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黑暗。
我在黑暗中行走。不同于耶稣所说“跟从我的,就不必在黑暗中盘桓”,或许我即来自这化不开的黑暗本身。
渐渐地,有光和人声出现在四周——原来这并不是什么骇人的密闭空间,只是进入米兰内洛餐厅前的廊道。维修人员还没来得及修灯泡,所以显得黑咕隆咚。
保罗·马尔蒂尼坐在桌旁,面前摆着两个盘子一个碗,还有半杯可乐。
见我进来,他抬起头,挥挥手道:“Ciao Pippo!”
“Ciao Paolo。”我笑着回应,瞅着他的餐具说:“你到的好早,今天都有什么好东西?”
队长的蓝眼睛很愉悦,“没什么特别的,但有你喜欢的白意面。不过我们可受不了这个,要再加很多酱才行。”
“嘿,看来某人关于因扎吉食谱的宣传工作很成功。”我撇撇嘴,“我去弄点饭,一会儿见!”
在离开餐桌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保罗的深棕色卷发很浓密,不久前才做过日光浴的古铜色皮肤很性感,他娴熟地把牛排切成小块,撒了点黑胡椒粉,不紧不慢地送进口中。
我忽然涌起一股想紧紧拥抱他的冲动。
这是怎么了?我诧异。
明明每天都是如此啊?
我走到不锈钢餐炉旁,开始往盘子里加面,感觉差不多了,又换了个夹子弄牛肉片。
这时,其他队友陆陆续续地到场。
卡卡在最前面,带着他那招牌性的露齿笑。看到热腾腾的面条,笑容更大了,在看到我后,它再次扩大,“Pippo!你来啦!”
“显然我也是需要吃饭的,Ricky。”我冲他眨眼,“遇到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
他说因为他很饿,这里恰好有一大堆食物等着他,所以非常高兴。然后在工作人员面前停下,直到面条在盘中堆成小山,还恨不得让对方再加一点。
“哇,好香!”
我忍俊不禁,觉得这孩子真是可爱到没边,配上队里统一发的白色Polo衫,像一只喜滋滋的白色长毛大狗,见到好吃的好玩的就快活。
于是我放下叉子,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本该是无数个平凡日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如果不是我很快意识到异常的话。
我和他们接触的欲望太过强烈了,不止是与我亲近的马尔蒂尼、卡卡、舍甫琴科、皮尔洛等人,甚至与我只是普通队友的里瓦尔多、托马森和对我颇有不满的斯塔姆,我都想再多看几眼,随便聊上几句天。
这份欲望在亚历桑德罗·内斯塔步入餐厅时达到了顶峰。
在我自己意识到之前,我已经撂下刀叉饭菜跑向他,和他胸膛对胸膛,用尽全身力气搂住他的脖子。
桑德罗没有被我撞得趔趄,也没有推开我。
他只是略带吃惊地喊了声“Pippo”,一手环着我的腰,另一只轻轻拍着我的后背,继而上移到我的后脑,一下下轻抚我的发丝。
“发生什么了,Pippo,怎么了?”桑德罗侧了侧头,发梢触及我的脖颈,我能嗅到他颈窝中的清香,他用认真时的低沉嗓音问。
“慢慢说,我在听,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Sandro……”我轻轻地唤。
“是我。”
“Sandrone……”
“在呢。”
我很迟缓地抬起头,依然保持着和他抱在一起的姿势,注意到周遭队友们或诧异、或好奇的视线,自暴自弃地想:就这样吧,随便吧,我也不在乎了,反正早就不是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出洋相了。
桑德罗晃了晃肩膀,示意我快说。
我深吸一口气,撩起眼帘,挂着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扬声道:“桑德罗,我好想你。”
为防止他被吓跑,我绷住手臂,以能勒死人的力度搂着他,继续:“保罗、里卡多、安德烈、安德里亚、里诺、鲁伊、马西莫、迪达、卡哈、克拉伦斯、达里奥、阿尔贝托……”
我把所有属于或曾经属于我所在的AC米兰的朋友们喊了一遍,最后道:“我好想你们。”
餐厅安静了一瞬,桑德罗的手臂在我的后背收紧了。
半晌,卡尔洛·安切洛蒂放下他的面包,幽幽地问:“菲利波,你想我吗?”
“哦,当然。”我回答:“非常,Mister。”
内斯塔的目光一下变得十分关切,他腾出一只手贴上我的前额,说:“Pippo,你刚才说你想我了。”
“对。”
“可是我们基本每天都要见面呀。”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被欺负了?”他扳过我的肩膀,把我拉到桌边,自己则拽开一把椅子坐下,很仗义地说:“谁对你不好了你说出来,我去弄他!”
我被逗笑了,摇头,“没有,没有。我挺好的。”
“真?”
“千真万确。”
桑德罗弯起嘴角,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看向大家:“Pippo说没事。伙计们,开饭吧!”
说罢,在一片闹哄哄中,他端走了我的盘子,还顺走了干净的备用刀叉。
“你干嘛?!”我笑,“桑德罗,还回来!”
“就不!”亚历桑德罗的眼睛闪闪亮亮,他挑衅一般地用刀刃敲了一下瓷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反正你早就吃饱了,这么小气干嘛?”
我怔忪地瞅着他,按压了肚子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饱腹感,便“哼”了一声,说:“好吧,那给你吃。”
小桑这才满意,用叉子把面条卷成紧密的一团,仰起头往嘴里塞。咀嚼的间隙还不忘道:“可惜今天厨房没有做阿玛特里切猪头肉,那个真的是来自天堂的食物!”
“桑德罗,你又没上过天堂,怎么知道那里的伙食什么样?”有人嘻嘻哈哈地问。
最年轻的卡卡插嘴:“天堂很好,但可不是能够轻易参观的地方呀。”
我皱起眉,“Ricky,不许随便说这种话。”
“嗐,Pippo!你又开始迷信了!”大家七嘴八舌地起哄,很温和地调侃起我留婴儿饼干的习惯。
我犟嘴:“这样做是因为我就是婴儿饼干之神!真的,我验证过的,每次都有效果呢。”
他们丝毫不觉得这话语异常荒谬,笑得更欢腾了。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自然、很放松,我便也压下刚刚升起来的一丝疑惑,不再琢磨自己为什么要用那种近乎稚气的语调说话。可能只是语言系统的抽风,或是脑袋一时糊涂。
我支起胳膊肘,用手掌托着下巴,侧过头观察队友们。
保罗在和安德烈讲一个欧洲人在飞机上为了比试胆量切掉身体部位的笑话:法国人选了小拇指,德国人舍弃了手腕,而意大利人则勇猛地献上了自己的命根。舍瓦和一旁的卡卡笑作一团。
我感觉很有趣,随后想起好像从德尔·皮耶罗那里听到过这个故事。
安德里亚又在恶作剧了,这次他的捉弄对象不止有可怜的里诺,还波及到了邻座的迪达。
这位激灵的中场先生把受害者的粉红柠檬水偷偷地换成了西柚汁,此刻两人被苦得脸皱成一团,而罪魁祸首看着他们,捂着嘴笑个不停。
安德里亚转向我,隔着大半张桌子兴奋道:“Pippo,这招怎么样?”
我比了个拇指,“胃口很大啊。”
“打PlayStation打的。”亚历桑德罗目睹我们的互动,对我说:“他从昨天早上一直打到今天中午,中途连卫生间都不带去一次。”
我十分惊愕:“可是昨天下午有训练。”
“是么?”桑德罗看起来很无所谓,他拿过纸巾擦擦嘴角,把它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厚块,伸手一指,那东西竟然颤颤巍巍地飘了起来,“可能是吧。”
我快速地眨眨眼睛,张了张嘴,看着它越飘越高,竟然碰到了天花板。
保罗察觉到我不对劲的表情,抬起眼。没想到纸巾被他这么一瞥,居然颇为兴奋地在空气中打了个滚。
“桑德罗。”我抓住他的胳膊,尽量冷静道:“我印象中,昨天的训练你没有到场。”
“是啊,这还用问嘛。”内斯塔眼波一荡,把餐巾当作手绢在指尖转着玩,声线懒洋洋的:“当然是在夜总会,在撒丁岛,在Pineta的所有角落……Pippo,看来你不够了解我啊?”
说罢,他咬了一下嘴唇,棕眼睛与我对视,带着一点很陌生的东西。
“怎么会?”我听见自己含着浓浓笑意,说:“只是不太确定,下次带上Bobo,我们三个一起去好了。”
喂,停下,这不对劲!脑海中有声音在警告。你忘了吗?桑德罗二十多岁以后就几乎不去这种场所了!
哪里不对劲了?这很正常。另一个声音反驳:人是会变的,菲利波,比如你。
“不,”小桑微笑着回看我,很轻柔地说:“抱歉Pippo,我们没有办法带上你。你不在这里。”
什么?
“毕竟……”保罗在我背后开口,我猛地回过头。
“没有人在这里。”队长十指交叉,以很小的幅度歪着头,蓝眼睛的颜色似乎比我见过的所有时候都要浅淡,好像无机质的玻璃弹球。
“毕竟我们已经退役了,而你,早就死了啊……”
我目眦欲裂,意图别过头躲开,却被人捧住了脸。
那双手劲瘦修长,明明那样好看,却犹如铁钳一般固定住我的脖颈,不容分说地让我转向他,将我的下巴向上一扳。
亚历桑德罗·内斯塔,自少年时就与我相识相知的伙伴,定定地凝视着我,从上至下。
他的神情很温和,但又带着那么点让我胆寒的冷酷,一字一句道:“菲利波,回到我的身边。”
“桑德罗……”他的力气很大,已经近乎扼制的动作。我有些窒息,但不愿伸手推开,只是从牙关中挤出话语:“你从十八岁起……就没有这么叫过我了……”
我想说你放开,我不舒服,我认为他能明白。
可他反而加大了力度。
逃避一般,我闭上眼。
可即使眼皮合拢,我依然能看清面前的身影,只是这次并非我的朋友,而是攫取我生命的人。
十余年前的黑影背着光,狞笑着俯视我,回音盘旋往复,久久未散。
“回到我们的身边……”他们说。
被迫使着,我复又睁开双眼。
内斯塔依旧没有松开,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面前有暗色花纹在铺陈开来,他真的要掐死我吗?
也好,我自暴自弃地胡乱想。至少和那些人比起来,我心甘情愿死在他手中。只是亚历桑德罗,桑德罗,小桑,怎么连你也舍得伤害我?
突然,那双手变得很温柔,它没有完全松开我,转而摩挲到我脸上,划过眉骨、鼻梁,一路向下,在唇角点了点。
不解地,我睁大眼眸,看着亚历桑德罗·内斯塔换上了凶手不停变幻的面容,却用克里斯蒂安·维埃里的嗓音低声道:“回到我们的身边,回到我的身边——”
“——宝贝……”
“我的。”
第102章
咸腥的水倒灌进来,迅速地将空间淹没。
米兰内洛的一切——光洁的门窗与廊道、修缮良好的训练场、热腾腾的饭菜与浓汤以及享用它们的人,全部被压在沉重的海水之下,失去了原本的色彩,被映成黯淡的蓝。
请让我留下!我乞求。请让我留在他们身边!
但上天并不允许凡人如愿。
哪怕我喊到声嘶力竭、喉口泛起丝丝血腥气,从嘴角泄出的不过是细小的泡沫,转瞬即逝地消失在浪潮间。
海水席卷了我的周身,不顾我无声的哀呼,将我飞速带离尘封在过往中的人和事。哪怕头顶的天光渐亮,我也丝毫没有向往。
视线彻底暗下来时,我看到海底的亚历桑德罗·内斯塔黑发缓缓而动,对我伸出手。
那只曾经与我击掌、拥抱、交握的手,做出一个挽留的姿势。我读出他在说:“不要离开,Pippo……”——
啊——!
我陡然睁开双眼,坐起身剧烈地咳嗽。
脖颈的皮肤上还残存着被紧紧扼住的感觉,我艰难地吞咽几下,意识到或许梦境结束时的惨叫并非错觉。
我缓缓屈起腿,把被单向上拽了些,直到盖住半个下巴,然后交叉着胳膊抱住自己。
没有关系,那是假的。梦中的凶手已构不成威胁,而梦中的友人依然存在。
“都过去了。”我低声说。
“咔嗒”一声,卧室门开了,Bobo反手摁下开关,神色担忧地站在门口,棕眼睛定定地看过来。
我对他笑了一下。
见我看起来还算正常,他明显放松了很多,快步走到床边,找到我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揉捏。
“你怎么醒了?”我明知顾问。
“我听见喊声。”Bobo的目光很温和,钝钝地抚过我的脸庞,说:“Pippo,是做噩梦了吗?”
