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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清君侧

    赵元朗武功并不弱,但空气弥漫的香气,却渐渐让他迷离无力。

    “香有问题!”他大怒,想跑出金殿。

    裴晏清不发一言,面色冷肃,步步紧逼,短刃飞出,一刀封喉。

    赵元朗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指尖漫出,瞪大了双眼,临死前还在问,“为什么?”

    裴晏清“啧”了一声,拿出两人尸体上的圣旨,转身回到了寝殿里面。

    连同自己身上的圣旨,一起丢进了火炉里。

    殿中的龙涎香没有问题,只是裴晏清身上的熏香有问题。

    他把龙涎香掐灭,让空气中的香一点点散去。

    刘全福昏昏沉沉跌倒在龙床边,看见裴晏清所作所为,心里大骇。

    “裴、裴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刘公公,想活命吗?”

    刘全福当然想活,他一个没根的太监可没有忠君爱国的大志向。

    只是他太震惊了,陛下已经说了传位给五皇子。

    难不成裴晏清是六皇子党的?

    “虎符呢?”

    刘全福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虎符?奴才也不知道!”

    “真的?”裴晏清语气阴沉。

    “真的,奴才什么也不知道。”

    裴晏清没有时间和他耗着,拿起寝殿中的宝剑,一举砍下刘全福的右手臂。

    他痛呼一声,见裴晏清又要举剑而下,吓得连连后退,“在御书房地进门的第三块砖下面,求大人饶奴才一命!”

    他话音刚落,剑锋直下,血溅三步。

    裴晏清把剑擦干净,又放了回去。

    躺在床上的老皇帝,伸出手,愤怒地指向裴晏清,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嗬……嗬……”

    裴晏清上前一步,摸了摸他的胸口,从里面掏出了玉玺,盖了三张新的圣旨。

    一张放在屋里的牌匾后面,两张放在自己身上。

    随后他走到窗边,刻下了几个符号。

    装作太监装扮的斩青,远远扫了一眼,便遁走了。

    剩下的时间裴晏都在等。

    没一会,皇后娘娘慕容音和萧连景来了。

    裴晏清把伪造的圣旨交了上去,恭敬道:“娘娘,殿下。”

    “陛下圣旨传位给六皇子,其余的人和圣旨都被臣处理掉了。但是玉玺和虎符还没有找到……”

    萧连景热情上前扶起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怀澈兄,辛苦了。”

    皇后慕容音拿出早已经拟好的圣旨,气愤地冲进了殿里面。

    她看向床上要死不活的老皇帝。

    “老不死的,玉玺和虎符在哪里?”

    老皇帝躺在龙床上,面色灰败,嘴唇乌青,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说话呀?”她愤怒道。

    竟然敢把皇位传给萧明平,原来他真的一点良心也没有。

    老皇帝想张口说话,喉咙却被一口浓痰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

    只能用浑浊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女人。

    他们是少年夫妻,他一直记得。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该铺的路他都铺好了。

    他目眦尽裂地指向裴晏清走出去的背影,但没有人能看懂。

    慕容音在床上翻找,没有找到。

    萧连景的脸色沉下来。他走到龙榻前,俯下身,凑到老皇帝耳边:“父皇,您把玉玺交出来,儿臣给您一个体面。您要是不交——”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六弟的人马就在殿外,您猜他们是先杀儿臣,还是先杀您?”

    老皇帝老皇帝的眼皮颤了颤,想握住他的手。

    殿外的杀声忽然近了。

    有人在撞门,门板“砰砰”地响,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整个大殿震颤。

    门闩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眼看就要断了。

    “殿下!”门外传来禁军统领慕容越焦急的声音,“六殿下的人打过来了!东华门破了!”

    萧连景面色骤变,“他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强?”

    萧明平有几斤几两,难道他还不知道?

    他可是好不容易把顾夜阑的人,都调到了那里去,还拦不住一个萧明平吗?

