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钟情者退步(20)

    满屋的光屏噼啪闪了一下。

    温德尔盯着基思不说话,他认为现在的表情,最能表现出催促的意味。

    “基思,你知道我很忙吧?”他委婉地开口。

    “知道。”基思无奈,“但是这些消息目前除了你,我不能和更多家伙讨论,只能找你来商量一下。”

    温德尔:“你想商量什么?”

    “你马上不就要去谈判了吗?我来找你争取一点福利,关于联手科研这件事。”基思走近,“比如条款什么的?你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给你看看,万一你不了解,到时候给我打成研究下手就不好了。”

    “可以。”温德尔翻出这方面的条款划给基思,眼看着基思如他所愿的往外走,他突然又出声,“我有点好奇,如果两片宇宙联通的时间节点在三十年之前呢?”

    基思在门边转过身,这次没有笑,“其实我关注的不是两片宇宙的联通节点,而是星兽的进化节点。”

    他靠在门边想了一会。

    “进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它们总不会无缘无故地进化,就像是雄虫不会突然迎来二次蜕化。”

    “不是意外,就是有心。身为科研者,比起未知,我们更讨厌人祸,那是我们最不擅长的地方。”

    “温德尔,站得越高看得越远,陛下不愿意告诉我们,但我们却不能无动于衷。”

    “现在两个虫族之间,最了解双方的就是你了,我期待你能发现一些线索。”

    基思最后举起手,“明天见。”

    啪地一下,无数光屏重新亮起。

    温德尔将其中一个光屏移动到了眼前,上面的视频点开,一道声音传出,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

    这道声音进入耳朵,第一观感是非常不适。

    “我谨代表自己,驳回你们一切审判罪论……”

    温德尔向后一靠,缓缓眯起眼睛。

    光屏中随着声音,那道嚣张高傲的身影逐渐出现在镜头正中,正是雄虫保护协会上任首席主任——帕尔德。

    隔着几十年时间,对方在时间长河的另一边,与温德尔对上了目光……

    次日。

    雄虫保护协会代表方上门慰问之前,戈德伊先一步登了门。

    “我有一个好主意,大使馆的房间这么多,我又是阿伽尔虫族负责保护你的直系负责虫,每天来来回回地跑多不方便,不如我住你隔壁啊?”

    詹休抱着文件从隔壁房间出来,他与楼下的戈德伊对上视线,双方都短暂地沉默了下。

    戈德伊立刻改口,“你另一个隔壁房间呢?”

    詹休往另一个隔壁房间送文件的身体一顿,他默默进去,不说话。

    但是里面有雄虫冒头,非常抱歉地说:“不好意思,不知道戈德伊上将要住进来,这间已经改成会议室了。”

    温德尔就捧着脸站在二楼,看着戈德伊笑,长发顺着流在了护栏上,末端还在往下坠,而他像是才醒,弯着眼睛,戈德伊说了好几句话他都没出声。

    戈德伊心都快被看软了,他压了压军帽,忍下直接攀上去的冲动,转头上了楼梯。

    “没有你的房间了。”

    温德尔说。

    戈德伊瞄了一眼温德尔的房间,他也不说话,瞳孔却圆圆的,谁都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就差一条尾巴了。

    可惜“尾巴”在温德尔这里。

    温德尔的尾勾懒洋洋地卷上了腰,“那是希利尔虫族的机密房间,不给进去。进去就按盗窃希利尔虫族机密罪,将你抓起来。”

    说完他走回了房间,“我要洗漱,戈德伊上将在外面等一等吧。”

    门在戈德伊面前拍上,下方突然传来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戈德伊上将。”

    听见这道声音,戈德伊第一反应是翻个白眼。

    说起来,罗拜厄斯氏族在当年的内乱中,属于保护派,与雄虫保护协会的关系应该很不错才对。

    再不济也像是斯霍尔特莱氏族和迪格索伦氏族一样,因为简单粗暴的合作关系,维持着表面上的热情。

    但事实相反。

    两方完全是捏着鼻子在合作。

    雄虫保护协会看不上在荒原成长起来的野蛮氏族,他们太多野蛮传统,还会将雄虫视作玩物。

    罗拜厄斯氏族却不这么认为,弱肉强食而已,又没有虐待阁下们,彼此各取所需,放纵欲望难道也是一种罪吗?

    戈德伊探出半个身体,笑意懒淡,刚才的愉悦像是枯萎的苦瓜,“莫姆主席。”

    身后的房间门没什么动静,房间隔壁的会议室也没什么动静。

    戈德伊知道他们在等待。

    而现在他就是那根要去试探水有多深的棍子。

    让他试探吗?戈德伊很乐意踩下他们的脑袋。

    可惜不能。

    戈德伊下楼,在莫姆对面翘腿坐下,靴底老老实实踩在地面上,脖子上仰起一片纹身,正对着莫姆张牙舞爪。

    “好久不见,您可真是个大忙虫,今天赶巧了,正好问问你,罗拜厄斯氏族那批安抚名额,你准备什么时候通过。”

    莫姆微笑,“只要戈德伊上将能保证,不诱惑阁下们,随时都可以通过。”

    他的视线飞快地扫了一眼楼上。

    楼上传来关门声,有脚步沿着走廊内侧,正向阶梯口靠近。

    戈德伊目光偏了一瞬,突然开口:“莫姆主任,您的老师呢?自从前段时间露过面,我已经很久不曾见到过他了。”

    莫姆无声转过头,他对戈德伊笑了一下。

    “这是老师的事情,作为学生的我,没法干预太多。”

    温德尔已经下楼,身后跟着詹休几位雄虫,几位雄虫一露面,莫姆的神情突然热情很多,率先起身迎接。

    温德尔伸手,白色手套下不漏一点皮肤,优雅又恰到好处,“很高兴见到您,莫姆主席,我代表希利尔虫族,感谢您的慰问,代表团这边一切都好。”

    莫姆一直点头,“都好就好,都好就好。”

    他看上去吓坏了。

    正值壮年的脸上,眼睛眯起来的时候,都有了熬夜许久导致的眼褶,完全睁起来的时候就又精神了一些。

    温德尔很担心,“您看起来很累。我最近也看过一些关于莫姆主席的资料,真是太厉害了。”

    他褪下一只手套,“不该失礼的,正式认识一下,主席叫我温德尔就好,您对阁下们的好,我都看在了眼中。”

    “客气客气。”莫姆这次简单碰了下手指的位置,就很快收回了手。

    温德尔笑笑,没说什么,也很快重新戴上了手套。

    温德尔坐下后,戈德伊站起来,将主场让了出来,与詹休一左一右站在温德尔身后。

    这期间温德尔和莫姆聊得很开心。

    临走的时候,几名亚雌还兴奋红着脸,送上了协会精心准备的礼物,他们看温德尔的眼神,带着明亮的光。

    温德尔却在看到这些亚雌的瞬间,瞳孔凝住了一瞬,而后又像水纹荡开,温润平和。

    礼物被詹休收拾走,戈德伊正抬着头看上面,下颚若刀锋,与脖颈线条连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温德尔走到他后面,很温柔地掐在戈德伊脖子上面,手套的冰凉感很结实,戈德伊当场抽了一口气。

    温德尔:“你在看什么?”

    “你们出来的时候有七个虫的脚步声,却只下来了六个,最后一个去哪了?”

    戈德伊瞳孔压着暗火,滚动的喉结不像被嵌制,更像是反向把温德尔的手指当成了玩具,想要更多更多地去触碰。

    “他自然有他的事情要做。”温德尔按了按,手指下的喉结滚来滚去,他又没用力,忍不住说:“你玩得很开心?”

    戈德伊拿下温德尔的手,“怎么突然戴手套了?”

    “发现了一些脏东西,以防意外。”温德尔问,“你见过雄虫保护协会上任主席帕尔德吗?”

    “没有,这位可是个传奇人物,他年轻时候吵过的架可比他的年龄还多。”

    戈德伊抬眼,“你想知道什么?他的身世吗?这个我知道一点。”

    “他的身世不是秘密,我在星网上看到过。”温德尔抽回手。

    “那是修饰过后的。”

    戈德伊拿下军帽,像是自己家一样,在待客沙发上坐下。

    他知道温德尔想要什么,但是戈德伊也不介意掏空自己脑袋里知道的东西。

    戈德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过来,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詹休正送上早点,一来就听到这话,一时不知道自己是退还是进。

    这难道就是温德尔司长之前说的那样,要善于利用自己雄虫身份的手段吗?

    温德尔瞥了詹休一眼,拿过一盘夹心餐点,主动走到戈德伊身边,完全披下的头发在身后轻晃,他身上没有一点故作诱惑的姿态,腰背挺直,气质淡然。

    但是在戈德伊眼里就完全不一样了。

    嘴巴里被塞满餐点的同时,戈德伊眼疾手快把雄虫往怀里扒拉,他费劲空出嘴巴,满足地不行。

    “先说说你在星网上看到的是什么?”

    温德尔只当自己枕了一个略硬的床垫,“帕尔德有皇室血脉,早年孤苦,从底层一路爬上来后,才被皇室接济,他很聪明且有天赋,对于雄虫有着极端的保护欲望,雄虫保护协会在他的手上,从一个公益协助组织成为了虫族几大政治组织之一。”

    “他终生没有结婚,在内乱之前退出公众媒体视线,完全隐居。”

    “据说他是被叛军给抓住关起来了,毕竟当时他的影响力实在太大。”

    戈德伊点头,“你说的都对。”

    “温德尔阁下知道得很全。”

    一只手掐了下戈德伊的耳朵。

    戈德伊心想,雌父说的手段根本不行,夸夸只能应付他雄父那样的笨蛋雄虫。

    感觉到怀里的雄虫要起来,戈德伊连忙认真道:“基本就是这样,不过对外的资料有些避重就轻了,帕尔德并不是简单的一点的皇室血脉,严格上来说,他是上一任伪皇的异父兄弟,上上任伪皇不在记名册的私生子,没有虫知道他的雌父是谁。”

    “他将雄虫保护协会推到那个位置,少不了皇室的帮忙,当年内乱还没开始,皇室应该是想要将雄虫保护协会发展成完全忠诚的拥护势力,主导权在皇室身上。”

    温德尔:“但是我看了帕尔德所有公开发言,他从来没有提过对雄虫皇室的追崇。”

    帕尔德的保护欲,从始至终都在雄虫这个群体本身上。

    “所有发言吗?全看了?”

    戈德伊语气已经飘起来了,脸上都是不可置信。

    温德尔:“……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界务司包含希利尔虫族的情报部门,这确实是工作的一部分。

    戈德伊深深看了温德尔一眼,最后说:“我觉得你这个时候应该亲我一下。”

    温德尔点头,“好的,我允许你被我亲一下。”

    这次吻要敷衍落在戈德伊的鼻梁上,他绿色的眼睛,清楚地和戈德伊对上。

    美丽且诡计多端的雄虫。

    戈德伊心里唾弃了一下自己。

    “帕尔德的消息真真假假,他消失在内乱之前,我年轻的时候怎么会对一个嚣张的雌虫感兴趣,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其他的消息。”

    温德尔目露期待,“你说。”

    戈德伊凑近了些,呼吸落在温德尔的耳畔。

    温德尔目光闪了闪,竟然也没有避开。

    吻和消息同时落地。

    “雌父说过,暗地里推动叛乱的,其实是前皇室自己。”

    脑子在消化这个消息,耳朵上的吻还在,戈德伊的唇又亲了亲,才离开。

    “唉。”戈德伊长叹了一口气,“温德尔阁下,我脑子里的东西已经快没了,真担心你一脚踹开我。”

    他身体的温度暖烘烘,胸口因为动作起伏,就像是巧克力色的棉花糖一样,将温德尔裹得越来越深。

    温德尔爬出来,白色长发绸缎一样流过肩膀,末端刚好盘旋在戈德伊的胸口,他一扭过身体,就发现雌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蹭开了自己穿得松松散散的衣服。

    花纹繁复神秘,正在半边身体上起伏向下,依旧看不到尽头。

    温德尔:“要是真踹了你呢?”

    他低头,一颗扣子一颗扣子,非常认真地把戈德伊的衣服重新穿好。

    最后一颗顶着喉咙扣得特别紧。

    温德尔说完这句话,直到动作完,也没有听到戈德伊的回复。

    重新抬头,温德尔发现戈德伊正盯着自己,褐绿色的瞳孔一眨不眨,见他看过来,才哼了一声开口。

    “那就真只能把你抢回去了,罗拜厄斯氏族没有主人,谁都无法命令我们。”

    温德尔说了句,“真凶啊。”

    戈德伊很凶地咬住雄虫伸到自己嘴巴里的手指……

    谈判当天。

    虫族内网上的气氛很紧绷,论坛上分析爆炸凶手的帖子到现在还没有定论。

    他们很担心一个眨眼,又是一次爆炸。

    但还好,这次谈判是在元首宫。

    第一军团黑色的影子翻遍每个角落,隐没在暗处成为最坚实的防盾。

    六大氏族代表全部到场,十二军团代表全部到场。

    在这场会议中,凯尔森代表前雄虫皇室也有一席之座。

    雄虫保护协会的座位离得很近。

    温德尔一众希利尔虫族入场时,整个会场都在对他们行以注目礼。

    摄像镜头开启,但不再对外直播。

    厚重的会议殿门封锁,就连雄虫们也有一种什么东西即将尘埃落定的错觉。

    虫族内网论坛。

    【真的好想知道他们到底在谈什么啊?】

    【有一种好沉重的感觉】

    【天啊,凯尔森殿下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他当年可是帝国明珠的】

    【嘘嘘嘘,楼上说什么呢】

    【安斯艾尔阁下怎么也在会议当中】

    【有知道内幕的吗?】

    漫长的两天两夜过去。

    在当天深夜,谈判会议室的门悄无声息打开,一条长达三小时的视频,也在同时出现在元首宫的官方账号上。

    叮咚叮咚叮咚——!

    无数个光脑账号上,同一时间响起消息提示音。

    元首宫的官方账号是虫族必须关注的账号,它平日不会发什么东西,但每次发表,一定会是大事。

    这一时刻,无论是雄虫还是雌虫,近在元首宫外面的护卫队中,远在边境驻军的军团中,无数道身影同一时间低下头。

    同一个视频,在亿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加载完成。

    论坛几乎是即时出现了一个帖子。

    【好像是什么历史,没意思】

    它孤零零地停留在上面。

    后来有虫点进去,只有楼主自己刷屏的无数个

    【无视我无视我无视我无视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嘴贱我嘴贱我嘴贱我嘴贱】

    后来者看得想笑又想哭。

    /

    阿伽尔虫族没有历史。

    但这个认知终止于今天。

    第182章 钟情者退步(21)

    对于阿伽尔虫族来说,虫皇是什么?

    是虫族历史的起源,雄虫特殊的见证者,是没有理由就可以一直存在的标志符号。

    阿伽尔虫族承认雄虫皇室千年之久,是因为这份信仰深入骨髓,而亲手推翻雄虫皇室的元首,是千年才出一个的悖逆者。

    要知道虫族叛乱军在最开始的时候,都没有动过推翻雄虫皇室的念头,他们想的是,留下一个空壳,作为一个吉祥物就好。

    皇室之下成立实权议会,不需要太快太猛地掘掉虫族的根基。

    直到现在,阿伽尔虫族隐藏在暗处的保皇党都觉得,不需要刷什么手段,只要等就好。

    等现任元首死掉,一切都会顺其自然。

    但现在,无数双眼睛沉默地看着屏幕。

    什么叫同族,就是你在观看一段历史的时候,即使如此陌生,心里面依旧会升出一阵奇妙的认同感。

    希利尔虫族的历史记录很完善,没有时间断层没有巨大漏洞。

    视频最后止步于第一位进入二次蜕化的虫皇。

    也是整个虫族历史上,第一位进入二次蜕化期的雄虫。

    虚拟二造投影并不完全真实,那段历史却是真实的,被文明研究院反复核对过无数次的画面中——

    金发虫皇掩上伴侣干枯的眼睛,在被血色渲染的世界中,雌虫只是地面装饰的第一层,无数年轻的雄虫尸体成为了第二层。

    在无止尽的后退与死亡中,金发虫皇回过头,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战场,比战场更可怕的是沉寂无声的战场,只有星兽在海浪一般涌到眼前。

    星子一样的光芒在死寂的紫眸中闪烁,血从每个毛孔中疯狂挤出来,虫皇的体内发生着巨大的变化,新生的基因突破锁链,仿佛正拼了命地将无力的旧基因迭代掉。

    谁都无法解释,虫皇的身体在那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在极短时间内跨入了二次蜕化期,尾勾第二形态开启,实体化却不可见的精神力浪潮,轰然向外爆开!

    无形的墙挡住了星兽的追击,无数雄虫的精神锚点被点亮,一张透明的精神力网络罕见地在战场上选择了雄虫作为载体,血色在每一个雄虫体内爆开。

    虫族最紧急的时刻,雄虫在血肉爆裂的痛苦中,迎来了超频进化。

    不可见的精神力网络亮起,将最外层死战的雌虫包围。

    它的光芒,就像是虫皇眼底最先出现的泪。

    那滴泪落下,屏幕视角迅速调转向下,满屏影像从明亮转为血色,最后隐入黑暗。

    /

    难受。

    说不上来的难受。

    最极端的保皇党脑子里也在打架,他们一方面被理智冷酷宣判,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这又不是他们的虫皇。一方面又被喘不过气的心口拧着,眼睛也莫名其妙的干涉,血脉深处被根植已久却找不到落脚点的情绪,大股大股地涌上来。

    简直不讲道理啊!这不科学!

    虫皇的唯一传承性在视频前面已经讲过。

    许多道视线在视频中虫皇贵气优雅又璀璨的鎏金发色上不停流连,真好看啊真好看。

    扭头去想前几代“虫皇”的长相特征,好久才从记忆中扒出来,皇室的长相特征一直很弱,几代下来甚至不如氏族虫族的有记忆点。

    承认一个错误不仅很难,而且很难受,但是指着遮都遮不住的错误硬要说正确,也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阿伽尔虫族这天深夜彻夜未眠。

    他们无法直视叛族者的称谓,也无法承认虫族千年多的历史是一场骗局。

    他们的初代虫皇,是窃权者。

    他们的空白历史,是因为背叛。

    凯尔森在会议的最后,就已经完整看完那个长达三小时的视频,他面无表情,任由无数道视线扫过自己的头发和眼睛。

    看完最后一帧,凯尔森挡住半张脸,浑身剧烈起伏,他笑个不停,眼角笑出眼泪,却没有半点声音发出来。

    太可笑了。

    凯尔森喃喃自语,不知道在反复想些什么。

    会议殿堂逐渐走空,凯尔森落在了最后,莫姆最后走过他的身边的时候,似乎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脚步却停也未停,径直与雄虫保护协会的代表们离开了。

    最后一只手触碰凯尔森后颈,触感冰凉,指尖刚碰上,就被凯尔森毫不留情地甩开,“别碰我!”