不等我回应,他便改为肯定句:“你做噩梦了。”
我刚想表示没事,只是当时觉得吓人的绣花架子,可身体还没有从紧绷的状态中完全缓过来,还没开口,就又带出一阵低低的咳嗽。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我去弄点水”,出门后很快返回,在我身旁坐下,环住我的肩膀,把玻璃杯递过来,在我低头喝水时,手指顺着我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捋。
喂,给狗顺毛呢,我有些好笑地暗想。
可能是心底的笑意流露到了面上,Bobo挑起眉毛,勾着嘴角问:“小Pippo,笑什么?”
“你这手法像是在摸狗。”
“小狐狸可不就是小狗吗?”
“去你的!你才是小狗!”我伸手捏捏他的脸,用了点力气,弄得Bobo一呲牙,道:“嘶,轻点。”
但他并没有生气,只是拽过我的手腕,半松不松地拢着,拇指刮刮我的皮肤,说:“Pippo,你的噩梦走掉了吗?”
我以为这茬过去了,毕竟梦魇对成年人来说算不了什么。闻言一怔,有些呆滞地抬起眼瞅他。
Bobo也在看我。
他的头发不似白天那般齐整,因为临时起床的缘故支棱起几撮,还有一些耷拉在前额。这让他显得更年轻,配上卷翘的长睫毛,棱角分明的五官居然有些柔和。
见我的视线飘过来,他微微一笑,眨巴几下眼睛,似乎在说:嘿,不要担心,我就在你身边,你可以告诉我任何事,没有我们两个解决不了的麻烦。
恍然间,我听到许多年前的自己喜滋滋地对围成圈的记者们道:“我和Bobo可以对抗全世界。”
许久后,依然如此——真是无可比拟的幸运。
我单手撑床,膝盖发力变成跪姿,猛地伸手,抱住他的整个肩膀,把脸埋进那散发着暖融融气息的颈窝,侧头蹭了蹭。
“Christian,Bobo,caro……”
我含糊不清地叫他,用他的名字、他的昵称,用毫不过界的“亲爱的”,尽管我从未比此刻更加渴望以“amore”呼唤这个人。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伸手扶住我的后脑,手指插进头发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小声说:“Pippo,tesoro……”
竟然是和梦中相同的称呼。
“我梦见我和大家在米兰内洛吃饭,”我告诉他:“就是最常用的餐厅,和你玩‘土匪头子’的那个。每个人都很开心,一切都很正常,但后来桑德罗开始掐我,然后保罗说我早就死了。”
Bobo沉默半晌,怀抱收紧了些,说:“回头我替你还回去。”
“哦,拜托,只是梦。”
“开玩笑的啦。”他拍了拍我的后背,“如果我能阻止你想到这种东西就好了,Pippo。”
我也明白他只是在哄人,哪个精神状况正常的家伙会因为无厘头的幻影对多年好友发难?我低声笑了两下。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见面不久时,你对我说‘是人赋予名字意义,而不是它给人带来价值’?”
“嗯哼。”
“其实不止名字,很多本身不具有灵魂的事物都是如此。比如时间,比如地点,比如……俱乐部。”
“今天的行程非常愉快,教练很友好,小朋友们劲头十足,踢得挺不错。但你知道吗?”我的声音有些断裂,“你知道吗Bobo?我在米兰内洛的草地上追着球跑,眼前是U19的孩子们,但满脑子都是过去的人……卡卡、舍瓦、鲁伊、安德里亚……”
“那时我就想,米兰从1899年就存在了,它或许会存在到——谁知道什么时候,反正我们也活不了那么久。米兰永远都是它自己,这不会变,但我的米兰呢?属于我的米兰去哪了?”
Bobo察觉到我的情绪有点不对,胳膊伸到我的腋下,在我们之间拉开距离,指腹拭过我的眼尾。
我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我没有避开他的注视,很诚恳地道歉:“我不愿意显得像个幼稚鬼,或者什么动不动就闹情绪的麻烦精。但我想告诉你这些,我认为你能理解,Bobo,起码在一定程度上能理解。”
他点头,表示他在听。
“当我走进训练场,发现朋友们都不在时,我突然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爱米兰了。”
“对不起,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搞得跟我在矫情什么似的,我本来不是这种人。”我继续道歉:“对不起Bobo,我真的很不合格,大半夜把你吵醒,还说了一通狗屁不通的废话,我简直……”
“不要道歉。”Bobo微微皱眉,道:“你是世界上最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的家伙,Pippo,这不是你的错。”
他还想说什么,但我又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擦过眼尾,打断了他。
“我以为我爱的是俱乐部,是红黑军团本身,但我今天不得不逼着自己相信,事情不完全是这样;我以为我能接受没有他们的米兰,但这真的很难。”
我的嗓音沉着且平稳,但灵魂一下飘到了很高的地方,簌簌颤抖着俯瞰状似镇定的躯壳,以及挚友的哀伤与无措。
Bobo大概是想帮我解决这个问题的,可惜它并不是什么能轻易被处理掉的东西。
我猜,每个退役的球员在回看母队时都会有类似的感触,或多或少,而我那份只是被匆匆降临的死亡所推迟了罢了。
“为什么你之前有几次提到耶和华,我都不太高兴,”我说,“因为有时候,我真的非常憎恨他。倒不如说,我恨的其实是命运,只不过由于还残存着过去的信仰,所以默认祂就是颁布命运的人。”
“为什么要毫无预兆地把我带走,又更加突然地扔回来——在过去了那么多年后?连一个告别的机会都不给,把我的命运当成皮球踢。”
我啐了一口:“脚法还差到离谱。”
“我信天主教而不是异教徒、我去教堂、我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冒犯上帝的话……我不明白为什么会经历这些……”
“你说,我是不是还要跪下去感谢祂,至少把我踹活的不算太晚,让你我还有重逢的机会?”
不知不觉间,我已泪流满面。
Bobo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对周身的颤抖丝毫不加掩饰,他带着哭腔道:“凭借最后一条,我愿意永远跪着感谢祂。”
有液体滴落在我的脖颈上,温温热热,在空气中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
他的眼泪让我顿时冷静了许多,我真的见不得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哭。在我心中,他就应该幸福快乐、被鲜花和掌声簇拥着意气风发,而不是这样难过。
我哽了一下,从他怀中稍微退出来一寸,抬起手臂,用指尖缓缓划过他面容的每个角落。
为什么、为什么爱能填补所有裂隙,却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物是人非?
Bobo这幅泪珠滴滴答答向下淌的模样让我想起1998年世界杯被淘汰后的他,但我的朋友早就不是那个允许自己放肆哭和笑的男孩了。
他只是抿着嘴,任由泪水从眼眶中涌出,弄得眼尾湿漉漉的,像被谁给欺负惨了。
也是,我不正在欺负他吗?
明明知道Bobo因为我的死亡伤心欲绝,清楚他希望我平安喜乐,快活地度过每一天,却还是被迫牵扯进来,看到我的愤怒与怨念。
但身为我的爱人,也难免如此,毕竟归来后的一年怎抵得上漫长又孤寂的数千个日与夜?!
对不起,甜心,让你为我流泪了。
带着深深的愧疚和怜惜,我双手捧住他的脸,凑过去在嘴角吻了吻——过去Bobo很喜欢这样亲我,我不会忘记。
而后抽身离开,按下床头的开关。待房间陷入昏暗后,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柔声道:“Bobo,不要走了,我们一起睡吧。”——
[梦の解析]
因为可能有读者不看作话,所以就放到这里吧,我挺想让大家get到上一章想传达的意思的。
整个梦境是皮波复仇、重返训练场、爱着波波、思念老朋友这几件事叠在一起的产物。
为什么是小桑和皮波互动而不是波波,是因为在他心里波波已经不能代表纯粹的友谊典例了,所以他的潜意识就换了另一个相伴多年的好朋友。但同时他和波波之间除了爱情也并不是没有友情,所以小桑说的一些话其实是波波会说的(浪子version桑)。
而结尾的寓意是:友情、爱情和无常的命运融合在一起构筑成了现在的阿德里安版Pippo。最后即使存在恐怖的创伤,但爱情获胜,动作轻柔下来并且压倒了过往阴影的声音呼唤他回来。
同时补充一点,在创伤幸存者的感知里,“占有”和“伤害”的边缘可能被模糊。所以让我们赞美这个包容而不是占有的波波吧!
第103章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通过窗帘的缝隙钻进室内时,我缓缓睁开双眼。
昨晚的回忆伸出软乎乎的触手,游动着敲了敲我的脑袋。怨怼与愤然已经随着黑夜的退潮被卷回海中,剩下赤金色的沙滩亮晶晶地铺陈开来。
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不确定那样诡异的梦境是否真正曾经降临。
Bobo的一条胳膊搭在我的腰间,我手指下方便是他温暖的胸膛,即使隔着一层棉质布料,依然能感受到它的柔韧。
我不由自主地轻轻按了按,看着他的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密阴影,我的嘴角不自觉地绽出很小的微笑。
管它什么释然不释然,难道还有比和这个家伙纠缠着走完后半辈子更美好的馈赠吗?
我是死掉了,不是去高档度假区左拥右抱地耍了十年,偶有失控是再正常不过的,我应该放过自己。况且Bobo证明了他能接住我的情绪——如同过往岁月中数不清次数的那般,不是吗?
我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我觉得心中棉花糖一样软绵甜蜜的爱意简直要溢出来了,便顺势拱了拱腰,在他侧脸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本以为还有充足的时间享受这静谧温馨的气氛,顺带着继续端详身旁人的英俊面庞,结果就在我撤回原来的姿势后,Bobo眼睫轻颤,就要醒来。
我连忙闭上眼,调整呼吸。
几秒钟后,床垫动了动,Bobo坐起身,安静了片刻,然后把我的手拉起来吻了一下,翻身下床。
木地板发出细小的咯吱声,我悄悄地抬起一点眼皮,看到他的轮廓被晨光勾勒出金边,流畅又明晰。他仰起头,将微卷的发丝捋至脑后。
看着看着,我竟又睡着了……——
这一次,噩梦与美梦都并未造访于我——
再次恢复清醒时,天光已经大亮,毫不吝惜地从各个角落洒下,从窗帘的缝隙中钻进来,衬得几小时前还一片昏暗的房间金灿灿的。
随便洗漱了一把,我抓过一件短袖套上,推开门向外走。
食物的香气弥漫在走廊中,但相比于吃上美味的早餐,我更想见到带来这一切的人。
但在那双深邃美丽的棕眼睛看过来时,我却犹豫是否要上前直接抱住他了——毕竟我害得Bobo睡不好觉,提心吊胆又掉眼泪,末了还靠他爬起来做早饭,实在是罪大恶极。
这么想着,我开口:“对不……”
Bobo眼疾手快地放下盘子,三步两步跨到我面前,毅然地捂住我的嘴,道:“不许再让我听见这个词。Pippo,你从昨晚到现在说了几个‘对不起’了?明明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我冲他眨眨眼,示意自己听到了,待他放下手,再次开口:“真的不好意……”
Bobo干脆利落地回身,又迅速地转过来,把奶酪条塞进了我的嘴里,堵住他不想听的话。
我嚼吧嚼吧,乐呵地瞅着他,说:“这种比之前的好吃。”
“那我以后让人多买点。”Bobo终于笑了,走向柜子时反手一指正在发出咕嘟咕嘟声的摩卡壶,“Pippo,去把火关掉,杯子我放好了,直接倒出来就行。小心别被烫到。”
我照做后,左顾右盼地找糖,急道:“可不能让咖啡变凉啊!”
“你右手边的架子上。”
我往两个杯子中各加了一小勺白糖,快速将它们搅拌融化。看着浅色的晶体变得透明、潮湿,最终消失在热腾腾的涡旋中,忽然觉得如果人生中所有的苦涩和悲伤都像它们一样易于消解就好了。
可惜并非如此。
每个人都是瓷器——摔一下,不会立刻报废,碎片可以修复,裂缝能被填补,但损伤带来的痕迹将永远存在。当人们在生命尽头,肢体僵硬或瘫软,灵魂堪堪附在躯壳上时,才恍然意识到,那些纹路早已足够使整尊器皿碎裂开。
“Pippo?”