    “快点问玉玺到底在哪儿?”萧连景着急道。

    只要找到玉玺和虎符,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九五之尊了。

    那些叛军,只有乖乖束手就擒的范。

    “我怎么知道!”慕容音也急了,声音尖厉起来。

    老皇帝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腰下。

    萧连景猛地扯开龙榻上的锦被,把老皇帝整个人翻转过去。

    传国玉玺,原来被压在了身下。

    萧连景的瞳孔猛地放大,脸上浮起狂喜。

    他把玉玺捧在手里,转身大步走到御案前,一把抓起那张早就拟好的诏书,蘸了朱砂,就要往上面盖下去。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

    紫宸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门栓断裂,木屑飞溅,风雪裹着一个人影冲进来。

    那人一身银甲,甲片上的雪还未化尽。

    面上带着一路风霜的冷意,手里提着一柄卷刃的长剑,剑尖滴着血。

    沈昭戈。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骑兵,铁甲森然,将紫宸殿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跪在殿外的禁军被缴了械,一个个抱头蹲在雪地里。

    萧连景的手停在半空。

    箭光闪过,玉玺被射下,咕噜噜掉到了地上。

    萧连景抬头看着沈昭戈,脸色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

    “沈昭戈,你要造反吗?”他咬牙道。

    沈昭戈的剑尖点在御案边缘,正好压住了那张诏书,“深夜逼宫,矫诏夺位,谋害君父。是五殿下要造反吧?”

    慕容音看见沈昭戈就来气,都怪她,她才会失去最心爱的儿子。

    “沈昭戈,你私自带兵入京,可知是什么罪?”她指着她怒骂道。

    “清君侧,”沈昭戈说,“圣旨和虎符在此。”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高高举起。

    灯火映着圣旨上的朱砂印玺,鲜红刺目。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可能——怎么可能——”

    玉玺明明只有他碰过。

    沈昭戈没接话。

    她提剑朝五皇子走去,甲片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五皇子退无可退,手按上腰间佩剑。

    可惜那柄剑还没出鞘,沈昭戈的剑尖已经抵上了他的喉咙。

    “五皇子,认罪吧。”

    五皇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剑尖刺破皮肤的微痛,一线血顺着脖颈淌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沈昭戈的肩头,看向殿门口。

    裴晏清正从风雪中大步走来,一身绯色官袍,腰间挂着御史台的牙牌,身后是十几名文官。

    他走进殿中,拿起五皇子方才写的那卷伪诏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一弯。

    “传位于五皇子萧连景,矫诏。”他把那卷诏书往地上一扔。

    他从袖中抽出几封信札,“五皇子与禁军统领慕容越的密信,皆在此。”

    他抬头看向殿外众人,目光平静而清冽:“诸公,五皇子谋逆之罪,证据确凿。”

    说完又从大殿牌匾的后面取出圣旨,“陛下真正的遗诏在此。”

    “朕自登基以来,三十有五年,夙夜兢兢,唯恐负祖宗之托、万民之望。今病入膏肓,自知大限将至,特留此诏,以定国本。”

    “朕百年之后,传位于皇孙萧承远,着其即皇帝位,钦此。”

    沈昭宁牵着小皇孙萧承远,从风雪中走了进来。

    小孩儿裹在厚厚的斗篷里,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哭着喊“皇爷爷。”

    众人一看,皆俯身跪拜于地,“陛下圣明。”

    五皇子看着那一地跪倒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和绝望。

    “你们——你们早就算计好了。”

    可是,再也没有人把他的话当真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终于来了。

    宫中传来国丧的钟声,老皇帝寰了。

    *

    翌日,新皇登基,改年号为太平。

    登基大典定在卯时。天还没亮,太和殿前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萧承远穿着那身改小了的龙袍,被沈昭宁牵着走上金銮殿。

    他走得歪歪扭扭的,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被后面的太监赶紧提起来。

    张郃站在百官之首,唱了礼。

    满朝文武跪下去,高呼万岁。

    萧承远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回头去看沈昭宁。

    沈昭宁朝他点了点头,他便转过头来,挺了挺小胸脯,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平身”。

    第一道旨意是尊先帝为太祖,谥号“弘文”。

    第二道旨意是尊沈昭宁为太后,垂帘听政。旨意里写的是“皇帝年幼,太后沈氏辅政,待皇帝年满十五,还政于帝”。

    百官跪下去行礼,“太后千岁千千岁。”

    沈昭宁地声音从珠帘后面传出来,“众卿平身。”