    “我说过,这个月不想再看见你。”

    凯尔森站起身,神色冰冷,眼眶微红,他厌烦地看着自己的雌君,“今天你不准回去,滚回你的第二军团。”

    威莱的脸色不变,像是早已习惯,他只是盯着凯尔森微红的眼睛,默不作声垂下视线。

    凯尔森直接离开,擦身而过的风都带着凉意。

    威莱默默攥紧拳。

    恍惚间,雄主依旧会回过头,对他笑,让他上前,等着他慢慢走,说要做许多事,一点点让虫族变得更好。

    他还说,雄父只有他一个雄虫崽,等以后他的威莱有了虫蛋,他也只要一个威莱就好了。

    但后来什么都没了。

    笑没了,虫蛋没了,连雄主也不是他一个虫的了。

    连疼痛都变得麻木。威莱安静转身。

    元首办公殿。

    今日深夜,会议刚散,整个宫殿都没有休息的准备,就着公务准备直接通宵到明天的下班点。

    威莱在元首面前站定,“冕下。”

    银发元首并没有立刻看他,也没有回复,他正单手滑动着办公光屏,素白的手指泛上莹莹冷光。

    威莱就也安静等待。

    好一会,元首才闭了下眼,“威莱。”

    “你要和凯尔森互相折磨到什么时候?前几天他的离婚申请又递交到了雄虫保护协会,我总不能一直替你拦着,离婚是你的自由也是他的,更何况他在身份上拥有特权。”

    威莱:“现在他应该没了。”

    “而且现在只有我能护着他了,冕下,我不会离婚的。”

    元首双手交错合拢,安静看了威莱一会,瞳孔的蓝色仿佛能倒映威莱的灵魂,曾经的“暴君”如今也学会了耐心是什么。

    他问:“你后悔了吗?如果你一直站在凯尔森的身边,他现在绝不会这样对你。”

    威莱很坚决也很沉默地摇了摇头。

    “错的就是错的,没有必要因为我一个虫的不幸,而去改变事情的本质。并且,如果我当时选择站在他的身边,那这么多年,以及现在,我连保护他的权利都没有。”

    “我从不后悔追随您。”

    “如果到了无法抉择的那一天,我会和他一起死,但我绝不会背叛您。”

    元首淡淡颔首,“那就把爆炸案的凶手带到我眼前。这个案子的调查权,我现在全权交给你,希利尔虫族外交团队会在月底离开主星去往联盟,我们要在那之前,找到凶手给他们一个交代。”

    现在是月中,威莱只剩下半个月的时间。

    威莱行礼,“遵命,冕下。”。

    哈瑞斯今天躲在房间里根本不敢出门。

    他趴在门上,听到楼下传来暴怒的摔砸声。

    在光脑上被反复刷了无数次的视频,现在还在他身后循环播放。

    哈瑞斯在听到脚步声上了楼,才轻手轻脚地窝回床上。

    他愣愣地躺着看了一会视频。

    哈瑞斯突然把头发抓到眼前,不起眼的棕色要在很难很难的角度,才会闪出来一点透明的金,在发尾的尖锐处,就像是一场笑话。

    他大概以后很多年,都不会再出门了。

    反手把自己蒙进软枕的哈瑞斯,眼角余光悄悄扫过金发虫皇的照片,失落与向往同时闪过脸上,他不明白先祖做了什么。

    /

    “大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凯尔森戴着会议眼镜,面上却是暴怒。

    “我在将你重新送回皇位,你看到了吗凯尔森,你和正统虫皇是一样的。”

    光屏中晃动的身影说着。

    “一样的?”凯尔森嗤笑,他简直不想说,又气得想笑,只感觉自己的人生是个棋盘,谁都能在里面落下一子。

    “原来你早就知道。”

    “你当年救我的时候,头发也曾短暂地变成金色,你的瞳孔里闪着和视频里一样的光,你会成为真正的虫皇,因为你成为过,所以我在帮你。”

    “你和哈瑞斯不一样,你能成为虫皇。”

    对方的语气笃定无比。

    凯尔森到这个地步已经无所谓了,他点头,“好啊,去啊,帮我成为虫皇,让整个虫族看看千年之后,我们依旧是当年的窃权者,骨子里就没变过,然后他们高高兴兴地放下心理负担,彻底转入希利尔虫皇的庇护。”

    “蠢货!你在质疑什么?如果没有我们撑着,这个虫族早就完了!”

    对方也怒了。

    凯尔森感觉无法沟通,他们这条血脉,似乎总是一半疯魔一半清醒。

    简直就像是诅咒。

    “大哥,你在推动反叛军成立的时候,有想过今天的结果吗?它失控了!是你!亲手葬送了我们!”

    凯尔森仿佛知道对面会说什么,他摆了摆手,

    “别说什么清理什么整治。”

    “事实就是虫族连反叛军是谁成立的都不知道,你只能成为见不得光的影子,那位还在追着你吧,你到底藏了什么东西,能让第一军团的疯狗咬着你不放?”

    凯尔森今天像是扒下了最后一层皮。

    “大哥,你当年没玩过赫洛里厄,你以为现在还能玩过他吗?”

    “为什么要在一切结束之后告诉我,是你亲手造就了现在的一切?”

    “明明只要一切按部就班,我能改变一切。”

    “你到底在急什么?”

    对方嗤笑,“凯尔森,威莱的背叛不是我造成的,那是你的无用。”

    “靠你?你那不切实际的天真?我说了,我会帮你的。”

    “我有提威莱吗?”凯尔森突然冷冷看向投影,“你好像很在意威莱的背叛。”

    “不要再因为情绪问题联络我,否则我会将你的联络设置为单向!”

    啪地一下,投影熄灭。

    操控设备被狠狠掷出,刚好砸在最后没有完全散尽的数据流上。

    /

    投影的另一侧,被凯尔森唤作大哥的雌虫起身,叫了一声,“老师。”

    另一边走近的却是莫姆,雄虫保护协会现任主席。

    莫姆笑了声,脾气很包容的样子,“你对他太过纵容了。”。

    次日。

    基思推开温德尔的房间门,他有些意外门竟然没锁,下意识张嘴就要喊,瞧清里面瞬间……

    基思:。

    他反手关上门。

    温德尔非常罕见地愣了下,他转过头。

    熟悉的红发雌虫正支着脑袋,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穿的上半身,蜿蜒向下的纹身一览无余,更深处依旧看不到。

    戈德伊神色戏谑,似乎一早就醒过来,就等着温德尔睁开眼。

    侧压的姿势让雌虫的腰线窄而深,胸口流畅的肌肉线条压缩有致,排列也整齐,随着呼吸起伏,扑面而来的是蓬勃的生命力。

    温德尔还有些懵,他掐了下眉根,白发顺着肩背在腰下蜿蜒,唯一庆幸地是他自己身上衣服穿戴完好,只有领口大大方方露出一半,脖颈修长白皙。

    在翻找昨晚记忆的同时,温德尔下意识摸了两边的耳饰,指尖确认它们一个也没丢后,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

    弧度刚在唇边绽开,唇瓣边角的抽痛感就泛了上来。

    被咬破了。

    温德尔动了动口腔内的舌头,嗯,吻得也很深。

    他能感觉到舌尖上泛滥的酥麻,不敢想象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有些断片,但正在恢复。

    戈德伊坐起身,他举起双手,红发热情无比地翘起,眉眼全是压不住的餍足,“是你主动的。”

    温德尔想起来了。

    连续十几天的工作,在昨天敲定之后,他回头看着黏上来的雌虫,也不知怎么就让戈德伊进了屋。

    然后对方也是举起双手,说着他主动的,就直接压着吻了上来。

    记忆里温德尔没有拒绝。

    温德尔:……

    他就像每一个不能理解前一天晚上为什么要熬夜在星网冲浪的家伙一样,一时有点无法理解自己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有拒绝。

    温德尔不说话,还没发现自己的脸上有个浅浅的牙印,他扒出戈德伊的衣服。

    重新一颗扣子一颗扣子给戈德伊穿好。

    戈德伊就一直在笑,胸口起伏剧烈,笑得温德尔脸上多了点恼意。

    他们昨天抱在一起吻得稀里糊涂,连裤子都没脱,在戈德伊这里纯情得要命,但是对于温德尔来说,却完全不一样。

    雌虫的吻再一次落在唇上,撬开牙齿直往里探,温德尔停住动作,下意识松了防备,等又黏黏糊糊凑在一起后,他摸了下雌虫兴奋到发抖的身体,恍惚想起来了。

    昨天好像就是这样。

    没有拒绝。

    第183章 钟情者退步(22)

    温德尔是手忙脚乱挣扎出来的,他还记得基思刚才的进门,自觉在对方心里还是挽回一点形象的好。

    不管身后雌虫幽怨的视线,温德尔的耳尖红晕泛滥,他抿唇,对镜一照,突地沉默。

    温德尔摸上自己的右脸,上面的牙印并不深,但很清楚。

    清楚到温德尔的脸刷地一下小黑。

    “戈德伊!”

    雄虫转过脸,目露谴责,白皙的脸面上,还留着他的牙印,唇更是直接被亲烂了,边缘有些红肿。

    好好一个清冷干净的雄虫,偏偏身上都是擦不掉的痕迹。

    戈德伊心虚的同时,褐绿眼眸一下就笑得眯起来,里面流转着嚣张的光芒。

    引得温德尔将毛巾狠狠甩在戈德伊脸上,转过身不再搭理戈德伊,对着镜子开始琢磨怎么弄掉痕迹。

    戈德伊拿掉毛巾,鼻尖动了下,上面属于雄虫的信息素隐隐约约,他现在对这个感觉很敏感。

    昨天唇舌不知道吃进了多少信息素,他的牙根现在还在微微打颤。

    戈德伊双手捧着毛巾,此时又很听话的模样,亲自送到了温德尔身边。

    在温德尔接过毛巾后,戈德伊需要强调一件事,“我不是个随便的雌虫。”

    所以礼貌的温德尔阁下,这个时候就该聪明地接应下一句话。

    温德尔擦了脸,虫族的愈合能力很强,但还没到完美无瑕的地步,这点印子都没惊起身体的自愈系统,估计要等个一两天,才会完全消下去。

    听到戈德的话,温德尔视线一转。

    雌虫英俊桀骜的脸上,就差写明了求负责。现在装得这么好,昨天咬下来的时候,尖牙抵着皮肉,贪婪地快要吮到骨头的位置,也幸亏戈德伊最后还有点难得的自制力,要是真在他脸上咬出血来,温德尔今天醒过来就是另一个态度了。

    不懂适可而止的雌虫不能要。

    温德尔的身份特殊,他需要保证即使在最亲密关系之中,也要设立一条明确的界线。

    界线是无形之物,温德尔不会明说。

    再聪明的雌虫也会在这方面失控,这和脑子没有关系,但没想到会遇到一个戈德伊。

    温德尔有时候想狠狠心,都给不了自己一个明确的理由。

    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温德尔用毛巾盖住戈德伊的眼睛,没了目光对接,有些话说起来好像能更理智一点。

    戈德伊仰首,被蒙住眼睛后,他勾唇笑出弧度,带出了一点痞气。

    红发像是烧起来的火焰,扫过温德尔的指尖,雌虫的颜色是深且浓稠的,一眼看到底的欲望也是滚烫的。

    温德尔只觉得心尖上被烫出来了个小水泡,戳开的话会疼,不戳的话,整颗心都要被侵蚀。

    最后他只好叹气,“你不是个随便的雌虫,我正好也不喜欢随便的雌虫。”

    “这很巧,我们可以试试看。”

    戈德伊简直要笑出来,心口砰砰乱跳,他差点没呼上来那口气。

    不顾被遮挡的视觉,戈德伊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抱住雄虫,扑面而来的温凉气息,就像是初见时,对他一直存在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恨不得抱着好不容易追到手的雄虫,在这个屋子里面疯狂转几圈。

    真想就这么带回罗拜厄斯,让亲友们看一看,这是他选定的雄主,但谁都不够资格与他共享。

    “我发誓,我会一直拥护希利尔虫族的,你们一雄一雌的伴侣制,简直太对了!我是你的了,温德尔!”

    温德尔面上的平静没有维持太久,他的唇抿了抿,还是没忍住翘起了一点弧度。

    雄虫温润清冷的眉眼柔软下来,眼睛里晃动着最浅最轻的绿色,像是春日里刚冒头的尖芽。

    好不容易挣脱毛巾束缚的戈德伊,第一眼就看到了这样的温德尔。

    他看得呆了一会。

    戈德伊刚才还狂放无比的动作,立刻就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深邃的眉眼里,笑意转淡,他难得认真,“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温德尔:“稍微冷静一下,我们还没有结婚。”

    他把头发理了理,看上去平静内敛了很多,只是有些无奈。

    戈德伊怔了下,他深思了下,“那你觉得什么时候结婚比较好?”

    指尖点在戈德伊额头,雌虫支楞起来的触须一下就直绷绷得,温德尔微笑,“大概在你梦里的时候最好。”

    也不知道雌虫到底点亮了什么天赋,温德尔司长差一点点就要点头了。

    简直是克星……

    出来的时候,温德尔看见基思端着一堆餐点,正要往一楼地下拐。

    “基思。”温德尔叫住了基思,他从楼上探身,长发滑过护栏表面,脸上的痕迹被特殊化妆品遮得很干净,“。”

    下楼后,温德尔看了一眼餐点,“还没到饭点,你拿了一天的量?”

    基思洗手喜欢用水,吃饭喜欢实物,热爱真实物体对于身体的刺激,除了研究上头的时候,他才会愿意去碰一箱箱的营养剂。

    “不是,我以为你要到饭点才会下来,所以这一半是给你留的。”基思的目光扫过温德尔,他叹了一声,“格兰利亚氏族的雄虫真是纯情。”

    温德尔一点也不想问他从身上到底看到了什么,聪明的虫和科派虫相处的时候,第一最要紧的,就是学会不在私事上追问他们。

    “走吧,你找我不是有事情要说么。”

    温德尔率先进入地下室。

    基思脚步一顿,他总感觉好像忘记说什么了,等到实验室的门在身后合拢,他啊了一声,正要抬手提醒。

    “等——”

    温德尔已经转过身体,震惊又沉默地看着基思,手指向前方,“你已经开始偷偷抓阿伽尔虫族的雌虫做实验了吗?”

    临时开辟出的实验室空间有限,多出来的实验床非常显眼,而上面有一个雌虫被捆着,手脚身体全被粗大的绑带封着,没有丝毫活动的余地。

    雌虫之前是在睡着,听到温德尔的声音后,眼睛动了动,没有焦点的视线在看到温德尔和基思后,眼睛浮出亮光。

    基思连忙将双手解放出来,“别瞎说,我还没离谱到那个程度。找你就是为了说这位的事情。”

    “这位雌虫叫埃米,曾经是‘布曼’的未婚夫。萨兰德首席上次和我聊完后,向我寻求过建议,我们这边商量过后,他暂时将埃米交给了我,希望我能完全治愈他。”

    “埃米的寿命因为进化体星兽的影响,已经活不过三年,而现在是最后一年。”

    基思暂时松开了埃米嘴巴上的束缚带。

    埃米没多少说话的力气,扯了个艰难的笑容,“基思阁下说得是对的,并且不仅仅是萨兰德首席同意,也是我自愿的。”

    温德尔的目光凝重,布曼的情况很特殊,它算是第一个成功附身雄虫的进化体星兽。

    对于进化体星兽而言,没有二次蜕化的雄虫,比雌虫还要有吸引力。

    但它进化那么久,身体方面的杀伤力并不大,安斯艾尔就能解决掉。

    对方想要借设备多次在精神力虚拟网络中传播的东西,没能成功,从它高频率的演出活动,就能看出它想要做的事情,并不容易。

    只有埃米,他的身上除去基因毒素之外,被植入了一段特殊的精神力波动,之后被安斯艾尔剥离了出来。

    基思解释了一下大概,看向温德尔,“你对精神力的运用要比安斯艾尔更成熟,存放精神力波动的容器在这里,埃米也在这里,你能看出来什么吗?”

    温德尔接过那个特殊的锥形瓶,动用精神力去看,容器内的精神力近乎枯萎,活性低得可怜。

    他沉吟了片刻,“能打开吗?隔着容器我不太确定。”

    基思:“可以,你别让它钻进我的大脑就行。”

    埃米却有些犹豫,“这个东西会无意识影响我们的情感,放大一切可以利用的情绪反应。我和罗耶纳首席实验过,当最纯粹的情绪被引出,我会在这个精神力波动的影响下,成为毫无理智的虫兽,好几次险些直接进入虫化阶段,彻底不能回头。”

    “研究得很透彻,不错。具体几次实验,几次进入虫化阶段。”基思下意识去摸实验记录手册。

    埃米也下意识就要回话。

    温德尔:“怎么、打开。”

    他中间停顿得很明显。

    基思自然地转过身教导流程,然后他说:“等一下,我要带上精神力可视眼镜。”

    一切准备好后,温德尔垂下眼睛,按照流程打开容器,沉寂两年多的精神力波动很安静,一直没什么反应。

    基思看得清楚,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

    温德尔平静看着。

    一直装死的精神力波动,在基思手指靠近的瞬间,像是蜷曲的长线虫,倏地弹跳起,不顾一切地要缠上去。

    精神力波动边缘出现锯齿,不同于正常精神力的丝滑弧线,就像是变异的牙齿,迫不及待地咬向目标!

    基思若有所思地收回手。

    而露出威胁的精神力波动僵在空中,正被无形的精神力封锁。

    温德尔甚至不需要动,“你发现了什么?”

    基思扫过某个记录数据的设备,“有点像是生化武器,一旦植入,会控制生物的情绪脑,而一旦剥离,也无法终止生物已经被同化的基因。”

    基思解开埃米腿上的束缚带,“埃米的大腿在两年时间内,已经完全被同化成星兽的触肢了。”

    入眼的场景狰狞且惊悚。

    埃米的脸色在那瞬间白了白。

    “但是附身布曼的星兽体是怎么做到的?”基思无法理解这个精神波动,它能实体化,虽然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于是他问温德尔,“你发现了什么?”

