前场跑来跑去,被迫聆听负责贴身防守的年轻后卫们十分真诚的赞美性话语;而米兰的后卫则被精力旺盛的青少年前锋们轰炸得苦不堪言。
快结束时,我们的阵型甚至回收到了我在靠近己方球门的那边移动的程度。
在这煎熬的九十多分钟内,米兰折损了西多夫,还没有进球。唯一令人欣慰的消息是,阿贾克斯也两手空空,以《共和报》笔下“乏味的0-0”收官。
好吧,婴儿饼干之神我姑且相信你。
对于这场来说,平局也算是保佑——
接下来的主场比赛前,舍甫琴科走到我身旁,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露出若有若无的微笑,偏头挑眉。
我会意,立刻放下手中的备用打底短袖,跟着他来到走廊里。
“Pippo。”
“Andriy。”
他拍了拍我的后背,说:“一场硬仗在我们面前啊,我的好伙计。”
我本来就不是很放松,他这么一说,我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了,只得苦笑道:“安德烈……”
他没搭理我的迟疑,语气非常坚定地问:“等我们获胜后,你会做些什么?”
我想了一下,笑了。
“当然是和大家一起庆祝,然后去和我最好的哥们吃个饭——你知道的,国际昨天就进半决赛了,维埃里等着我的好消息呢。”
“这就够了,”舍甫琴科和我碰拳,“走吧,给小伙子们点颜色瞧!”
在小跑出球员通道时,我看着马尔蒂尼和内斯塔的后脑勺,以及舍瓦自信的步伐,心想:如果我们能获胜,并拿到冠军杯,我愿意为此暂时舍弃一些东西。
嗯……比如本人满意非常的发型,怎么样?——
有信心自然是好事,但阿贾克斯也充满斗志,取得实质性的胜利对米兰依然是困难重重,特别是在皮尔洛、西多夫、加图索、塞尔吉奥都缺席的情况下。
赛前,卡尔洛·安切洛蒂交代过中前场不要保守,抓住所有可能的机会进攻。毕竟这是在圣西罗,对方的进球可比我们的作用更大。
即便如此,首颗进球仍然是在缠斗三十分钟后才到来。
安德烈的右路传中被阻断,打在对方球员身上高高弹起,飞向门前。中后卫回身拦截,可我早就等在落点处,跃向半空,朝球门方向狠狠一摆头。
一记拦不住的弹地头球!
“Goooooooooool!!”
我疯狂地叫喊,张开双臂挥动胳膊,向不知道什么方向飞速冲刺。世界按下了静音键,我听不到球迷的欢呼,听不到队友的呼唤,也听不到自己的呐喊。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状态从未如此之良好,并确信米兰会赢、我和舍瓦所预设的赛后庆祝即将实现。
所以,当芬兰前锋利特马宁在后点无人防守的情况下攻进球门时,我虽然心脏一沉,但并不慌张,甚至想的是:好吧,他们进了,不过我和舍瓦会琢磨出办法。
果然,两分钟后,机会和我再次找到了对方。
我背身接过传球,抬腿草草停了一下,即刻转身带球冲刺,硬是用速度将两名防守球员甩在后面,并引得门将出击。
我本来要射门,但阿贾克斯的后卫伸腿铲球,球在他足弓处磕了一下,向中后路弹去——米兰的七号已经跑到了那里!
“安德烈!”我嘶吼。
而他根本不需要我来提醒,一个头球砸入网兜,随后大笑着冲向右路观众席,挥舞着拳头。
“漂亮!漂亮,舍瓦!”
舍甫琴科听到我的声音,带着他那天使般的笑容转过身,用上一秒隔空拥抱观众的手臂环住我的脖子,我们脸颊贴脸颊,紧紧搂在一起。
许多条胳膊把我们围在其中抚摸、拍打。混乱中,有人亲了我几口,又有人对着我的头发又薅又揉,同时我自己也在拉住一些手、拥抱一些人,压根顾不得什么风度和体面。
一切都淹没在庞大的喜悦之下。
可仅仅十多分钟后,它就被击碎了,像被砸在瓷碗边缘的蛋壳,“咔嚓”一声,汩汩流出焦虑和难以遮掩的绝望。
在米兰的三名后卫和一名中场的包抄下,阿贾克斯的年轻人依然凭借出色的应变能力和极快的调整速度将球扫进门中。
客场扳平,他们领先!
我咬牙跺了跺地,暗道不好。可我并不具备逆转时光的本领,只得竭力压下急躁,百倍专注地投入赛场——竞技体育有太大的不定数,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不到终场哨响,局势就有改变的可能。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时间失去了尺度。
我不再估计还剩下多少时间,连祈祷都顾不上,只是本能地希望比赛长一些、再长一些,最好在米兰取得新进球的那瞬间终结。
教练先生将替补席上的进攻手全部换上,他掷出了最后的赌注。
但运气似乎已经远去,那些高深莫测的超自然力量不再眷顾米兰。舍甫琴科成型的单刀被扑出,安布罗西尼卡位很好的头球被防守不幸化解,直到伤停补时,比分都迟迟未改变。
小腿传来隐约的酸胀感,我敢肯定这场我的里程在十二千米以上,但我丝毫不敢停歇,依然在与对方防线接近平齐的地方跑动,视线死死锁在皮球上。
上帝啊,请让我碰到一次球吧……只要一次就够了!
仿佛回应一般,米兰拿到了球权,队长在左路带球推进,抬头判断方位后传向中前场,由跳起的安布罗西尼扭头摆渡,球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在门前落下。
我在它飞过空中的时候就已经跟随它冲刺,本想停球缓冲再射门,可来不及了,门将就挡在身前。
电光火石之间,本能压倒了思绪,我的右脚和弹起的皮球一同抬起,脚背垫在它底部施力,以近乎诡异的姿势完成挑射。
托马森为了确认又补射了一脚,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完美的绝杀属于我!
我站上场边的广告牌,面对爆炸般的观众席,下一秒又返回地面,脱力躺倒在草皮表面。
当我深爱着的队友们跪倒在我身边,俯身拥抱我时,滚烫的泪水从我的脸颊簌簌而下。
“米兰赢了,”我口齿不清地喃喃:“米兰赢了……我们赢了……”
在Pippo Inzaghi segna per noi的歌声中,我听到男、听到女;听到少年与青年、听到儿童和老人,他们为我而来,为我歌唱。
如果宇宙里真的有婴儿饼干之神,我想,此刻端坐在祂王座上的,正是本人的灵魂。
第93章
不要灰心!不要颓丧!不要放弃!
这是儿童时期的我在圣科尼洛本地教堂门口的空地踢球遭遇绝境时,场边观看的爸爸喊出的话语。
印象中那场输掉了,但在父亲的注视下,我从消沉的念头中跳出,不断跑动、找机会射门、摔倒再爬起,直到胜负确定后才卸下斗志。
回到家中,我等着同样满身大汗的西蒙尼进门,和他讲了今天令人咬牙切齿的失败,以及爸爸对我说的话。
“你知道吗Pippo,我要把它们写下来。”Mone一骨碌滚下床,奔向我的书桌,“以后踢球心态不好时就想想爸爸的‘名言’。”
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此刻正趴在书桌上找白纸,闻言回头,看见我弟弟红扑扑的脸颊、被汗珠浸得湿哒哒的衣服,和被弄得皱巴巴的床单。
“西蒙尼·因扎吉你这个小家伙!”我怪叫一声,伸手去呵他的痒,“妈妈前天才换的新床单,你居然敢不洗澡就上我的床!”
他有恃无恐地咧嘴笑,在我逼近时一把搂住我的腰,说:“对不起嘛Pippo,反正你不会生气的。”
“哼,你倒是会找理由。”
“好啦好啦,我们一人一半,写好了找个地方贴上去,走吧哥哥。”
此后的许多年,那张用有点丑的字体写着Non perderti danimo! Non abbatterti! Non mollare!的纸张都被贴在二楼的壁炉上方,那是我和西蒙尼在家里踢球的“据点”,它时刻告诫我们,不到最后一秒就绝非定局。
不仅适用于竞技体育,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如此——
在2003年4月24日的欧冠四分之一决赛中,我父亲的话语再次得到证实。而他本人此刻正在看台上,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
但在等待许久的胜利到来前,发生了触目惊心的一幕——内斯塔在与利特马宁争抢头球时与对方相撞倒地。
本以为只是正常的跌倒,可没想到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喊了几声,状似很痛苦地捂住脸。
我离桑德罗有一段距离,看不真切,还正在踮着脚探头瞅是怎么回事,就听旁边的舍瓦说:“诶,好像不太对劲。”
他勾了一下我的胳膊,我们一齐向阿贾克斯的球门跑去。
桑德罗这时候已经坐了起来,有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侧脸丝缕而下,一直流过嘴唇和下颌,有几股还淌到了脖颈上。
我吓了一跳,忙道:“不会是吐血……”
“不是。”舍甫琴科摇头,“应该是争顶的时候被撞到了,看起来像是眉骨附近的伤。”
内斯塔已经恢复了镇定的神态,甚至看起来有点冷峻,他很快地按了按伤口,瞥了一眼被染红的手指,撑着地面利落地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显然是在寻找把他弄成这样的小伙子。
医护人员和裁判环在他周围,又是检查又是让他别动。
安德烈走过去,拉了一下桑德罗的手腕,还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脑袋,柔声道:“桑德罗,消消气。”
待他回到我身边,我调侃道:“怎么小心翼翼的?小桑不会揍你也不会追杀你。”
“但他现在挺吓人的,不是吗?”舍瓦回答。
的确,桑德罗在我们关切的注视下甩掉给他擦血的工作人员的胳膊,推开医生的手,说着“别拉我!”就大步流星地去找人,但利特马宁已经不知道躲到哪儿了。
他的面色更沉,似乎血液都要随周身气焰升腾而上。
但比赛还没有结束,对方球员已经在嚷嚷着要重新开赛,甚至还有几个年轻人指责亚历桑德罗故意拖延时间。
这真是小牛不认识狮子吼,我心想,可别说了,当心他把你们揍趴下。
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桑德罗的忍耐突破了极限,他冲向离他最近的瑞典人兹拉坦·伊布拉希莫维奇,后者在叨叨不满的话语。
他们两人互相指指点点,完全看不到出言调解的裁判和挡在中间的安布罗西尼,桑德罗道:“小子,有种你再说一遍?!”
伊布:“我当然可以,但……”
“你凭什么说我拖延时间?该死的,你们配吗?有什么资格!是你们的人伤到了我,搞清楚!”