或许是我呆立了太久,Bobo在身后唤。
我轻轻摇了摇头,端起杯子走到桌旁,弯着嘴角对他说:“我们搞快点,吃完我要去训练。”
“米兰内洛?”
“不然还能是哪儿?”
“可是……”Bobo接过他的咖啡,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有些不确定道:“可是我以为这会让你不舒服,Pippo,你昨天那样难过。如果一件事让你不开心,那我们就不做了。”
他有一缕头发脱离了大部队,在额前晃来晃去。我把它别到他耳后,顺势刮了一下这人的鼻梁,说:“别担心,Bobo,我只是需要时间。”
接着,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块饼干蘸着咖啡,抬眼看他,“都是成年人,哪里有只做让自己顺心的事的道理?况且好事也会有不合心意的地方。别把我想得那么脆弱,我总会找到办法。”
再日常不过的语句,但Bobo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并不算亮的光线下,他的瞳孔明显地缩小,徒劳地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声音吐出。
我皱起眉就要起身查看情况,却被他摁回去。
然后维埃里整个人便弯腰覆了上来,以让人窒息的力度把我揽进怀里,他浑身都在细细密密地颤抖,呼吸炽热又急促,贴在我的颈侧,拂过我的发梢。
“你总会找到办法、你总会找到办法……”他喃喃:“Pippo,Pippo,我相信……”
“这句话怎么了吗?”我疑惑。
我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的肋骨就要被挤断了,于是推了推他。
Bobo听话地松开,没有回答问题,而是用手抓住我的头发,向后一拽,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脑,闭着眼低下头。
很标准的接吻姿势,但他只是用嘴唇碰了一下我的前额。
“没什么。”Bobo直起身,露齿一笑,道:“走吧,亲爱的。今天我开车送你去。”——
夏歇期前的训练一切顺利。
我甚至产生了想让这段时间延长的念头,因为和足球相处的时光总是快乐的。在踢球的瞬间,让我备受煎熬的物是人非感、那些恨和浓郁的不甘都可以被暂时压下。
只是不知从第几天开始,我发现自己和AC米兰一线队的主教练詹纳罗·加图索玩起了大型的躲猫猫游戏。
显然,里诺特别想见和已故队友有着极其相似面容的阿德里安·罗西。但一线队和U19的训练地点是分开的,他如今又是Mister,不便中途抛下球员来副场,只为找一个籍籍无名的年轻人。
阿德里安为了避免被他捉单,不但暂时捡起了迟到早退的坏习惯,连离开草坪去上厕所都要喊上别的小朋友一起。
负责他的亚历桑德罗·卢皮教练注意到了这一陋习,碍于这小伙灵性十足、年纪轻轻就形成了鲜明的个人风格并且颇有成为球星的势头,所以他勉强忍耐了几天。
但到第四天时,卢皮先生决定对此做些什么。
被教练带到场地外的遮凉棚下前,我正在和队友们比赛颠球——显然,这从来都不是我的特长,但大家一起吵吵闹闹,倒也挺好玩。
“来了!”听到他喊我,我跑过去,拿起一瓶水拧开瓶盖道:“先生,有什么事吗?”
卢皮的目光在我身上游移,顿了片刻,他开口:“阿德里安,我注意到你不太喜欢准时参与和离开训练,我可以知道原因吗?加图索先生甚至为此没能见到你一次,他相当失落。”
我微微睁大眼睛,随即蹙起眉毛,耷拉着眼尾道:“先生,这便是导致我晚来和早走的最大因素啊……”
他见我这副垂头丧气、受了委屈的蔫巴模样,好心地拍拍我的肩膀,问我能不能说得详细一些。
我继续演。
“我是一个内向的人,很害羞,尤其是当遇到传奇前辈的时候。”我略显不安地瞅他,“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准备好和加图索先生的见面。先生,您能帮助我吗?”
卢皮将信将疑,似乎在无声地说:年轻人,你和我首次见面的时候可比这要拽多了。
我眨眨眼,“先生?”
“好吧,我去和詹纳罗讲。”教练依然带着狐疑打量我,但语气温和了许多,“但等到秋天的时候,你必须要准备好了。我听总监说你有冬窗转到一线队的打算,无论如何,得让加图索提前见见你。”
我心不在焉地点头,满脑子都是“总监”这个词,问:“马尔蒂尼先生吗?”
“是的。”
“他提到我时说了什么?”
为了不前后矛盾,我立刻找补:“当然,我并不是想见他,只是渴望知道崇敬的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他说他的老朋友中有看过你踢球的,一致认为你非常有潜力。但马尔蒂尼觉得你太瘦了,告诉我如果有机会,向你转达希望你多吃饭的意愿。”
这还瘦吗?
我觉得比起Bobo刚把我捡回家那段时间,自己已经强壮得像美国漫画中的超级英雄了!
好吧,但不可否认,被保罗·马尔蒂尼关心的体验感还是很好的。
我笑了笑,真诚道:“嗯,我会的。”
说罢,我感谢了卢皮,扔下水瓶就要往草坪上走。
“哦,阿德里安,还有——”教练先生的嗓音在身后响起:“马尔蒂尼让我转告你:在任何事上都不要勉强自己,祝愿你永远幸福快乐,小伙子。”
第104章
夏休期前的最后一天,Bobo和我在社区的鹅卵石小路上散步。余晖把影子拉得很长,摇曳着触碰树梢与屋顶。
“我后天要去一趟澳大利亚,办点事。”Bobo看过来,“过后我们就去度假,好好开心一下,怎么样?”
“好哇!”我抿起嘴,对他笑,“但我不要去夜总会。年纪上来了要沉稳一些。”
Bobo看起来想狠狠嘲弄我,但他忍住了,憋着笑说:“噢,你不去那我也不去。”
我感到有趣,心想波波·维埃里你真会装啊……你不去夜店不就是因为爱我吗?还在这里找其它理由,切。
不过,一想到在他出差时,以及之后即将发生的事情,我就觉得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踩在底部装有弹簧的海绵垫上,每迈出一步就想弹起来,无比快活地跳一跳——
两日后,维埃里在午后出发。
我自告奋勇地帮他收拾东西,从柜子和抽屉里拿出干净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在合上拉链时,我想到了什么,扑到他的床头柜,从最底部的抽屉拎出一条泳裤,举起来对着他甩甩。
“喏,要带这个吗?”
他扫了一眼,“不带,我是去工作,哪里用得到?”
“说真的,Bobo你需要放松一下。这半年你一直在工作,养一只我也不需要那么多钱,对吧。”
他好笑地拍了拍我的后脑勺,调侃道:“现在不是某人哭天抢地还把自己弄晕过去为了让我搞事业的时候了?”
我咳了一声,蓦地被揪出往事,有点难为情。
Bobo看出了我的不好意思,拽过那条裤子,随手塞进箱子,拉上拉链后让它站立在地面上,伸手把我拉起来。
“都听你的,Pippo。”有笑意在他眼中凝聚,“你关心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我会去海边放松放松再回来的。”
我登时为自己另有所图的“关切”而羞愧,就听他说:“走之前,给我一个好运kiss,嗯?”
我们亲吻了彼此的脸颊。
房屋的前门关闭后,我站在窗口,目送着载有Bobo的轿车消失在街道拐角,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给他的经纪人艾米莉亚拨了个电话。
“……总之,如果克里斯蒂安的工作太顺利,就拜托艾米你给他找点在澳大利亚再呆几天的活计了。”我心虚地说。
“我不想让他现在就知道这件事,这应该作为一个惊喜。”
“哈哈,放心吧,不是什么危险的行动,而且我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年轻啊!什么?你问我要去哪……?”——
“迈阿密——”
“迈阿密可是个好地方呀。”空乘人员应我的要求倒出一杯苹果汁,叮铃哐啷地加入冰块,微笑着递过来,“那里有最棒的海岸线和阳光。”
“比加利福尼亚的金色沙滩还要好吗?”
“很多人都这样认为,而且加利福尼亚太贵了。”她的语气带上了细微的埋怨,而后客气地问:“您是去工作还是旅游?”
“去见老朋友。”我眨眼,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道:“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他们好好聊过天了。”
“真不错,祝您团聚愉快。”
空乘人员推着小车离开后,我升起隐私隔板,按下扶手内侧的电动按钮,座椅伴随着很轻的电子音降下去,我探身看向窗外。
光线依然明亮,但已不再是刚起飞时发白的金,而是偏柔和的琥珀色。天空中没有云,大西洋清晰可见,像一块巨大的液态青铜,阳光在波浪顶端撞成细碎的闪烁光点。
“Tra te e il mare, non c’è più niente che mi porti via.”温暖圆润的女声低低叹息。
在你与大海之间,没有什么能把我带走。
劳拉,我默念。
再次将视线落入海洋时,恍惚中十余载岁月踏着浪尖朝我涌来,天与地在瞬间翻倒,连带着我所跨越的时间。
不容我回过神,便斗转星移,陷入了一场消逝许久的大梦——
2002年初夏的一天,我在结束训练后留下收拾自己的储物柜,吃掉盒子中的两块饼干,换上新的,哼着小曲锁上门。
夜里下了雨,空气中潮湿未褪,但由于天气很晴朗,地上已经干了大半。我走在去停车场的路上,一边感谢队友们和上帝让米兰保住了欧冠名额,一边盘算着接下来去哪里度假。
突然,一道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前方的路段不甚平整,导致积水覆盖了地面,一位姑娘在水洼前踟蹰,似乎不确定应该绕路还是冒险淌过去。
我刚想出声提醒她有距离差不多的其它路线,水看起来不浅,弄湿衣物会很麻烦,就见她挽起袖管,爬上了旁边一米多高的矮墙,平衡着身体向前走。
我觉得挺有趣,便没有径直走开,而是看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姑娘很顺利地来到了地面干燥的区域,但在如何回到地面这件事上犯了难——墙不算太低,她如果直接跳,很可能会伤到脚腕;如果先坐下去再落地,则会让白裤子变脏。
我踮起脚,高抬腿轻落足地迈过积水,想也没想就张开手臂,“跳吧,我接住你。”
她犹豫道:“……能吗?我很重的。”
“怎么会?”我仰头微笑,“在我眼中,你是一位纤细优雅的女士。”
她闻言哈哈大笑,尾音上扬:“好体贴喔!不愧是维罗纳的罗密欧哇,超级皮波!”
而后便握住我的手,卸力跃下。
我还没来得及琢磨明白为什么会被如此快地认出来,这姑娘又怎么如此轻盈活泼,就看清了她的脸。
于是一切疑问都烟消云散了。
因为那张明丽端庄的面容,属于最最忠诚的罗森内里之一、闻名整个欧洲的歌星,意大利diva——劳拉·保西尼——
据后来的劳拉所说,那天她刚在录音棚录完新歌,为了散心就跑到米兰内洛看球员训练,她经常这样做。
在确认我们已经彻底结束,不会有任何类似“返场”的活动后,才不情不愿地向外走。看到那摊拦路水时,她很不爽,心想“人也没看够,还被没由来地拦了路”,于是并没有绕开,而是脑袋一热就爬了墙。
“哎呀,第一次私下见面就给你留下了这样不淑女的印象,好惭愧哦Pippo。”她笑。
“哪里不淑女了?多可爱啊。”我也笑,“劳拉,你别不相信,我没有认出来是谁时就觉得这姑娘很有趣了。”
“真的吗?”
“千真万确。”
“那就当你在夸我了。”劳拉用脚尖拨弄着松软的沙地,沙粒粘上她的小腿,在西沉的光晕下一闪一闪。
此时距离那次巧合的初见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我在海边享受假期的尾巴,没想到又碰到了她。
嗐,意大利真小!
我们虽然有彼此的电话号码,但并未联系过对方。不过在海风轻拂的傍晚遇见如此佳人,着实是一件美事。
离近了一看,其实劳拉的个子并不低,是我所熟识的萨曼莎和伊莉莎贝塔太高了,所以居然对她产生了娇小的印象。
眼见她还有话想说,我对遮阳伞下的西蒙尼挥挥手,示意他不用等我,转向劳拉,“一起走走?”
她的眉眼明显亮堂起来,挽了一下我的胳膊,沿着海水和陆地的分界线蹦蹦跳跳,说:“太棒了,Pippo!我一直都希望能再多了解你一些。”
“哦?”我来了兴趣,“难道我不是一个很容易被看透的人吗?”