    第三道旨意是封赏。

    张郃晋太师,拜为帝师,加封柱国,赐紫金鱼袋。

    沈昭戈封镇国将军,食邑千户,赐丹书铁券。

    顾夜阑继续领御前统领,赐“忠勇可嘉”匾额。

    贾潜封正三品内阁大学士,赐“忠勤伯”爵位。

    裴晏清接任内阁首辅,文臣之首,辅佐幼帝。

    沈昭宁还提拔了一个习武的崔家子弟崔恒之,领禁军左使,负责京城戍防。

    第四道旨意,是对谋逆之人的处置。

    “五皇子萧连景,勾结外戚,暗蓄死士,图谋逼宫,谋害君父。罪大恶极,本应处死,念先帝遗诏有‘不忍加诛’之语,从轻发落,幽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削爵除籍,不得入宗庙。”

    “皇后慕容音,身为国母,不谏君过,反与五皇子同谋,逼问玉玺,意图矫诏。罪同谋逆,念其侍奉先帝多年,赐鸩酒一杯,留全尸。”

    “禁军统领慕容越,勾结五皇子,私调禁军,参与谋逆。罪无可赦,斩立决。家产抄没,株连九族。”

    五皇子一党几乎斩草除根。

    只有公主萧玉嫣远嫁蜀地,谢家隐隐有不臣之心。

    沈昭宁派斩春千里迢迢送了一卷《天府水利图考》和书信给萧玉嫣。

    “见字如晤,万里月明,公主永远是新朝的公主。”

    那夜,萧玉嫣看了一整夜的雪。

    谢云策走过来握着她手,“公主,谢家愿为驱使。”

    第二日她孤身回京,为慕容家收敛了尸骨。

    她去了宗人府,见到了自己的皇兄萧连景。

    宗人府的院子比外面冷得多。

    屋檐下结着长长的冰凌,地上的雪没人扫,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吱呀作响。

    萧玉嫣裹紧了斗篷,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殿门半开着,里头黑漆漆的。

    萧玉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点灯,在他对面坐下来。

    萧连景躺在床上睁开眼,怒骂道:“你还有脸回来?”

    他曾经向谢家借兵,但被萧玉嫣拒绝了。

    他骂骂咧咧的,全然没有了往日君子之风的作派。

    简直是个市井泼皮。

    萧玉嫣看他骂地口干舌燥,倒了一杯茶递上,“皇兄,歇歇吧。”

    萧连景把茶杯摔在地上,“要你假惺惺?”

    “皇兄,”萧玉嫣开口,声音哀伤,“慕容家的人都死了。舅舅被斩立决,母后……赐了鸩酒。”

    “所以下一个就是我了!”

    “不会的,我求了沈昭宁,她说不会杀你的。”

    萧连景眼眸一转,狐疑道:“真的?”

    他本就是抱着必死无疑的决心,什么幽禁,不过是做给别人看得把戏。

    萧玉嫣上前握着他的手,“真的,她答应我的。”

    “呵,沈昭宁说你就信?你真是个没脑子的!”

    他的蠢妹妹,一辈子也看不清局势。

    沈昭宁不过是有点忌惮谢家在蜀地的权势罢了。

    如今边关狼烟四起,若是西南也乱了,她就该腹背受敌了。

    “皇兄,我相信沈昭宁是守信之人。”

    萧连景气恼道:“萧玉嫣,你到底是萧家人,还是沈家人?”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让谢家人把我救出去,重新夺回属于我的江山!”

    萧玉嫣骤然站起身来,把茶壶的水咕噜噜地倒在萧连景的头上脸上。

    她哀戚地说:“皇兄,你醒醒吧!”

    萧连景大叫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如今这个下场都怪你!”

    萧玉嫣心下一凉,冷笑道:“怪我?”

    “皇兄,你非要把我扒皮抽筋,才开心呐!”

    萧玉嫣笑着笑着,又哭出来。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萧连景对她也有温情的时候。

    如今他身陷囹圄,她的心也痛。

    可为什么要怪她,从小到大,每次碰到事都怪她。

    当年怪她无法让裴晏清爱上她,如今又怪她不出兵帮他。

    萧玉嫣想凭什么帮他?