    “这是雄虫的精神力。”温德尔将精神力波动重新封入容器中,“布曼被附身前没有二次蜕化,但是被附身后,他一定出现了二次蜕化的征兆,否则不会出现这段精神力波动。”

    星兽的附体促进了雄虫的二次蜕化,这就是个恐怖故事。

    要知道第一次大规模推动雄虫进入二次蜕化的,可是虫皇。

    温德尔将容器还给了基思,他在埃米的实验床前站定了一会,与这个被星兽拉入深渊的雌虫四目相对了一会,他摇了摇头,“很抱歉,我救不了你。”

    安斯艾尔做的很好了,精神力能做到的极限不过如此,后面只能让基思这样的存在接手。

    埃米:“没关系。”

    他从来不怕死亡。

    “至少,我等到了你们。”埃米语气兴奋,“最开始我和罗耶纳首席发现那个东西的时候,只觉得前路一片灰暗,我们用尽办法都找不到解决办法,虫族正在引来灭顶之灾。”

    “但后来安斯艾尔阁下出现了,现在你们也出现了,至少虫族不会灭绝在这个时代。”

    基思放下实验记录手册,他看了一会埃米,最后什么都没说。

    走出那片单独的角落,基思故意错开了这个话题,他问:“阿伽尔虫族的元首,是不是还没把爆炸案的凶手交给你?”

    “应该会在我去联盟之前。”温德尔说,“就是不知道对方最后丢到我面前的,会是什么老鼠。”

    “陛下最近称病,帝宫内殿直接不见任何虫,政务大半都交给了拉格伦亲王。”

    说到这,温德尔沉思片刻,突然眉眼舒展,“还好我不在帝星。”

    短暂同情一下他的同僚们。

    基思:“陛下是不是和阿伽尔虫族元首有联系,他们的手段用得相似且随便。”

    “好用就行。”温德尔叹气,他摸了下自己的手套,突然想起之前,“我这个手套有用吗?之前和雄虫保护协会主席握手的时候,它有提醒反应,但是不带手套直接握手,我并没有感觉到不对劲。”

    基思伸手,“脱下来给我看看,它并不是只有检测到星兽进化体的时候才会提醒你,如果它检测到异常数据,自动记录的时候也会提醒你,否则你事后核对异常数据片段的时候,根本对不上脸。”

    轻薄的礼仪手套从指尖褪下,温德尔将它递给基思,“那位莫姆主席的情绪反馈很真实,他看到我没事的时候,真的很惊喜。”

    “热情得过分了。”

    基思不是很想参与这种猜猜猜的无聊政治活动上,他的脑子已经塞满了很多东西。

    “没有检测到星兽,但是中间那段异常数据波动显示,一个生命体内,同时出现了两种DNA基因片段。”

    “与你握手的那个家伙,他的伤口里还沾着别的家伙的血吗?”

    基思漫不经心地问。

    温德尔转过来,语气突然认真:“哪个时间点?”

    基思指着屏幕给他看。

    温德尔哇了一声,眸尾都扬起惊奇的笑,他站直身体,“这个时间点我触碰的只有一个,就是雄虫保护协会现任首席主任——莫姆主席。”

    “真有意思。”基思瞬间反应过来其中的信息量,“他手上没伤?”

    温德尔点头:“干干净净。”

    “我们无法比对两个基因片段的主人,但是能用莫姆身份在各种地方走动,其中有一段基因片段必然是属于莫姆的,如果是真的莫姆,也就不会存在除他之外的基因片段。”

    “莫姆不是莫姆,那你看到的莫姆主席会是谁?”

    基思将芯片重新翻入手手套中,他说得随意,根本不在意自己说出了个什么惊天秘密。

    “也许是你的芯片出了问题?”

    “这是针对基因解析的最新科技,星兽都藏不住,不要质疑我的作品。”

    温德尔重新戴回手套,他笑了一下,“那就是阿伽尔虫族的事情了,我们只要等待结果。”。

    一周后的夜里。

    一道身影无比熟练地溜进大使馆,然后钻进了外交代表温德尔阁下的房间。

    温德尔从浴室中出来,就发现自己的床上多了一个家伙,“给你的权限不是让堂堂戈德伊上将爬我的床的。”

    “权限不就是这么用的吗?”戈德伊顺口回了句,不过他很快看着温德尔面露遗憾,“不过我今天不是来爬床的。”

    戈德伊目光中的温度在沉淀,他悠悠一扫,从温德尔被浴袍系带狠狠勒进去的腰,到腿到脚……在看到雄虫倦懒的尾勾时,额顶的触须倏地一下竖了起来,非常快乐地晃了一下。

    最后才扬起眉,视线掠过那晃动的流苏耳饰,对上温德尔的脸,撞上看过来的绿色眸子时,戈德伊就像是把温德尔从头到尾吃过了一遍,绷紧的身体甚至放松了一点。

    “我是来带你出去看热闹的。”他说。

    温德尔目光轻扫过戈德伊。

    确实不像是爬床的。

    雌虫今天穿戴整齐,一身轻量作战服,从腰到腿绑得很紧,高底作战靴翘着露出靴底,一路裹在小腿,浑身整装待发,锐气十足。

    戈德伊乐得让雄虫一直看他,可惜今天确实是要带着温德尔看热闹。

    他将另一套轻量作战服从空间纽取出来,“快快快,机会难得。先换上,我路上再和你说。”

    温德尔没有拒绝。

    等他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高马尾束在脑后,随温德尔的动作轻晃。

    出来时,他弯腰确认了下作战靴是否绑死。

    戈德伊看得移不开视线。

    温德尔问:“去哪?”

    戈德伊站起来活动手脚,他绕着温德尔转了两圈。

    “这一身真适合你,我选的尺寸没出错。”

    温德尔偏头,头发不注意就甩了身后的戈德伊一下。

    “衣服尺寸是会自动贴合的。”

    戈德伊捂着鼻头,对自己被甩脸的待遇,生出了熟悉的既视感。

    他一时没想起来,上一次发生是在哪里。

    算了,不重要。

    “型号,我特意选的型号!”戈德伊抗议。

    大使馆入夜后灯光不熄,但是谁都没发现他们的温德尔司长已经被不怀好意的家伙给拐走了。

    温德尔从大使馆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大使馆外面巡逻的护卫队,比之前多了几倍。

    阿伽尔虫族的军雌们身穿军装,踩着黑暗的边角处冒头,不注意看,几乎找不到他们的存在。

    温德尔收回视线,目光向前落在他被戈德伊牵住的手,他被带着出来的时候,几乎不需要动脑子,只要跟着走,就已经从大使馆出来了。

    轻松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探了多久的路?”温德尔压低声问道。

    戈德伊没压低,但他凑近了,“不需要探,他们主要是为了保护你们,防得都是外面进来的,大概没想到还会有正门不走,要从里面偷偷溜出来的。”

    “你知道阿伽尔虫族二十年前被炸掉的考古博物馆吗?”

    戈德伊终于回头,开始说明这次目的地。

    “知道。”风从耳边吹过,温德尔嗅到了一点火药的味道,“会议结束后,虫族历史的话题在网上吵得很热,这件事也被翻了出来,和我们之前被遇刺的情况放到了一起,据说都是爆炸,说不定就是同一个幕后黑手做的。”

    “他们放在一起,是因为这次负责调查爆炸案的威莱,这次又查出了相同的问题,又是最新研究出来的武器材料。”

    戈德伊哼笑了一声,“调查结果内网同步,不联想到一起才是傻子。”

    温德尔还在思索,眼前转过拐角,突然迎上几队军雌,他们正在部署,还有调试武器的,听到声响同步转头,气氛骤地一沉。

    却在看到温德尔和戈德伊后,茫然松开手中武器。

    “温、温德尔阁下?”

    为首的军雌满面愕然,在对上戈德伊后神色一肃,“报告上将,整队已完成,随时可以行动!”

    戈德伊不慌不忙,颔首道:“行动!”

    队伍有一半立刻散开,仿佛无数道本就属于黑暗的影子,瞬间没了踪迹。

    在无数道视线悄悄扫过自己后,温德尔抽回自己的手,似笑非笑地看了戈德伊一眼。

    甚至都不用问,整队军雌们生来的深色皮肤,无一不说明他们第四军团的身份。

    甚至还极有可能是氏族直系军团。

    带他出来看热闹是真的,但是像做贼一样从窗户那边把他拐下来,一定是不怀好意的。

    温德尔说:“你就不能从正门光明正大把我带出来吗?”

    第184章 钟情者退步(23)

    “那是违规,我还要偷偷把你送回去的。”戈德伊拿出战斗面罩。

    战斗免遭轻薄的黑面表层成弧形,却不会阻碍任何视线。

    “给你这个,从现在起,你就是我身边最普通的副官。”

    咔哒。

    温德尔的脸完全被面罩遮挡,他刷地推下上面一半,露出轮廓清冷的是上半眉眼,白与黑撞出鲜明的对比。

    戈德伊看得心痒痒。

    温德尔:“用处不大,认识我的一眼就能看出我,这又不是基因伪装手段,太简单了。”

    他说完,就要摘掉。

    戈德伊伸手阻止,手攥着温德尔的手腕拉下来,身体凑上前与温德尔面对面。

    鼻尖抵上,就隔着一层轻薄的面罩。

    他笑:“用处可大了,你只要戴着他,即使他们看到了,只要你不承认,你在身份上,就不是温德尔阁下。”

    最后一队军队跟着戈德伊,一路行动迅速凌厉,朝着目标地点前进。

    温德尔看在眼中,无声合拢面罩。

    “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这次戈德伊的回答没变。

    “去看个热闹。”

    他像是想起身后还跟着下属,扭过头来补充道:“他们去清理垃圾。”

    被带着到了目标地点,温德尔停下脚步,他看着废墟,“这里是当年被炸毁的考古博物馆遗址。”

    温德尔之前搜索资料的时候,也想过要现场查看一下,但是这个地方从爆炸之后就被封锁,并不对外开放。

    在星网上的一切地址包括消息,全被清理干净,没有高层权限,很难查到东西。

    “为什么没有清理。”温德尔上前查看,戈德伊没有阻拦,他在身后跟着,任由温德尔的脚步踩在这片曾经装载虫族古文明的废墟之上。

    温德尔从地面堆积的砖块中,还能看到残缺的尸骨,骨头上有黑色的烧痕,断口不平整。

    是高爆现场没能完全摧毁的遇难者。

    “最开始是要准备清理搜索的,但当年那些袭击博物馆的极端分子,还在主星内乱游荡。而考古行动浪费多年时间、大量资源,当时所有成果又直接被毁掉,注意力和调配自然放在了追击调查袭击者上,在确认没有幸存者后,这里就被保护封锁起来了。”

    戈德伊半蹲下,捡起一片叶子样的不明物,上面是被高温融毁的驳杂纹路,最初的样子已经完全看不出来。

    但它的曾经,很明显也是一件历史悠久的文物。

    “当时说是保护,其实就是直接放弃了,高爆之后,虫族的考古行动沦为笑话,不管这片废墟下埋着什么,都没有了意义。”

    戈德伊在手中抛了抛,随手往身后一扔。

    温德尔看到一个还算清晰的徽章,只有三分之一的残存,他低头看了一会,这是格兰利亚的氏族徽纹,在相隔一个宇宙的另一个虫族看到,竟有种时空错位的恍惚感。

    温德尔问道:“放弃久了,自然而然就会遗忘了。但是这里是怎么保存到现在的?光靠在星网上抹除相关坐标,不太能做到这一步。”

    他们脚底下的废墟,可以说一直保存了爆炸后第一现场的模样,连大范围翻找的痕迹都没有。

    戈德伊站起身,他在看了眼时间后,才回道:“一次性展览考古成品的博物馆,一开始就设置了保护程序,连它设立的位置,都是经过仔细挑选的。”

    戈德伊从上面跳下,环着温德尔的腰,将虫带了下来。

    轰隆隆——!

    在温德尔微缩的瞳孔中,百米多的博物馆废墟,缓缓下陷。

    “就像是这样,发生意外的时候,它可以直接缩回地下,地面也会合拢得严丝无缝。”

    红光土地在地面边缘闪烁。

    戈德伊瞄了一眼温德尔手中的徽章,拿过来看了眼,又重新丢回了废墟之上。

    红光消失,地面重新合拢。

    刚才庞大无比的废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才是在星网上抹除了坐标,就能做到隐藏博物馆的原因。

    “高爆之后,后方立刻系统网络扫描登记残存文物,封锁进入地下后,等着日后清理。到时候只要丢失,他们就能对上,红光就是提醒程序之一。”

    戈德伊拍掉手上灰尘,“但就像你说的,它被遗忘了。”

    所有残存的文物,都被锁入地下,和尸骨残块混在一起,不见天日。

    就像是它们最初被发掘出来的那样,在黑暗中等待下一次重见天日的机会。

    温德尔手上空落落的,他看着军雌们在周围部署设备进行巡视,而后悄无声息隐入黑暗。

    之前还能感觉到的视线扫落感,此时也悄然融入空气,没了可以追踪的痕迹。

    前后几百米的明面上,就只剩下了温德尔和戈德伊。

    戈德伊转过温德尔的肩膀,与他面对面,他眉眼压着笑,一点点将压下来的上半面罩按上去,褐绿色瞳孔幽幽闪烁,无端带出几分野性。

    “要开始了。”戈德伊说。

    戈德伊将温德尔转了过去,和他一起正面看向南方。

    轰——!

    熟悉的爆炸声。

    火光足足点亮半边天,一眼看过去,天像是要被强行唤醒,橘红烈焰占据了无数个瞳孔正中。

    刺耳的警报声从天边飘杳而至,传到温德尔耳朵里时已经有些虚幻,警报红灯宛若奔腾的红海,从尽头点亮到眼前。

    一切只是转眼的时间。

    面罩还原最真实的视觉。

    温德尔向后靠了下,后背贴上的温度始终滚烫而热情。

    “确实热闹。”

    视觉和观感上,都无法辩驳的热闹。

    戈德伊偷了温德尔束发的皮筋,手指托入雄虫的长发中,借着死角,他吻了一下,“还早呢。”

    这话就像是对应着什么。

    急促的奔跑声从上方快速传来,温德尔仰首看去,发现一场追逐战在几十米高的建筑顶端上演。

    追逐双方之间的距离在快速拉近,却又在逃跑方临近高楼边缘时,突地陷入僵持状态。

    谁都没有再动。

    温德尔正要问,戈德伊惊奇的疑惑声就在耳边响起。

    “这是闹得哪一出?”戈德伊喃喃。

    温德尔:“你不知道?我以为那些布置,就是为了直接从后方包围他们。”

    戈德伊皱眉:“虽然有瓮中捉鳖的戏码,但是没有这一出,威莱那家伙干嘛呢,这个高度就算跳下来,我们也能保证他们死不了。”

    温德尔感觉到了什么,“那如果是雄虫呢?你们也能保证不死吗?”

    戈德伊沉默了一下,他低骂了一声,好像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走,带你去上面看看热闹。”

    上了临边的高楼,戈德伊与温德尔没有可以隐藏自己的气息,但现在没有虫关注他们。

    温德尔很少有这种经验,怎么说呢,就是有些混不吝的。

    那边干正事,而他这边做“坏事”。

    温德尔唇角扬起弧度,脸向后靠了下,下半的面罩被他向上推去,呼吸洒在戈德伊的耳边。

    “这才是热闹。”

    温德尔认出来那边僵持的关系网了,站在高楼边缘的队伍为首者,是个熟悉的身影。

    凯尔森。

    而在另一边队伍和他对峙的,正是威莱,那位见过几面的第二军团长。

    关系网在脑中成型,这两位的身上还存在着婚姻关系。

    凯尔森什么都没说,他神情冷漠,哪怕被逼到绝路,也好像无所谓的样子。

    他才往高楼下那里看了一眼。

    身穿作战军装的威莱,却身型一个趔趄,像是有些撑不住。

    “雄主,你不要冲动,一切都好说,你只是在家被挟持了而已。”

    “别再往后走,我能护住你。”

    “到我身边来。”

    “雄主。”

    说到后面,声线已经很难维持住平衡,几乎在微微发抖。

    威莱向前踏了一步。

    “不准过来。”凯尔森脸色冰冷,他边说,边向后退了一点。

    后脚跟连带着向上的位置,都在几十米外的高空中悬浮,没有丝毫的着落点。

    天边爆照的火光不停,警报的红灯依旧闪烁。

    威莱依旧站得笔直,与凝固的雕像没有丝毫区别。

    “……别走。”

    “没意思,威莱,真的很没意思,我们早就折磨够了,我受够这里了,你却要把我困在这里一辈子。”

    凯尔森咬着牙,他好恨。

    恨虫族,恨大哥,恨威莱,恨弟弟……最后最恨自己。

    无能到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凯尔森的坚决仿佛预示了什么,他转身,不顾身边虫阻拦,也不看尽头朝他跑过来的威莱,径直向后跳下。

    “上将!!”

    在惊呼声中,威莱跟着跳下去的身影毫不迟疑。

    戈德伊看着一切,脸色无动于衷,只是抓着温德尔的手越来越紧。

    指骨相倚,他在不安。

    恐怖不来源威莱与凯尔森,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

    戈德伊刷地一下,转过脑袋。有些奇异地,他死死盯着温德尔,然而面罩不知时候完全落下,隔着它,戈德伊什么都看不到。

    温德尔淡定地咽下嗓子眼里的血,他抬起上半面罩,眉眼清冷淡然,和戈德伊无辜对视。

    戈德伊目露犹疑。

    “威莱上将!!!天哪!!”

    逃跑的那批雌虫被第二军团军雌冷脸扣下,其余军雌拥堵在高桥尽头,纷纷面露惊色,像是瞧见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戈德伊快步上前,推开挡路的军雌,直接低头向下看去。

    威莱紧紧拥着凯尔森,距离地面还有几米的位置,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网拦在了半空。

    戈德伊猛地转过头,第一时间看向了温德尔。

    那个时间没有虫能出手,除了戈德伊知道的,希利尔雄虫们可以实体化的精神力。

    砰!

    下方传来落地声。

    但这一次高楼上的军雌们都平静了很多。

    那个高度,再加上有威莱护着,就算凯尔阁下是雄虫,也不会怎么受伤。

    然后是第二声,砰!

    温德尔顿了一下,他看向戈德伊,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相同的疑惑。

    与此同时,戈德伊隐形耳麦中,传来清楚急促的报告——有远程狙击者对准威莱上将,但子弹被凯尔森阁下挡住!