劳拉摊开手,道:“你自己清楚,只是表面如此。”
我们对视片刻,然后一齐笑了。
“我买过你的录像带,讲了你的职业生涯。但很可惜,截止到1998年,没有一点红黑军团相关的事,这很让我生气。”
她的黑发柔顺又直,被晚风吹干了大半,她把它们绕在手指上转着玩。
“那么劳拉,你是因为我为米兰进球才喜欢我,还是因为其它缘故呢?”我起了逗人的心思,发问。
“唔……我是因为米兰而了解你,因为你是你自己而喜欢你,这样说能明白吗?”劳拉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注视我,语速有些快。“Pippo,你本来就是非常招人喜欢的家伙。”
“我愿意为了你明白。”我挑挑眉,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不知道这位迷人的女士,是否愿意从本人这里得到更多一手资料?”
劳拉点头说“好”,我便沉下嗓音,慢慢地和她讲故事,她也耐心地聆听。
从圣尼科洛到皮亚琴察,从皮亚琴察到维罗纳,以及在帕尔马登陆甲级联赛的过往,我都说给她。
听到我把自己形容为一开始进了母队的球还会抹眼泪的青涩小生蜕变为只要是进球管它是谁的球门都会上蹿下跳的忘恩负义之辈,劳拉捧腹而笑,说没关系Pippo,你只是长大了。
我对她讲在尤文图斯的经历,前半段无忧无虑,后半段郁郁寡欢。她听到亚历桑德罗·德尔皮耶罗和我之间的不和,沉默良久,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摇摇头,示意我继续。
我告诉她自己贴钱转会的事,并嘱咐她保守秘密。
“看在我如此信任你的份上,劳拉。”我用食指压住嘴唇,眯起眼睛对她笑。
她连连点头,而后非常雀跃地说:“这些都在过去了,Pippo,你现在是我们米兰的人!”
“嗯,我是。”
不知不觉间,云层从洁白变为淡紫,转而呈现一种深沉的铅灰,低低地坠在接近黑色的夜空上。
我说:“你住在哪里?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和劳拉并肩而行,光晕在头顶荡开,她的影子依偎在我的怀抱中。
临分别前,她给了我一个拥抱,柔声道:“我们米兰见。”
退开后,我凝视她的双眼,抿着嘴说:“再期待不过了,劳拉。祝你今晚被美梦造访。”
她双臂环住我脖颈时的温度存续了很长时间。
甚至在返程的途中,劳拉·保西尼散发着清香的发丝似乎还在同海边的风一起,拂过我的锁骨。
一下。
又一下……
第105章
2002-03赛季开始后,我开始和劳拉·保西尼正式约会。
不同于之前带萨曼莎·德·格兰内特去的烛光晚餐与抱在一起享受日光浴,这一次的相处模式相当“不甜蜜”。
基本就是她来看我训练和比赛,结束后如果能抽出空闲,我便送她回家,在路上聊一聊踢球时的趣事、回答她有关场上细节的问题。
她也会邀请我去录音棚或她的三层小别墅,讲起老歌新歌的灵感来源,还会边弹钢琴边唱给我听。
某天,劳拉不知怎么,起了兴趣,试图把一堆乐理知识装进我容量有限的脑子,并让我辨认她弹或唱的变奏是第几大调或小调。
我非常为难,因为我根本记不住,更是听不出来!试图蒙混过关未果,只好笑嘻嘻地去揉她的头发。
“劳拉,亲爱的,你也知道我唱歌是什么德行……”
“什么嘛Pippo,你明明唱得挺好的,我很喜欢!”
我伸长胳膊去够她家阳台外面的柳枝,心想:天呢,连Bobo和Mone都没办法做到对本人的歌声照单全收,她是怎么做到的?
“不要太溺爱我了,天后大人,”我一使力,连着叶片拽下一整条,说:“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掉了!”
她撇撇嘴,颇有些“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就要这么做”的任性意味,落在我眼中,自然是无比可爱。
我回想着童年时妈妈带我和弟弟郊游的场景,让柳条弯折成一个圆圈,末端穿来穿去,最终编成一个还算牢固的环。
我站起身,任微风穿过发丝,抬起手,对劳拉一勾指尖,“过来,送你个好玩的东西。”
“你居然用祈使句?才不要!”
劳拉嘴上抗议,但那双明丽的黑眼睛却喜悦非常。她微笑着起身,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列,由于是随性的状态,口红边缘并不分明,显得整个人俏皮且年轻。
她抬头看我,“是什么?”
我把那顶以叶代花的“花环”安置在她头顶,惊喜地发现随手一弄居然碰巧是合适的维度,清清喉咙,煞有介事道:“我,菲利波·因扎吉,在此为亚平宁半岛的音乐女神劳拉·保西尼加冕。愿她自由幸福,直至永远。”
劳拉伸手碰了碰绿油油的叶子,问:“为什么没有美丽?”
“哦——因为已经注定会长存的东西,就不需要再被祝愿了呀……”我笑——
球队那边,卡尔洛·安切洛蒂注意到大歌星光顾米兰内洛的次数和过去相比显著增多,便在休息时间问这是要归功于谁。
我装听不见,拉着鲁伊·科斯塔东扯西扯。
结果发现其他人毫不犹豫地把我卖了,好多双眼睛直直地瞅过来,舍甫琴科这个小坏蛋还明晃晃地指着我,生怕教练混淆对象。
安切洛蒂乐呵呵,“原来是菲利波,那不奇怪喽。”
亚历桑德罗·内斯塔路过,扔给我待会儿队内比赛要用的荧光色背心,开玩笑道:“哎,我们天天和这个Pippo泡在一起,时间久了也不觉得特别有魅力。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受欢迎!”
我心想:Sandrone,哥们你要是和她一样觉得我有魅力才是出大问题了。但只是摆摆手,道:“不要说得好像人家姑娘在单方面追我,劳拉也很迷人啦。”
“呦呦呦,这话居然能从Pippo嘴里说出来?!”
“伙计,要不要加深你的大脑褶皱、掰着指头数数有多少女孩单方面追过你还没追到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调侃,安德里亚冲过来就要嚯嚯我的头发。
“哎哎!这只邪恶的手!”我嚷嚷,和他滚成一团。
等到教练先生再次吹响哨子,示意要开始下半场训练了,我们才从很没形象的玩闹状态中抽离出来,纷纷向草坪跑去。
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我回过头,对上马尔蒂尼含笑的脸庞。
“给你个忠告,Pippo。”他说:“如果真心喜欢一个人,最好不要让她等太久。”——
类似的话在不久后也从维埃里口中吐了出来。
天朗气清的休息日,我和他悠哒哒地相约在一家咖啡厅喝下午茶,戴着墨镜坐在室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足球和家庭。
“托马索特别可爱。”我激动地告诉他:“Bobo我和你说,他现在会喊‘Pippo’还会踢球,你让他坐或者站他都会,还能拍手,可聪明了!”
“我也会喊‘Pippo’还会踢球,你让我坐和站我都听你的,也能拍手。”Bobo混不迭地摇了摇玻璃杯,“你怎么不夸我聪明?”
“……那我问你,你几岁了?”
“二十九。”
“托马索一岁半。”
“噢,明显二十九岁那个更需要情绪价值嘛!”
“去你的!”我乐不可支,隔着桌子拽住他的领子来回扽,还一把抢了他的墨镜,“Bobo你和小不点比,真的好意思啊?行,克里斯蒂安·维埃里英俊潇洒幽默风趣智力过人,满意了吗?”
Bobo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塞回椅子上,没忍住,笑道:“太满意了。”
我看着他这副牛仔裤棒球帽休闲衫运动鞋的灿烂模样,觉得这人和他养的金毛犬越来越像了,于是问:“你家吉诺呢?要不要带出来一起遛?”
Bobo瞬间不灿烂了,苦恼地回答:“我和它妈咪在冷战,孩子归女方。”
我诧异,“你和艾莉怎么了?”
“不讲不讲,太煞风景。”连连摇头,伸手要回墨镜后,他道:“不说我了,说说你吧。玛尔达告诉我你在和劳拉·保西尼谈恋爱,厉害啊Pippo!”
“没有恋爱。”我纠正:“还在约会阶段。喂Bobo,我俩什么关系,如果我真的有进展还用得着你从别人那里听说吗?”
“也是。”他啜了一口咖啡,“说来听听。”
“嗯……散步,聊天,如果米兰赢了我就带她去吃大餐,没什么特别的。”我想了想,总结:“稳中向好。”
Bobo:“这次感觉不太一样。Pippo,你爱她吗?”
“肯定是喜欢的,爱不爱我暂时还不知道。”我说:“但是我的朋友,你有一点说对了,我还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又是那个所有男人都要体验的‘她不一样’,是吧?”他坏笑。
“是的吧。”我也笑,“每个姑娘都不一样。”
“你经验也不少,我就不指手画脚了。”Bobo耸肩,“不过如果你真的很喜欢她,而且想安定下来,拖太长时间不是什么好选择。”
我表示明白,然后和他谈起罗纳尔多——准确来说是他的亲亲好Rony相关的事。
但今天的我无法专注下来,鼻尖萦绕着劳拉·保西尼常用的香水气味,耳边是她好听的嗓音,让我猜哪首歌是她为我写的,笑意如微风拂过水面的波纹,在我与她之间传递、扩散。
或许是时候给她更多了。
正当我准备问他几个我不常遇到的裁判的判罚尺度时,Bobo忽然沉默了。只见他皱起眉头,表情肃然,半边脸在帽檐形成的阴影下,活像一座肃然的大理石雕塑。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伊莉莎贝塔·卡娜丽斯站在广场中央的喷泉旁,升腾的水汽模糊了她的面容,长发与裙摆在深秋的风中飘飞。
Bobo对我眨眨眼。
我抬起手,冲艾莉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心想这顿茶算是喝不完了,抽出两张钞票往盘子下方压。
“不用,我来。”Bobo按住我的手,在手背上拍了拍,歉意道:“Scusa, Pippo。之后把欠你的时间补回来。”
我绕到桌子另一端,俯身和他抱了一下,转身离开。
本来觉得在外面闲逛的够多了,准备直接回家的,可临走前,发现隔了两个商铺,就是一家花店。
门框两旁是密密匝匝的爬山虎,内部的暖黄色灯光透过玻璃门泻出,墙角的小黑板上用花体写着amore。
一双黑色的眼眸在脑海中闪现,非常温柔。
鬼使神差地,我推门走进去,倚在柜台上,细细打量周围的花朵,最终要了一束红玫瑰。
“你们提供配送服务吗?地址是这个。”我唰唰写下一串字母和数字,胳膊肘搭上台面,道:“我需要那人的手机号码,抵达后等我发消息再敲门,请务必礼貌。价格随意。”
谈妥后,我回到室外,站在亮起的路灯下,拨通了劳拉的电话。
“Ciao, buona sera。”
“Pippo! Buona sera。”她的声音很惊喜,“怎么了吗?”
“只是在这样一个美妙的夜晚,想到了你。”我低声笑,“不知道我是否有知道劳拉在做什么的荣幸?”
“我在为明晚的演唱会做最后的练习呢,你愿意来吗?我可以给你留出最好的位置!”
我放眼望去,在一座座小型雕塑和往来的人群那端,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与伊莉莎贝塔·卡娜丽斯在风中拥吻,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际,她的五指插入他的发丝。
掌声与欢笑簇拥在周围。
似乎有鲜花在他们脚下盛开,但夜色渐浓,我不再看得真切。不过,有些存在不需要进入双眼,也能被发现。
我低下头,发送信息,勾着嘴角说:“劳拉,开门,有人给你送了花。”
第106章
那场被邀请的演唱会,我如约而至。台上人也信守了承诺,把最好的位置给了我。
我摆弄着手腕上系的发光手环,抬头看向身着银色长裙的劳拉。
她的发梢与锁骨平齐,她告诉我是为了配合新专辑的风格剪的;手臂纤细却不乏流畅的线条,眼妆比平时要浓,衬得五官更加深邃英气,加上时而明亮、时而柔和的醇美嗓音,我匮乏的文盲脑袋只能想到一个词:雅典娜。
而就当我沉溺在这个夜晚之中,错觉她会一直、一直唱下去时,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Pippo,我只要不开演唱会,就会去圣西罗看你踢球,我喜欢你庆祝进球的疯狂劲。因为你,我会永远喜欢AC米兰。”
观众席爆发出震颤天幕的欢呼与掌声,有人喊“Laura!”,有人喊“Pippo Inzaghi!”,有人四处张望看我在哪。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黑夜在我们之间延展,是和她的黑眼睛一样的色彩。然而后者却似乎承载着绚烂的金和银、炽热的橙与红,定定地将我吸入其中。
于是所有距离便瞬间不存在了,我能听到她的心脏在跳动,并因为我的存在而越来越快,似要跃出胸腔,直至将赤色的鲜血涂满我的指尖。
第二天,我穿上劳拉说过她喜欢的白衬衣,仔细打理好头发,开着法拉利去了她的录音棚。
不知为何,我笃信能在这里找到她。
工作人员已经认识我了,他们很友善地告诉我保西尼女士在录音室,说她上午忽然来了灵感,本该休息的日子跑来写歌,哎不过也不是头一回了。
我问:“她心情怎么样?”