    当年她受到侵犯的时候,皇兄和母后都没有帮她呀。

    她的婚事难道必须用来帮皇兄夺位吗?

    萧玉嫣把茶壶一丢,愤然离去。

    萧连景疯疯癫癫,大声咒骂着,“贱人、贱人、都是贱人。”

    裴明珠穿着一身素衣,神情憔悴地站在门前。

    看见萧玉嫣,连忙迎了上去,“玉嫣姐姐,求求你救救你哥哥吧!”

    “我救?我拿什么救?”萧玉嫣斜倪着她,冷笑一声。

    “你还有谢家呀……”

    “谢家是我的吗?”她愤恨地打断她,“裴明珠,你做的那些好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裴明珠脸色一白,“什么?”

    “裴明珠,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从小到大,我给你多少好东西,你却要给我下药?”

    “你、你在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裴明珠梨花带雨,摇摇欲坠。

    “做没做过,你心里清楚。”萧玉嫣戳了戳她的心口,“不要再装出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来哄骗我了!”

    她甩袖欲走,裴明珠却一把拉住她,“是裴晏清说的对不对?一定是他诬陷我,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萧玉嫣回眸,“是我自己查出来的,但既然你哥哥死了,我本不欲追究于你,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再来骗我。”

    裴明珠大惊,跪着地上拉着她的衣袖,“玉嫣姐姐,公主,我错了,求你原谅我吧。”

    她挺了挺自己的肚子,“你看,我有了连景的孩子,这是你的侄儿啊!”

    萧玉嫣低垂眉眼,最后奉告了一句,“如果你想活,这个孩子就必须死。裴明珠,你不是个蠢货!”

    裴明珠跪在地上捂着肚子痛哭,看着萧玉嫣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怨恨。

    她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被关起来。

    如果沈昭宁可以携幼帝登基,为什么她不可以?

    她起身走进萧连景的屋子,萧连景看见她更是恼怒,一把抓起她的头发磕在桌子上。

    “都怪你,都怪你们!你不是说裴晏清最喜欢你这个妹妹的吗?”

    骗他,都在骗他,这群贱人!

    第82章 是的,要活下去

    裴明珠也怨恨极了。

    为什么裴晏清宁愿去帮沈昭宁,也不愿意帮她?

    明明她才是他的妹妹呀!

    裴明珠一边稳稳护着自己的肚子,一边哭道:“殿下,我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呀,你轻一点。”

    “孩子?我皇位都没有了,还要孩子干什么?都怪你,你个没用的。”萧连景一脸郁气。

    裴明珠额间出了血,连滚带爬地奋力冲出了屋门。、

    萧连景还想追她骂她,但门口的侍卫却抽剑拦了下来。

    “你们是什么东西,还敢拦我?”

    那侍卫一言不发,剑尖稳稳指着他的喉咙。

    萧连景怂了,不敢再迈出一步。

    裴明珠看着屋中的萧连景,满心悲痛。

    无用的男人。

    该死的男人。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萧连景也必须死。

    她看向皇宫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进去。

    她要找沈昭宁,跪她、求她、给自己一条生路。

    跪在曾经最讨厌之人的面前,对于裴明珠来说不亚于剜心之痛。

    沈昭宁凭什么呀?

    而沈昭宁在城外长亭送别了萧玉嫣。

    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彼此对望,又有几分相惜。

    萧玉嫣:“希望你说到做到。”

    沈昭宁:“我自然会信守承诺,公主,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分假意。”

    萧玉嫣翻身上马,纵马挥鞭而去。

    城门外,一袭黑衣劲装的身影勒马立在道旁。

    腰间佩剑,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谢云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

    萧玉嫣策马过去,没有接他的手,只是与他并辔而行。

    “走吧。”她说。

    两骑并驰,踏着满地的雪,朝西南方向去了。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皇城,身前是千里迢迢的蜀道。

    雪还在下,把马蹄印一点点盖住。

    一个月后,以谢家兵权为贺礼,祝贺新帝登基。

    但也在那天,五皇子萧连景病重而亡。

    裴明珠跪着沈昭宁身侧,只求保自己的孩子一命。

    沈昭宁寄信给萧玉嫣,知会此事。

    裴明珠被打发到了水月庵。

    后裴明珠在诞下一女。

    她于悲愤中,又硬生生差点掐死了自己的刚出生的孩子。

    她想,为什么偏偏是个女儿?