    雄虫血肉信息素的味道直接在下面炸开,最高级警报出现,戈德伊的脸色也非常难看,他无法摆脱基因本能,大脑瞬间烦躁起来。

    戈德伊牵住温德尔手腕,“你先回去。”

    还没等温德尔回话。

    戈德伊很快反口,现在情况混乱,温德尔消失在眼前,反而更危险。

    “先等等。”

    戈德伊抓过一名第二军团的军雌,“到底怎么回事?”

    谁知道对方和戈德伊一样蒙圈。

    细问才知道,凯尔森是突然出现的。

    戈德伊突然说:“他不会是以为我们不知道这里,故意把威莱往这边领吧?”

    温德尔站在高楼边缘,下面已经乱成了一团,属于雄虫血肉信息素的味道,突然细细地涌上来。

    脚下一悬空,温德尔一愣。

    他整个被一双手臂抱走,离高楼边缘很远的位置才被放下。

    戈德伊看见温德尔站在那里的时候,心脏都要吓得跳出来,现在几次平复呼吸,才开口:“今天晚上是针对爆炸案凶手组织的围剿行动,整个主星都被封死,元首已经下令斩超除根。”

    “我们这边负责收尾就行,但现在出现了意外。”

    温德尔突然拦住戈德伊要说的话,他歪了下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瞳孔深处付出一点光,细小而微弱。

    “带我下去。”

    温德尔抱住戈德伊,附在他耳边轻声说。

    戈德伊愣了下,他没有沉默太久,在嗅到温德尔身上的气息后,已经有些狂躁的身体,猛地清醒过来。

    丝丝缕缕的冰凉感传到大脑,仿佛是在告诉他,这才是他要保护的雄虫。

    而他要保护的雄虫,很好很健康,一点伤也没有。

    戈德伊嗯了一声。

    下了高楼,地面之上是蔓延的血液,凯尔森的瞳孔有些涣散,落在地上的手指蜷缩着,滑动出乱糟糟的弧度。

    直面雄虫的重伤濒死,对于雌虫而言,是反馈在基因层面的痛苦。

    对于威莱而言,痛苦只会更加无法忍受。

    他甚至不能去碰凯尔森,因为这个时候伤口任何微小的牵动,对于雄虫来说都是折磨。

    威莱呆坐着,气势冷峻的雌虫,连流泪都很安静。

    温德尔的面罩已经摘掉,他站在威莱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凯尔森。

    白发披散在脸侧,在昏沉的夜晚中,自带一层淡淡的光泽。

    “凯尔森,看向我。”温德尔平静出声。

    凯尔森下意识追寻声音,涣散的瞳孔追寻焦点,在发觉声音的主人是温德尔时,他的脸上下意识露出遗憾的神情。

    但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冰冷的枪口抵在威莱的背后,正对着后心的位置。

    周围猛地安静下来。

    谁都没想到温德尔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们面面相觑,可唯一有资格下令的戈德伊上将,只是双手抱胸冷眼旁观。

    威莱没有躲避,他仿佛已经没了知觉,伸出手,完全执着于捕捉雄虫正在飞快流逝的温度。

    温德尔说:“你的伴侣要死了。”

    砰!

    温德尔果断开枪。

    威莱的身体晃了晃,血溅开,零星扫到了温德尔的脸上。

    凯尔森的瞳孔中只剩下红色,威莱的血也溅到了他的眼睛里。

    凯尔森的身体接住了威莱,他发现雌虫倒下的那一刻,依旧避开了将重量压向外自己,正陷入黑暗的意识僵持在一个界限。

    凯尔森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浑浑噩噩地看着白发雄虫。

    温德尔淡淡开口:“现在能救他的,只有你了。”

    ……只有我?

    ……只有,我。

    熟悉的迫切感在心底回荡,凯尔森把自己无助地埋到威莱的怀里,仿佛这样就能躲避一切。

    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

    求求你,救救他。

    就像就像就像——就像救大哥那样!

    垂下来的头发好像变成了金色,凯尔森一直紧绷的灵魂被一只手轻轻接住,熟悉的温暖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现实世界中,所有军雌都看见了凯尔森的变化,金色像是流光一样,在他的头发上极快闪过,却没有丝毫停留。

    但威莱上将的伤口正在愈合,连带着凯尔森阁下自己。

    这??

    无法理解,军雌们茫然后退了一步。

    温德尔终于捕捉到——那是属于虫皇的精神力波动。

    一直萦绕眷顾在凯尔森身上的,在岁月中日渐腐朽,正越来越稀薄的精神力波动。

    它不属于凯尔森。

    但它属于一位已经逝世的虫皇。

    温德尔缓缓转过身,波动的源头,正是被封存地下的考古博物馆废墟。

    虫皇在当代的唯一性是绝对的。

    希利尔虫族的历史记录没有缺漏,从被背叛到现在,历代虫皇一个不少。

    希利尔虫皇的正统性,在阿伽尔虫族的历史佐证下,也是毋庸置疑的。

    不管起源的背叛是因为什么,阿伽尔虫族从初代开始,就没有虫皇的存在。

    但是现在缓缓撤回的精神力波动,却推翻了这一定论。

    就在温德尔眼前,就在他不远处的地下,属于虫皇的精神力波动像是唯一保存完好的文物,在向温德尔证明着什么。

    这可真要命。

    温德尔滑开星脑,神色冷静输下一串指令,转身与戈德伊对上视线。

    对方正紧盯着他右手的能源枪,脸上是不自知的严肃紧张。

    温德尔抿紧的唇一松,有些想笑。

    凯尔森抬起双手,神色困惑,下一瞬却被狠狠抱住。

    耳边传来的呼吸在颤抖。

    “为什么将他们引过来?”

    凯尔森抬头,发现是温德尔半蹲在他身前说话,目光正正好平视着撞入对方眼中。

    凯尔森目光错开了一瞬,他先冷漠推开威莱,再扫过四周面露惊异的军雌们。

    最后看向神情冷冽的戈德伊。

    “博物馆废墟有他们设置的逃脱星道,可以直接传送出去。”

    戈德伊:“我们知道。”

    “但他们不会轻易走的,博物馆废墟比你们想得还要重要,我、我大哥他们这些年一直想要从下面拿走什么东西,但始终没能成功,就连当年炸毁博物馆也是为了这件东西。”

    “不过他们当时运气不好,撞上了当时还是法兰克黎氏族家主的阿德林元帅,猝不及防下,只能先退。”

    “他们这次如果被逼急了,一定会不顾一切带走那件东西……还有我。”

    凯尔森脸色冷漠,“不是我把你们引过来的,他们本来就是要把我送到这里,和他们一起离开。”

    温德尔低头,看向的正是之前凯尔森濒死时指尖落地的位置,“你都要把他们的底写出来了。”

    凯尔森用手狠狠磨花那块地方。

    原先像是影子一样散出去的第四军团,此时从暗处走出来,部分军雌手边拉着一串身份不明的虫。

    天边的爆炸终于平息,警报红灯逐渐向后褪去。

    这一切都被屏蔽在阁下们自带躁音屏蔽的住宅区外。

    阁下们的受伤会自动出发战斗系统的警报,周围军雌们的战斗面罩里,已经被警示标志闪了好久。

    警报更是直接发送给了雄虫保护协会。

    就近的医疗队和雄虫保护协会同时赶来。

    医疗队在看到浑身是血的凯尔森时,动作就像看见鸡崽受伤的老母鸡一样,气势汹汹地围了过去。

    周围军雌全部被驱赶,只有还处在应激状态,死活不肯松手的威莱上将,被他们捏着鼻子当不存在应对。

    温德尔在雄虫保护协会的来虫中,看到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他主动走上前,微笑着打了一声招呼,“莫姆主席。”

    莫姆正在指挥,眉头紧皱,仿佛很难忍受现场的混乱。

    闻声,他诧异回头,“温德尔阁下,您怎么在这里?”

    在看到温德尔一身装扮后,他眉头更紧,目光刷地一下就看向了戈德伊。

    戈德伊沉着脸,眉头比他拧得还紧,冷哼着回了一声。

    “嘶——”温德尔突然踩到脚下凸起的碎片,他身体向旁边一晃,莫姆惊得上前,脚下却被莫名一绊,最后搭着温德尔的手臂,在地上滚了半圈。

    戈德伊把莫姆往旁边嫌弃一拉,连忙扶起温德尔,“没事吧?”

    “手腕有点擦伤,我回去处理一下就好了。”温德尔翻过手腕,果然破了一块皮。

    温德尔现在像是沾了灰的小雪人,鼻头都沾了一小块的灰。

    戈德伊伸手抹掉温德尔鼻尖上的灰,“我先带你回去吧。”

    这次是坐车要从正门回去。

    车上,戈德伊检查那块伤,手指摩挲了下边缘的皮肤,看擦伤非常不顺眼。

    “为什么故意弄伤自己?”

    戈德伊没有正面和温德尔交过手,但是对方的反应也绝不会慢到——自己摔跤的同时,还和其他虫绊在一起。

    第185章 钟情者退步(24)

    温德尔眨了下眼,才感觉眼前挥之不散的黑雾散去。

    温德尔垂眸看去,眼前的模糊轮廓重回清晰。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戈德伊,发觉对方的注意力全在伤口上,竟有些松了一口气。

    当时眼前晃了下,趔趄的时间点刚刚好,温德尔就用精神力也绊倒了莫姆。

    温德尔抽回手,看得却不是自己的伤口,而是指甲。

    指甲里有一点血丝,但这血丝不是温德尔的。

    用纸巾擦过指甲缝隙后,温德尔将它递给戈德伊,“刚刚不小心抓了莫姆主席一下,你在阿伽尔虫族的基因库里对着测一下,我有点好奇。”

    戈德伊接过纸巾,“下次可以让我来。”

    他会告诉温德尔想要知道的。

    温德尔捋过耳边流苏,他正要说话,手就被戈德伊捉回去,按着治愈药剂一阵狂喷。

    药雾散开后,戈德伊找出干净的纸巾,准备把温德尔的指甲一起清理了。

    再回过头,戈德伊的动作一顿。

    温德尔正偏过头躲避药雾,突然发现戈德伊正低头,好久没有动作。

    戈德伊握住温德尔手腕,抬头,“只是止血,但是伤口没好,你身体的愈合能力突然低于正常水平。”

    戈德伊一旦起疑就很难应付,他几下包扎好温德尔伤口,然后反复研究,连指甲都要顶到眼前一个一个仔细看一遍。

    温德尔干咳一声,“我看看。”

    他收回手,顶着戈德伊眯眼打量的视线,正要解开医用包扎贴。

    戈德伊出手拦住了。

    “没必要再解开。”戈德伊起身坐到温德尔身边,“你如果不想说,我还能逼你不成?”

    温德尔斟酌了一下,“问题不大。”

    戈德伊点头,“是啊,小问题。”

    他实在说不下去,气势汹汹地抓过温德尔肩膀,“你现在的身体素质比凯尔森那家伙还要差!”

    温德尔不好说太多,他想了下,又不能太敷衍。

    真是个难题,对方偏偏就是戈德伊。

    温德尔只能亲一下戈德伊。

    唇先是落在眉眼。

    戈德伊眉眼一松。

    唇又落在鼻根。

    戈德伊唇一抿,显出最后几分倔强。

    这次落在了戈德伊的唇上。

    戈德伊扛不住这波。

    吻又烫又黏,呼吸潮热,温德尔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他眼睛里荡出一层流动的水波,察觉到雌虫的贪婪有些过分,他不动声色按在戈德伊后颈。

    然后拎住,往后一扯。

    啵——

    下唇被吮得最重,移开的时候,还向外扯出一点。

    温德尔捂住唇,里面烧得不行,他现在只想喝一口冰水压压温度。

    戈德伊沉着脸,很不甘心地重重亲了一口温德尔的脸。

    “你不能再亲了,我发情期快到了,现在体。液里的信息素浓度正在增加,时间长了,会直接导致你发情周期的紊乱。”

    温德尔又将戈德伊扯远了一点。

    戈德伊凑上前,呼吸粗重,但这次没做什么,他倚靠在温德尔的肩膀上,平息着欲望与躁动。

    好一会,戈德伊才说:“你会一直健健康康的吧?”

    温德尔摸摸蹭到脸侧的红发,没有回答……

    次日。

    温德尔看了眼自己的伤口,已经完全长好了。

    “你一点大范围的精神力都不准动用了。”基思拿着温德尔的身体检测报告,眉头竖得很紧,他又翻过一页,神色更不好了,“詹休,你要盯着他。”

    詹休一脸苦瓜色,“我跟不上啊,司长昨天直接是偷偷溜出去的。”

    温德尔试图证明自己是一个能负责任的成年虫,“我心里有数,你可以将注意事项直接对我说。”

    基思看都不看温德尔。

    二次蜕化后的雄虫,都一个行事逻辑,也难怪雌虫总是发疯。

    基思勉强共情了一下自己雌虫的身份。

    基思看完了所有报告,他卷起来对着温德尔点了一下,“再有下次,我会根据希利尔虫族规定条款,将你的身体状况如实转告那位戈德伊上将。”

    希利尔虫族不允许雄虫对伴侣隐藏自己的身体情况。

    温德尔张了张唇,一时却不知道要从哪里反驳,无数法典条款在脑子里涌出来,没有一条能用的。

    基思抬眼,“别说戈德伊上将不是你认定的伴侣。”

    啊对。

    其实只要反驳这一条,否认伴侣认定,基思自然没有资格将温德尔的身体情况转告戈德伊。

    但是温德尔的指尖绕过流苏,指腹传来细密的流动感,就像是那团流动的“火焰”,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虫族对唯一的确认像是直觉,与他们虫皇的传承一样不讲道理。

    只要有那个心思,大脑永远骗不过身体。

    温德尔司长最后只能点头,“我会注意的。”

    此时光脑震动。

    一条消息发来。

    “基因对比检测结果出来了,昨天看到的莫姆是假的,对方用了基因技术伪造。”

    温德尔不出所料。

    他回:“是谁?”

    /

    正在飞速逃离虫族主星星域的几支小型星舰上,凯尔森的雌虫大哥正站在指挥室。

    啪!

    重重一巴掌,狠狠扇在了一名下属军雌身上。

    对方踉跄几步,立刻跪下。

    “抱歉,首领。”

    雌虫大哥叫凯尔文。

    他和凯尔森是一胎出来的两个虫蛋。

    凯尔文只比凯尔森大了两分钟,他们一起诞生,一起出生,最后一起长大。

    凯尔文此时的脸色非常难看,“谁让你对殿下开枪的!”

    他知道是弟弟主动挡枪,但谁让他们敢对着凯尔森的位置主动开枪的!

    下一脚对着心口狠狠踹过去。

    一声闷哼。

    指挥室最前方的椅子转了下,有声音传出来,“够了。不杀了威莱,他们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带走凯尔森。”

    凯尔文脸上神情狰狞转变数次,最后平静。

    他侧身转过,指挥椅也刚好转过。

    上面坐的正是莫姆。

    凯尔文低头,“大伯。”

    随着这一声,莫姆脸上的脸像是信号不好的屏幕,几次闪出模糊的条纹。

    凯尔文冷眼瞧着。

    “莫姆”无动于衷地喝了一口水。

    之后像是时间到了,那张脸几次刷新,最后眼尾微松,骨骼延展,下颚向内收出一道利落弧度,依稀还能看出这张脸年轻时的锋锐感。

    这张脸即使放到现在,依旧会有很多老相识火气上涌,一眼就认出来。

    ——帕尔德。

    凯尔文拖着一把椅子,在帕尔德对面坐下,“大伯,你真的站在我们这边吗?似乎从我当年擅自炸掉考古博物馆后,一切都开始失控了。”

    “信息素抑制剂这种东西突然出世,直接推动反叛军攻入主星,之后赫洛里厄夺权,剥夺皇室存在的资格,这些年他追着我跑,但虫皇之心根本不在我身上!”

    “你当年根本就没有把虫皇之心拿出来!”

    凯尔文神情森冷,“你一直把它留在了博物馆废墟的下面,现在赫洛里厄已经知道了,你藏了十几年,就是为了现在看我的笑话吗?”

    帕尔德是莫姆的老师,却也是凯尔文的老师。

    凯尔文这一路走来,最信任的就是帕尔德,每当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情,也是对方给出建议,对方只是安静地帮忙,从不僭越。

    “我从没有逼你做过任何决定。”帕尔德说。

    决定听和不听的,一直都是凯尔文。

    帕尔德的视线落在流动的星海投影上,他很平和地笑,

    “你说凯尔森是真正的虫皇,试图重新平衡虫族,将一切推回到历史的最初,让雄虫也能真正踏入星海,在生死间得到进化,一改他们正在退化的雄虫基因,也将虫族极端的雌雄比例拉回平均线。”

    “我见证过那样的奇迹,我知道雄虫可以做到。”

    帕尔德就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他甚至只是一个很普通的E级雄虫,基因等级注定了他无法得到像高等级阁下们那样的待遇,所以他只能遇到像我这样的雌虫。”

    “一个被抛弃的私生子,从垃圾星里爬出来的雌虫。”

    “他既不能踏入星海,也没资格进入主星,在边缘星甚至不敢表露出自己的身份,否则只会被囚禁被玩弄被榨取信息素。”

    帕尔德将杯子轻轻磕在桌面上,他的回忆,至少是虫族百年前了,在雄虫保护协会微弱之时,更在内乱之前。

    就连凯尔文的脸色都为之一凝,情绪被压了下去,他在那个时间点,同样没出生。

    而这是他完全不知道的,属于帕尔德的过去。

    凯尔文曾经好奇过。

    很多虫都想知道,帕尔德最后怎么就成了一个极端的雄虫保护主义者。

    他也不例外。

    但是唯独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是在逃亡的路上,在听帕尔德讲述往事。

    “他其实很软弱,最后却为了我成为奇迹。”

    “在我们都要死的时候,他短暂地成为了高等级阁下,尾勾破开他的身体一节一节出来,还带着炸开的血肉信息素,我记不清了,那一瞬间他大概蜕化为了A级。”

    “他赢了,一切毁于无形的精神力风暴,而我的身上,正带着从皇室偷走的虫皇之心,我本来要毁掉整个虫族的。”

    凯尔文忍不住问:“所以最后你进入雄虫保护协会,还终身没有结婚?”

    “真奇怪,你们好像总是喜欢问这个问题。”帕尔德看凯尔文的眼神,甚至有些怜悯,他活了很久,以至于轻蔑都有了厚度。

    “你不好奇他的结局吗?”