“感觉还可以,只是看起来稍微有点失落。”那人停住脚步,伸手一指,“就是那间屋子。”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纠结该不该敲门。
我最终选择了最没教养的方式,直接推门而入,对上窝在沙发里发呆的姑娘愕然的眼神。
“Pippo,你怎么来了?”她起身走到我面前,抬头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道:“劳拉,你昨晚说喜欢我庆祝进球的样子,对不对?那现在这个样子呢?你喜欢吗?”
她愣住,“什么?”
我一手托上她的后脑,另一只捧在她侧脸,低下头,深深吻住那甘甜又柔软的双唇。
“菲利波,你个混蛋!”在我放开后,劳拉轻轻喘息着,亮晶晶的双眼对我笑,“你早就清楚我非常非常非常爱你,对吧?!”
我拭去她嘴角的水痕,抱她起来转了几圈,挑着尾音道:“是啊,宝贝儿,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和劳拉·保西尼的罗曼蒂克非常令人愉悦。不只是因为天后本身就很有魅力,还有她对我极其包容的因素。
和足球运动员谈恋爱是很累的——我们总在比赛和训练,今天飞到一个城市,明天又到了另一个地方;并且在这项团体运动中,维持兄弟情谊也非常重要,因此我们经常处于和男性朋友分享的闲暇时光比陪女友的时间更多的境地中。
我过往的诸多伴侣或多或少都对此颇有微词,但劳拉非常理解。
她表示爱情固然重要,但事业是每个成年人应该用心经营的事,如果我没有把那样多的热情和精力投入足球中,或许她就不会这么爱我了。
“哈?”我捏住她的嘴,假装生气,“好冷酷哦劳拉,居然要因为这种事少爱我一点。”
“假设嘛……”她凑上来亲我,“Pippo,我最爱你了。只要是和你相关的,我都喜欢。”
可不是么?我看着衣柜里的诸多新衣服,以及家里桌上添置的花瓶与同色系的鲜花,心想女朋友太好也有坏处,要管控自己被宠成胚胎的风险。
在步入这段关系后,我在米兰的场下活动中也就有了正经的女伴,而不是同之前那般把Bobo拽过来凑数。劳拉性格开朗活泼,总能有让气氛活跃的办法,米兰从管理层到球员都对她颇有好感。
贝卢斯科尼听闻此事,要我说服劳拉给俱乐部录队歌。
哈哈,其实根本没有“说服”的过程。我提了一嘴,她就爽快地同意了——
我在最快乐的一年,遇到了最擅长让我感到快乐的好姑娘。
冬歇期期间,劳拉·保西尼提出想和我一起去美国旅游。我说“好”,但同时对她选了几个高纬度的地方表示疑惑。
“纽约、芝加哥、阿拉斯加!”我指着地图上的圈圈,目瞪口呆,“怎么全是这么冷的地方?劳拉,你在意大利还没有被冻够吗?”
“我想和你一起在飞机上看海;在陆地上看雪,看极光。”她抽走地图,让它像蝴蝶一样在手中扑棱,“然后把它们写成歌,永远不会忘掉。”
我们在纽约的豪华酒店度过第一晚,早晨下了雪,劳拉要我陪她出去玩,结果我粗心大意地穿得太少,返回后发现腿被冻得通红,又麻又痒,不得不使劲揉搓。
“嘿,格兰内特说得对。Pippo你果然有很漂亮的腿。”
我一激灵,差点被吓死。
毕竟现女友语气轻快地提起前女友不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尤其当你是一个声名远扬的夜店常客。
我仔细打量她,没有发现生气的迹象,才斟酌道:“你认识萨曼莎?”
“认识,但并不算很熟。”劳拉点头,见我紧张得不行,笑着伸手抚上我的眉心,“哎呀Pippo,看你这小样!这是她在公开采访里说的话,并不是私下告诉我的。”
不同于我惯用的“礼节性浪漫”,劳拉天生拥有强烈而敏锐的感官,是真正灵感充沛的人。
看到街上一堆被吹起来打着旋的废品,我只会想到“哦,这是垃圾”;而在劳拉眼中,那些死物幻化成棕色的小狗、杂毛的野兔,跳跃着追逐微风。
我们在北极之门国家公园住下,兴奋地等待极光。
当那炫目的蓝绿色在天穹晕染开来时,她扯下我的围巾,搂住我的脖子与我唇齿相接。我与她给予彼此温度,即使脸颊变得冰冰凉凉,也不愿退开。
最终还是我先松了手。
“我本可以尽情延长这个吻的,但你太过美丽迷人。”我勾着嘴角对她轻轻笑。
劳拉很困惑:“那你不该更加享受吗?Pippo?”
“不不,”我眨眼,“太容易沉醉其中啦。”
翌日,我们惊喜地发现,前夜下了雪,晶莹剔透的冰凌悬在窗外,戳刺着松软的积雪,天与地白茫茫连成片。
劳拉跪坐在床上,指尖搭在窗沿,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模糊一片,突然道:“Pippo,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我们来看雪吗?”
“因为雪很好看,你喜欢美的事物。”
“不完全对。”
“那是为什么?”
“因为雪很像你呀。”她回首,黑发柔顺地垂在胸前,没有妆容的修饰,更显清秀年轻。
“非常纯粹,一眼望过去没有弯弯绕绕,率真得近乎纯洁。”劳拉很认真地说。“看上去很冷,但真正触及就会发现,它能让人体会到从内到外都在燃烧的感觉。”
我被这文艺的形容弄得失笑,同时又感动于她对我浓烈到藏无可藏的爱,将人揽入怀中,任视线纠缠在苍白的天际。
只是那时,我和她都没有意识到,雪花总有一天是会融化,而后消失殆尽的——
从2003年九月的那次重伤后,我仿佛撞在了厄运的刀刃上。先是几十天的拄拐生活,然后是复健、上场、受伤、卧床的痛苦循环。
仿佛是为了坐实过去媒体凭借表面断定的我瘦削且不堪一击,同时提醒我已经过了三十岁,没几年球可以踢了,无论我多么积极地调养身体,小伤大伤依然不断袭来。
又一次左腿手术后,维埃里到医院看望我,记者们在经过允许后也闻声前来。
在外人面前,我和Bobo谈笑风声,他逗我玩,并给我鼓劲说一定会很快返回赛场的。可等旁人一走,我便面色郁郁,再也说不出风趣的话。
他让我靠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捋我,从头顶到后腰。
“医生怎么说?”
我摇摇头,把脸埋在他的锁骨处,呼吸急促。
2004年四月,情况依然严峻,我几乎一上场就要被扶或抬下去,安切洛蒂见状宽慰我说不着急,把伤养好在先。
怎么可能不着急?欧洲杯开赛在即,本赛季我几乎颗粒无收,眼见连国家队大名单也进不了!
我采纳了米兰队医马萨米里亚诺·萨拉的建议,由他陪同我到比利时,接受矫形创伤专家马腾斯的检查。
而后就确诊了左脚踝出现骨赘,且已经造成局部炎症。并且在接受保守疗法的同时,返回意大利,需要从左膝取出一段游离于关节外的软骨。
麻药劲还没过,我就接到了特拉帕托尼的电话。这位鬓发雪白的国家队教练和蔼但不容辩驳地告知我,因为身体原因,他不会在欧洲杯带上我。
我很礼貌地应声,却在挂断电话的瞬间泪如泉涌。
将近一年的缺席后,外界似乎已经笃定我是第二个马尔科·范巴斯滕。互联网上骂声一片,说因扎吉领着薪水却什么贡献都没有,真是前锋的耻辱。我们不否定他曾经的贡献,但这人老了也病了,还是迟早滚开吧。
我在疼痛和绝望中摸打滚爬,在数不清的深夜无限接近放弃,但都被割舍不了的执念拉回。
我还没有拿过世界杯,依然有很多人爱我,我还想踢球……
就在我觉得自己可能坚持不下去了时,一直为我遍访名医的俱乐部主动提出续约,贝卢斯科尼和加利亚尼当面表示了希望我留下的心愿,并告诉我米兰不会抛下我。
签下合同后的第三日,萨拉和我的父母便带我奔赴比利时,再次接受马腾斯医生的手术。
尽管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尽管这次失败后就再无退路,但我决定试一试。
为自己,也为米兰。
从昏沉中醒来,弟弟的眼泪落在我的脖颈上,他把我平车抱回病床,搂着我嚎啕大哭,说成功了,Pippo,终于成功了……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复健,和反复尝试重返赛场。
依然是上场就能进球,但一串需要处理的小问题随之而来。尽管我的左腿在稳步康复,但连绵近两年的伤病已经把我的幽默和乐观摧毁了。
就是在这段充斥着折磨和悲伤的时期,我拒绝了向劳拉·保西尼作出承诺,与她分手。
2005年5月25日,我和Bobo并肩坐在欧冠决赛的看台上,心想:仁慈的上帝啊,我失去了心爱的劳拉,也无法踏上今夜的绿茵场,那么请您至少让我的队友们获得胜利吧。也算为这个赛季奏响一个完美的休止符,开启精彩的新篇章。
而祈祷后迎来的,则是噩梦般的红色海洋。
属于米兰的,被钉死在足球、乃至整个竞技体育史上的惨败——伊斯坦布尔之夜。
第107章
伊斯坦布尔,君士坦丁堡……
五个多世纪前,奥斯曼帝国的穆罕穆德二世率领十万大军在此围攻,终结了东罗马帝国的千年历史。自此拜占庭不复存在,欧洲由中世纪转入近现代。
不是什么很吉利的地方,至少对祖先是罗马帝国居民的意大利人来说。
我的队友们没有像传言中的那样半场开香槟,更没有不把利物浦放在眼里,但被追平、被击败的事的确发生了,真实且不容抹去。
或许我就是从那个夜晚起,不再如从前一般笃信耶稣基督。
那是怎样刻骨铭心的伤痛,此时身处迈阿密的我已经不愿细想。但我相信,任何对AC米兰哪怕只有一丁点尊重的人,不敢也不会把它当成可以被抹黑被嘲讽、甚至一笑而过的谈资。
途中,我扒着车窗瞅道路旁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高大棕榈树,不忘提醒司机先生请不要弄错地址。
他被我的“Dont mistake it.”给弄得有些不耐,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听起来像英语又不像英语的,反正不管是不是我都听不懂。
我说:“Sorry. Dont know.”
他看我满脸迷茫,实在没招了,在下一个红灯处把导航上输入的目的地展示给我,意为:都这样了,不可能错。
我:“Okay.”
其实我想告诉他并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和好友相见在即,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膛移至喉咙,再从喉口跳出来。但脑袋里只能挖出“no”“friends”这两个词,实在是没办法像样地表达什么。
而到地方后,我已经心神不宁到差点忘记付车费,在司机把我拦住后,才边道歉边掏钱,然后和司机先生大眼瞪小眼——他看起来还不准备放我走。
对方:“Tips please.”
我:?
这是什么?没听过的单词呢……
他解释了半天,我试图理解了半天,比比划划,最后还是翻译器立了大功。懒得算,我直接塞过去一张二十美元,带着背包就一溜烟冲了出去。
“Sandrone,Capitano,我来了。”
我抬头看着面前精巧的建筑,低声说——
按照西蒙尼的建议,我去按了内斯塔家花园外的门铃,而不是马尔蒂尼家的。
Mone说保罗的孩子们大了,队长呆在家里陪孩子的概率比桑德罗要小很多,况且小克里斯蒂安对我有印象,容易出事。
虽然我觉得到了这个地步,认不认出来已经不再重要了——反正这些老熟人也不会对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还是听了弟弟的指示。
不一会儿,就见一个男孩沿着小路跑到颇有艺术感的铁门前,用英语问是谁呀。
我看着这个一眼就知道是谁生的小家伙,笑着用母语告诉他:“我是你爸爸的老朋友,来拜访他。”
“他和zio Paolo在楼上聊天呢,你要进来看看吗?”