内斯塔有力地比划手势,丝毫看不出是个伤患,甚至还向身侧勾手,合理推测是“来啊来”的约架动作。
我替他暗暗捏了把汗。
那个兹拉坦目测至少有195厘米,虽然面容青涩,体格不算特别魁梧,但已然能看出向壮汉发展的势头。高大健美的小桑和他一比,居然颇有几分娇小清瘦的感觉。
下一秒,我就发现这完全是我出于对好友的怜爱之情产生的错觉,因为“娇小清瘦”的内斯塔先生单枪匹马地和四个成年男人周旋,他们根本拦不住怒气值已经狂暴的他。
眼见半张脸被血滴覆盖的桑德罗又在挥手刀进行隔空骂战、并且压根不愿意好好止血,保罗·马尔蒂尼赶来摁住他的胳膊,接过队医手中的纱布块给小桑按压止血,并对我和舍瓦使了个眼色。
安德烈立刻会意,抱住伤员的肩膀,温声道:“桑德罗,我们不跟小毛孩一般见识好吗?快快回更衣室,大家都等着庆祝呢!”
我也上前拉住他的手腕,晃了晃。
尽管血迹依旧蜿蜒在桑德罗的俊美脸庞上,他的表情也还是冷冷的,但我就是忍不住露出微笑。
“Sandrone,”我抿嘴道:“米兰胜利了,赢家是我们。别生气了,这是个美妙的夜晚,不是吗?”
他看了我一眼,凛冽的眉眼似乎软化了许多,最终还是勾起唇角,点了头。
“这就对了!”队长拍了拍内斯塔的后背,揽住他的腰往球员通道走,“我们挣来的胜利,值得为它欢喜!”
在跟随他们离场之前,我回过头,看到刚才还在强硬争执的兹拉坦·伊布拉希莫维奇站在不远处,目送桑德罗的背影,脸上带着说不清是探究还是仰慕的神情——
绝杀阿贾克斯后的第二天晚上,我打开衣柜左看右看,试图在海量的毛衣、衬衫、牛仔裤中找出休闲又不显得太随性的衣物。
Bobo把聚会地点定在了他和另一名姓布罗基的克里斯蒂安共同出资开办的餐馆。它叫“亲吻和拥抱”,并且有很奇怪的规矩:不允许开办派对,也不允许单独进入。
在最初得知这些要求时,我对布罗基调侃道:“没见过吃东西的地方有这种前置条件的,你和他搞什么鬼?”
“拜托,都叫‘亲吻和拥抱’了,显然受众是坠入爱河的人们啊。”布罗基笑。
好家伙,原来是给情侣开的饭店。
真有他俩的……
我平常挑衣服都很果断的,可今天却莫名纠结。我把这归结于获得重大胜利后的间歇性失智,干脆万事从简——既然我要去见的人是维埃里,那就穿他送给我的东西。
半小时后,我从拉风的法拉利中跨出,让车钥匙绕着手指转了几圈,看向胸前同样印着Sweet Years字样和爱心的Bobo,放声大笑。
他也笑,扳着我的肩膀上下打量,我们贴了贴脸颊。
“Pippo你穿这件真好看,”他换了个姿势,搂住我往台阶上走,半真半假地发出邀请:“来给玛尔达和我拍广告吧,绝对迷倒一片人。”
“好哇,开价多少?”
“你这个小吝啬鬼,这么公私分明!”Bobo装作惊讶。“看在你我十几年的情谊上……”
“NO——少了不去!”我毫不退让,但演了几秒后就破功了,嘿嘿笑出声:“Bobo你到底有多热爱Sweet Years?自从创建这牌子后就没怎么见过你穿别的。”
“怎么?不好看吗?”
“当然好看!”我戴起厚重的有色眼镜一通狂吹:“我特别喜欢,准备把你送给我的衣服都穿一遍,毕竟我哥们审美很好。”
“其实我不管设计,有专门的人弄这些,不过本人也挺喜欢就是了。”他解释完,侧过头对我笑笑,“最近你我都是单独出行,好像很久没有和大伙一起玩了啊。”
“哪里?明明上个月还去了慈善晚宴。”
“你自己也说了是慈善晚宴。”
我想到那个夜晚,所有人都穿着统一发的白色长袖,中间还印着一排呼吁关注患癌儿童的宣传语。我知道Bobo明白我会参加,所以没有提前联系他,而是在现场直接碰头。
募捐环节结束后,主持人宣布可以开始随意交谈和吃喝了,我们便聊起来球赛相关的事,后来他又让我和他一起选Sweet Years的首场发布会日期。
正当我们为了把它设在夏休期中还是后各执己见时,摄影师举着相机溜到了面前。
“二位先生,我能有幸拍几张照片吗?”
Bobo带着被打断的迷茫说可以,我则勾着他的脖子,抬头露出很开心的笑容。
直到在后续的新闻报道中看到那场晚宴的图册,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拍照时,我还保持着坐在他腿上的诡异姿势……嗯,不过没有关系,大家都不在意,那是个非常值得回味的夜晚。
我回过神,反驳他:“你就说有没有玩嗨吧?”
“行行行,你好看听你的。”Bobo很好脾气地答应,而后道:“第一次带你见我在国际的队友们,还是有点小紧张。”
“理论上来说,我刚来米兰不久时见罗纳尔多才是第一次。”
Bobo叹了口气,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紧了紧环住我的怀抱,“的确,但人们总是来了又走啊……我的小Pippo。”
第94章
我们走进靠里的厅堂。
看到圆桌旁围了一圈熟面孔,我登时有种米兰人误入国际窝的感觉,转向Bobo,好笑道:“不是说不允许开派对?”
“这是我的地盘。”他耸耸肩,向四周一指,“你没发现已经清场了吗?咱们今晚把它拆了都没问题。”
“双重标准啊,Bobo你这个恶霸!”
他吹了声口哨,示意我把注意力放在在场的大伙上。
呃……不久前我的进球刚在众目睽睽下让他们以0-1败掉。
“嗨,我是菲利波·因扎吉,AC米兰的前锋。”我用相当正经的语气开口:“克里斯蒂安和我关系很好,他喊我来庆祝四分之一决赛的胜利。”
我瞥了瞥正在憋笑的Bobo,很轻微地挑了一下眉,“很没有必要的自我介绍,对吧?”
大家都被逗乐了,其中同为意大利人的科科、托尔多、马特拉齐尤其猖狂。
阿尔瓦罗·雷科巴和埃尔南·克雷斯波抬起椅子腿往旁边挪,给我和Bobo腾位置,坐下时,他得意道:“喏,我就说菲利波相处起来非常愉快吧,所以你们也没什么好拘束的,想说什么说什么。”
“真的吗?”克雷斯波问。
但也只是象征性的,因为不等任何人回答,他便笑吟吟地看向我道:“菲利波,我好奇,Bobo肘断马尔蒂尼的鼻梁以后,你们米兰人是什么反应?”
我瞅Bobo,他摸摸鼻子,咳了一声。
“最开始肯定被吓到了,因为保罗很疼,是被抬下去的,而且流了不少血。”我答。“检查结果出来后就放心多了,就是常规伤,没有特别严重。倒是某个肇事的家伙担惊受怕了好久。”
“毕竟弄断好兄弟的鼻子不是每天都能碰到的事。”Bobo嘟囔:“但我不是故意的……”
他轻轻蹙着眉梢,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桌沿,有点苦闷,有点抱歉。
这幅神态放在一个平常无比自信、气度非凡的人身上本该显得滑稽,可在我看来,此时的他竟十分可爱。
于是我不受控制地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已经长到肩头的卷发,说:“别纠结了Bobo,保罗已经接受你的道歉了。况且这是赛场上避免不了的事,你们关系又那么好,过去就是过去。”
他说了声“好吧”,把两片蒜香面包叉到我盘子里,又推来两碟配肉排的酱,明显放松下来后道:“不过实话说,玛尔达戴面具还挺帅。”
“而且丝毫不影响防守效果。”雷科巴补充。
我有些惊讶,“你们看我们踢阿贾克斯了?”
“看了。”马特拉齐起身去够装有胡椒的小瓶,坐下后将瓶口对着食物拧来拧去,“反正我们先比完,而且下场冠军杯的对手就是你们。”
“噢,说到这个……”
Bobo装作牙关哆嗦,大鸟依人地往我身上一靠,半认真道:“伙计们,到时候别再略过组织进攻直接把球传给我了,不允许,听到了吗?德比时候我差点被马尔蒂尼和内斯塔防死,一脚丢过来我也搞不定啊。”
托尔多语气耿直:“你搞得定。”
“不,我不能。”Bobo比了个有力的手刀,“没听说过有人身上挂着这俩还能进球——哦,或许Rony除外。”
“Bobo也很厉害。”科科竖起拇指。
“Bobo超级厉害,他就是梅阿查的国王!”雷科巴兴奋地转向维埃里:“真的太全能了,真想整个职业生涯都追随你哇!”
Bobo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对他一勾手,“小雷,你怎么不说愿意后半辈子都跟了我?”
流氓!流氓极了!我暗自感慨。
但在吐槽的同时还不忘提醒:“可别忘了,梅阿查也是圣西罗,他在这边是头号敌人级别的。”
“受邀请参加米兰队长500场庆祝派对的敌人吗?有意思。”克雷斯波艰难地忍笑,“还真是水火不容啊。”
我哈哈大笑,给自己和Bobo的杯子续上果汁,举杯左右致意:“那么,一起来敬这对‘同城死敌’一杯?”
整场晚饭期间,我没有说特别多的话,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国际米兰的球员,以及他们的相处方式。实话讲,虽然都是年纪差不多的男人,但和城市另一端的米兰区别很大。
如果说我和我的队友们像是一个温馨有爱的大家庭,那他们就是一帮在校园中打打闹闹的男孩——很顽皮、很不正经、很无厘头,但彼此之间的关系又亲近非常,几乎什么玩笑话都能开。
我还注意到,他们都很喜欢Bobo,每当他讲段子时,所有人都放下刀叉津津有味地听,还没到精彩的地方就一片人仰马翻。当然了,仰得最厉害的还属Bobo本人。
……这家伙笑点真的很低,他干啥都能笑。
另一个点是,国际球员都对Bobo的球技高度赞扬,各种夸夸穿插在闲聊中。不一会儿,他们就开始盘点他的小角度以及刁钻姿势进球了。
“我记得Bobo在和门线平齐地方的得分就不止一次吧?”雷科巴喝得有点高,脸颊红红的,喜滋滋道:“哦对,他甚至能用脚后跟进球,酷毙了!”
科科指了指我,故作严厉,“阿尔瓦罗!忘记这里有个米兰人了吗?他们前不久才被脚后跟踢掉联赛冠军啊!”