    凯尔文的后背突然一凉。

    “雌虫受困于雄虫,雄虫受困于自身,但是一个E级雄虫,却在我眼前突破了基因枷锁,做到了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我那一刻很兴奋。”

    帕尔德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你说,雌虫呢?雌虫是否也能做到这一步?当雌虫因为基因暴乱期而暴动的精神海,如果能够突破肉体的禁锢,像他一样实体外溢,至少雄虫在雌虫基因上的特殊,在那一刻将会大大削弱。”

    “如果能一直进化下去,雌虫会变成什么样,雄虫又会变成什么样?是不是双方都会没了禁锢,从此没有弱点?”

    帕尔德叹了一口气,他似乎有些遗憾,“所以我研究了他。”

    “但在手术刀分开他的胸膛时,那颗心脏瞬间萎缩,在我的面前。他由于突来的基因崩溃,死在了手术台上。”

    “其实不会痛的,我也不会要他的命,一切都是最温和的,他只需要睡一觉,但他偏偏醒了。”

    “他看着我流泪,我看着他的心脏萎缩,基因崩溃来得太突然,唯一的奇迹在我眼前死掉。”

    帕尔德面露困惑,“你说他为什么就醒了呢?”

    凯尔文忍不住向后靠了靠,似乎这样就能离帕尔德更远一些。

    这简直就是个疯子。

    帕尔德根本不在意凯尔文的反应,他尝着凉了的水,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很久之前,有个家伙喝水是一定要放蜜的,没有进入主星的资格,却有着高等级阁下们的矜贵。

    帕尔德已经很久想不起他了。

    “后来我回去,我进入雄虫保护协会,我回到皇室,我成为你的老师,是因为我直觉,你们一定知道什么,比如那颗虫皇之心。”

    “我在寻找虫族的未来。而你当时说的有道理,所以我帮了你一把,但你炸毁考古博物馆,我突然发现你只是在借着凯尔森的名义集权。”

    凯尔文的脸色沉了下去,“你在胡说什么——”

    “你想成为,第一位雌虫虫皇。”

    帕尔德说得漫不经心。

    凯尔文的话戛然而止。

    “凯尔森救了你,从此你觉得,虫皇血脉不在雄虫身上,而在皇室留存至今的虫皇之心上,你只要能得到虫皇之心的力量,你就能成为虫皇。”

    帕尔德笑了一声,

    “我想,在看到那位温德尔阁下带来的真相后,你应该很绝望吧。”

    “虫皇血脉不仅只在雄虫身上,还根本不在你们这一支身上。”

    “虫神的眷顾根本不讲道理啊。”

    帕尔德叹了一声,“从你炸毁考古博物馆之后,我认为皇室只是单纯的阻碍,所以我帮了赫洛里厄一把,但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雌虫,他差一点就顺着发现我,甚至发现更多,我只能引到你的头上,顺带着从公众视野面前消失。”

    “说实话,我不知道赫洛里厄有没有猜到,但是一个彻底消失的雌虫,已经完全从牌桌上退了下去,他暂时不再咬着我不放。”

    “我做了很多,等了很久。我以为我能再一次创造奇迹,虫皇之心在我的手上。但是逐渐地,从许多个失败的雄虫身上,我发现不行。”

    帕尔德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干了。

    他也说得有些累了。

    “哦,对了,有一个雄虫差点就成功了,叫尤西蒂尔,真是给我惹出了好大一个乱子。从他之后,我暂停了研究,但是前段时间,我又抓住了他。”

    帕尔德对尤西蒂尔的兴趣显然不大,他很快也不想多提,只是转了转杯子,看着自己手指上褶起来的皮肤,有些出神。

    “希利尔虫族的到来,让我感觉自己也老了,实在是不想折腾了。”

    “折腾了一辈子,最后才发现,虫族二次蜕化哪怕有虫皇之心也不行。”

    凯尔文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已经站在了门边,但是听到这一步,他挣扎着,还是想听到研究最后的结果。

    帕尔德喃喃道:“它必须要有,非常剧烈的情感波动,超越虫族冷血兽类的基因束缚,一种要很纯粹的情感才行。目前在我手上成功的两例,一个是极致纯粹的怕……”

    他顿了下,终于在走到这个地步,承认了那个雄虫成为奇迹的原因。

    “一个是极致纯粹的爱。”

    “虫族的进化,本质不是基因的进化,而是文明的进化。”

    帕尔德缓缓转过椅子,正面看向前方星海,并不在意凯尔文的逃离。

    身后响起命中大脑与心脏的枪响。

    帕尔德能分辨出哪一声撞入了心脏,哪一声撞入了大脑。

    雌虫强悍的身体,也抵挡不住专门为他们而设计的武器。

    最开始那个被扇巴掌的雌虫,沉默拽走凯尔文的尸体,临走前他询问道:“要联系主星的钉子继续狙击凯尔森吗?”

    “不用了。”帕尔德叹气,“阿伽尔虫族皇室不过是一群守墓者,只有认不清现实还没能力的,才会想着去掘墓。”

    “就这样吧,去机械族。”。

    这边温德尔得到了答案。

    下午,温德尔与詹休几位希利尔雄虫站在考古博物馆废墟边缘时,他没忍住问身边的戈德伊,“帕尔德用了莫姆的基因在外面,那真正的莫姆主席呢?”

    戈德伊摇头,“没找到,但是元首不着急,我们就也没有刻意去找。”

    轰隆隆——

    博物馆废墟重新从地下出现在地面上。

    温德尔戴上搜用手套。戈德伊打量了眼温德尔的脸色,并没有发现异样。

    旁边詹休几位分开,他们身后分别跟着两支队伍,一队是希利尔虫族的,一队是阿伽尔虫族的。

    几批队伍一部分在废墟之上搜寻,一部分进入废墟下面的空间。

    黑暗中,他们身上的光源是唯一光源。

    戈德伊从昨天开始,心就始终无法安静。

    无法痊愈的伤口,仿佛一种征兆,正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温德尔能察觉到戈德伊不安的情绪,

    雌虫的情感一向外露。

    温德尔伸出手,才往身边一探,掌心向上,没来得及开口,就结结实实地压下了另一只手。

    五指相扣,力道不轻不重。

    前方的路开始拥堵。

    戈德伊适时上前查看状况,“怎么了?”

    “上将,前方分叉路线太多了,我们正在商量重新分散队伍。”

    温德尔站定,前方无数个通道,他们所站立的地方是中心,现在谁都不知道前方通向哪里。

    温德尔皱眉,他下意识想要动用精神力分散查探,但心念一转,作用在精神海上就是大范围的震荡。

    精神力还没冒头,嗓子眼里就先涌上一股腥甜味。

    温德尔立刻压下心念,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说:“那就分队选择进入。”

    戈德伊点头,“我和温德尔阁下走中间这条。”

    路线重新部署。

    半路上,戈德伊突然凑近,他声音压得低,瞳孔也在黑暗中半显半露,光线顿时更显幽暗。

    他说:“我好像嗅到了一股腥味。”

    温德尔眉心一跳,“谁受伤了吗?”

    戈德伊冷笑一声,他还要开口,却突然住嘴。

    吱嘎吱嘎声在前方传出,顺着幽长的通道传过来,路过戈德伊的耳朵后,依旧用固定卡顿的吱嘎频率,向更后面飘了过去。

    这道声音是突然响起来的,时机很微妙,像是在指路。

    “风扇。”温德尔低声道。

    这次温德尔与戈德伊都没再说话,他们踏着前路走了大概有二十分钟。

    通道很长,还越走越深。

    戈德伊感觉他们更像是朝下走,长度和坡度一起算下来,这个深度已经能再塞下一个博物馆废墟。

    然而尽头却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神秘复杂。

    只是一个暗间。

    门是开着的,仿佛就等着他们。

    “进来吧。”

    传出来的声音很苍老,能感觉到时光在对方的身上铺垫的厚重。

    温德尔估量了一下,他回头让队伍暂时待命。

    暗间的容量从外面看不大,他和戈德伊进入刚刚好。

    进入暗间,只有摇椅上躺着一个年迈雄虫,他膝盖上盖着薄毯,浑身的肌肉组织已经被年老溶解,只有松垮的皮肉沾在骨头上,两个又黑又深的眼眶里,正有一双眼珠定定打量着他们。

    “我已经很久不接触外界了,我在这里等待、感受、捕捉,然后他把你送到了我的眼前。”

    年迈雄虫的视线落在温德尔身上,“你的身上,有我在等待的气息,但它不属于你,不过也够了。”

    温德尔礼貌点头。

    戈德伊深邃眉眼终于确定了什么,露出一股冰冷,他唤道:“上上任虫皇,塞维安。”

    温德尔不认识眼前这个雄虫,但是他知道戈德伊说出来的这个名字。

    阿伽尔上一任也就是最后一任虫皇,是塞维安的孩子,虫皇生涯不过几年,在各方面都只算是担了一个末任虫皇的名义。

    而塞维安,是阿伽尔虫族雄虫皇室记录上,最后一位从加冕到退位都完整的虫皇。

    算起来,对方已经死了很多年。

    戈德伊印象中,这位的葬礼办得很宏大,他不在那个时代,但他看过留存至今的报道内容。

    塞维安露出一个微笑,他在这个时候,才算认真看了一眼戈德伊。

    岁月剥夺了他的寿命,却改变不了长久手握权柄的从容,他坐在摇椅里,摇椅就像是他的王座。

    第186章 钟情者退步(25)

    比起死而复生,塞维安假死更有可能。

    戈德伊不关心那些,他盘弄着手腕上的光脑,帕尔德做过的那些事情在脑中滑过。

    他只问一句,“你知道帕尔德做的那些事吗?”

    红发的雌虫压下眉眼,锐利且危险。

    塞维安的微笑消失,他仿佛突然失去了笑的力气,呆坐了好一会,才平静地摇了摇头。

    “当我知道全部的时候,我已经被他彻底困在这个暗间里了。屋子里的装置可以保证我像现在这样活着,除了我的大脑可以继续转动,连星网信号也被完全屏蔽。”

    塞维安很疲惫,“帕尔德的出生,在我和皇室意料之外。他被机械族养大,理性冰冷,对生命种族的情感就像是机械族一样,有种生来的执着,痛苦对他而言,反而像是一种瘾。”

    “他似乎想要一种完美的造物,为了这一点,他甚至可以对自己的大脑动手,我不知道他剥离了什么,雌虫对雄虫生来的敏感在他的身上完全消失,他可以从容地伤害同族。”

    塞维安说得很疲惫,这位昔年的虫皇,现在像是勉强支撑起来的骨头架子,只强撑着一口气。

    温德尔恰到好处地接过话题,“我的身上有什么气息?”

    塞维按又恢复了一点精神,他转头看向温德尔:“你跟我过来吧。”

    视线扫过戈德伊,他很无奈地笑了一下,“你也跟我过来吧。”

    戈德伊不说话,他在温德尔举步跟上去的时候,突然伸手牵住温德尔的手腕。

    安静的空间里,声音压得再低都能听到,所以戈德伊什么都没说。

    塞维安的摇椅成了轮椅,他看上去不能落地,一落地就会像是倒塌的骨头积木,在地面碎得不成样子。

    摇椅生出的机械轮,吱呀吱呀地往前跑,从暗间的后门出去后,他们再次迈入看不到尽头的小道。

    戈德伊的手指嵌入温德尔的手指中。

    温德尔隐约察觉到,戈德伊似乎越来越紧张,由于对戈德伊直觉的信任,他动了下手指以作回应。

    直到抵达目的地。

    一个下落的台阶,温德尔在踏下去前,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出来的通道,是身后四条通道之一。

    塞维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如果想要抵达这里,就必须要从我带你们出来的那条通道走,也就是说,一定会遇见我,至于其他三条,只是死路。”

    “这四条路和外面那无数条路并不相通,外面无数条路中只会将虫送出去,并且永远找不到回路,他们也会完全忘记曾经进入过这里。但是如果从其他地方找到这里,见过这里,他回去的时候没有走正确的路,就会踏上死路。”

    “外面的路是对付我外面的虫,里面的这四条路,其实是对付知道这个地方的虫。”

    塞维安半张脸转了过来,“你们不用担心,我并不会伤害你们。”

    温德尔感受着指尖被攥紧的力度,如果危险不是来自塞维安,那只能说,前面或许有东西会对他造成威胁。

    当然,还有更可能,戈德伊感知到了他身体状况的变化。

    温德尔视线飘忽,决定回去还是和戈德伊坐下好好聊一聊,这是他们之前的事情。

    不应该让基思来开口。

    重吨级高能防爆墙体像是沉默的一堵墙,安静地嵌在石体内,它和环境融为一体。

    直到塞维安输入密码。

    塞维安的动作很迟缓。

    戈德伊冷眼看着,突然说:“你快要死了。”

    塞维安摆摆手,“在撑着把这扇门打开之前,我怎么都不会咽下这口气。”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年轻的雄虫?”

    “温德尔。”

    塞维安点头,“好的,温德尔。”

    “我曾经想要阻止过帕尔德,但什么都做不到,我和他最后的约定,就是他不能带走虫皇之心。”

    防爆门缓缓向两边拉开。

    黑暗之中,恒久常亮的红光,率先冲入他们的眼中。

    光线并不刺眼,它很柔和,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也轻柔地勾勒出温德尔他们的脸部轮廓。

    玫瑰形的红灯完全被点亮。

    下面延展的绿叶也如同拱卫的藤蔓,泛着平和的绿光,与红色灯光互相映衬。

    帕尔德曾称他的为虫族的“心脏”,它也几次在幽暗的密室中,短暂地闪烁过,却从来没有一次像是这样,灯光恒亮,长久不停。

    它像是不会在熄灭了。

    塞维安看着玫瑰红灯,他叹了一声,“这就是无数代虫皇,一直守护的秘密——虫皇之心。果然只有这片宇宙,出现真正能与虫皇产生链接的使者时,它才会被完全唤醒。”

    他看向温德尔,“你的精神海中,应该有虫族现任虫皇,亲手种下的锚点。”

    “它在近百年来,曾经无数次昙花一现,有时候我能看到那一闪而逝的微弱光亮,有时候我也看不到,它就一直这样保持沉寂,直到现在。”

    温德尔控制不住走近,他的精神海荡起涟漪,直到手指触碰到正中玫瑰红灯时,他瞳孔一缩,猛地转头。

    塞维安的话在他开口之前,他抬起头,开始漫无目的地浏览这件密室。

    “我在很小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

    “那是旧律未改前,

    那是神眷未诞时。

    虫皇让神学了爱,

    所以眷顾与偏爱都给他。

    虫神慈悲、虫神宽容,

    虫神决定让虫族走入星海间,

    去诞生虫族文明来。”

    塞维安说:“但是这个故事永远只有开头,你知道后面的吗?”

    温德尔的手离不开玫瑰红灯,他因为某个猜测,手指微微颤抖,但是他神色清冷平静,发现塞维安似乎真的只是单纯想知道后半段故事。

    这是希利尔虫族每个虫小时候的睡前歌谣,温德尔在来到阿伽尔虫族之后,没有找到过相关的资料。

    他以为它也如同无数虫族历史一样,早就消弭于背叛者的掩埋中。

    温德尔没有沉默太久。

    “神谕降下万物变,

    虫神生来两权柄,

    孕育指挥二选一。

    从此虫族分两脉,

    雌虫刚、雄虫韧,

    一方孕、一方育;

    雌作刃、雄作脑

    强则护,弱则守。

    虫族从此举族迁,

    背负虫卵渡星渊。”

    说着,温德尔自己都有些恍惚了。

    虫族神秘的起源都在这首歌谣里,但是希利尔虫族也找不到更深的证据,在虫族一分为二之前,就已经有很多资料散在了流浪纪年。

    希利尔虫族如今定居千年,如果日后再次重新起航,希利尔星系的这千年,不过是又一次归入流浪纪年中,成为其中的一笔而已。

    塞维安轻轻发出一声气音,像是最后叹出的一口气,但这次,他带了点满足。

    似乎一个故事能听到结局,就是他最大的心愿了。

    塞维安的头缓缓一低。

    戈德伊伸手一探,神色莫名。

    “他死了。”

    似乎就像是塞维安说得那样,在撑着将最后一扇门帮温德尔打开之后,他真的毫无心理负担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阿伽尔虫族历史,最后一位传统意义上的虫皇,死了。

    虽然是第二次。

    但他这次不会再活过来了。

    戈德伊开始查看塞维安,他掀开毯子,发现塞维安的双腿被牢牢和摇椅锁在了一起。

    机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设置的,已经快和塞维安的骨头融在了一起,触目惊心。

    瘦削的骨头,在锁链的侵蚀下,硬生生展现出一股韧劲来。

    戈德伊默然,他又无声把毯子盖了回去。

    玫瑰红灯的光突然开始不稳定,原先稳定的光源闪了一下。

    很不起眼的一下,但戈德伊瞬间回身,他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立刻上前,“温德尔,怎么了?”

    温德尔平静道:“它在吸食我的精神力。”

    戈德伊脸色冷戾,当即就要动手,却在看清红灯之下的东西时,像温德尔一样,身体僵住。

    他喉咙有些干涩。

    玫瑰红灯之后,是一颗心脏。

    一颗真正意义上的心脏。

    它开始跳动的时候,灯光就会稳定常亮。

    “它——?”戈德伊不太确定。

    “这是一颗保存至今的虫皇心脏,正统虫皇的心脏。我的精神海现在被它影响,它在呼唤现任虫皇,我脑中的精神锚点现在成为媒介,目前无法移开身体。”

    温德尔快速解释。

    这恐怕是塞维安唯一没有料到的情况,毕竟他从来没有真正被虫皇之心承认过。

    他只是一个守墓者。

    戈德伊很烦躁,因为他已经看到温德尔的脸色正在变得苍白,唇上血色渐褪,对方呼吸之间,他已经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我帮你,先把心脏带回去,你试着把手拿开。”

    戈德伊不需要温德尔回答,他说完就准备动手。

    温德尔阻止了他,“等等,我看到了……”

    他呼吸一顿,瞳孔中的颜色竟然有了变化,深邃苍远的紫色逐渐在瞳孔深处亮起。

    戈德伊面的面,他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戈德伊不再动作,他轻轻擦过温德尔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有些难受,“他很脆弱,他的身体也不好,希利尔雄虫还有很多,我可以把他们带过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这些话就像是急昏头下的胡言乱语。

    紫色褪去,温德尔瞳孔中干净的绿色重新出现,“你在对我说话?”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那只像是黏在墙壁上的手终于抬了起来,在戈德伊的额头上也摸了一把。

    指尖湿漉漉的。

    温德尔:“怎么比我流汗还多?”