“可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老,怎么会是爸爸的‘老朋友’?”刚跟过来的女孩好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要不要我们先去告诉他们?”
我略过了前面的问题,跟着孩子们往里走,道:“我叫阿德里安。还是不要提前说了,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怎么样?”
桑德罗家的乖宝宝们很开心地答应。
小家伙们把我带到一间连着阳台的房间外,笑嘻嘻地比了个“嘘”的手势,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我屏住呼吸,注视两位老友谈笑风生的背影,许多年前,他们在场上拥抱贴面的景象历历在目。
我看了很久。
直到把自己憋得有些头晕眼花,我才开始调整气息。结果刚想迈步却又左脚绊右脚,不得不扶住门框。
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和保罗·马尔蒂尼被动静吵到,回头看向我。
“呃……”我试图打招呼。
奇怪,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怎么突然紧张起来了?
保罗看起来没有一丝惊讶,他依然端坐在茶桌旁,伸手理了理头发,幅度很小地颔首,“日安,罗西先生。是什么困扰让您独自前来一位中年人的私宅,与两位过气球星见面?”
亚历桑德罗不如队长会装。
他猛地起身,任由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极为难听的声响,迅速消除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一把抱住我。
我不想被这家伙勒死,锤了两下他的后背示意他松点力道,越过桑德罗的肩膀无奈地笑:“得了,保罗。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吧?”
马尔蒂尼非常愉悦,活像一只抓到出逃狐狸的大猫。
他站起来走到我们身边,试图把我从内斯塔的臂膀间拽到他自己怀里。
奈何小桑如同一条巨蟒般死死缠绕着我,说什么也不肯放手,保罗没办法,干脆把两个人一起抱了。
嗯,保罗宽阔的胸膛依然像十年前那样坚实。如果他下一句不是戏谑我的话,会更加温暖。
“嘿,小桑。”队长招呼内斯塔:“这家伙试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瞒住自己的身份呢,多么聪明!”
“出奇智慧,堪比伽利略与哥白尼同时附体!”桑德罗伸手弹了一下我的脑门,附和。
“别打趣我了……”
我终于从四条线条优美肌肉充沛的手臂中挣脱出来,眨着眼面对他们。
“我的确不该瞒着你们两个,但现在不是想明白了嘛。毕竟我蒸发了十年,总得留点时间缓冲,对吧?”
“不对。”桑德罗正色道:“不管怎么说,你应该主动联系关系要好的老朋友,而不是让我们自己去惊讶、怀疑、忧虑,然后发现真相又心疼得要死。”
“我正在主动联系你们,跨越了大西洋呢。”
小桑表情上不买账,但行为举止却恰恰相反。他又把我拽到怀里,很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揽住我的肩膀不放开。
保罗把我从头看到脚,问:“你身体还好吧,Pippo?”
“啊?”我不明所以,“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我从布罗基那里得知你之前身体不好,马尔达又从Bobo常居米兰的时长推断出应该不好了相当一段时间。”小桑说:“我们都很担心。”
队长踱步到桌边,拉开第三把椅子示意我坐下。
我照办,坦诚道:“确实糟糕了大半年,但那都是见到Bobo前的事了。现在挺好的。”
小桑侧过头打量我,指出:“Pippo,你的脸色白得像纸。”
“估计是因为还没美黑过。”我摸上下巴,说:“而且一想到要和你俩会面,我就激动到睡不着觉,干脆没有倒时差就过来了。”
“唉,可怜的小朋友……”桑德罗叹气。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喂喂,Sandrone!干嘛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很恐怖的好不好?!”
保罗帮腔:“Pippo,你现在不就是小朋友吗?小Adriano。”
“那你还是Paolino呢!”我忍不住也开玩笑。
换做从前,我肯定不敢当着他的面喊只有巴雷西、科斯塔库塔这种真正的老前辈才会用的昵称。但如今我死而复生,又确信了他们这样爱我,定然是不会把他惹生气的。
果然,马尔蒂尼只是温和地笑着,给我倒上茶,示意我快喝。
“这是上个冬天舍瓦来迈阿密看我带的。”他说:“味道不错,你尝尝。”
我照做,确实好,酸酸甜甜的,还隐约带着一股花香。惦记着桑德罗刚才的话,我问:“小桑,你说Bobo‘常住米兰’。怎么,他以前和现在有区别吗?”
内斯塔斟酌片刻,说:“不。他……Pippo,这件事很复杂。我知道在你面前,Bobo挺正常的,和之前没什么大变化。但,也只有你看到的他是这样的,我们——”
“桑德罗,等一下。”马尔蒂尼打断他,转向我,“在继续这个话题前,我需要你说实话,你现在对他什么态度。”
“Bobo吗?”
“是的。”
“我想和他结婚,永远都不分开。”
“……”
桑德罗和保罗对视一眼。
“对不起。”我连忙解释:“实在抱歉,你们两个都是有妻子儿女的人,我不该这么直接,但这的确是最贴合实际的说法了。倒不是指我在地狱走了一遭被扭转成omosessuale了什么的,除了克里斯蒂安以外的其他男人我也没兴趣,我只对他有这种想法。”
“不要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队长拍拍我的后背,道:“桑德罗,你和我谁来说?”
“你来,Bobo对你敞开心扉更多一点。”
“好吧,那我就来当这个坏人。”保罗端起杯子啜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Pippo,接下来的话或许并不轻松,但它是真实的。失去你对Bobo来说是难以痊愈的创伤,在此之后,他变化很大。”
我点头,“他的经纪人和我提起过一些。”
亚历桑德罗仿佛被忽然变得沉重的空气给压到了,同时也怕我出点毛病,拖着椅子挪到我身旁,和我肩膀贴肩膀。
“像我刚才说的,他在和你相处的时候应该和过去差别不多,但在我们眼里,Bobo已经是另一个家伙了。”
“没错。”保罗继续,“外界看克里斯蒂安·维埃里英俊潇洒、事业有成,一个两个都争抢着把他当做成功男人的典范,但真正了解他的人只会感到不安呐。”
队长叹了口气,蓝眼睛中有往昔的光晕明明灭灭,显得虹膜时而浅、时而深——我几乎以为他要流下泪来了。
“你也知道,我和维埃里少年相识,情同手足。在漫长的岁月里,我无数次对自己发问,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到他完全不在乎外形,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
马尔蒂尼握住我的手,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气说:“在与你相见后,Pippo,我终于能放心地回答自己了。”
庞大的哀怮席卷而来,我咬住嘴唇,忍着锥心的痛楚压下哽咽。
“这也是我此次造访的目的之一。”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近乎恳请道:“我想知道,他是如何度过的这十年,我死后他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小桑缓缓摇头,保罗则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他么?”我的老友说:“他疯了。”——
注释
omosessuale:意大利语中的同性恋,对应的英文词汇为homosexual。与gay相比极其书面且带有医学色彩,慎用。
第108章
2007年5月24日上午,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伸出手臂,第三次挂断了疯狂叮铃铃的手机。
是谁我都不会接的,他对自己说。
昨夜是AC米兰的复仇夜,他坐在看台上最好的位置,一边为梅开二度的挚友感到骄傲,一边心想都冷战好久了,某个小混蛋怎么还不找机会与自己和好。
四个月——三分之一年!
他自从和菲利波·因扎吉在十七岁结识以后就没有这么长时间不说话过!
在电话铃声第四次响起时,克里斯蒂安扶着前额,手指一划,没好气道:“早上好……”
“早上好Bobo。”亚历桑德罗·内斯塔的嗓音从听筒中传出,“我们要出发回意大利了,但找不到Pippo。他和你在一起吗?”
克里斯蒂安瞬间清醒了许多。
他忍耐着宿醉后的头痛欲裂,从床上坐起来,道:“没有,他没有联系过我。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昨晚我们还一起庆祝呢!Pippo一个人住,也没个室友可以盘问——哎,总之,快到点了,安切洛蒂急得团团转,球队不可能全部留在希腊找人啊。”
“查过监控没有?”
“查了,他大半夜一个人出门去,看着挺正常的,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我知道了。”克里斯蒂安揉揉眉心,说:“因扎吉一家都在雅典,我去联系他们。桑德罗,不用太担心,Pippo虽然平时爱开玩笑,但做事还是靠谱的。”
“我们主要是担心有极端球迷没事找……”
“不会。”克里斯蒂安斩钉截铁地打断亚历桑德罗,“相信我,他不会有事。”——
骗子。
谎话连篇的、不告而别的、残忍至极的骗子。
说好了要当一辈子最好的朋友的。
这是当克里斯蒂安一身黑衣,抱紧哭得喘不过来气的托马索,望着跪倒在天使塑像前的西蒙尼,和互相搀扶的玛丽娜与詹卡洛·因扎吉时,脑海中能想到的唯一的东西。
“嘘,小家伙。”他拍着托马索的背,哄道:“别哭啦。看到托托这么伤心,Pippo会难过的。”
“可是Pippo死了……”男孩抽噎,滚烫的泪水落在克里斯蒂安肩头,“爸爸说那就是再也回不来的意思。我再也见不到Pippo了……”
再也见不到了吗?
好像真的是这样。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想哭,甚至还有点想笑,尽管当前的空气中挤不出一丁点幽默。
克里斯蒂安觉得思绪在漫无目的地飘荡,他根本无法控制。
就比如现在,詹卡洛将玛丽娜揽在怀里,掏出手帕擦拭她的泪水。他却莫名想到了上一次米兰夺得欧冠后自己和菲利波在撒丁岛度假,为了说服对方一起坐汽艇,抱住他说小话然后被媒体抓拍并配上搞笑文字的事。
Christian Vieri,他像海马一样优雅。在畅快的游泳后从海里走出来,但看他专注而警觉的眼神,我们知道他发现了感兴趣的东西……
不远处,一个性感火辣的男孩在冲洗他的脸……
这是美丽的Filippo Inzaghi!
……
嗯,说得挺对,的确美丽。克里斯蒂安想。
正当他在不知道哪片沙滩上漫步时,西蒙尼红着眼睛走到他身边,把几乎要晕倒的托马索接过去。
这位一个月前还在沸腾的绿茵场上和兄长肆意拥抱的因扎吉如今形容憔悴,肉眼可见地消瘦了,晶莹的水痕盘踞在他的面颊。和他哭个不停的儿子搂在一起,活像大小两个泪人儿。
我应该哭的,克里斯蒂安想。
我也应该哭的。
可他没有——
“葬礼”结束,克里斯蒂安主动和亚特兰大俱乐部解约,正式宣布退役。
在将决定付以行动前,保罗·马尔蒂尼邀请他一起出去吃饭。
谈笑间,他对这位亦师亦友的铁哥们讲了自己的想法,保罗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很好,克里斯蒂安想。
他已经厌倦了所有熟人用一种混杂着不安与怜悯的表情看着他,在开口前斟酌上几秒,然后语气柔和地问“嗯……最近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吧Bobo?”
而当已经分开两年多的伊莉莎贝塔·卡娜丽斯找到他,问他是否愿意重新开始两人之间的关系时,他只感到无比荒谬。
“你在可怜我吗?艾莉?”克里斯蒂安笑着问,却不等回答就扬长而去。
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他们在做什么?
克里斯蒂安苦恼地看着窗外的夜色,空酒瓶的表面反射着路灯孤零零的光,他想:我是真的不明白。
最好的朋友不在了,的的确确是一件坏事,但他的行为举止很正常,反正自认为和之前没有什么大区别。到底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表现得像他揣了炸弹?连和他说话都要那样小心翼翼?