克雷斯波点头,“对,阿德里亚诺的神奇进球。”
Bobo不服气道:“喂喂,菲利波曾经可是对我那个球赞不绝口呢!是吧Pippo?”
“唉Bobo,经过这么一遭,我突然觉它不如以前漂亮了……”
他“啧”了一声,抗议地捶上我的大腿,害得我爆发出一声掺有很大夸张成分的惨叫。
“只是开个玩笑,你这个小气的幼稚鬼。”我对他眨眨眼,“球迷们不是天天夸你嘛——Bella Bobo。嗯,在我心里也是Bella Bobo。”
“哼,这还差不多!”
圆桌另一端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伴随小打小闹的动静,我循着声源看去,正巧对上托尔多的问题。
这位高大的门将说:“伙计们,科科很好奇,如果在现役时出了某种意外导致再也没办法踢球了,你们会有什么反应、该怎么办?”
“哎呦!”
“靠,好狠!”
“真是对不起你这张帅脸啊Fran,体温正常的嘴怎么能问出来这么冷冰冰的问题?”
在场的人们有的吹起口哨,有的象征性地“嘘”提问者,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玩笑话,显然没人当真,只觉得是科科脑袋抽了随口胡诌的问题。
我本来也想一笑了之,可不知怎的,居然开始仔细思考他提出的假设……天啊,还没到退役的年龄就再也没办法踢球,只能看着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追逐本该同样属于我的梦想,自己除却徒劳地等待年华老去外别无他法——
这未免太过痛苦了!
我皱起眉,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如果啊,只是如果……科科说的情况发生在我身上,我猜我大概会自我了断吧,因为真的想不到怎么活下去了。”
他们听罢,不含恶意地打趣,说皮波·因扎吉你果真是个球疯子,有什么东西能比生命更重要?
面对大家温和的调侃,我也没有还嘴,而是笑着轻轻摇头,心想:你们哪里懂?我为足球而生,它就是我的生命啊!
不过这个话题很快被扔在身后,他们谈起前两场对阵瓦伦西亚的冠军杯比赛,一边表示踢赢对方不容易,一边赞叹瓦伦西亚的海鲜饭很美味。
克雷斯波一副很馋的样子,我“噗哧”笑出来。
忽地意识到有一会儿没听到Bobo吭声了,我暗道不是哑掉了吧,扭过头却对上好友能滴出水的面容。
维埃里的鼻梁和眉骨高挺,眼窝深,头顶的灯光因此在脸庞投下影影绰绰。一不笑,就显得阴郁又凶巴巴。
“你刚才,怎么能那么说?”他沉声问我。
“什么?”
“没球就死。”
很少目睹他这种态度,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道:“Filippo,不许告诉我你只是在开玩笑。我能看出来,你很认真,你就是那样想的。”
什么情况?我的大名居然被动用了。
“很正常诶。”我摊手,不解地看向他,“足球是我的事业,我最热爱的东西,意外退役我真的没办法坦然接受。”
我们对视。
Bobo瞪着我,似乎相当生气,他张开嘴准备说些什么,但电话铃不合时宜地响起。
他瞥了一眼,直接从恼火变成了愤怒,对好奇的队友们说:“天杀的,又是莫拉蒂!本周的第三次了!!”
我心想,国际米兰主席先生的电话,总得赶快接起吧。但显然Bobo不这么认为,手机对他来说似乎成了随时都会爆炸的危险物品,直到铃声透露出几分不耐烦,他才抓起来向外走。
回头道:“你们先玩,我很快回来。”
我目送他的衣角消失进如墨的夜色,发问:“怎么回事?他把莫拉蒂得罪了?”
“NO,完全相反,是莫拉蒂太爱他了,来查岗看他有没有开派对去夜店花天酒地之类的。”克雷斯波摇摇手指。
“你们国际还有这种服务?”这太离奇了,我的本意是大肆嘲讽,但想到Bobo离席时不虞的脸色,还是站起身。
“去看一眼。”我对他们笑笑,“我得哄哄克里斯蒂安,别让他今晚的兴致被浇灭了。”
第95章
我在距离餐厅几十米的路灯杆下找到了Bobo。
他背对着我,正用鞋底来回蹭着地面,一手捋头发,一手拿电话,看起来活像是要吞掉那个无辜的黑色小方块。
凑近后,我听到他在说:“先生,容我提醒,你的要求非常无礼。我尊敬你,但不代表你有权力打探我的隐私。”
“……”
“不,不。你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并且影响到了我的正常生活……哈,真的吗?但你说的一切都在健康的范围内,请问我缺席了哪一次训练或比赛?”
“……”
Bobo锤了一下路灯。估计是力度没有把握好,有点疼,他甩甩手。
那边又吧啦了好一会儿,他耐着性子道:“先生,明天我去趟你的办公室,我们当面聊吧。隔着电话容易说不清楚……嗯,就这样,晚安。”
挂断后,他让手机滑进外套口袋,抿着嘴转身,一下就看到了我。
“Pippo,你怎么出来了?”
“观摩你吃瘪。”我没忍住,笑了。快步走上前,把他的手拽到灯下细细检查,说:“好可怜哇Bobo,简直像凭空多了个控制欲超强的老爹。”
还好,没破皮,只是指节有些红,我低头吹了口气,给他揉了揉。
Bobo翻了个白眼,“恐怕他对自己儿子都不带这么管理的吧!”
“侧面说明他很喜欢、很器重你。”我安慰道:“冷静下来,和他面对面好好谈谈——我和Alex闹不愉快的时候你不就是这样建议的吗?马西莫·莫拉蒂又不蠢,说服他你没有花天酒地,他会收敛行为的。”
“会么?不知道。”
他听起来依然余怒未消,但好歹不再是火力全开的爆炸态,说:“Pippo,你绝对不相信,有天大半夜……大概一点多吧,他给我打电话,突击检查我有没有去夜店。”
“你有吗?”
“呃,没有。但我其实在忙碌另一种,嗯,你懂得的事。”他露出坏坏的笑容,挑了一下单边眉毛。“主席先生这么一搞,算是让我彻底卸力了。”
我试图想象当时的画面,但太过抽象和离奇,以至于光是这样的尝试就让我笑得快要岔气。
我问:“那姑娘呢?”
Bobo和伊莉莎贝塔在冬天分手了,所以他的忙碌对象肯定不是艾莉。
“自然是表示了对莫拉蒂的强烈不满以及附赠攻击力超强的问候大礼包。”Bobo摊手,神情由不满转为得意,“哈哈,我还趁机装了一波可怜,得到了美人的很多吻。”
他在昏黄的光线下眨巴眨巴眼睛,嘴角勾着顽皮的笑容。这个小插曲让他忘记了不久前对我的不满,变得不再严肃。
“那么,好看得天崩地裂的小Pippo,”我的挚友张开双臂,“看在你哥们我如此悲惨的份上,抱一下?”
我大笑出声,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拉过来,搂住他的肩膀道:“哎呀Bobo,这还用问啊?当然是要多少有多少了!”——
或许是挺进四分之一决赛就代表着窥见了胜利的小小衣角,接下来的赛程在我看来,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
在我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之前,我发现自己坐在老特拉福德球场附近的某家酒店内,和亲爱的俱乐部队友们盯着一桌美味又营养的饭菜,面色发绿且难以下咽。
“不数不知道,”加图索苦笑出声:“半决赛四支球队里有三支都是意大利的,真成国内联赛了。”
“现在马德里也出局了。”皮尔洛戳着他的煎蛋,没有动嘴的意图。
马尔蒂尼倒是淡定,切肉的动作不停,说:“别担心,我们赢了国际,也会赢尤文。”
“保罗,你不紧张吗?”舍甫琴科问——他自己看起来非常不安,在椅子上小幅度挪动。
我以为队长会给出否定的回答,并表示自己早就进过一只手塞不下的欧冠决赛了,但他没有。
“当然紧张了,舍瓦。”蓝眼睛在笑,“我是人类,在一锤定音的大场合紧张是天性,但能否克服就看各自的本领了。”
说罢,保罗转向我,道:“Pippo昨晚睡得怎么样?”
呃……能说吗?一秒钟都没睡着。
我搓了一把脸,心想是不是面色太不对劲导致队长率先向我发问,顺口扯谎道:“还可以吧。我起床后去训练场上锻炼了一会儿,感觉不错。”
舍甫琴科的马克杯与瓷盘接触,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似乎被牛奶呛住,咳嗽了两声。
我伸手拍拍他的背:“安德烈?”
“没、没事。”舍瓦摇摇头,笑了一下,“你加练怎么不喊我?”
“不知道你醒没醒。”
他说“噢”,便加入了桌上关于尤文图斯中前场的新话题,还开玩笑道:“喂喂,不要总夸内德维德了,你们面前就是一位东欧金发男呢!”
“没有夸,只是在客观列举战绩。”
“比赛前你列举对手战绩是吧?”
“这家伙不是被累计黄牌了嘛,反正他今晚上不了场,怎么说都无所谓了,对不对?”
“话说舍瓦你也不是标准金发吧?你看现在就更像棕色。”
“我是!它一长长就很明显了,等着赛季结束我留长发证明给你们看!不对啊,里诺你见过我长头发的时候……”
……
我闻言微笑,但还是觉得安德烈在我提到早晨训练的时候表情有些古怪。
算了,先不管了,赛事最重要。
回头有空再盘问他吧——
接下来,我的老东家和现东家就上演了或许是本世纪最精彩的一场以零比零打成平局的比赛。
在球员通道中,桑德罗走到我和鲁伊旁边——此时我们正神神叨叨地讨论安切洛蒂使用的“下流的4-4-2”,问教练给了什么指令。
“他让我照常踢,鲁伊往左路插,舍瓦多跑右边干扰蒙特罗。”我如实回答。又问:“你呢?”
“盯紧阿莱沙,找机会断球打防守反击,没什么特别的。”小桑耸耸肩,“蒙特罗,狠人啊。”
“舍瓦能搞定的,我们会赢。”鲁伊说。
开场哨吹响的那一刻,赛前还有说有笑的两队球员立刻切换成了高度戒备的“战时”状态,米兰上来便是猛攻。
我们一反常态的风格显然让对方有些慌乱,仅仅八分钟,西多夫就完成断球,鲁伊·科斯塔果断前推,精准地传给我。
我带球跑了几步,侧身回看,发现舍甫琴科正处于无人提防的状态,并且对我挥舞胳膊示意。
好机会!
我球都没停,略微减速后就送出一记横传,激动到汗毛倒竖,望着舍瓦抬起左腿,大力射门。
Goooooool——!!