    戈德伊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戈德伊愣怔地看了一会,突然身伸手揽住温德尔的腰。

    直到此时戈德伊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是一层细密的冷汗,冷静下来后,后心的凉意还在一直往里钻。

    “你吐血了。”戈德伊声音有些微哑,“在半路上我就看到你偷偷把血又咽回去了。”

    温德尔摸了摸戈德伊的头发,他靠上去,感觉不是很好。

    因为雌虫刚刚明显被吓到了,头发上的汗还没有干,此时湿漉漉贴在脸颊上,一点也不像平日里的干燥松软。

    温德尔无奈于戈德伊的敏锐,“没事的没事的,我不会突然出事的。”

    被吸食抽取一点精神力,身体只是突然之间看上去虚弱下来,要想当场上演基因崩溃,还差很多。

    入口那边传来动静。

    早早收到指挥消息的队伍终于进入,他们已经提前带上了装备。

    亲眼看着虫皇之心被完好无损地装进去,温德尔终于闭了眼,身体骤然一软,完全栽进了戈德伊的怀里。

    戈德伊似乎早有预料,表现比刚才要平静一些,只是在抱住温德尔时,他也整个身体向下一软,心悸与后怕此时才褪了一点……

    虫族大使馆内。

    “相比上次,身体状况不算再次恶化。虫皇之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自我意识,它没有伤害温德尔的想法。”

    基思又一次翻阅数据报告,他神色淡定,但站在另一边的戈德伊却不像是这么想是。

    戈德伊在室内绕了第三圈,气势暴躁,军装外套追着他跑。

    戈德伊问:“那温德尔现在为什么还不醒?”

    温德尔这次没有躺在医疗舱上,而是躺在病床上。

    长白发垫在肩膀下面,眉眼平静,呼吸均匀,看上去做了一个好梦。

    戈德伊并不这么觉得,因为温德尔已经睡了三天。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

    基思对于雌虫医闹颇有经验,他不慌不忙,低头看了下昨天测验的精神力起伏。

    “他似乎在感知着什么,也许虫皇之心将一些消息传递给了他,这一般都需要时间在梦境中消化。虫族的精神海不是现有科技水片能够探测的,我们也只能根据数据结果推断。”

    基思没有像之前和温德尔说的那样,将二次蜕化基因崩溃这种事情,直接转告戈德伊。

    毕竟,这次是意外。

    意外还刚刚好。

    基思望了眼温德尔,对方这一次差不多是将不对劲直接摆在了明面上,醒来后估计忽悠是忽悠不过去了。

    此时,温德尔的意识在一片遥远之地,他被召唤而来,两股力量同时成为他的助力。

    古虫皇和现任陛下。

    虫皇之心存在本身,像希利尔虫族证明了一件事。

    在分裂的起点,在希利尔虫族被虫皇送出去,他们带着虫皇唯一的虫蛋逃出去之后,亲自断掉精神链接、被认为背叛的阿伽尔虫族,他们又回去了。

    他们只见到猩红血海,星兽漫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

    他们唯一能带走的,只有虫皇的心脏。

    他们回去过,这就足够了。

    如果是误会,终究会有澄清的一天。

    第187章 钟情者退步(26)

    而现在。

    温德尔的意识沉浮在泡泡一样的存在里,顺着一股温和的牵引力,他站在了……虚空之上?

    眼前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他转过身,心口突然一跳。

    纯粹而没有尽头的黑暗中,只有一颗星球被冰封,轮廓散发着柔润的光芒,雾蒙蒙的,模糊了它与黑暗本身的边界。

    它应该是刺眼而不和谐的,但是肉眼去看,它与黑暗共存。

    这片宇宙已经死亡,但是它还在这里,安静等待着。

    温德尔控制不住想要靠近的欲望,他伸出手,却没能戳破包围住自己的薄膜。

    薄膜像是现实与虚幻的边界线,温德尔的意思被短暂地带来了这里,但它不属于这里。

    星球依旧存在于这片已经死亡的宇宙。

    但是温德尔却要回去了。

    冥冥之中,那个圆润美丽,像是一朵流光溢彩的大泡泡一样的星球,轻轻起伏了一下。

    它在期待、它在欢悦、它在呼唤。

    答案在那瞬间,被温德尔同步感知。

    它是——

    虫族祖星。

    /

    温德尔睁开眼,他陷在柔软的怀抱中,身体恍惚间没有真实感,仿佛还飘在另一边遥远的宇宙中。

    直到一缕红发映入眼中。

    温德尔盯着看了一会,瞳孔渐渐聚焦,然后他又挨了过去,顺着脑子里的睡意,准备再睡一个回笼觉。

    肩膀却被突然按住,温德尔直接被按身下,一个吻不讲道理地落下,又霸道又生气地冲入私密领地,顺着牙根舔舐,很快又不耐烦地缠上舌根,反复磨咬。

    温德尔那一丁点的睡意瞬间被闹走,他总算彻底清醒,目光对上熟悉的褐绿瞳孔,里面烧着火焰,执着无比。

    温德尔揽住戈德伊的腰,轻轻松松翻了个身,指尖一勾,能摸到雌虫向内收的腰线,随意一拨,肌肉线条结实分明。

    按上去很有手感,尤其这一点不会因为戈德伊身体发软发烫就消失。

    温德尔亲亲戈德伊,唇舌换了位置,像是主动被勾了过去,顺着雌虫牙齿根部安抚,却只换了一会的平静。

    雌虫很快就想要更多。

    等到戈德伊心满意足,温德尔就把他当枕头,眯着眼,身体周围暖烘烘的。

    戈德伊恨不得双手双脚全捆在温德尔身上,他怎么能这么喜欢一个雄虫?

    戈德伊翻身,重重亲了一口温德尔,“等你忙完,我要把你带回罗拜厄斯,但谁都不能碰你。”

    温德尔说:“好。”

    他的指尖摸上戈德伊的纹身,从下颚向下滑,路过脖子肩膀,最后在戈德伊起伏分明的胸口和腹部多停了一会。

    温德尔低眸,看着雌虫的腹收得越来越紧,在他碰过去的时候,更是受惊一样地颤了下。

    温德尔忍不住勾唇,清浅笑了几声后,他的手依旧没有停下动作。

    “戈德伊,你的纹身到底有多深。”

    温德尔好奇,他也不困了,手指顺着戈德伊腰胯那一块,一点一点钻向更深处。

    戈德伊头皮有点炸,他立刻按住温德尔的手,龇着牙看过去,却对上雄虫失落的神情,心头顿时一软,“你身体还没好,基思说你要养几天看看情况。”

    尾勾滑出,戈德伊瞳孔一缩,眼睁睁看着它游上自己的腰,顺着大腿根部向下缠去。

    注意到雌虫的肌肉凝得更结实了。

    温德尔撑着头,“你在想什么呢?我只是要看看你的纹身。”

    戈德伊受不了了,他甚至不敢并拢腿,生怕压到在他身上到处流动的尾勾。

    没见过尾勾战斗形态的戈德伊,暂时还不能很好地改变常规认知,他拿尾勾毫无办法。

    就像对他的主人一样。

    温德尔坐起来,“我看看会纹到哪里?”

    “等等——”戈德伊腰一软。

    雄虫的手已经碰到尾椎末端,他大腿下意识绷紧,却不小心压了尾勾一下,尾勾顿时不开心地拍了一下。

    戈德伊本能地道了一声歉。

    尾勾就又蹭了蹭他。

    然而温德尔的动作又是和尾勾分开的。

    戈德伊的脑子一时之间有些混乱,处理不过来,只觉得像是两个温德尔,他好一会,才连忙按住温德尔的手。

    温德尔低头:“你不想给我看吗?”

    戈德伊也坐起来,他先把尾勾给拎出来,又不舍得丢过去,手指摩挲着鳞甲温热的触感,他最后一咬牙,先把它藏到了温德尔身后。

    撤回手之前,尾勾轻勾了戈德伊的指尖。

    戈德伊下了几倍的狠心才收回手。

    虽然有温德尔的身体遮挡,但那瞬间,戈德伊就是诡异地生出点负罪感。

    怎么能拒绝尾勾的蹭蹭呢?

    温德尔眉眼柔软,只有眼尾还压着一股清冷,干净的绿眸旁观着戈德伊一系列动作。

    他还被压住的那只手,轻轻动了下。

    戈德伊理智回笼,看上去不会像是刚才那样,随意按着就能揉捏。

    他眉眼轮廓桀骜冷厉,气势一沉就像是个刺猬,但现在发丝凌乱,衣服也乱,雄虫的手还压在他的后腰,就算是发火,都是一副毫无底气的模样。

    戈德伊:“真的只是看?”

    明明是他要为了雄虫的身体考虑,到最后这话说出来,戈德伊自己都有些遗憾。

    说完他就在脑子里扇了自己一巴掌,怎么说得好像自己欲求不满一样。

    温德尔想了一下,朝戈德伊笑了一下,“要不下次再看?”

    戈德伊揉了揉头发,“算了算了,你想看就看吧,别动手了,最后忍着的是我!”

    他脱起衣服来并不羞涩,对于雄虫视线的流连,心内更是微热,但转瞬冷静,最后强行撑着一张平静的脸,将纹身上的衣服全都推开。

    戈德伊的肤色偏深,肌肉线条流畅性感,并不过分粗鲁,一切收在恰到好处又略带丰满的程度,细腻的光泽在皮肤上流转,整体的观感一时抢了温德尔的注意。

    温德尔眨了几下眼,才将注意放在了戈德伊的纹身上。

    纹身繁复,设计野蛮,单是看着,就极具冲击力。

    此时纹身稍稍浮出红晕,温德尔的手下意识就要去摸一下。

    戈德伊转过脑袋,视线虎视眈眈。

    温德尔只好收回手,他的尾勾灵蛇一般游曳了出来。

    戈德伊的视线控制不住分神了一瞬。

    温德尔也终于顺着蔓延大半身的完整纹身,看到了最深的终点。

    大腿根部向下一点,要看得更清楚,恐怕要把大腿抬起来。

    确实不是个好时机。

    温德尔的尾勾闷闷不乐地又收了回去。

    第188章 钟情者退步(完)

    尾勾被当着面又收回去,戈德伊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心内不爽地啧了一声。

    戈德伊主动凑近温德尔,捧着雄虫的脸,又一下就丧失了谴责的意图,他主动凑了凑,“你还想看什么?”

    戈德伊又亲了一口温德尔的脸。

    温德尔眼眸动了动,看了眼戈德伊的头顶。

    凌乱的红发中,那两根触须,正在兴奋地晃动。

    不过温德尔的视线看过去没多久,它们就默默蜷缩,恨不得把自己完全藏进红发最深处。

    戈德伊黑着脸,他几乎是咬着牙,“你真以为我耐心多好是吧?”

    温德尔垂眼。

    戈德伊送上自己的唇,好半天雄虫才敷衍地舔了下,能让对方主动哄一下,真是不容易。

    戈德伊平复了下激荡的心绪,让自己快要沸腾的大脑冷静了几分。

    “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没和我说?”戈德伊说。

    温德尔开始摸戈德伊的衣服,他认真给雌虫重新披上,看着雌虫一身好皮肉被重新遮住,他眸光闪了闪,指尖好几次不经意地滑了过去。

    戈德伊抓住温德尔的手指,“别老是给我扣扣子,这衣服好不容易才脱下来,你不多看几眼?”

    “再说了,你手上动作,也影响你张嘴说话。”

    温德尔眉眼柔和,暂时依旧没有开口,开始从最下面一颗颗扣。

    对着这张脸,戈德伊根本凶不起来,他最后只好笑了一声,“好,不说话。”

    他伸手,开始去解温德尔衣服最上面的扣子。

    几下就解开了三颗,一下就追平了温德尔从下面开始扣戈德伊扣子的进度。

    温德尔手一顿。

    戈德伊却没有停下动作,手上功夫从不拖延,非常麻利。

    温德尔上衣质料以柔软舒适为主,具有一定的活动空间,现在一半的扣子在不留神间被解开,他只是抬了下手臂想要阻止,一半的上衣就顺着肩膀一侧滑了下来。

    修长柔韧的肌肉曲线毫无遮挡,像是完美无瑕疵的艺术品,丝毫不显羸弱,只有一股蓄势待发的危险韵力。

    尤其戈德伊的肤色对比下,简直白到发光。

    戈德伊的视线一下就变得火热。

    他发现这灵机一动的小威胁,温德尔还没给出反应,他自己先一步扛不住了。

    但效果还是有的。

    温德尔终于感觉到一种威胁,这没完没了的,最后被当成肉骨头啃来啃去可能是他,到最后一步,要被强行禁欲的可能还是他。

    温德尔的尾勾暂时出来帮忙,效果同样显著。

    尾勾只是圈在戈德伊手腕上,刚刚还嚣张的两只手,顿时动都不敢动,简直像是被定住了。

    温德尔整理自己,“现在都不准碰彼此,等我们都冷静了,再说话。”

    戈德伊看了眼主动送到手上的尾勾,暂时同意了这个提议。

    然而当知道温德尔真的将二次蜕化的后遗症告诉戈德伊后,戈德伊冷静下来后表现出来的平静瞬间荡然一空。

    他直接就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是的,为了更好的冷静,他们已经离开了那张危险的床。

    戈德伊动作幅度大,脸上却没有太大的表情,只是眉弓收缩,一下就凸起凌厉弧度,熟悉的虫就会理智绕开此时的戈德伊上将。

    因为后续很多时候,这将代表着戈德伊上将开始不讲理智起来。

    戈德伊:“这就是你说的没事吗?”

    他几步上前,落坐温德尔身边,扭过那张特别会骗人的脸,非要目光相对。

    戈德伊又说:“看着我,温德尔。”

    温德尔微微叹气。

    谁知还没说话,唇上就先被亲了一下。

    温德尔猝不及防,他微微瞪眼,发现雌虫依旧一脸严肃。

    温德尔唇角翘了下,“这次要亲几口?”

    戈德伊将温德尔抱进怀里,很紧很紧,似乎这样就能把一身的生命力分一半给他,但最后,他也只能与雄虫共用同一个心脏跳动频率。

    “你会好的吗?”

    温德尔下颚抵在戈德伊肩膀上,他没有回答。

    而是伸出手,捏了捏戈德伊的右边耳朵,“你喜欢戴耳饰吗?”

    戈德伊被捏得耳朵发烫,他不太适应地抬起头,“戴起来麻烦,打架容易被扯耳朵。”

    “不过氏族有些祭祀活动的时候,会有假耳饰佩戴,一般都是比较艳丽的彩色,跟你这个颜色不一样。”

    戈德伊的目光落在温德尔的耳饰上,指尖忍不住扫过柔软细密的流苏,痒痒的感觉从指腹传到心口。

    “没有你戴起来好看。”

    流苏最末端垂在肩头,走路的风都能带动它起伏,轻盈优雅,和它的主人一样,有股出尘脱俗的美。

    戈德伊越看越喜欢,黏糊地凑上雄虫的唇,索取了一个绵长的吻。

    “第二个。”温德尔主动凑上前,额头亲昵地蹭了蹭,白色长发在他身后垂落。

    戈德伊说起耳饰,就想起记忆里的那些大红大艳的颜色,心里突然就砰砰乱跳,有了些别的想法。

    “你有没有想换个红色戴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瞳孔里都是压不住的兴奋。

    似乎只要想到那个场景,他就完全控制不住脸上的期待。

    温德尔的指尖依旧在戈德伊的右耳上打转,现在指腹隔着那薄薄一层皮肉搓弄。

    他的视线转落到戈德伊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笑来,眸尾微弯,眼睫低垂,鼻尖也凑近,挨着戈德伊的鼻尖。

    温德尔说:“我想看你打耳洞,也想看你戴耳饰。”

    他的指尖漫不经心捋过自己右耳上的耳饰,睨的眸光带着清浅的笑,哄得戈德伊七荤八素,就盯着温德尔的动作,喉结极明显地咽了一下。

    “我可以送你一个,你想要吗?”

    右手刚好摸到流苏末端,温德尔问戈德伊:“这个怎么样?”

    不就是个耳洞吗!打!

    戈德伊毫无原则,他主动凑上两边耳朵,“要左耳打还是右耳?要不两边都打一个?”

    戈德伊的呼吸急促滚烫,他说话的时候,潮湿的热气像是舌尖的温度,在有意无意地触碰温德尔微微张开的唇。

    雌虫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彰显存在感。

    温德尔笑了笑,他摘下右耳的耳饰,指尖随意捋过,上面还带着他耳朵的温度,这个陪伴他二十几年的小东西,是第一次也将是唯一一次被他亲手摘下。

    温德尔问:“你想要戴在哪只耳朵?”

    “一只就行了吗?”戈德伊没有丝毫犹豫,“那就右边的耳朵,正好补上你缺的那一边。”

    说完,他主动凑上右耳。

    温德尔举起耳饰,指尖定了下正中的位置,他神情认真,锐利的直针垂直按下,穿透耳垂,在另一边按下合扣,耳饰自动固定。

    戈德伊没感觉出痛,戳出一个耳洞的那点感觉,只让他觉得痒,在温德尔拿开手后,他没什么实感,下意识想要去挠一下。

    结果手指先抓到的是熟悉的细密感,流苏的链子在他的手指间散开,里面还带着一点温热。

    落羽一样的小东西,现在就在他的耳朵上戴着。

    戈德伊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神色莫名,指尖在耳边流苏打转,肩头偶尔还传来一阵撩扫,一颗心都好像被这些小动静弄满。

    真不敢相信,戈德伊心想,当时靠本能强抢到怀里的雄虫,竟然会有安静且自愿与他拥抱的一天。

    虫神在上!