克里斯蒂安自诩很冷静,他甚至在陪伴菲利波的家庭外还担起了安慰亚历桑德罗·内斯塔的重任——这家伙在从雅典回到米兰后即刻举办了策划许久的婚礼,得知噩耗后又悔断了肠子,说不该这时候结婚。
“不要安慰我了。”克里斯蒂安让额角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缓慢地眨着眼,“我没事,真的挺好的。听见了吗,Pippo?我没有非常伤心。”
回应他的只有指针走动的轻微响声,与他相伴着注视沉沉夜色,在浓郁的酒气中百无聊赖地等待天明——
不久后,克里斯蒂安发现,自己与西蒙尼·因扎吉开始走得相当近。
倒不是说他之前厌恶菲利波的弟弟,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非爱即恨——而是两个人总看对方不顺眼。
克里斯蒂安是个很随性很好说话的人,他不喜欢西蒙尼的最大原因就是:对方不太喜欢他。尤其是和菲利波同框出现的他。
但这其实很容易理解。
菲利波和西蒙尼作为家里仅有的孩子,年龄又相近,从小到大基本做什么都有彼此在身边,几乎没有发生过争吵,什么话都可以聊。
成年后,突然横空插进一个克里斯蒂安·维埃里,碰巧遇到一起玩就算了,问题是还动不动就你飞到我的城市、我跑去你的城市,专程找对方玩个昏天黑地,还一周打无数次电话。
远不止于此,菲利波念及好友的家人不常居意大利,再者两人实在情投意合,连家庭度假都要频繁地把这家伙带在身边。
克里斯蒂安曾经还感到好笑地想象这样的情景:西蒙尼晒够了日光浴,坐起来想喊菲利波去打沙滩排球。一回头,看见他的亲哥和讨厌的维埃里坐在一群身材样貌均属顶尖的姑娘之间,调情的话不要钱地往外说,手还搭在后者肩膀上……
这换谁谁能不有意见?
所以他也就对西蒙尼的不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能做到和平共处就是莫大的胜利。
本来以为让他们产生交集的那人不在了,两人之间会彻底变成字面意义上的点头之交,可没想到却恰恰相反。
看啊,命运就是这样变幻莫测。
“恭喜你又进球了啊,Mone。”克里斯蒂安对身边人笑笑,“重回拉齐奥感觉怎么样?”
“我也非常高兴,毕竟三年多都没有这体验了。”西蒙尼摸摸下巴,“你应该知道,我的背有旧伤,不太好。”
“嗯,有人和我提过。”
他们双双安静了一瞬。
最后还是西蒙尼打破了“有人”带来的沉默,说:“你呢?你真的就这样退役了吗?而且Bobo,你现在身材挺好的,也没有离开太久,继续踢未必不行。”
克里斯蒂安摇摇头,“这是最正确的选择。你别多想,我就是单纯踢够了,不愿意再做这件事了。”
路旁的玫瑰正艳,赤红色挤挤攘攘地开了一大片,在叶片和茎干的托举下伸展着花瓣面对蓝天,有些甚至能看到中央细小的花蕊。
而那人总是解开的白衬衣领口,有时别着墨镜,更多私下的夜晚,则是一枝玫瑰。
他眼里含着钩子,眉毛却是标准的英气。轻飘飘地看过来,就有万种风情在眉目间流转。
他会摊开手,笑嘻嘻地给克里斯蒂安展示姑娘们送的各种小礼物。低头吻一吻,说要带回家珍藏起来。
……
我到底怎么了?克里斯蒂安暗暗咒骂。都告诫过自己一万遍不要去想他不要想到他,怎么还反复犯这样的错误?
他和西蒙尼谈起小托马索,谈起詹卡洛和玛丽娜,以及搬家的计划。
“我是想着让爸爸妈妈安顿在气候好的地方,有阳光和海滩什么的。”西蒙尼说:“他们也到除了享受生活什么都不干的年龄了,老年人的健康更容易被情绪影响,环境是很关键的因素。”
在被问及自己的意见后,克里斯蒂安道:“走远点吧。去一个新的城市,甚至新的国家。放下过去很难,但这是我们每个人都要经历的。”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西蒙尼点头,“准备过段时间和爸爸妈妈商量一下,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他表示同意。
克里斯蒂安注视着西蒙尼的脸庞,心道怎么能咋一看那样相似,仔细看又完全不同。
不知为何,他丢掉了所有情商和审时度势的本领,一字一句地说:“Mone,假如Pippo没有死呢?万一他还在这里,万一他会回来……”
西蒙尼愣了片刻,随后仿佛是忽然意识到了“他”是谁一般,看向克里斯蒂安。
“我以为我才是我们之间比较不正常的那个。”他笑。
第109章
2009年七月一日,保罗·马尔蒂尼饱受膝伤困扰,在为AC米兰效力了二十四个赛季后正式离开圣西罗。
但由于在告别赛上与南看台球迷闹得相当不愉快,后续还有一系列琐事,退役派对等到第二年年初才来得及举办。
那天的天空云朵密布,但不是很阴沉,倒给人一种平静的感觉。
午后开始下小雪,等到克里斯蒂安赶到米兰内洛与保罗和亚历桑德罗汇合时,草皮上已经盖了一层亮晶晶的细碎白霜。
“说点什么,玛尔达。”克里斯蒂安轻轻顶了一下好友的肩膀。
“哈哈,不瞒你们,来的路上我打了一肚子腹稿,包括今天晚上开吃前说什么,但一到这里又憋不出来了。”马尔蒂尼的眸子映着雪,更显浅淡。
“非要讲的话,那就是希望退役后也有机会常回到训练场转转吧。”他笑。
小克里斯蒂安和小丹尼尔就没有几个大人这么感慨,两个孩子互相传着球跑来跑去,时不时停下来冲对方咯咯直笑。
克里斯蒂安想到了很多年前国家队集训时的玛尔达,卷发在风中凌乱,五官却在雪花飞舞之际愈发分明。蓝眼睛和蓝色球衣极为鲜亮,就连天上掉下来的白色碎片都被衣角捉去,成为了点缀的白边。
他心中隐痛,不太愿意承认以后再也看不到那样的画面,转而问:“小桑有什么计划吗?”
“我的髋有点毛病,但蒂亚戈·席尔瓦这小子对我的帮助很大,准备再踢两年看看。”桑德罗展颜一笑,“你俩为了我也要经常来看比赛啊!”
这样愉快的闲聊一直持续到了派对开始后,保罗进行了一番风采逼人的演讲,并表达了对到场所有朋友的感谢,然后大家开始享用美食和美酒,说说笑笑,气氛很活跃。
到了午夜,年纪大和喝高的客人都已经离开,只留下几个从小玩到大的老熟人,商量后一致决定把桌子收拾干净,然后打牌。
由于时间太晚,所在场地又是自己人出资开的餐馆,所以他们干脆让服务生走掉了,自己伺候自己。
克里斯蒂安在把两沓盘子送到洗碗池中后返回厅堂坐下,扫视了一圈还没被撤下的饭菜,看着那道搞怪大于果腹作用的不同形状的意面混合成的大乱炖,末了伸手指了指,抿嘴一笑。
“Pippo一定会喜欢这个,我们打包带走给他。”
话音未落,他就察觉到了周遭瞬间变得滞涩凝固的空气,继而意识到自己提起了什么。
“……”
克里斯蒂安动了动嘴唇,但他那灵巧讨喜的舌头忽然罢工了。此时此刻,任大脑飞速转动,都找不到任何话。
他想说“对不起”,可仔细想想这也不能算犯了什么错误。
他想说“你们当没听见就行”,可眼见所有人都在以复杂的眼神瞅着自己,这显然也不是那么容易让注意力回到手头的事。
他想说“我并没有很思念他,只是嘴瓢了,你们别在意”,可那人的音容笑貌近到仿佛伸手就能触到,他还没有完全学会欺骗自己。
随便吧,克里斯蒂安面无表情地向后一靠,决定不加干涉,等境况自动好起来。
直到保罗·马尔蒂尼钳制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室外,冷冰冰的风儿顺着脖颈灌入胸膛,克里斯蒂安才从神游九天的状态中把自己堪堪拽出来一点。
“Bobo,你别这样。”
不知道是因为严寒还是其它缘故,保罗的气息不是很稳,他开口:“你别这样,大家都很担心你。”
克里斯蒂安摊开手,他甚至还有功夫笑,“玛尔达,你指什么?”
“不要对我来这套,不管用。”保罗正色道:“装疯卖傻也没有用,伙计,你清醒得很。”
“我不想像电影里常演的那样揪住你的领子乱晃一通,接着冲你吼什么人已经不在了回不来了你醒醒,因为你比谁都清楚。”
克里斯蒂安静静地望着他。
“我想说的是,Bobo,你得走出来,至少做些尝试,而不是用隐形的方式折腾自己。你看看你瘦了多少?你现在压根就不怎么笑。”
“噢我刚才不还在笑吗?”
保罗快速地吸了几口气,手指握紧又松开,似乎拿不准是否该直接揍上去。最终他还是舍不得对情同手足的友人施以暴力,蓝眼睛含着千万份思绪,将其消化成叹息。
“他如果看到你这样,该有多难过。”
克里斯蒂安放声大笑,嗓音划破夜幕,连雪花飘落的速度都因此而减缓了几分,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形单影只。
“如你所说,玛尔达,”他语调轻松:“他回不来了,也看不到我的任何样子。”
不等对方有所回答,克里斯蒂安便对黑漆漆的天空大喊:“Filippo Inzaghi!听见了吗?玛尔达说你会难过……再难过些!怎样都不为过!一直难过到支撑不下去,那时就来找我报复吧!!”
说罢,他开心得像讲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眉眼弯弯,抬手拂去肩头栖息的洁白,嘴角漾着一抹挑衅的微笑。
保罗上前半步,颤抖着手指,摸了摸克里斯蒂安的头发。这个动作,几乎与他首次见到少年克里斯蒂安时如出一辙。
“我看到你这样,也很难过。”他轻声道:“非常难过。”
克里斯蒂安哽住。
“你我相识二十年,Bobo,你就是我的亲弟弟。”保罗又靠近了半步,说:“算我求你……”
“够了。”克里斯蒂安别过头,“不要说这种话,玛尔达。它不适合你,也不属于你。”
“我恳求你尝试我说的事。”保罗忽略了他,继续道:“任何事,只要能让你感觉好一点。别再伤害自己了。不如去教堂呆一段时间?他们说神职工作能带来神奇的疗愈效果。”
“一个重欲的神父吗?”克里斯蒂安苦笑,“我的好玛尔达,你一定在开玩笑。”
然而他忽地想起,自己的确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做过任何形式的爱了,甚至连夜总会的台阶都没踏上过。
在保罗提起这个话题前,克里斯蒂安并没有觉得少了什么,也就没能意识到。
他默默地张开嘴,又闭上,不说话了——
克里斯蒂安三天后就因心脏神经官能症住进了医院。
伴随着高烧,他的意识陷入了泥潭。
克里斯蒂安游荡在噩梦里,四周充满看不见的屏障,奋力挣扎也醒不过来,却又无法彻底失去意识。或许是因为那个雪夜太过寒冷,或许是因为其它。
梦里全是菲利波的碎片。
他梦见身着红衣的少年带着一点谨慎同他握手,与他交换昵称;他们并肩坐在集训基地的宿舍天台上,对方开玩笑说“宙斯有一百一十五个女人,你快超过他了”,他掰着手指数,认真地回答“不,差的还是有点远”,两人笑着滚成一团。
他梦见菲利波的笑容、眼泪和话语;梦见他在高大的橡树下跑过来给自己一个甜蜜的吻,说亲爱的Bobo,今年的金球奖我会颁给你。汗湿的碎发贴在他的额角,层层光晕洒下,他年轻又美好。
醒来后,克里斯蒂安无比痛苦地发现——其实他一直都明白,这个人参与了太多他的人生,在每个角落都留下自己的痕迹,早已组成了他的一切。
他的过去、现在和不知道会不会有的未来,所有他所深爱的,他的全部白昼与黑夜。
从今往后,从很久以前开始,每一次他看到天空,都会想到菲利波飘飞的黑发与蓝衣。
得益于曾经是足球运动员的好身体,克里斯蒂安很快退了烧。不顾医生和朋友们的劝阻,他执意出院。
并非不爱护健康,而是他查了资料,这个病和精神心理因素关系密切,而躺在病床上并没办法让他在这两个方面更加强健。
是时候采纳玛尔达的建议了。
于是,在不久后的一天下午,克里斯蒂安踏进了米兰大教堂。
他躲过了傍晚的清场关门,等到白日里熙熙攘攘的空间变得空无一人,缓步走到主祭台下方的长凳坐下,抬头看着透过彩窗的光线一点点消失,又被崭新的月光取代。
时间失了尺度。
他不记得自己呆了多久,只记得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和华的脸孔在某个瞬间变得无比恬静安宁,而他不抱希望地祈求一个神迹。
然后,他得到了。
“Pippo。”他梦呓般地吐出他的名字——
菲利波的额头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很深,能看到白骨并不隐蔽地藏着。血已经干了,但没有人给他擦,一直流进衣领,把脸和脖子都染成暗红色。
那张曾经俊美旖丽的面容如今十分可怖,但在克里斯蒂安眼里依然是好看的,所以他丝毫不害怕。
菲利波在小声念叨着什么。
克里斯蒂安走近,听到他说:“你想要什么你说啊?我到底要怎么办,才能走出这该死的地方?”