他喊着“Pippo!”,张开双臂疾速冲过来,将我扑倒在地,我们叫着对方的名字滚成一团,上半身纠缠在一起。
我俩本该被更多队友压在底下的,如果不是边裁冷酷地举旗示意进球无效的话。
Che?
裁判表示鲁伊处在越位状态,而且干扰了对面门将的视线,不算得分。
被点到的葡萄牙人看起来很抱歉,无奈地摊手。
“没事的,鲁伊。”舍甫琴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坦然道:“这非常正常,我们继续为新的球努力。”
不怪舍瓦如此自信,因为接下来的发展证明安切洛蒂的战术十分明智,保罗·蒙特罗在他的狂轰滥炸下应对不暇,七分钟后,他的长传就出现失误,径直被鬼魅一般出现在左路的舍瓦截断。
米兰的七号将球送回右路,西多夫传入禁区,而本人已经等在四名尤文后卫之间的空档处!
球比较低,我本能地将身体向前扔出,用脑袋把它顶向球门。
角度好、速度好、弧线好,稳了!
……什么?
没有进???!
我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皱眉、抱头、看向以夸张的反应能力扑出必进球的吉安路易吉·布冯。
吉吉不复日常的开朗阳光,微微喘气,显然心有余悸。他转了一圈,眼神阴沉,看起来像是能咬死我——不过我认为此刻的我更想咬死他。
怎么就被挡住了呢?!这个布冯是如何做到的?!
皮尔洛伸手把我拽起来,在极短的时间内传达了他的惋惜和同情,并宽慰我还会有机会的。
我点头,同时暗中祈祷,希望幸运之神站在米兰这边——
可下半场开始后,她似乎偏要和我对着干,迈着轻盈婀娜的步伐飘然远去。控球率高的变成了尤文图斯,我们转而苦苦防守。
多亏了加图索凶猛的火力全开和内斯塔精妙的门前拦截,才堪堪使米兰幸免于被领先。
唔,或许还要感谢门柱和横梁的好心帮助。
趁着犯规暂停的功夫,我调整呼吸,向场边瞟去。
西装革履的安切洛蒂和休闲打扮的里皮均双手抱臂、面色凝重,那副样子活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兜里掏出香烟点上。
我的心里忽然对教练先生有了莫名的共情——我在尤文图斯备受争议,他也是。而如今在欧洲的盛大舞台上对决斑马军团,或许我们都卯足了劲头来争取这场能够证明自己的胜利。
在一次身体对抗中,我感觉右边大腿有点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默念“腿啊腿,你可千万不要出问题”,毕竟大名单里只有我和安德烈两名前锋,再丢一个可就是究极大噩耗了。
万幸,几秒后它又恢复正常了,估计只是别了一下,能踢。
可这样的好运并没有应验在替补上场的罗克·儒尼奥尔身上。刚进入加时赛,他就拉伤了,并且由于米兰用掉了所有的换人名额,他只能拖着腿苦苦坚持。
不过尤文图斯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没了内德维德的他们像少了发动机,跑动无力、远射不准。Alex的眼睛下方还被划伤了,在场边缝针完又继续上来踢。
终场哨响,点球大战即将拉开。
安切洛蒂的点球名单里有我,但我由于有点抽筋先去找了队医,趴在草皮上让他们为我按摩一下肌肉,顺便喝点水。
等我再次站起来往教练席去时,他老人家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满脸懊恼,“Pippo!你刚才到底去哪儿了?我怎么都找不着你,只能让亚历桑德罗去踢点球了!”
我愕然,朝收拾喷雾的队医先生一抬下巴,道:“就在那里啊!”
他紧缩眉头,仿佛在压制把自己的眼珠抠出来的冲动。
“放宽心,教练。”我赶忙说:“桑德罗心态稳,脚法也好。真要算下来,他踢点球的命中率比我要高呢!”
他点点头,对我一挥手,很严肃地观察起双方球员。
我一溜小跑,去球门前和小桑排排站。
“加油哇,小桑!”我使劲拍他的后背。
“嘶,Pippo……你这家伙跑哪儿了?安切洛蒂刚才到处找你,我说我来踢他还装看不见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派我上。”
“可能我正好被挡住了。”我说,“反正谁踢都可以,我相信米兰。你看尤文都没人愿意罚,到现在还没确定名单呢!他们士气上就不如我们。”
小桑摆了摆他那颗俊美的脑袋,表示再同意不过。
我看向门线上中心压低、蓄势待发的己方门将,暗暗鼓劲:迪达,靠你了!——
[推荐]
大家可以去找一找录像,观摩舍瓦和皮波兴冲冲滚在一起结果发现进球无效后一脸懵地悻悻起身的场面,萌!
第96章
“你那时在想什么?”我问。
“反正前锋和中场都踢丢了,我一个后卫搞砸也不会有人在意的。”他粲然一笑,“骗你的啦,最大的念头是肯定能进!”——
“你那时在想什么?”我问。
“中圈到点球点有四十米呢,实话说想了挺多的。”他抿起嘴,依然是天使般的微笑。“想乌克兰,想意大利,想基辅迪纳摩想米兰……”
“有我吗?”
“哈哈,当然有!你可是在后面看着我呢。”
他开罢玩笑,继而由和煦转向肃然,道:“但洛巴诺夫斯基总能把我胡乱迸发的思绪收拢,告诉我把注意力放在越来越近的球门上。”
“你知道吗?Pippo。”他沉下嗓音说:“站上那个点的瞬间,我就知道这球有了。我必须赢,我只要赢。为了我,为了我们,为了瓦列里——尽管他已经不在人世。”——
我必须赢,我只要赢……
舍甫琴科做到了,他罚进了制胜的点球,AC米兰在2003年5月28日的夜晚登上了欧洲足球的山巅。
当布冯扑向相反的一端,皮球在网兜底部扬起飞溅的浪花,老特拉福德球场瞬间成了红黑色的海洋,而绿茵场上的我们则是汹涌波涛尖端的白色浮沫。
我原地弹起,一把拽过离得最近的亚历桑德罗,用能勒死人的力道㧟住他的脖子,上蹿下跳。
“Sandro!Sandrino!Sandrone!”我扯着喉咙喊:“冠军是我们的!我们赢了!欧洲之王!欧洲之王——!!”
“Pippo!Pippone!Pippero!”他学着我的样子喊回来:“Bravo!你太棒了!我太棒了!每个人都太棒了——!!”
在踢进点球后,舍瓦就不复先前的冷峻与肃然。此刻,他正和保罗以疑似直立摔跤的姿势纠缠在一起,笑得快要昏过去,还“Paolo Paolo”地叫个不停。
马尔蒂尼搂着他,对我们张开手臂,道:“干得漂亮伙计们!米兰是冠军!”
桑德罗扑过去,和队长交换了一个愉悦的拥抱和脸颊吻。
眼见安德烈塞满了保罗的怀抱,我决定就不去和他抢位置了,抛过去飞吻后,就见小桑对我伸出手。
“Pippo,走吧!我们去感谢球迷,然后差不多就该领奖了!”——
在心理医生的办公室中,我看着窗外的红黑旗帜,用了很长时间才讲完那一年的过往。
“可以说,那是我过得最开心的赛季。没有质疑,没有彻骨的失落,最重要的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伤病,我也还不算老。”
“胜利的滋味如何?”他对我微笑。
“哦,世间最美妙的东西不过如此了。”我回以同样的表情。
只是我的笑容比起爱德华多少了份温和与冷静,非常缥缈,仿佛从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的因扎吉脸上硬生生扯下的一半,随着时间走呀走,在如今的2018只剩下状如余烬的一小撮。
但我不愿让回忆褪色。
在保罗·马尔蒂尼捧起大耳朵杯、将它举过头顶的瞬间,赤色的焰火在夜空中炸开,殷红丝带宛若雨点般倾泻而下。
老特拉福德上空本就亮如白昼,朵朵烟花更是将它燃烧得好似星斗。
我跳着、叫着、笑着,把缎带系在脖子里,伸长胳膊去够奖杯,感受那冰凉金属里蕴含的胜利的温度。
在心爱的俱乐部,和可亲可爱的人们一同获得所能拿到的最高荣耀……难道还有比这更加如梦如幻的美事吗?
我和队友们抱成一团,望着绽开的红花,笃定地认为这是能够载入史册的夜晚。
赤红、漆黑和亮银必将伴随米兰,穿越时间,跨入下一个百年——
“以我目前对你的了解推测,阿德里安,”爱德华多调侃道:“这样的大好事发生后,你少不了去夜总会狂欢一番了?”
“哈哈,猜错喽!”我很得意地竖起十指,表示大NO特NO。
“我父母和弟弟在现场,并且结束后也先飞去了米兰,不好在他们面前表现得那么猖狂。”
我们相视而笑,弄得我觉得自己活像个偷鸡的学校男孩,而不是衣冠楚楚的成年人。
“你和朋友们回到米兰后做了什么?”他露出好奇的神情。
“找到‘米兰实验室’的队医先生们,有伤的复查伤情,完好的例行体检。”我摊手,淡淡道:“对于运动员来说,身体就是本钱。今天不受伤不代表明天也会无事发生。那支米兰平均年龄并不小,因此我们格外注意健康状况。”——
在航班上,神通广大的马尔蒂尼不知怎地,说服了内斯塔和他一起去复查面部伤情——队长是鼻梁骨骼愈合情况,桑德罗则是对战阿贾克斯时的眉骨受伤。
“噢,玛尔达,真是非常有必要的措施呢!”小桑戏谑地顶了顶他的肩膀,道:“再过几天我都忘记还有这茬了。”
队长告诫他不要大意。
正巧安德烈表示他的脚踝有些不舒服,我们便在返程后的第二天一起迈进了米兰内洛的主建筑。得知球员们要来,医疗团队已经在理疗室等待了。
在收获一张结果良好的单子后,我开始在几个房间里到处乱逛,正巧遇到首席队医马西米利亚诺·萨拉对马尔蒂尼交代注意事项,就溜过去听。
萨拉告诉队长他恢复得相当不错,骨头没有错位,只要不受到二次伤害,大概率不会对外观产生影响。
马尔蒂尼摆摆手,蓝眼睛噙着笑道:“外观不重要,关键是会不会影响以后踢球。”
萨拉向他保证不会。
而后侧过头,看到朝这边走来的我,微微颔首,“好久不见,菲利波。”
什么啊,我心想,明明决赛时您还在场边站着呢,队医先生,但还是礼貌地回应:“好久不见。”
“我们刚刚在探讨有关保罗面部伤情的事项,”他抿起唇角,“我印象中你的脸也受过比较严重的伤?”