    戈德伊再次重重亲了温德尔一口。

    “以后打架谁碰我耳朵我跟谁拼命!”戈德伊说这句话,语气中还带着一丝煞气,转头又亲了一口温德尔已经空空荡荡的右耳。

    等他再坐起的时候,竟发现温德尔左耳上的流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原先丝丝缕缕交错在其中的淡绿色,现在成了红色。

    这种流动的细线光感,会在摇晃翻转的时候更加明显。

    温德尔的身上,在这瞬间,有了戈德伊的标志。

    当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这种颜色上的交错,相当于第一时间暴露了他们的关系。

    戈德伊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摸了摸温德尔的耳饰,呼吸逐渐急促。

    温德尔此时也正欣赏着戈德伊右耳的耳饰,指尖随意拨弄了下,他有些感慨,“竟然真的是红色。”

    不同于他的淡绿糅杂细红,戈德伊耳朵下微晃的耳饰,是淡红糅杂细绿。

    格兰利亚的伴侣耳饰,在这方面总是有些智能一般的反馈。

    在又一个亲昵的吻落在脸侧,逐步向着左耳蔓延时,温德尔摸着戈德伊后脑,微微侧过脸,小声道:“把它弄丢了我会生气的。”

    戈德伊听闻,用一种被污蔑的语气说:“怎么可能弄丢!”。

    戈德伊的保证是完全真心实意的,以后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能碰他耳朵,他就戴着它走完这辈子了。

    第二天,他是起早出的门,但是半路上,意外撞上了一队正在晨训的希利尔雄虫。

    年轻的雄虫们从另一头齐整地跑过来,晨光洒在他们的身上,一切看上去都挺正常。

    但是戈德伊一眼就能看到不远处,阿伽尔雌虫的护卫队正尽职尽责地跟着。

    保证一个既不会让雄虫们不自在,又严格保证他们安全的距离。

    看上去有点好笑。

    戈德伊收回视线,他向一旁避了下,准备让希利尔的雄虫们先过,惯性拖动他的新耳饰向后。

    红发雌虫的气势散漫桀骜,这一动作并不值得注意,然而在他避开雄虫们时,右耳上的耳饰也能被看得清清楚楚。

    最开始,陌生的色彩交织在耳饰上,希利尔雄虫们压根没有往心里放。

    戈德伊上将他们是认识的,正在追求温德尔司长的话,一个同款不同色的耳饰不算什么,希利尔虫族官网还有着二贩的假同款。

    直到第一个希利尔雄虫与戈德伊擦肩而过,某个独特的标志花纹随着距离缩短而放大,他瞪大眼睛,头跟着扭过去,脚下却没跟上身体,依旧保持向前惯性,直接就地上演了一个平地摔。

    他是第一个,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嘭嘭嘭!

    “哎呦!”“谁绊的!”“快起来!”“……”

    混乱中,十几个希利尔雄虫滚成一团,他们从地面上灰头土脸地起来,正对上戈德伊诧异的视线。

    他们的视线近乎默契。

    几乎都是先再看一眼戈德伊的右耳,然后努力正常地移开视线,目露惊奇、正儿八经地打量着戈德伊。

    他们什么都没说。

    但是戈德伊的感官超级敏锐,他压下眉眼,扫过一群还没来得及起身的希利尔雄虫们,神色莫名。

    戈德伊什么也没问,他径直向前走,一段距离后正好与赶过来的阿伽尔护卫队撞上,他们的反应就很正常,简单的见礼过后,急匆匆就向前。

    戈德伊抬起手,手指梳入流苏中,眸中闪烁出异样的光彩,唇不由肆意上扬……

    这边温德尔与基思面对面。

    温德尔说:“我听说米曼院长带病但执意加入遗迹星球探索团队,你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吗?现在和我透露一点,等到后期两虫族合作探索的时候,现在还能提前让阿伽尔虫族在利益上让步。”

    基思拔出针头,将温德尔的血挤入器皿中,“谈都谈完了,没那个必要。你也说了是合作探索,耳饰都少了一只,就别老下意识把阿伽尔虫族当成普通生命种族去外交了。”

    他拉过一台实验设备,就地准备解析。

    温德尔注视着胳膊上的针孔,它愈合的速度依旧不快。

    “戈德伊不一样。不过你说得也对,我职业习惯又犯了。”温德尔揉了下眉心,

    “虫皇之心的存在打破了我的规划。”

    “但是很奇怪,这个东西我们或许不知道,但是阿伽尔虫族的那位元首不可能不知道。帕尔德披着莫姆的皮,都被他悄无声息地驱逐了出去,如果那位元首再没顾忌一点,帕尔德甚至没有逃出去的机会。”

    “他既然知道,为什么一开始不作为筹码拿出来?”

    温德尔思及那次谈判,那位元首并没有下场,但也正常。

    对方就坐在阿伽尔虫族的外交团队后方旁观,淡蓝色的瞳孔平静映入一切,似乎结果好与坏,他都不怎么在意。

    那种极冷、极淡的旁观感,和陛下平静却温和的俯视是不一样的。

    基思佩戴特殊眼镜:“你应该猜出了帕尔德是他有意放出去的。”

    如果不是需要温德尔暂时留在这里,基思不是很想应声,温德尔的心里很清楚。

    两个小时过后。

    基思将数据输入,他在看过比对之后,转头看向温德尔。

    “你突然少了一个耳饰,我还有点不习惯。”

    温德尔睁开眼。

    “由于你现在的身体情况特殊,我们马上的行程特殊,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这颗虫皇之心,也比较特殊。”

    基思摸了下手边一个密封的设备,“时间很短,虫皇之心我们无法合理持有,你马上又要作为大使代表前往联盟,所以最后这一周很关键,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个实验。”

    温德尔听出了几分不对劲,“我需要我怎么配合?”

    基思顿了下,“首先,我要和你确认一点,你应该不会纯情到在有认定伴侣的情况下,还决定自己扛过发情期吧?”

    温德尔的耳尖微热,他抿唇,最终实话实说:“不至于。”

    他那么做了,戈德伊恐怕会比他还要炸。

    基思点头,“那很好,在你发情期之后,你和他来我这里,我需要第一时间测定你们的基因。”

    “米曼院长之前做过双重烙印对基因崩溃是否有作用的数据收集,结果是有一定的减缓作用,但这是一个长期疗效,需要平稳相处长达几十年不止。”

    基思敲了下桌面,“这远不如‘六芒星’配对机制下,雄虫与雌虫进行双重烙印后的效果。”

    “现在我们有了一些新的推测。”

    温德尔看了眼时间,“双重烙印很敏感,一个发情期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基思点头,“是的,我不强求,你不用想太多。但事实证明,双重烙印是无法控制的,就像是雄虫的灵魂,它在追寻什么的时候,你的意识没有主动权。”

    他将一根针剂注入温德尔体内。

    “只要你发情期后别忘了过来就行。”。

    两天后。

    戈德伊的愉悦,整个第四军团都能感知到。

    他们的视线偶尔也不受控制地扫过戈德伊的右耳,但个个脸色酸着,不敢去想,上将竟然真的抱得美虫归了。

    强夺雄虫那一套,在阿伽尔虫族可是能送上军事法庭的,但就是这个开场白,对方在雄虫保护协会询问的时候,竟然明确表明了并不计较。

    但是心里狂吃酸葡萄的同时,第四军团上下面面相觑,又忍不住跟着扯开嘴笑了起来。

    戈德伊上将的情绪感染力,一向出名。

    等戈德伊终于处理完累积的军务,他已经没见到温德尔整整两天了!

    重新步入大使馆,戈德伊敏锐察觉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对。

    詹休迎上来的时候,他一副想拦又不想拦的神情,却在看到戈德伊的右耳时,神色一愣,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戈德伊下意识摸了下右耳耳饰。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詹休凝神思虑了一秒,“您不知道吗?”

    在看到戈德伊的疑惑后,詹休也没说什么,他只是又看了一眼戈德伊的右耳,最终让开位置,“您上去吧,温德尔司长可能有些不舒服。”

    戈德伊闻言,也顾不得其他,立刻上楼。

    看着戈德伊的背影,詹休困惑于温德尔司长为什么不把发情期的事情告诉戈德伊,而是先扛了一天一夜,但是亲手选择戈德伊的也是温德尔司长。

    詹休没有告知的义务,也没有拦下戈德伊的资格。

    只好让戈德伊上将自己去看了。

    戈德伊焦急进入房间,却发现情况似乎和他想得不太一样。

    他走过宽阔的外间,绕过办公间,直到走近温德尔的卧室,才在外面嗅到了一点让他浑身兴奋到发抖的气息。

    先是鼻子,而后是皮肤,最后是大脑,体感陷入一场猝不及防的高。潮中,戈德伊这一瞬大脑竟有些空白。

    而后是一点愤怒。

    温德尔发情期,他竟然完全忘了这件事,之前对方明明提醒过他的。

    戈德伊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但在进入室内后,瞳孔倏地转为竖瞳!

    床上被褥凌乱,雄虫手臂无力从床边垂落,白色长发在身后蜿蜒,半个身体压在高枕上,汗正从垂在床边的指尖滴落,大批量燃烧理智的信息系不要钱一样填充着房间。

    戈德伊能听到那滴汗落在地面上的声响,很轻,与此同时,温德尔混乱的喘气声也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戈德伊像是陷进云朵里,体感被信息素侵入,呼吸下意识放轻,尖锐的瞳孔闪烁着火焰,像是正在捕获猎物的凶兽,摩拳擦掌满是压抑与即将得到的兴奋。

    温德尔的耳朵动了动,他撑起身,修长身型折出一条惊心动魄的弧度,汗透的发黏在脸侧,额顶触须在戈德伊靠近时已经缓缓冒头。

    绿色瞳孔在圆润与尖锐之间横跳,温德尔的喉结滚了滚,他突然一笑。

    清冷美丽的雄虫这么一笑,瞬间毁了戈德伊最后一丝理智。

    戈德伊让温德尔靠在自己的上半身,轻轻抚摸温德尔的脸,自己则是单膝跪在床边,以一个仰视的角度痴迷望着他。

    不用雄虫动手,戈德伊正一颗一颗,主动解开了自己的扣子,纹身逐渐向下蔓延,饱满又不累赘的肌肉绷紧,流畅收紧又向外扩,野性的生命力极具冲击。

    他是从荒原而来的雌虫,对此刻的欲望早就了然于心。

    温德尔的视线凝住,他还有一些理智,吻顺着雌虫的眉心落下,眼睫因为忍耐艰难地抖动着,直到吻在戈德伊唇边时,他才小声说了句,“你忙完了啊。”

    戈德伊简直要爆炸,他心里一边软得要化掉,一边恨不得锤自己几下,怎么就能忘了雄虫发情期快来了呢?

    至于两天内没断过的通讯,在戈德伊此刻的脑子里完全被抛掉。

    谁能忍心质问这个时候的雄虫?

    戈德伊低头凑近,他忍得瞳孔尖锐猩红,唇齿相贴的瞬间,舌根都在发抖。

    他们拥吻在床榻上。

    戈德伊嗓音低哑,也小声回道:“忙完了,我回来了。”

    在温德尔压下的那一瞬,戈德伊轻声说:“我是你的。”

    这是罗拜厄斯氏族最深情的告白。

    温德尔蹭了蹭雌虫的额头。

    “嗯,你带着格兰利亚氏族认定的伴侣耳饰,我也是你的。”

    戈德伊的瞳孔微微放大。

    /

    左耳流苏坠下,右耳流苏散开,它们会一直在。

    第189章 高位者低头(1)

    入眼荒芜,遍地冰霜。

    赫洛里厄踏足这片世界,依旧没有半分实感。

    风将他的银发向后吹,刮出肆虐的弧度,棱角分明的雪花,宛若机械造物,一颗一颗地从天而降,直到在视觉层面造成真正的漫天飞雪。

    他存在着,淡淡的蓝色光晕以瞳孔为中心散开,一切在他的眸底都变得渺小起来。

    这个星球上,仿佛只有他一个生命意识存在。

    直到一抹鎏金出现。

    它是晃动的残影,在大地中央起舞,美丽的鳞翅随着手与脚的动作舒展,飞扬出近乎神迹的虹彩效应。

    赫洛里厄在高塔上静静看着,不知道这重复的梦境要在什么时候终止。

    从四岁开始,每个月的最后一天,都是这个梦境。

    而现在赫洛里厄已经14岁了,他一直被困在这座高塔上,一直居高临下地俯视大地唯一的残影,最开始的好奇与分析,现在只剩下了乏味。

    赫洛里厄思考着明日与主星的正式开战,信息素抑制剂出现的时间点太过巧合,但是一切的时机都刚刚好,他没时间继续拖下去了。

    推翻雄虫皇室之后,他要做什么呢?好像一切都很无趣。

    赫洛里厄的发情期和基因暴乱期都处在一个极低的频率,他像是生来对雌虫基因的副作用免疫,所以他无所顾忌地走到了和虫族皇室开战的地步。

    他并不在意雄虫。

    但是虫族似乎无法完全割裂,但真麻烦啊。

    为什么不能死掉再出现一批虫族呢?那样一切都能从零开始。

    赫洛里厄逐渐不耐,指尖也开始有节奏地敲击着高塔栏杆,上面凹凸的花纹极为特殊,但没有观众去鉴赏。

    等等——

    舞动的残影晃了晃,就像是信号不良,逐渐透明,直到消失。

    赫洛里厄凝眸,随即果断从高塔上跳下,这一次他没有被再弹回去。

    这是赫洛里厄十年来第一次踏上这个梦境星球星球的土地。

    他朝残影最后消失所在的位置走去。

    没什么特殊的。

    赫洛里厄心中估摸时间快到了,他每隔一个月就会在这样的梦境停留十分钟,之后就是一片漆黑的的梦。

    就像是这十年每个月的最后一天,除了这场梦,赫洛里厄被完全剥夺了做梦的资格。

    最后一分钟。

    金色在眼角余光一闪而过,不是残影的虚幻,它无比真实,飞速消失。

    赫洛里厄心口猛地一重。

    他立刻转身,在高塔转角,最后一抹飞舞着的金色,只仓促地留了个发尾,旋即消失在更深处。

    赫洛里厄眸光冰冷:“站住!”

    他确定,那是这场十年梦境除他之外,出现的第二个身影。

    不是机械的投影,而是和他一样的生命意识体。

    争分夺秒的追逐战以高塔为核心旋转,当赫洛里厄的指尖终于碰到那道身影向后飞舞的金发时,对方似乎很诧异,他突然停下脚步并回头。

    在猝不及防撞在一起时,赫洛里厄瞳孔微缩,也同时看清了对方那张脸。

    那双眸中流转开紫芒,像是闪烁着光影的紫罗兰宝石,高贵温柔。

    他们年龄看上去差不了多少,再精雕细琢的眉眼轮廓,都收着分少年气。

    只是赫洛里厄看上去冰冷,而对方看上去温柔。

    他们撞到了一起。

    对方吃痛,却下意识扶住赫洛里厄的肩膀,结果自己做了垫子,惊得瞳孔微微瞪大。

    少年雄虫的尾勾在旁边拍了一下。

    金发黄金海洋一样在对方身下流淌,赫洛里厄分了下神,凝眸看去,最后几秒他来不及打量更多,对方微红的眼眶是最后的影像。

    撞一下就哭?

    赫洛里厄心里嫌弃了一下。

    梦境一黑,十分钟到。

    /

    希利尔虫族新纪元1030年。

    才十四岁的虫族皇储圣伦斐尔从梦中一下惊醒。

    十年里每个月最后一天不变的梦境里,只有高塔永远不变,他与往日一样,绕着它打发时间,结果梦里竟然出现了另一个虫族。

    还是个雌虫。

    “斐尔,我进来了?”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圣伦斐尔连忙把前线死亡名单藏起来,却还是没快过虫皇的眼睛。

    虫皇微微一怔,却没有说什么,他在床边坐下,影子投下暗沉沉一片,就像是这片宇宙快要窒息的氛围。

    虫皇摸了下圣伦斐尔的眼尾,“斐尔,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星兽潮已经彻底爆发,整个宇宙进入全族备战状态,虫族继北方军部防线溃败五年之后,今年南东西三方军部防线同时失守。”

    “帝星也不再安全。”

    虫皇拿过圣伦斐尔藏起来的死亡名单,他一个一个看了下去,很久之后才说:“名单很长,这上面的还只是有军衔的,大部分普通军雄,他们的死亡名单只会出现在他们的亲虫手上。”

    “我们没有时间为他们而难过了。”

    虫皇看着圣伦斐尔微微泛红的眼尾,停顿了很久,他才说:“我一月后会亲上前线,C级以上的执政官一脉全部出动,我走之后,你要把自己当作未来的虫皇,知道吗?”

    圣伦斐尔不出声。

    虫皇拍拍虫崽的头,“至少别在臣属面前红眼眶,他们会在意到觉得都是自己的错,你可是虫族未来的希望。”

    圣伦斐尔压下因为那份看不到尽头的死亡名单而低落的情绪,他轻轻按下眼尾,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红的,神色却逐渐平静下来。

    他对雄父笑了下,“还有弟弟呢,他今年都三岁了,已经会偷偷拿着雌父的权限溜出去了,上次还有虫和我告状说他欺负其他虫崽。”

    虫皇也笑了笑,他坐了很久,最后离开的时候,他对自己的虫崽说,“如果我死在前线,你的雌父做出任何选择,你都不要怪他。”

    圣伦斐尔喉咙有些干涩,他用温和而柔软的笑面对虫皇,“我知道的,雄父,我会好好照顾拉格伦的。”

    “雄父,我的梦境里出现了一个雌虫。”

    虫皇给不出解答,他最后轻轻拥抱自己又懂事又聪明的虫崽,“虫神会眷顾你的。”

    一个月后。

    圣伦斐尔站在舰队最前排,他目送自己的雄父进入军舰,气氛死寂,现场所有虫的脸上都是悲壮。

    只有虫族最紧急的情况,虫皇才会亲上战场。

    三岁的拉格伦在旁边闹着,他目送雄父离开,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憋住眼泪,只是在侍官怀里不断扯着哥哥的手臂,想要钻到哥哥的怀里。

    “哥——”

    拉格伦的声音没有得到回应。

    黑压压一片的军队中,他们让出了一条道。

    圣伦斐尔从其中走过,金发在身后轻晃,而他的眸底一片平静,十四岁还没成年的眉眼依稀可见日后华美风仪,只是此时他的脸上,只有一片冰冷坚毅。

    他走上高台。

    即将亲上前线的军雄们抬起头,他们沉默注视着年轻的虫族皇储,他还那么年轻,却已经代表虫族点起了死战的烽火。

    当军舰之上的震炮冲向宇宙,圣伦斐尔也同一时间开启帝星最后的防御,只准出不准进的防护屏障向上,最后合拢。

    虫族帝星坐落于星兽前线,他们的危机是这片宇宙的危机。

    “荣耀属于帝国!”

    圣伦斐尔扣胸致礼,送别虫皇。

    威严肃穆的宣誓声浪立即响起,他们在下面仰起头,口中重复。

    ——“荣耀属于帝国!”