    女儿是无用的。

    她摧打着自己的肚子,恨自己不争气的肚子。

    她疯了,疯疯癫癫地喊着儿子。

    可是儿子,就有用了吗?

    同在水月庵的林舒窈救下了这个小小的女婴,养在了身边。

    当年她被高瀚哲于水中救下,败坏了名节。

    但她不愿嫁于那般草包纨绔之人,以死相逼。

    家中父母心疼她,把她送到了水月庵中修行。

    从此长灯古佛,也算了结了一段尘缘。

    也因没有结成亲,林家在这场政变中,成为了侥幸活下来的一个。

    而高家作为乱臣贼子,合族抄家,流放岭南。

    高瀚哲参加了前朝科举舞弊案,被斩首示众。

    沈昭宁手段凌厉,铁血霸道,新官上任,烧地全朝上下战战兢兢。

    顾夜阑是把不讲道理的刀,杀得人心惶惶。

    也是条狗,用沈昭宁的话说:“暂时还算听话。”

    裴晏清落下白子,难得劝道:“小心被反咬了。”

    “表哥多虑了,我自然有我的手段。”沈昭宁垂眸道,“你可是想青萍了?”

    “是江藜!”裴晏清提醒道。

    “好吧,你说叫啥就叫啥。”沈昭宁摊摊手,不跟他争。

    她起身从桌子上抽出书信,“这封是她给你的。”

    沈昭宁看着他刚刚那颗子落的位置,挑了挑眉:“你这步棋走得可不怎么样。”

    裴晏清说:“让你的。”

    他拿了信,丢了棋,一点也没有耽搁就起身离去。

    与殿外的顾夜阑擦肩而过,两人对视一眼。

    顾夜阑很是剜了他一眼。

    裴晏清冷笑,没心情和开屏孔雀一般见识。

    *

    塞外的雪和京城的雪,不一样。

    塞外的雪,是一大片一大片的。

    铺天盖地般压下来。

    帐篷里传来了血腥味。

    青萍跟着军医一起在帮着伤兵涂药和包扎伤口。

    她忙得满头大汗。

    一个月前她跟着崔灵文一起押运粮草来到了边关。

    暂时留在了军医处帮忙。

    年前,蛮族趁虚而入,大举入侵。

    沈淮战死沙场,全军缟素,追封“镇关侯”。

    若不知沈昭戈一路快马加鞭,支援及时,恐怕玉门关就要失守了。

    沈淮战死,沈昭戈挂帅。

    她连擦眼泪的时间都没有,追击三十里从敌方手里夺回了父亲的尸骨。

    葬于边关西山之上,北望中原。

    崔灵文被任命为粮草押运官和监军,青萍跟着一起来了。

    也幸亏沈昭宁抄了不少富贵之家,国库充裕,才养得起数十万的边关将士。

    为了让沈昭戈没有后顾之虞,兵力物力财力,源源不断地往边关送。

    可以说全国上下勒紧了裤腰带过年,就为了边关能打场富裕的战。

    用沈昭戈的话说:“这都打不赢,我就把头割下来给大家伙当酒壶。”

    她用兵迅疾如神,条理清楚。

    要想赢,必须把内部打成铁桶一块。

    沈昭戈把军法处的卷宗翻了三遍,列了一份三十七人的名单。

    那天夜里,她设了一场宴。

    宴上酒过三巡,她忽然把杯盏往地上一摔,帐外涌进来几十个刀斧手,把名单上的人按倒在地。

    “你们跟了我爹多少年?”沈昭戈站在上首,拎着酒壶,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我爹待你们不薄吧?”