我点点头,反手指了一下,“在嘴上。”
萨拉的视线缓缓拂过我的前额和眉眼,从鼻梁滑落,久久徘徊在我留有疤痕的左上唇,神色有些不自然,迟疑了片刻才问:“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我说没问题,上前略微倾身,顿住不动,让他的指尖落在那道略显狰狞的痕迹上。他动作很轻。
保罗也凑过来盯住我,这让我略感不自在。
为了缓解尴尬,我表示鼻梁也破过皮,场上发生这种事再正常不过,况且早就好了,当时也没多疼之类的……
结果队长拍拍我的肩膀,撤退了;而萨拉完全不理睬我的挽尊,缓慢但不容回避地说:“这个伤口当时一定非常疼,对吗?”
对吗?
可不是嘛!我直接痛晕过去了。
但肯定不能这么告诉他,我选了个折中的答案:“其实还好,没有‘非常’。而且,伤疤是战士的勋章嘛!当了一辈子运动员,如果一个也没有怎么说得过去?”
我至今仍记得马西米利亚诺·萨拉那时的眼神。
很复杂,除却医生对口出狂言病人的恼怒和无奈以外,还混合有遗憾、不甘,以及些许诧异,仿佛他在我身上看到了某些过去从未察觉到的东西。
我刚想发问,就见一个极其年轻的男人——几乎可以称作男孩,从走廊靠外的诊疗室出来,一路小跑到我们面前,说:“马西米利亚诺,你得去看看,有台机器怎么也打不开,今天需要用。”
萨拉眨眨眼,看向男孩,“知道了,爱德蒙,我马上过去。”
说罢,略带歉意地对我微笑。
“这孩子成年了吗?”我惊讶地问他,“我还不知道米兰有年纪这么小的成员。”
“放心,主席不可能招收童工的。”萨拉解释:“他是我的堂弟,在医学院读书,不上课时被我带来做实习医生。”
他和我握手,“那么,我就告辞了。祝你拥有美妙的一天,菲利波。”
我冲他笑笑:“回见。”
当我们米兰的医生还挺不容易的,在踱着步子离开时,我心想。不仅要有医疗知识,还得具备维修技能。
哈,真是有趣——
我把视线转回爱德华多身上。
这次对他讲述和马西米利亚诺·萨拉相关的故事,我终于意识到为什么我在和他初次见面时就觉得这人似曾相识。
他和萨拉的气质太像了——一样的稳重自持,一样的温和冷静。
做医生的都是这样吗?情绪展露得如此不明显,仿佛只是世界的旁观者,不被身外之物所牵动。简而言之,颇有几分“性冷淡”的意味。
感谢上帝,Bobo没在我死后转到这一行,不然之后的日子该有多无聊啊!
咳。
我的思绪太狂野了,收一收。
和刚被我在内心蛐蛐过的心理医生道别后,我双手插兜走到公交站。屏幕上显示这班车已经迟到八分钟了——呐,很正常,在这个国家的这个时间段,它至少还要再迟到一点五个八分钟才肯闪亮登场。
没有说所有意大利人都不准时的意思,但像我一样不喜迟到的的确是少数。
我掏出手机,和西蒙尼确定了一遍明天见面的具体时间和地点,眼看电子屏上代表延误时间的红色数字跳到了两位,捋了一把头发,决定步行回家。
人行道旁的路灯柱上布满了涂鸦与贴纸,其中红黑与蓝黑的出现频率相当高,偶尔还能看到诸如“米兰城只有一个米兰”、“穷得叮当响的俱乐部不配代表城市”等攻击性语言。
晚风吹动发丝,我低头看向自己光洁的双手,忽地笑了。
虽然结局很荒谬,但至少上帝曾经慷慨地将一段红黑色的梦、一捧鎏金的岁月赐予我。
梦发生在过去,但并非虚幻。那些鲜花和掌声、可爱鲜活的人儿们,都是真实存在过并属于我的。
马尔科·马特拉齐和鲁伊·科斯塔并肩远眺的画面近在眼前。
红色和蓝色的火焰在他们周围升腾,形成一块块明暗交加的光斑。漆黑的夜空中,有烟花炸开,留下一缕缕白色的烟雾。
属于我的筵席没有结束。
第97章
我和弟弟约定在圣心区的一家咖啡厅见面。应我的强烈要求,他把二儿子给偷了出来。
遥遥地,我便看见一个头顶大概到我腰部的小男孩轻快地跑来,停在我身前,抬头道:“Ciao!我爸爸让我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Ciao!”
我喜笑颜开,连忙蹲下,让他的脸略微高于我的,一手虚虚环住他的后背,逗他:“小家伙,在我告诉你之前,能先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他犹豫了片刻,目光在我脸上游弋,似乎在评估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末了,点点头,说:“我叫洛伦佐·因扎吉,今年五岁了。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看着他肉嘟嘟的小脸蛋,调动全部自制力让自己不要现在就捏上去。心想我总不能告诉一个五岁的男孩我本该高龄四十四却因为神秘力量变成芳龄十九……
于是我说:“我叫阿德里安。”
然后没下文了,笑眯眯地瞅着他。
洛伦佐皱起眉毛,语气很委屈:“拜托嘛,我都告诉你我几岁了,你不能只说名字。”
Mone这时已经走到了小家伙身后,刚想替我解围,就被我一个“噤声”的手势阻止了,他不解地看向我,以为我有什么深意。
哈哈!其实我只是逗小孩的劲头上来了。
我挑眉,“洛伦佐,你觉得我像多少岁的样子?”
他仔细打量我,好半天也没得出结果,只说:“反正你不是小朋友。”
“和你爸爸比呢?”
洛伦佐回头,拉住西蒙尼的手,在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里脱口而出:“比他小很多!”
Mone扶额,一把捞起他儿子。
我哈哈大笑,随后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告知他:“其实我比他要大哦。”
我侄子的眼睛瞪得溜圆,问:“为什么呀?”
“大概是因为我长得比较显年轻吧。”我厚颜无耻地回答。“这可是很罕见的天赋呢!”
看着他的宝贝儿子若有所思地点头的样子,西蒙尼拉住我的胳膊,不容分说地把我拽进了室内——
我和西蒙尼各自点了一杯浓缩咖啡,轮到洛伦佐的时候,我弟弟犯了难。
小朋友见两个大人要的是一样的东西,也想跟着点。显然,称职的家长不会让学龄前的儿童喝含有大量咖啡因的东西,于是西蒙尼对服务生说:“大麦咖啡,谢谢。”
“爸爸,我不要这个,我要咖啡!”
“它就是咖啡呀,宝贝。你听它的名字,caffè d’orzo。”
“不。”洛伦佐瞥了一眼菜单,很坚定地说:“大麦咖啡里没有caff、caffei……caffeina!对,就是这么说的。它只是哄小孩的饮料。”
Mone狠狠捋了一把头发,道:“这又是谁告诉你的?”
“哥哥!托马索!”
我笑着摇摇头,心想托马索都会调皮捣蛋了,趁着弟弟教育他儿子的功夫去自助吧台拿了两包白砂糖和一根Alpenliebe棒棒糖。回到座位的时候,Mone还在试图说服洛洛相信大麦咖啡也隶属标准的咖啡。
我剥开包装,把棒棒糖伸到小家伙嘴边,说:“啊——”
他“嗷呜”一口叼住,对我眨眨眼。
我说:“你听爸爸的话,洛洛。一会儿你来尝一尝我的浓缩咖啡,我尝一尝你的大麦咖啡,好不好?”
他开心地同意了,一骨碌从他老爸的腿上跳下,走到我身边让我抱他。
西蒙尼哀怨地瞪着我。
我很没诚意地对他笑笑,伸手把小孩提溜到腿上,俯身嗅了嗅他混杂着洗衣液残香和温暖气息的颈窝。
洛伦佐被弄得有点痒,扭过头对我咯咯笑。
看,这就是亲弟弟有孩子的好处——你完全不用像他的父母一样严厉,也不必担心把他宠坏,只用当个要啥给啥的“好好先生”,然后美滋滋地被他喜爱。
或许是血缘的神秘力量,或许是性格相投,当侍者端上饮品时,我已经和洛伦佐相谈甚欢。准确来说,是他对我讲幼儿园的有趣事件,我很给面子地大肆赞扬他,不时摸摸他的头发,亲亲他的脸颊。
在吸了一大口我专门加了白糖的Expresso后,小家伙仰着头看向我,说:“阿德里安,我好喜欢你!你能做我的哥哥吗?我不介意有两个。”
我很快活地笑出声。
西蒙尼扫了我一眼,嘟囔着“小子,反了你了”,便托住他儿子的腋下,把人从我怀里掏出来,不由分说地送到咖啡厅角落的儿童游乐区,将他往围栏里一撂,让他和别的小朋友玩一会儿。
“爸爸要谈正事,洛伦佐是大孩子,可以自己玩的,是不是?”我听见他连哄带骗。
等Mone再次回到桌边坐下后,他对上我快要开出花的笑容。我弟弟指了一下我,意图装作不爽,但还是没能忍住,也眉眼弯弯起来。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在意给他当哥哥。”
“我介意。”他飞快地说。
啜了几口咖啡,又补充:“Pi、阿德里安,你有一个弟弟就足够了。”
这话说得我挺受用,我站起来,探身拍了拍他的背,笑道:“是啊,而且我和他天下第一好。”
西蒙尼这才消停,不再进行类似和自己儿子“争宠”的行为,转而说:“Pi、阿德里安,你为什么前几天问我内斯塔和马尔蒂尼的假期住处,你要去美国找他们?”
“嗯……”我顿了几秒,缓缓道:“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
“目前有这个想法。”
Mone看起来有点错愕,“为什么还要专门跑一趟?你想和他们相认顺其自然不就好了,这两个人也常来米兰城,有的是机会见面。”
为什么要专门跑一趟?
……
音节在我舌尖溜达了一圈,被送回嗓子眼,咽了下去。
我总不能说:
亲爱的西蒙尼啊,你哥过得太爽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现在立刻马上就想冲到克里斯蒂安·维埃里面前跳上一支草裙舞表达满溢的少儿不宜情感,坐实多年来有关我们的传闻并勒令他和我结婚。但因为不够了解他如今的心理状况所以需要先进行一番调查才能负责任地爱他。
然后我就能吻他的嘴唇、他的眼睛、他线条美好的肌肉、他的很多很多部位。亲过的没亲过的,能播的不能播的,一切的一切,都将是我的。
显然不行。
我弟弟肯定要当场昏倒,然后醒过来冲到Bobo面前揪着他的领子疯狂扽,以能把脑浆摇匀的力度逼问他到底给我灌了什么牌子的迷魂药水。
而我会憋不住在旁边幽幽地说是克里斯蒂安·维埃里牌的,也许西蒙尼一个崩溃就把我一起打了。
——停。
差不多得了,我不能再允许自己的想象力犹如脱缰野马般飞驰下去,Mone还等着答复呢。
我选择告诉他删减版:“有一些关于Bobo的事,我想问问他们,特别是保罗。”
“什么事?”