没有提问对象,自然也不存在询问结果。
也许是太疲惫,他拖着那条断掉的腿,在靠窗的另一座耶稣受难像脚边找了个地方坐下。屈起右腿,左腿以一个扭曲的角度放在旁边,他抱住好腿的膝盖。
克里斯蒂安也跟着菲利波坐下,试图模仿他的动作。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没有办法把左腿摆成那样,只得作罢。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菲利波盯着地板,克里斯蒂安盯着菲利波。然后克里斯蒂安告诉他:“Pippo,我思念你。”
菲利波没听到,也不吭声。
克里斯蒂安的语气变得愤怒又悲伤,他质问:“你难道不思念我吗?”
菲利波听不到。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又过了一会儿,克里斯蒂安听到菲利波在喊他的名字。
他吓了一跳,转而发现不止是他,菲利波把自己知道名字的人都喊了一遍。有他不认识的,更多是他认识的。
“詹卡洛、玛丽娜、西蒙尼、克里斯蒂安、托马索、劳拉、亚历桑德罗……”他顿住,笑了一下才又说:“亚历桑德罗、法比奥、保罗、安德烈、安德里亚、弗朗切斯科、里卡多、萨曼莎……”
他叫出很多很多名字,其中甚至包含只在宴会上握过手的官员,也有签名合影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第二面的球迷。
到了最后,他的气息变得非常急促,声音颤抖着,艰难地吐出音节。双唇虚弱地开合,仍不愿意停止去抓握那即将消耗掉他所有力气的回忆。
克里斯蒂安心如刀割,伸手去捂他的嘴,不忍看这个人再挣扎下去。
“还有多久?”菲利波睁大他明亮的眼睛,转向被束缚在圣坛上的神灵,瞳孔却是失焦的。
“真的很痛……”
克里斯蒂安紧紧把他搂在怀里,却只抱住了空气。
他就这样看着菲利波的身体逐渐褪色,在他自己的臂弯中一点一点消散。
他惊惶,他挽留,他什么都做不到。
“这是错误的地方。”
菲利波的身影和月光一样苍白,淡得几乎透明。但他好像振作了一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头顶的塑像挥了挥手。
“你看着吧,我总会找到办法。”他微笑着说——
在菲利波·因扎吉死亡后的第三个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克里斯蒂安·维埃里跪倒在静默的十字架前,终于失声痛哭。
第110章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闭着眼簌簌颤抖。
亚历桑德罗轻拍我的后背,弯腰关切道:“Pippo,你还好吗?如果实在难受的话,哭出来也没关系的。”
保罗没有说错,我的确会难受……我难受到像被人狠狠踹上腹部,五脏六腑都拧作一团,组织和黏膜肿胀充血,湿漉漉地压迫着肋骨,几乎要把整具身体撑破。
只是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你怎么会蠢到认为我会报复你呢?你我本就享有同一个人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我疼惜你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忍心有一丝一毫的责怪?
很长一段时间内,耳边是马尔蒂尼与内斯塔平稳的呼吸声,仿佛将我置身于死去后那个飘着薄雪的冬日,还是孩童的丹尼尔与克里斯蒂安·马尔蒂尼跑来跑去,彻骨的寒冷化作思念,几乎要把我的挚友兼挚爱逼疯。
良久,我深深吐出一口气,问:“他的心脏神经官能症有好转吗?”
“那个病就是心理状态不好导致的。”保罗回答:“你回来了,它自然就走了。”
我点点头。
桑德罗有点看不下去我这视线飘忽、表情呆滞的模样,抓住我的肩膀摇了摇,软下语调说:“Pippo,Pippo,不要太伤心影响到身体,也不要责怪自己——你什么都没有做错。而且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啦,你看Bobo现在不是好好的?那家伙可是抱得美人归啊!”
我苦笑一声:“‘美人’是指我么?”
“不是你是谁?”队长倾身摸了摸我的头发,笑道:“好多年没见Pippo青年时的模样了,颇为怀念呐。”
他感慨完,又略微挺直了腰背,犹豫地问:“Pippo,一零年的时候Bobo告诉我在米兰大教堂见到过你的……你……嗯,总之是以某种超自然形态存在的你。这是真的吗?”
“不是。”我矢口否认:“活人怎么可能遇见死人?一定是Bobo太想我了,再加上大病初愈还到处乱跑,产生的幻觉。”
“我也觉得是。”
桑德罗在一旁幽怨地开口:“诶诶,玛尔达,这事我完全不知道!你当年怎么不告诉我?”
“我担心你觉得Bobo精神出了问题,毕竟我就是这么认为的。”马尔蒂尼诚恳道:“想想啊,桑德罗!他形容的场景是多么瘆人,鬼魂可不是什么温良的东西。”
我微笑着听他说,心说:其它鬼不知道,但我确实没干什么坏事,光顾着忍痛和找办法重回人间了。
在那条看不到尽头的长路上,我曾得到过片刻来自Bobo的陪伴——属于我和他的、一个浸润了月光的夜晚。他说他思念我,我试图给予我和过去无异的温暖拥抱。
尽管只是单向的,但回首望去,十年来的艰辛与孤寂,似乎也并非无法忍受了。
意识到这点,压在内心的重量减轻了许多,我重新愉悦起来,和两人聊起老朋友们的近况,顺便详细询问了安德里亚·皮尔洛离开米兰时的细节,毕竟从那家伙的自传来看,这件事给他留下来不小的阴影。
“我认为是加利亚尼对不起安德里亚。”小桑比划了一下,“但你也知道的,我和他是很多年的室友,自然会偏心。玛尔达怎么想?”
“阿莱格里弃旧用新,加利亚尼推波助澜。”保罗淡淡道:“那几年有些决定不太明智,卖掉蒂亚戈·席尔瓦就是另一个典例。”
“没错!”桑德罗拍案而起,震得我的茶都洒了出来,“我好不容易带出来的后辈,就这么到了别人的嘴里!”
我笑:“Sandrone你这形容……”
“有些激动,但非常能理解。”队长也笑,“当年Sandrino的到来延长了我的职业生涯,蒂亚戈对他也是一样的。”
他们交换了一个饱含理解的眼神。
我来了兴致,“嘿,你们说如果我没出意外,正常退役,能留到什么时候?马西米利亚诺·阿莱格里大概率也不会喜欢我。”
“估计也在2012年左右吧。”小桑思索片刻,分析:“马腾斯把你的腿治好了,再加上Pippo你的踢法,和年纪更小的我跟里诺同时退役没问题。”
“如果教练不是阿莱格里,可能会更晚。Pippo的热爱和意志力是这个——”
马尔蒂尼竖起大拇指。
正当他们商量着让小朋友们拿些饮料上来——队长想喝可乐,小桑说他随便、而我悄咪咪地盘算怎么从两人嘴里套出更多关于Bobo的事时,保罗放在圆桌上的手机嗡嗡作响。
他举起单手,掌心向外抬起示意“见谅”,接通后“嗯”了几声,告诉我们有一个临时的线上会议要开。
“米兰董事会要和我商量些事情。”保罗略显歉意道:“Pippo,今天上午没办法陪你了。要不让桑德罗带着你去海边溜达溜达?我留在家里看孩子。”
我和小桑当然是听他的话的——虽然保罗已经不是我们的队长。
在给他拿了两听可乐后,内斯塔抓起车钥匙就把我拉进了温暖潮湿的户外——
开了一半,他意识到不对劲,扭头打量我的穿着,问:“你不热吗?”
“有点,但总体还好。”
小桑扔给我一包纸巾,“还好?那你脑门上是啥?Pippo,来见老朋友还穿得这么正式,十多年不见你居然变讲究了。”
“我一直很讲究的好吧!”我争辩:“而且只是担心穿得太随意被当作流浪汉轰出去,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还有,短袖衬衫和西裤怎么了,也没有特别不日常。”
他停顿了几秒,定定地看着我,叹了口气:“Pippo,你遇到Bobo前到底过得什么苦日子?小可怜……”
我受不了了,伸手揪他头发,“桑德罗你哪里来的这些错误印象!不允许用诡异的称呼喊我,听到没有?!”
“哎别拽我头发!本来已经不如以前多了!”
“你再叫我‘小可怜’我还给你拔光呢!”
他很真诚地摊开双手,试图解释:“但听起来就是很惨呐。”
“只是听起来,”我说:“其实真体会过感觉还好。而且那段时间我什么都不太在乎,所以别人怎样对我也就无所谓了。”
“……”
小桑说他觉得这比因为穿的不好被赶走还惨,接着把车往路边一停,在后备箱里翻来翻去,找出两件看起来就很舒服的短袖短裤抛给我,示意在车里换好再去散步——
昨天还在万米高空遥望的大西洋近在眼前,晒得暖融融的海水触碰着我的脚踝。哗啦,哗啦——
桑德罗戴着鸭舌帽,依然被日光刺得直眯眼。他与我肩并肩,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迹。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和维埃里是如何重新认识的了吧,阿德里安?”
猛然从他嘴里听到这名字,我反应了一秒才哈哈大笑,说:“Sandrone,你还记着这茬呢?”
“哼。”
“好好好,我说我说。”我抱了一下他的肩膀。桑德罗很少有这种让我明显意识到他比我年纪小的时候,我觉得有趣极了。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平安夜那天,有好心人给了我一些钱,我自己也和小孩子打赌弄了点,就想着去吃些好饭。结果碰巧撞上Bobo,被他一下认出来了。”
“我想听细节。”
“嗯,大概就是我背对着他,他走过来说‘Pippo是你吗’,我说‘不是’,但他不信也不让我走。”
“然后?”
“然后我们吵了一架,我太累了,就干脆按他说的做,回了他家。”
桑德罗很惊讶:“Bobo居然会和你吵架啊?”
我摸了摸下巴,“……他没和我吵,只有我在对着他歇斯底里地嚷嚷,告诉他快点离开让我一个人待着。”
“噢,这就说得通了。”
小桑一副津津有味、饶有兴趣的样子,但看向我的眼神里无比清晰地写着:小可怜。
我瞪他。
他“噗嗤”笑出声,还顺手抄了一把我的后颈。
我本以为在这风和日丽的美妙日子里,桑德罗接下来会产出一些暖心的叮嘱型言语,结果他道:“所以Pippo,Bobo早就爱上了你。既然你现在也爱着他,那准备什么时候把人办了?”?
他说得无比坦荡又那样顺理成章,似乎在和我讨论今年哪个球队会夺冠谁有潜力拿金靴之类的话题。
我爆发出剧烈的咳嗽,捂住肚子弯腰,感觉全身上下的热度都涌到了脸上,“Alessandro Nesta!”
他很无辜地扶我直起身,“我怎么了?”
“大白天的,你和我谈这些!”
“我大晚上再和你谈这些才不对劲吧。”小桑笑,“而且都是成年人,我俩又是哥们,哪有什么不能说的?”
“没有的事……”我一边皱眉一边憋不住笑,摊手说:“他现在还不知道我对他有这种心思——至少没确定。而且桑德罗你什么眼神,要办也是Bobo办我。”
……呃。
这话也太糙了。
天呢,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一步的?我,早就不再是年轻小伙的菲利波·因扎吉和老朋友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大刺刺地站在美利坚的海滩上,用公事公办的态度探讨我和Bobo谁在上谁在下的问题。
未免有些太、嗯、太超凡脱俗了吧?!
内斯塔老神在在,“Pippo,你想和Bobo做这种事吗?”
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刚想痛苦地呻吟或者干脆转头就跑,但见对方的神色却不完全是调侃,有关切和认真包含其中。
于是我站定,稍稍思考了一下,说:“想吗?应该是想的吧我猜。但我也不知道,毕竟我从来没有爱上过男人。如果真要行动,估计还要提前查点资料什么的。”
桑德罗点点头。
“Pippo,实话讲,你这趟来找我和玛尔达不止有与我们相认的目的,是不是?你是为维埃里而来。”
“对。”我直接承认:“是这样。因为我不想再让他等下去了,但又需要了解我缺席了的十年,否则没有办法合格地爱他。”
“浪子回头……”桑德罗发出一声喟叹。
我不置可否。
“这一次,我看到花开,就一定要看到最棒的果实结出来。”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