    没人说话。

    “拖出去,砍了。”

    三十七颗人头,挂在营门外的旗杆上,雪盖了一层又一层,冻得硬邦邦的。

    第二天清晨,全军集合,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脑袋。

    沈昭戈站在点将台上,高声道:“我知道你们有人怕,怕就对了。不想打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拦。可要是留下,还背着本元帅搞小动作的,旗杆上那些脑袋,就是你们的。”

    “从此以后,本军营中无论出生门第,皆是按军功行赏。斩一级者,赏银五两。斩三级者,升伍长。斩十级者,升什长。谁能带兵打胜仗,谁就往上走。京里那些门第、关系、人情,在我这儿统统不好使。”

    风从北面灌过来,把她的红色披风吹得翻卷起来。

    “此令,从今日起,永为定例。违者,斩。”

    雪落在肩甲上,落在刀鞘上,落在那些攥紧的拳头上。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万个。

    声音从千万个喉咙里挤出来,汇成一股闷雷,冲破了玉门关的风雪。

    “末将等——愿随元帅,死战到底!”

    风雨愈大,热血难凉。

    沈昭戈率军迎敌,打了三天三夜。

    青萍在军医处守了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伤兵一个接一个地抬进来,她一个接一个地包扎、上药、缝合。

    有个小兵腿被砍断了,疼得直叫娘。

    青萍按住他,拿布条塞住他的嘴,说:“别叫,省着点力气,你还能活”。

    那小兵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淌下来,点了点头。

    三天后,蛮族退了。

    沈昭戈率军追出去三十里,斩首五千级,缴获辎重无数。

    那天夜里,全军上下围在篝火旁,喝酒唱歌起舞。

    沈昭戈从帅帐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壶酒。

    她走到篝火旁,带着众人一起举杯。

    “爹,”她说,“第一杯,敬你。”

    “第二杯,敬那些回不来的战士们。”

    “第三杯,敬还活着的将士们。”

    众人哭哭笑笑,这一战,终于是打出了气势,打出了郁气。

    青萍坐在角落里,和几个女兵坐在一个喝酒吃肉。

    崔灵文坐过来和她碰杯,宽慰道:“辛苦了。”

    青萍笑了笑,“沈元帅和大家伙才辛苦呢。”

    崔灵文把袖中的信递给青萍,“这个是怀澈给你寄的。”

    青萍收好信,道了一声谢。

    雪还在下。

    可篝火旁那些活下来的人,碗里的酒是热的。

    又不少伤好的小士兵,跑过来敬酒。

    许是在边关待久了,青萍的酒量也越发好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拉着她围着篝火在跳。

    鲜血、火焰、烈酒、羊牛肉、大雪、舞蹈。

    众人的欢笑声,一路远飘。

    深夜,青萍坐在昏黄的灯火下,给裴晏清写回信。

    “裴晏清,海晏河清,我想终会来到的。”

    “我很好,只是想你……”

    墨迹微顿,又划掉,换了一张纸。

    晚上,她不知为何又梦见了母亲。

    她依偎在母亲的怀里,说好累、好吓人、每天都在死人。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说,阿藜,一切都会过去的,你要活下去。

    是的,要活下去。

    *

    羲和二年秋,沈昭戈大破蛮族主力,直捣黄龙。

    消息传到京城时,满朝振奋。

    满朝文武跪下去贺喜,张郃老泪纵横,连说了三个“好”字。

    沈昭戈的捷报写得很短,照她一贯的性子,只列了战果:斩敌六万,俘获无算,蛮族王庭遣使求和。

    第二天,沈昭宁连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封赏。镇国将军沈昭戈加封“柱国大将军”,食邑五千户,赐九锡,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所部将士按功行赏,阵亡者追封三级,厚恤其家,子弟可荫补入仕。

    第二道,受降。准许蛮族王庭遣使入京,于太和殿前献表称臣。

    第三道,祭奠。于西山沈淮墓前立碑,碑上刻“镇关侯沈公淮之墓”。

    碑阴刻此次大捷战功,并阵亡将士名录。

    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蛮族被打服了,不仅送了猪牛羊等好礼,还送了个漂亮英俊的小太子。

    那小太子叫阿史那隼,是蛮族可汗的幼子,最受宠爱。

    年方十六,眉眼深邃,骑射俱佳。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沈昭宁拟旨,赐给了沈昭戈解闷。

    沈昭戈可一点也不闷,捉住了敌方的将帅,很是戏弄了一番。

    至于当年那个军师,在她当年离开玉门关的时候,就给杀了。

    敌人,留着就是隐患。

    沈昭戈是个没有定性的,喜欢,就抢过来。

    腻了,就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