“他的所思所想,十年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经历之类的。”我说:“大概就是这样。”
“他能想什么?无非就是:Pippo,老子的亲亲好Pippo,你走以后再也没有这么好看的脸在我周围晃悠了,快快回来。”
Mone撇着嘴,还用上了哄小孩的拖长音语调,偏偏这其中还含有难以忽视的尖酸,以至于整句话成了滑稽的模样。
我笑得脸部肌肉直抽抽,扶住桌面,不忘在笑声中挤出一句话:“这就是…哈哈哈…这就是我不问你的缘故,Mone。你偏见太大,肯定没功夫观察他。”
出乎意料的是,西蒙尼居然没有表现出不屑,而是用指节敲了敲玻璃杯,好半天才抬眼看我。
他相当严肃地说:“其实你不在的这些年,维埃里对我挺好的。”
我比了个威胁的手势,“他敢对你差劲,看我掐……”
“不不,Pi、阿德里安,我是认真的。不仅是我,他对整个家庭都很好,几乎把詹卡洛和玛丽娜当成自己的爸爸妈妈对待,还经常陪孩子们玩。”
他的“Pi、阿德里安”让我很想笑,但鉴于当前的话题比较正经,我压下冲动,说:“所以洛伦佐认识Bobo?”
“认识,但不熟。他和托马索关系好。”Mone耸肩,苦涩地笑了一下,“Bobo似乎有个自带的创伤评估系统,谁的评分更高他在谁身上花的时间更多。”
我很慢地喝下一口咖啡。
托马索宝贝……
西蒙尼继续道:“哎,扯了这么多,其实是想表达,经过这十年,我对他已经没什么偏见了。”
是么?我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就听他问:“不过,如果我是你我就直接问他了。Bobo对外人再怎么老奸巨猾都不可能对你撒谎的!”
“他一直挺避讳提到我的,呃,身后事。我不想逼他。”我很真诚地说。“而且,万一Bobo乱想,觉得我对他有所不满或者要找他茬就坏事了。”
“噢他百分之一百万不会的!”Mone斩钉截铁,“那家伙的脑容量还不如一只剑龙大,他能想出来什么?”
Stegosaurus。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弟弟怎么这么有趣?
“你从哪知道这些的,还整了拉丁语名字。”我捂住肚子,抬眼看他,“Mone我记得你也不喜欢看书。”
“这不是得带儿子嘛,”他解释:“陪他看点科普的图画书。”
我笑得几乎要趴到桌板上,心想:这可不像“没有什么偏见”的样子啊!
第98章
西蒙尼原本提议三人一起去Casa Milan参观,让洛伦佐系统地感受一番他大伯当年的光辉事迹,但被我否了。
因为Mone也拿不准马尔蒂尼到底有没有飞到美国开启度假——万一他老人家醉心于“让米兰再次伟大”的事业,自发留下再工作几天呢?
漫步于米兰大学的校园区域,我看洛伦佐注意力不在大人身上,便模糊掉人名,给Mone简要讲述了不久前的经历。
“差点把我的魂吓飞。”我对弟弟撇嘴,“在他那副洞察一切的模样面前,真的很难不紧张。”
“万一他已经认出来你了呢?”Mone说。
“那我对他没有拆穿我表示由衷的感谢。”
洛伦佐从我给他买的赛车模型上抬头,看看他爸爸,看看我,问:“阿德里安,为什么你不希望那个人认识你?”
多亏了我和心理医生先生玩惯了文字游戏,对西蒙尼使了一个眼神,张口就来:“那个人啊,是我上学时候的学生代表,有一天我突然就离开学校了,也没有和他说ciao ciao。”
“所以啊,小洛洛,要做一个好孩子。”我示意他看向周围步履或悠闲、或匆匆的年轻人,“学他们,不要学我。”
小家伙完成任务似地点头,好奇道:“你为什么离开学校?”
我和Mone对视一眼。
我弟弟对他儿子说:“他被坏人带走了。”
洛伦佐一缩脖子,语气非常不安:“阿德里安,所以你现在回来了吗?”
他觉得不太对,改口道:“阿德里安,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有的话要快点去看医生呀!”
说罢,他就伸出小手,开始扒拉我。
我果断地停下脚步,蹲下,揽住我侄子,亲了亲他的额头,温声道:“宝贝,别担心,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喏,给你检查。”
他很轻很轻地摸了摸我的脸,又碰了一下我的眼尾,问:“抓走你的坏人受到惩罚了吗?”
“洛伦佐!”
“没关系,让他问。”我叫停了Mone捂洛伦佐嘴的意图,摆摆手,把视线转回后者身上,“当然了,洛洛。我不会让任何人白白伤害我和我爱的人的。”
我笑了笑,“是不是很小心眼?”
“NO!”洛伦佐眼睛亮晶晶的,蹦到我怀里,“我觉得你特别帅!”
“不愧是我儿子,审美真棒!”西蒙尼很高兴地揉了揉小朋友的脑瓜,得意地扬声:“我也觉得他特别特别帅!”
当洛伦佐跑去逗小松鼠时,Mone凑过来悄悄道:“Pippo,你刚才说的‘受惩罚’……”
“假的。”我笃定地告诉他:“我只是不想让洛洛伤心。很遗憾,Mone,你哥没那么大的本事。”
他神色有些忧伤地朝我迈了一步,拉住我的手腕晃了晃,快速但不丝滑地转移了话题,“Pippo,你为什么要去图书馆借书?难道想去上大学吗?”
“哦不,Mone,你哥也暂时没有那么高难度的计划。”我笑吟吟地看着他,觉得我弟弟越来越可爱,好想亲一口。
于是便这么做了,继而道:“只是不想再因为一年只看一本书而被皮尔洛笑话了。”——
从西蒙尼那里顺利套出两位老朋友在迈阿密的住址后,我与这对试图把我打包带回罗马的父子道别。
Mone看起来挺想抱住我哭的,可惜被他儿子抢了先。
“阿德里安,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对吗?”洛伦佐搂着我的脖子,眼巴巴地问。
我本想直接保证,但起了逗小孩的念头,道:“洛洛,你喜欢我吗?”
“喜欢!”
“为什么?”
“因为……”他用手指抵住下巴,思索后回答:“因为你对我很好,陪我玩还给我买汽车!”
等你成年了我送你几辆真的都没问题,我暗道。
但口头上却教育他,“宝贝,你和我才刚刚见面,而且这些都是很容易做到的事。以后不能这么轻易相信陌生人,明白?”
说罢瞅了一眼西蒙尼,说:“爸爸妈妈没有和你讲过这些吗?”
Mone奋起解释:“我们天天和他讲!”
“Okay okay。”我抬眼对他一笑,亲了亲侄子的发顶,“总之,小朋友还是要谨慎一些。”
洛伦佐点点头,告诉我:“妈妈说过,喜欢是不需要理由的。”
我和Mone都笑了,一人给了他一个饱含爱意的吻。
目送一大一小的身影跨入出租车,我站在路边挥手,直到它消失在视野外,才有些悻悻地放下胳膊,给Bobo的经纪人艾米莉亚拨了个电话——
职业球员们的夏季休整期很快就会开始,在所有人停止训练、奔向海边撒欢之前,我独自来到米兰内洛与U19的教练和队员们见面。
出门前,我果断拒绝了维埃里作为随从的意图,试图无视他装出的可怜模样。
“拜托,Bobo,好伙计,你现实一点。”我无奈地抵住门,把他往里推,“没有哪个人十九岁了还要别人陪着去工作的吧……我会被当作巨婴然后被疯狂嘲笑的。”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戳他,“你和我在那个年纪看到这种家伙保准要蔑视一番,男人就要有男人样!”
Bobo想了想,说“也对”,然后给了我一个脸颊吻,嘱咐我不要训练过度、早点回家。
按照约定,米兰内洛体育中心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待在入口处了。
十一年后,再次以球员的身份来到这里,我的内心竟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在与他人闲聊的同时开始描绘外人眼中此时的我:一个黑发的小伙子,带着稚气未褪的神情和明显光明的未来,走进百余年间屹立在此的豪门。
然而紧接着,我便想起,十多年前,也有一位黑色发丝的小伙子踏进绿树成荫的米兰内洛——那份稚气并非伪装,阿德里亚诺·加利亚尼预言他的名字会在不久后响彻整个世界。
如今那位秃头的谈判大师依然离开,我却清晰地记得那日的画面,以及里卡多·伊泽克松·多斯·桑托斯·莱特年轻至极的笑颜——
“……真的,你们待会儿看一眼就知道了,”加图索手舞足蹈地讲述:“特别特别年轻,在我看来那还是个小孩。”
“他今年几岁?”内斯塔问。
“二十一吧,还是二十二?记不清了。”皮尔洛也凑过来,说:“舍瓦和他接触比较多,反正我对这孩子印象也很好。”
我耸耸肩,作遗憾状,“唉,我都三十了。”
“我都奔着四十去了……”马尔蒂尼从我身后经过,幽幽道:“Pippo别灰心,你不是最老的。”
队长,您的安慰真的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呢!
几天前,我刚开完自己的生日派对,由于是整数,所以邀请了一大帮男男女女。家人、朋友、现任女友和诸多前任——这个还被Bobo很不留情地笑话了,他祝愿聚会上不发生斗殴。
“你把姑娘们想成什么了?”我瞪他,“她们都非常友善的。”
“是是。”
派对很棒,大家玩得都很尽兴。唯一的美中不足是我在教儿时好友奥多跳舞时被加利亚尼喊去接受记者的采访,只能略带艳羡地瞟了一眼在旁边快乐蹦迪的桑德罗,被迫溜到安静些的地方打官腔。
又和队友们聊了几句我们从圣保罗俱乐部买来的新中场,我心想全能型边锋就是好用,舍瓦前年和我组“锋线情人”,今年又和小朋友连线,妥妥一只香喷喷的夜莺先生。
正当我们有些不耐烦,准备边热身边等新人时,就听到舍甫琴科的嗓音从训练场边传来:“嘿!别急哇!”
我向声源看去,就见安德烈经过一个夏天变长了的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有人与他并肩而立,注意到我们的目光后,露出满口白牙,挥了挥手。
舍瓦冲他笑笑,伸手拍了一把他的后背,男孩便很大方地向这边走来,对先前见过的里诺和安德里亚等人点点头,停在我和亚历桑德罗面前。
“你们好呀。”他礼貌地说。
我认为作为年龄更大的老队员,自己应该率先拿出点诚意,便对男孩伸出右手。但显然桑德罗也这么想,于是有两只手出现在了他面前。
男孩左看看、又看看,在扩大的笑容中,他的手掌同时与我们俩相握,道:“很高兴认识你们,我的名字太长了,叫我‘里卡多’、‘卡卡’、‘Ricky’都行。”
“菲利波·因扎吉,荣幸是我的。大家都叫我Pippo。”
“亚历桑德罗·内斯塔,你有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卡卡说:“我能听懂意大利语,但说得不是很好,我还在学。”
小桑语气非常笃定地告诉他不用担心,他说得没问题,而且葡萄牙语和意大利语很相似,学起来很快,并辅以巨量的手势以表确定。
我这才注意到,里卡多有很漂亮的眼睛——睫毛长且分明,眼尾略微向下,虹膜又黑又大,像浸润了清晨露水的葡萄,透着纯真和温暖。
准确地说,不止眼睛,他整张脸都相当好看,在我的审美中,是个非常可爱的年轻人。
但很神奇的是,在这张全天下母亲见了后都会以最擅长的甜点来招待的面庞下,是高大结实的身板。或许现在还算不上很强壮,但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抗住后卫们的一把好手。
里卡多和桑德罗说完话,扭头看向我,他又笑了,牙齿整齐洁白,是让人感到舒服的笑容——
人们总说“漂亮的孩子拥有全部特权”,但显然,足球这项竞技性极强的运动里,没有人会因为容貌而对你宽容。
在甲级联赛这种大老爷们排排站的地方,曾经是漂亮男孩的我不乏被肘击和背后放铲等项目伺候,来到米兰的卡卡自然也一样。
我用进球告诉世界我并非徒有其表,而里卡多远胜于我,技术、身体、直觉、速度、头脑……那时的他应有尽有。
几乎是从新赛季的第一次训练起,我就认准了这孩子是不可多得的天才。而三年零九个月后,正是他站在我身后,造就了我人生中最辉煌的那个夜晚。
第99章
[本章改编自《安切洛蒂自传:寂静的领导力》。游戏框架参考原著,人物、时间、故事情节有较大出入。]——
虽然卡卡性格开朗阳光,很好相处,但我们还是在正式接纳他进入更衣室这件事上犯了难。
“绝对不行,Ricky太小了,还是上大学的年纪。”加图索态度果决,“我们不能对他来这套。”
“我二十一岁的时候早就什么都懂了。”我耸肩。
“那是你,Pippo。人家卡卡是虔诚的好孩子,根本不去夜总会的。”皮尔洛伸手扒拉加图索的脖子,说:“或许我会捉弄他,但绝对不会带坏他。”
“但这是传统,他迟早会看到我们对别人做同一件事,躲不掉的。”内斯塔在我身边停住,提议:“要不让舍瓦给Ricky做几天脱敏训练?”
“或许……”我若有所思道:“我们和别人玩游戏,只是让卡卡在场,怎么样?”
鲁伊指出米兰夏窗购入的另外两人现在都不在,并且卡福已经经历过“洗礼”了。
“我看波波·维埃里挺合适的。”马尔蒂尼双手抱臂,扬起眉梢,“只是不知道卡尔洛——”
“——哦我完全没有意见,甚至还相当期待。”刚拿到俱乐部最高荣耀的教练先生如沐春风。“保罗,你和维埃里关系好,你明天把人喊过来?”
“我和他关系也好。”我做了个鬼脸。
队长笑了,走过来揉了一把我的头发,“哈哈,那就由Pippo你来叫人,让他见识一下我们米兰的特色!”——
二十四小时后,Bobo十分开朗地走进了米兰内洛的食堂,他和马尔蒂尼正勾肩搭背地聊天,看到我后,很邪恶地笑了。
我瞪他:“你笑啥?”
他在我旁边坐下,伸爪子摸我的头,道:“我在欣赏你别致的新发型呢!”
“Pippo去年和我打赌,赢了欧冠就剪短发。”舍甫琴科解释。
“这样啊。”Bobo笑得更加欢腾,“安德烈,我向你打包票,这个人以后再也不会拿头发打赌了。”
我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惹得Bobo咝咝抽气,他继续点火,“你怎么不直接理个光头,这样我可以天天盘。”
“我去你的!”
大家都笑了,几个和他不是很熟的球员也明显放松下来。Bobo问桑德罗可以直接开饭吗,小桑说还不行,今天饭前要一起玩个游戏。
保罗看向安切洛蒂:“卡尔洛。”
教练先生无比自然地将左边眉毛高高扬起,用一种近似播音腔的语调说:“好的,这张桌子旁只有克里斯蒂安和里卡多不清楚规则,我快速地解释一下。这是个角色扮演游戏,除我以外的每个人分配到一个角色……”
过程很顺利,只是我有点憋不住。
舍瓦掐了我一把。
轮到最后一个空缺时,安切洛蒂问:“谁来当……?”
“我要当土匪头子!”安德里亚直接跳了起来,“谁都不许和我抢!”
“就和你抢!”卡哈·卡拉泽举着叉子嚷嚷。
“天呐!你们够了!”我表情愤怒地扯过Bobo的餐巾,连带着我自己的一起挥舞,“你俩都当过多少次了?该我了!”
“不,不该你。”亚历桑德罗隔空做了个摁人的手势,对我提高音量:“我打架厉害,你们都听我的!”
舍瓦张开嘴意欲反驳,结果保罗同时制住了他和小桑的手,非常独裁地说:“我还是队长呢!”
虽然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的,但教练先生看起来有些无语,他摊开双手,“小伙子们……”
卡卡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们这帮疯子一样的前辈,说着“我来吧”就要起身。
鲁伊和安德烈左右开弓,毫不留情地把他按了回去。
Bobo饶有兴趣地瞅着席间乱象,我冲他努努嘴。
“机会难得,不如让我这个外来者当一回?”他扬声道:“我会感谢你们愿意把角色让出来的,伙计们。”
哦那你的确要狠狠感谢我们了,我暗喜。
教练先生拍板宣布:“好了,今天的土匪头子是克里斯蒂安!现在,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听故事。”
故事很简单、很典型、很不刺激。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美丽的城堡,那里住着一位——
——国王!
这是保罗,他手中的叉子和磁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但完全被嘹亮的嗓音压下。
自然,国王结婚了,他的伴侣是——
——王后!
这是桑德罗,他显然心情很好地沉浸在了游戏中,甚至做了个横切的手势。
每次国王和王后要离开城堡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辆由六匹神气活现的马拉着的马车里,而拉缰绳的是——
——车夫!
这是朴实的里诺,他甚至用两只手揪住桌布,屁股在椅子上一颠一颠地模拟出角色的状况。
但是从来都不止一个人驾车,他旁边坐的是——
——助理车夫!
这是经常和里诺一起当防守型后腰的卡拉泽,他挥舞着拳头,眉飞色舞。
如同往常一样,到这里,安切洛蒂停顿几秒,神色复杂地讲桌边人扫视了一遍,似乎是怀疑、无奈和慈爱在他心中升腾,而后继续讲下去。
国王、王后、车夫和助理车夫必须驾车通过一个危机四伏的黑暗森林,所以他们还需要——
——皇家护卫队!
这是米兰的四个十号,他们一齐跳了起来。安德里亚和鲁伊作势抽出佩剑,里瓦尔多摆了个拳击中的防御姿势,而西多夫的口才足以解决一切麻烦,所以他露齿微笑。
那是因为在森林里鬼鬼祟祟地游荡着——
——土匪!
我、安德烈、迪达、马西莫非常有默契地大喊,然后拿起餐巾往头上系。现在四人中只有安布罗西尼还是长发,所以他费了相当一些功夫才装扮完毕。
Bobo津津有味地看着,他意识到很快该自己了,还清了清嗓子。
然后这些土匪都听命于——
——土匪头子。
我的挚友不慌不忙地接上。
十几双眼睛盯着他,没人说话。Bobo有点懵地看向我,“难道没有轮到我吗?”
“不,不Bobo,这游戏不是这么玩的。”我惺惺作态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循循善诱道:“你要像保罗和小桑一样大声,把真切的情感倾泻进去,懂吗?气势是最重要的!”
鲁伊悄悄地比了个大拇指。
说罢,我看到小Ricky天使一般的脸,居然萌生了一丝羊入狼窝的愧疚。嗯,对Bobo我倒是无所谓,因为谁是狼还不好说呢。
Bobo表示他懂了。
教练先生给了这位国际米兰的主力球员两秒钟用来酝酿,重新倒回上一句。
然后这些土匪都听命于——
——土匪头子!!!
Bobo完全理解了我的指令,“腾”一声站起来,狂拽酷炫、饱含激情地大喊出他的角色名。
寂静。
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舍瓦拽着卡卡,丝毫没有捂住后者耳朵的意图,我兴奋到直掐小桑的胳膊。
骇人的咆哮。整个AC米兰队整齐划一地爆发出令人恐惧的雷鸣般的怒吼:“就是那个要给每个人做口///活然后用后/面/擦/嘴的家伙!”
振聋发聩的寂静。
Bobo愣了一瞬,我几乎能听到他大脑齿轮的转动,咔嚓咔嚓,吭哧吭哧。而后他明白了,指着安切洛蒂哈哈大笑,几乎要物理意义上地把自己弄得喘不过气晕在原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抱住肚子,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作为拐棍,喊:“原来你们是这样的米兰!哈哈哈太有趣了教练先生!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来踢一段!”
“别让球迷把你生吞活剥了就行。”我也笑得停不下来——尤其是看在不了解Bobo性格的队友们恶作剧失败的沮丧表情后。
“忘了你的事了!”Bobo转向我,扳住我的肩膀试图把我提溜起来,“你居然对我存有这种心思?藏得挺好啊小变态,嗯?”
我竖起中指骂他。
非常不文明,但和刚才的游戏比起来,实在是温和又无害。
在打打闹闹的间隙,我瞟向舍甫琴科身旁的男孩,发现他居然也笑得开怀,丝毫没有被吓到,甚至还和大家围成一圈谈论神奇的“土匪头子”,以及为什么他作为“头头”却要服务于下属。
嗯,好孩子,有潜力,我想。
大概是因为,土匪头子比较有奉献精神吧——
我其实很好奇如今的米兰有没有沿袭下来这一伟大的传统,但眼前的亚历桑德罗·卢皮教练显然不是合适的询问对象。
此刻,这名表情严肃的中年人在让我向U19队员们打了个招呼后居然没有放我直奔训练场,而是亲自带我在米兰内洛绕了一圈,给我介绍区域划分和功能房间的分布。
我探头望向窗外的草坪,回头道:“一线队今天不训练吗?”
“明天有场友谊赛,他们去了别的城市。”卢皮回答。“说到一线队,阿德里安,詹纳罗·加图索教练对你是相当好奇,已经问了我好几次什么时候能见到你了。”
“是么?”我笑了一下,“是我的荣幸。”
说罢,就要向楼梯口走去。
这样的反应显然在他意料之外,卢皮道:“你难道不好奇是为什么吗?知名的前球星对一个刚开始踢职业的年轻人感兴趣并不是什么常见的事。”
“能是因为什么呢?”
我依然挂着那副半真半假的微笑,指了指墙上某支米兰的赛前合照中的其中一张脸,又反手指着自己的,对他眨眨眼。
卢皮没再说话了。
我也不在意,甚至在接下来的参观中哼着小曲,慢悠悠地回忆着曾经的我们是怎样在欢声笑语中走过这些廊道、迈上层层阶梯。
……
如果见到阿德里安·罗西的音容笑貌,好心肠的里诺大概率会抱着我掉眼泪的吧。
第100章
重返米兰内洛的第一天,我跟着球队训练了两个多小时,却感觉完全没有过瘾。
虽然U19和一线队用的不是一片场地,更别提十几年过去,数不清换了几茬新草,但这个地方似乎对我有天然的魔力,不论何时都能为我的身体注入源源生机。
估摸着维埃里在一段时间后才会结束工作回家,我犹豫片刻,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我租的空屋。
恩德朗盖塔的教父告诉我会通过硬盘传递消息——他们在取得进展时把相关内容存入硬盘,我插入电脑进行阅读,这样既节省了时间,也不必面对面交流。
但我才不会傻到把Mafia给的高科技产品存放在家里。
他们目前表现出了对我的莫大尊重,但毕竟是长年混迹灰黑地带的家伙,既然不受法律约束,天知道他们内部又有怎样的规则,会不会一言不合就查地址然后冲到我们家一枪/毙了我。
类似:嘿,开门,约定不作数了,走着瞧吧小子!
只是刁难我还好,如果那些人敢动Bobo,我准会疯掉的——
我踩着满地烟头与纸屑,跨过不知是谁堆在过道中的旧木板,回到了与挚友重逢前蜗居的地方。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抓住记忆的尖端,不容反抗地撕扯,直到它被拉得足够长,触及到算不上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刻。
那天本来没什么特别的,我带着早就习以为常的疼痛和疲惫在街道上挪动,脚下的石板却忽然变了图案。
我对此无知无觉,直到有噪音在耳边炸响,伴随着人声:“喂,能不能看着点路?没长眼吗?!”
然后是更多“滴——滴——”的响动,和更多大喊。
“别碍事啊!让开!”
“上一边去!你这是干扰路况,再不走我揍你!”
“滚呐!”
这些话语敲击着耳膜、变成神经信号进入我的大脑。最先理解的是它们的发出者愤怒和不耐烦的情绪,接下来才是具体的意义。
我好像挡路了,我想。人们在告诉我让开。
我抬起眼。
等等……
人?
这里……怎么会有人?
我看向四周的高楼大厦、平整的柏油马路以及清晰的指示线、不远处的巨幅广告牌上光鲜亮丽的男人和女人,很僵硬地眨了眨眼。
大脑完全没有理解当前的状况,以至于当距离最近的司机先生红着脸下车,气势汹汹地揪住我的领子时,我连动都没动。
“小子,你怎么回事?”他用力摇晃着,“那么多人赶时间,你爸妈没教过你要看信号灯吗?!”
“嘿,伙计,下手那么重干嘛!”有人从背后拉住脑浆快被甩出来的我,对司机道:“这孩子状态不对,你别弄伤他。”
说罢,就要带着我移动位置。
天地在我眼前旋转,物体的边缘变得模糊不清,我踉跄了两步,发现左边膝盖不再需要保持原来的姿势,腿一软就要摔倒。
伸出援手的好心人只好从握住我的胳膊变成一手环肩一手环腰,半扶半抱地将我带到人行道上。
脊背接触到墙壁的下一秒,我就顺势滑坐在地,牙关颤抖地挤出一句不成型的“谢谢”。
“什么?”那人问。
我半死不活地合上眼。
“凯莎,你快来看看他怎么了?这、这也不像是有外伤的样子啊?”
“哦,马库斯,你这个笨手笨脚的,别挡住我的视线!”
一阵衣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透过眼皮到达我眼珠的光线暗了些,接着,什么清凉的东西开始擦拭我的额头,而后有人托住我的后脑,坚硬的物体抵上我的嘴唇。
“亲爱的,喝点水吧。”女人的声音温和地说:“哪里不舒服?我们陪你去医院。”
我动了动睫毛,张开嘴,把淌进喉管的液体吞咽下去。
“你能听到吗?”她继续道:“能听到就再坚持一下,这样才能更好地帮到你。”
我用尽浑身力气睁开眼,感觉体力和神志在飞速地被抽离。对上面前两张写满担忧的深色脸孔,我想表达感谢,但只是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见我马上就要气息奄奄地昏过去,男人对着我的人中就要伸手掐,被女人一把拍开。
她一边用湿巾擦我的脸,一边训斥:“干嘛呢你?!这孩子虚弱成这样,被你一弄还得了?快查查最近的医院在哪,我们把他送过去。”
我皱起眉,竭力忽视纷涌而来的眩晕、反胃和绵长到好似没有尽头的疲惫,尽量口齿清晰道:“您……能告诉我今天的日期吗?”
女人略显诧异,但还是偏头扫了眼腕表,温声回答:“5月24日,2017年。孩子,你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2017年。
她说,现在是2017年。
……——
或许是我当时眼瞳失焦、口唇微张、面色惨白还时不时抖几下的模样过于凄惨,以至于那对夫妇单单把我送到医院还不放心,一直陪我到打完点滴、日轮西沉时才肯离开,临走前又往我口袋里塞了点钱。
这个狭小简陋的空间,便是我用重返世间后收到的第一份善意换来的容身之所。
它虽然在穷人区,但由于离市政府的办公建筑不远,所以隐蔽的同时还相当安全。
我打开电脑,插入硬盘,心脏略微收紧,手指叩击着桌沿向屏幕上看去——三张图片赫然撞进视线。
那是从报纸上截下来的讣告,三名死者全系自我了结。图片下方还配有解释说明的文字,恩德朗盖塔的成员细细记录了他们的所作所为,包括三人自杀的具体方式。
我闭上眼睛,略过这些文字。
在短短一个月里将三条生命逼上绝路,想必不是什么温和的手段。我不愿目睹他们的残忍,哪怕这残忍追根溯源是出自我手。
毕竟,十一年前的我被逼上绝路,只用了数个钟头。
在页面最下方,恩德朗盖塔表示还有最后一名委托对象没有处理完毕,这个人和另外已经沦落为无业游民的三个不同,他早已成家立业,与妻儿的生活称不上富裕,但幸福美满。
“虽然被施加了许多压力,可他为了家庭依然在苦苦支撑,还需要一段时间。”他们写。
“我们有能力伤害他的妻子和孩子,以加速进程,看你意愿如何。”他们又写。
……
我揉了揉额角,倒在椅背上,完全不加控制地让脖颈后仰,呆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直到并不刺眼的灯光幻化成刃状的光晕,几乎要将我的瞳孔无情地抹开。
该怎么办呢?
我不是什么能够以德报怨的圣人。依照个人意愿,我巴不得凶手死得越惨越好,鲜血流干流尽、经受身心的双重折磨。
可如果那样,他的妻子和孩子呢?
对我来说,他是十恶不赦的凶手,但对他们,则是好丈夫和好父亲,是生命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是了,生命。
菲利波·因扎吉,用三条生命来弥补你的十年光阴,还不够吗?
——不,不止光阴,还有我自己的生命。因为我的确是死在了雅典决赛的那晚,骨骼因外力而断裂,鲜血顺着前额和口鼻汩汩而下,直到汇聚成泛着光的一洼,直到我呼出最后一口微弱的气息,仅余下破碎的躯壳被碾进尘埃。
仇恨当然不可能随时间而消解,更何况被那个夜晚毁掉的远不只有我。
换做其它事,我可以说:任何人的痛苦都比不上我的,因为我只用承担后者,前者与我无关。所以,既然常规的办法不足以对付他,那就让他珍爱的人儿也一并死去好了。
但上天在让我成为一个心肠冷酷的恶毒之辈时,偏偏还留下了一丝良善,我想惩罚施暴者,不想让无辜者受牵连。
可是,这难道不是悖论?
他和妻儿之间有解不开斩不断的深厚羁绊,他爱他们,他们也爱着他,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无疑是对家人的沉重打击。
这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们没有理由被赋予Bobo和我的父母兄弟一样的苦痛。
可如果就这样放过他的话,那我的苦痛呢?
我折断的腿、被鲜血染红的身体、我的挣扎呻吟和我所爱之人的忧伤思念,又是什么?就这样轻飘飘地算了吗?
我垂下眼,把脸埋进双手中,弓起脊背。
很长一段时间内,这间空屋里唯一的响动便是我颤抖的呼吸声。我想吐,想嘶吼,想揪着造物主的领子问祂为什么不能将我铸造得更加自私冷酷,为什么要让我在复仇之际还保有对杀人犯的亲人的善念,为什么……
我的灵魂似乎从头颅中缓缓钻出,飘在上空,俯瞰那绞紧的双手和泛白的指尖。
与此同时,它又好像变成了一张网兜,被两只巨大的手掌握住边缘,向反方向撕扯,濒临断裂的边缘。仿佛再施加一点点力气,组成它的尼龙绳就会崩开,变成再无用处的残次品。
天平还是被拨离了路西法的那端。
收手吧。脑海中的声音说。
我敲下一串字母,告诉恩德朗盖塔停下所做的事,把第四名凶手的个人信息发过来,我自己会处理。
这么一通耽搁,窗外的天色已然转暗。黑夜从背上飞来,我迎着淡紫色的晚霞走上回家的路途。
大仇已报,我本应感到欣喜若狂。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所品尝到的,只有绵绵密密的苦涩呢?——
*章节名rache是德语名词,意为“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