    舰队远去,虫皇亲征,虫族帝星从此只有年仅十四岁的皇储和年仅三岁的二皇子。

    当夜,圣伦斐尔很晚才入睡。

    他知道自己又会坠入那奇怪的重复梦境中,虽然多了一个雌虫,但是十分钟在一整夜的入眠时间中,重合的概率极低。

    他并不觉得这次梦境依旧有他。

    除非对方进入梦境的规律和他并不相同。

    圣伦斐尔闭上眼,又睁开。

    寝殿很安静,安静到他心慌,雄父上了前线,雌父闭门不出,整个帝星从此都将压在他的肩上。

    这份重量,比那份看不到尽头的死亡名单还要重。

    最后圣伦斐尔还是睡了过去。

    他在梦境中依旧是上次离开的姿势,被撞倒在地上,诡异的雪花落在脸上,却没有丝毫感觉。

    圣伦斐尔就这么躺着,准备就这么度过十分钟。

    他今天连绕高塔打发时间的心情都没有。

    进入梦境前的状态会同步到进入梦境内,圣伦斐尔缓缓阖上眼,想着能不能酝酿一下睡意。

    突然,身体一重!

    圣伦斐尔倏地抬眸,伸手就要先推虫。

    结果沾了一手血。

    圣伦斐尔神色一怔。

    雌虫浑身是血,银发蓝眸,冷冰冰盯着他,眼睛里既没痛苦也没震惊,他张了张嘴,然后倒头昏迷,直接砸了下来。

    圣伦斐尔眼疾手快,按住对方肩膀,才没让自己被砸个结实,他轻吐一口气,坐起来困惑地看着这个雌虫。

    雌虫现在被大范围召回帝星,严格再外出。

    雌虫对于星兽太过特殊,即使这些年有条款镇着,但是战争时候,撕毁承诺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落单的雌虫也许会成为诱饵,在现在这片宇宙沦为战场的特殊情况,虫族和他们能不能活到战争后都不一定,谁也没空去管战后的纠葛。

    对方这个模样,一看就不在帝星。

    竟然会伤成这个样子。

    圣伦斐尔想不通对方是和他一样从小做梦,还是从上次才意外进入这里的。

    圣伦斐尔扯掉外衣,梦境内的情况不会同步到梦境外,所以这衣服没了,他现实里不会受影响。

    至少先止血。

    圣伦斐尔手法娴熟,动作细致,垂眸时,眼睫落下弧形阴影。

    他最后从梦境离开时,还有个结没打好。

    赫洛里厄的昏迷是短暂的,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垂首的雄虫从眼前变得透明,然后消散。

    只剩下了一个没缠紧的右手。

    赫洛里厄看了一会,面无表情地扯了下来,比起止血,他反而觉得伤口被裹住更不舒服。

    阿伽尔虫族从来没有金发的雄虫。

    对方的标志太明显,赫洛里厄回去后翻遍了整个虫族的信息库,并没有得到答案。

    唯一一位有过金发记载的,是阿伽尔虫族初代虫皇。

    血很快不流了。

    赫洛里厄并没有从对方留下的衣服布料上发现太多线索,材质看起来有些特殊,但身为能自主外显尾勾的高等级雄虫,自然少不了这些材质特殊的衣服。

    十分钟很快过去。

    赫洛里厄回到现实,他没有立刻动作,认真去听周围动静。

    确定周围安全,赫洛里厄才起身活动了下身体,他是被刺杀流落到这里。

    雌虫几天不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结果梦境一如既往地不讲道理,正靠墙处理着伤口,突然就是一困,闭眼就被拉入了梦境。

    此时第一缕晨光从天边浮起,光线带着橙色的边缘,暖融融得。

    但随着天亮,天光照亮了这片星球,也照亮了星球上无处不在的厮杀,

    虫族保皇党已经追杀到了这里,同时赫洛里厄的第一军团也寻到了这里。

    星球沦为战争场。

    赫洛里厄从灰暗的小巷走出,银发上有溅落的血,他踩过一地的尸体,靴子留下一串血色脚印。

    十四岁的赫洛里厄决定直接夺了反叛组织的权。

    总是被间谍出卖,和他们杀来杀去的实在太浪费时间了,既然决定乱,那就直接把整个虫族拉下水。

    “啊——!!”

    尖叫声从另一边传来。

    赫洛里厄淡漠看过去。

    这个星球的本地居民一出门,就看见半身是血的雌虫从深不见底的巷子里面走出来,年纪明明不大,身上也没有煞气,但这样反而更恐怖。

    他的脸上还带着血,眼底却一点情绪也没有,简直就像是个怪物!

    害怕的尖叫声突地止住。

    因为对方看了过来。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个雄虫,虽然是个等级极低的劣等雄虫。

    他更加害怕了,甚至腿一软跌倒,双手扒拉着向后退。

    但对方只是看了他一样,毫无兴趣地走远,没再看他第二眼。

    等他颤颤巍巍站起来,才终于发现,周围血腥味不见变淡,刺鼻的源头正是巷子深处。

    他自己不敢进去看,偷偷把智能摄像设备放里面。

    设备传回来的景象,让他脸色煞白。

    堆成山的尸体,成溪流的血水。

    他不敢再看第二眼。

    当天晚上,保皇党军团找到了这里,他们皱眉,在周围搜索过后,发现这附近的居民都已经连夜跑空。

    有军雌汇报:“报告长官,这里有劣等雄虫残留的痕迹。”

    “劣等而已,不用管,继续追踪赫洛里厄,他就是个疯子!”。

    圣伦斐尔自那之后,没有再在梦境里面见过那名雌虫。

    十分钟的时间,如果没有提前约定,就像最开始说的那样,撞上的概率不高。

    尤其一月一次。

    圣伦斐尔这三个月的作息很不规律,他要处理很多事情,但他的年纪在整个虫族面前,太年轻了。

    他才十四岁,他还没成年,没有二次觉醒也没有二次蜕化。

    虫后在闭门一个月不见客之后,终于出门,他开始手把手帮圣伦斐尔处理政务。

    “斐尔,我感觉自己很无用。”这天,餐桌上,虫后捏了捏拉格伦的脸,在小虫崽的龇牙咧嘴中,对圣伦斐尔说,“战争爆发,雌虫平日再如何严苛训练自己,在真正的星兽面前,却只能退在雄虫的身后。”

    虫后低着头,玩着自己的小虫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没有抬起头,声线压得很沉,像是喘不过气。

    圣伦斐尔沉默了下,他主动走上前,轻轻抱住虫后的肩膀,安慰着自己的雌父。

    “一切都会好的,虫神眷顾着我们。”

    金发落在虫后的肩膀上,从余光进入虫后的视线中。

    虫后突然喘不过气。

    他将拉格伦丢给圣伦斐尔,匆匆离开,就像不敢直面和伴侣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圣伦斐尔。

    虫后一次也没回头。

    第190章 高位者低头(2)

    圣伦斐尔抱着弟弟站在原地,他目送雌父远去,莫名地,他仿佛看到了这条命运的终途。

    死亡与抛弃,亲缘也无法阻止他们同去。

    头发传来拉扯感,圣伦斐尔低头。

    三岁的弟弟根本不懂什么叫沉重,他只知道自己换到了哥哥怀里,小脸眉开眼笑,抓着哥哥的金发,声音糯糯,哥哥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

    看着很乖,实际上能跑能跳能捣蛋,一张小嘴能把其他虫气死。

    圣伦斐尔抱着弟弟,重新坐回位置上。

    近侍无声,餐桌也变得漫长,没了虫后,这张桌子上如今就只剩下了两位皇子。

    一切像是看不到尽头。

    圣伦斐尔坐了会,突然把弟弟放到了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个头勉强比餐桌高一点的小家伙,他语气认真:“你已经长大了,以后吃饭坐在这里陪我一起吃。”

    三岁的小虫崽懵了下,他的金发还短,此刻像是炸开了一样。

    他看了看神情认真的哥哥,握了握空荡荡的小手,犹豫着,几步爬上了桌。

    拉格伦抱着自己的小尾勾,坐到哥哥餐盘旁边,小腿晃下餐桌边缘,“哥哥,我坐这里。”

    圣伦斐尔沉默了下,旋即纵容点头,“也行。”

    他顺手摸了下弟弟的脑袋。

    这不是很乖嘛?

    当天晚上,圣伦斐尔入梦。

    时隔三个月,他再一次看见了那名雌虫,但是对方的时间显然不够。

    圣伦斐尔出现的时候,对方的身影已经变得透明。

    雌虫听到声响抬起头,神情淡漠冰冷,他似乎一直没什么情绪,和这片星球完美融为一体。

    圣伦斐尔与他对视。

    没有说话的时间,但是足够他们清醒地打量过彼此。

    这一次雌虫干干净净,也没有伤口,那一身黑金军装沉默霸道,银色长发对比出极致的反差。

    雌虫很危险。

    虽然对方看上去还没有成年。

    圣伦斐尔当时留下的外衣,早就随着梦境每次的刷新而消失。

    梦境只给了他们十分钟的时间,一切影响都会在下次梦境重置。

    但是圣伦斐尔与赫洛里厄的时间永远向前。

    雌虫的身影彻底透明消散,圣伦斐尔习惯性绕着高塔打发时间。

    视线均匀转动,四面八方却只有被冰雪覆盖的凹凸地面,在无数个十分钟里,圣伦斐尔早就对这里失去了兴趣。

    雌虫出现的那一日,有什么特别的吗?

    圣伦斐尔想不起来,对方触碰他的那一瞬,他才看到对方的存在。

    对方几次出现穿着都不一样。

    似乎就没有正经入睡过。

    上次那一身,似乎和今天的军装差不多。

    让未成年的雌虫穿上作战军装……圣伦斐尔心中琢磨着,金发在身后轻晃,雪花也也不舍得沾染,大都擦着发尾落下。

    难不成对方并不是和他一样的生命意识体,而只是这片梦境的固有产物。

    打发时间的思考仅限于梦境十分钟。

    圣伦斐尔在后续漆黑的梦境中沉睡,然后苏醒。

    又是漫长且沉重的白天,一切好像和每月的十分钟梦境没什么区别,都在重复。

    这片宇宙原先二十九个星兽巢穴,现在截止目前新生五个,一共三十四个星兽巢穴集体暴动。

    而最压抑的消息,是星兽巢穴的新生没有减缓的趋势,它还在增加。

    九大氏族军团全部出战,随着前线死亡名单的传回,帝星雌虫的自杀率也在增加。

    当新一月的死亡统计名单和自杀统计名单出现在圣伦斐尔的手上,胸口瞬间落入千斤重石。

    圣伦斐尔捂着心口,他艰难喘出那口气,在近侍关心的眼神下,保持住脸上的平静,对近侍温和一笑。

    这天晚上,圣伦斐尔去找了虫后。

    “雌父,如果伴侣身死,雌虫会发疯会自杀,那是不是没有阻止他们上战场的必要了,至少、至少,让他们有机会见到伴侣最后一面。”

    圣伦斐尔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好像不能冷静思考,温柔的瞳孔里,闪过惶然。

    他抓住虫后的手,下意识寻求依赖。

    虫后歪头,他定睛看了圣伦斐尔很久,突然一点点抽回了自己的手。

    这一举动让圣伦斐尔下意识出声解释,“对不起,是我冲动了,雌虫抵达前线,会对星兽造成不可控的影响,会扰乱战局。”

    “只是、只是,很多伴侣身死的雌虫,他们的仇恨没有发泄源头,我们还要强行将他们困在帝星,最后却只能看着他们其中的部分选择走向极端。”

    圣伦斐尔眼睛里闪过慌乱,他还想靠近雌父,却被虫后轻轻握住肩膀。

    虫后看着自己的虫崽,高贵温柔,带着生来的怜悯,给他时间,他一定会成长为最优秀的虫皇。但是命运残酷,他们没有时间。

    “圣伦斐尔。”虫后很严肃地唤出全名,“别给自己留退路,你要学会把自己当成虫族的皇。”

    圣伦斐尔像是被刺痛,他抿唇垂眸,不敢去看雌父的眼睛。

    虫后有些生气,“抬起头,看着我,哪怕你在哭,都要抬头哭。”

    圣伦斐尔立刻抬头,但他没有哭,水光流过紫色瞳孔,只是添加了一缕水汽。

    虫后终于不忍心,他抱住圣伦斐尔,率先红了眼眶,

    “斐尔,即使雌虫失去伴侣,他们依旧不能上战场。前线的雄虫们,为责任为义务为守护,从二次蜕化开始就已经走上绝路,他们或许已经结婚,正因为知道后方存在着伴侣,所以不顾一切。”

    “但如果有一天,他们突然发现,战友死掉了,他们的伴侣却出现在了前线战场,哪怕那是雌虫们的选择。但是对于其他的雄虫来说,在见证雌虫出现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他们的伴侣也会在他们死后出现在前线。”

    “没有对错,但雄虫们会感到挫败,一旦心气受损,他们就再也不能成为战士。”

    虫族基因永远站在强的一方,当二次蜕化出现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希利尔虫族的雌虫会越来越少。

    除非雌虫发生同层次进化。

    但是虫族已经赌不起了。

    “虫皇在前线是精神网络的锚,谁都能退,虫皇不能。”

    虫后再一次重复,声音却低了很多,他喃喃道:“斐尔,别给自己留退路。”

    那会让你软弱。

    因为没有虫能和虫皇并肩作战。

    /

    回到寝殿。

    圣伦斐尔很难受,他没有在虫后那里得到安慰,他终究要自己消化掉所有情绪。

    偏偏圣伦斐尔出生那一刻,就比其他雄虫更敏感,他能无比轻松地感知情绪,并与其共鸣。

    站在注定属于他的皇位前,他却生了一颗无比柔软的心。

    圣伦斐尔最后没有睡着,但是每月最后一天的梦境不会考虑他的心情。

    他挨着床边一困,头枕下去,意识陷入了那片冰天雪地里。

    一睁眼,又是个血人。

    圣伦斐尔呆了下。

    好半天才分辨出,这个血人就是之前的雌虫。

    对方长发末端粘在一起,湿漉漉得,身上却似乎没什么伤口,盘坐在地面正无聊地用血在地面划拉着什么。

    鲜血成了颜料,地面红点连线,很快成了一张复杂的地形图。

    雌虫在听到声响那一瞬,冷到没有情绪的眼眸一抬,淡淡地看了一眼他。

    蓝色光晕在雌虫瞳孔中晕染叠加,有种不通人性的绝对冷漠。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圣伦斐尔过去看了眼,然后一扭头,向后一倒,他最近很疲惫,在梦里也只想发呆。

    雌虫冷漠,圣伦斐尔心里更冷漠,只是两种冷漠性质不同,但身为皇储,给对方止血,和主动开口上赶着,是完全不同的行为逻辑。

    雄虫翻了个身,完全背对着赫洛里厄,柔顺璀璨的金发不管怎么摆弄,都是流动的艺术品,贴着肩滑下去,引着赫洛里厄的视线轻淡一瞥。

    发丝间隙中,能窥见雄虫后颈的皮肤。

    这个雄虫很符合赫洛里厄对于高等级雄虫的一切想象,而不是像主星那些。

    不达到这个雄虫的及格线水平,哪里来的资格高高在上。

    雄虫真的很像那个残影。

    赫洛里厄的视线瞟向大地中央,自从这个雄虫出现后,他在高塔上看了十年的残影已经消失。

    那抹在大地中央舞动的鎏金,现在正躺在他的不远处,就像是残影变成了现实。

    残影最显眼的特征就是一头长及大腿的金发,以及完美耀眼的虫翼,五官什么的融入幻影该有的模糊中,其实就连特征也不算清晰,但是赫洛里厄至少能分辨出个大概。

    思虑间,他的身影已经变得透明,直到虚散。

    重新回到现实的,赫洛里厄很快抛却杂念。

    他一整衣物,对着赶过来的副官微微颔首,晨光半遮半掩落在他的眉眼。

    星海训练场,只有他一个活着的身影。

    副官像是习以为常,“迪格索伦氏族因为尤西蒂尔阁下的失踪,他们选择站在了雄虫保护协会那一边。”

    赫洛里厄从机甲上跳下来,“那他们找到雄虫了吗?”

    副官快步走近,“情况很特殊。”

    副官递上视频资料。

    视频中,被无形力量镇压摧毁的地表狼藉上,一道小小的粉色身影冒头。

    视频很短,赫洛里厄看完后,说:“给迪格索伦氏族提供些帮助,分散他们的注意转向幕后黑手。”

    “信息素抑制剂的来源查清了吗?”他又问。

    “就是像您想的那样。”副官年龄和赫洛里厄同岁,但是他是赫洛里厄亲手在氏族中挑选出来的。

    他无条件跟随赫洛里厄。

    “而且经过测验,体征平稳,短时间内没有发现副作用。”

    赫洛里厄转头,解开训练装,“强行逆改基因的东西,不可能没有副作用,先压着,后续时间到了也不需要大范围放开。”

    “你们继续研究,那东西很难闻。”

    副官面露忧虑,“不放开的话,他们很难下定决心。”

    “那就断了他们的后路,我进入这个组织,不是为了陪他们过家家的。”赫洛里厄抬手遮了下光,“信息素抑制剂这种东西,它只要存在,就是一把火。”

    十四岁的银发雌虫望向主星方向,如同一把已经出鞘的剑,正指主星。

    “这把火迟早能烧起来。”

    谁也灭不掉。

    赫洛里厄很期待。

    转瞬就是四年。

    圣伦斐尔十八岁。

    赫洛里厄十八岁。

    四年时间客观上很长,但是对于累积起来的梦境时间来说,并不长。

    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最后一天才会有十分钟梦境。

    四十八个十分钟,合在一起也就八个小时。

    圣伦斐尔和赫洛里厄的作息偶尔才会重合一次,一年最多会有三四次打个照面,重合的时间往往还不是彼此完整的十分钟。

    所以他们真正碰上的时间,能有个一个小时就算多的了。

    他们在对方的视角中,都在长大。

    圣伦斐尔明天是二次觉醒的日子,这个时间点最容易达成二次蜕化,所以他明天会在二次觉醒的同时,进行二次蜕化。

    赫洛里厄进入梦境时,望见熟悉的身影,他的脚步顿了下。

    四年,终于让赫洛里厄确定一件事,阿伽尔虫族不存在这个雄虫。

    圣伦斐尔亦然,整个帝国上下,不存在一个在战争时代还穿着军装到处跑的雌虫。

    他靠坐在高塔边,下颚抵在膝盖上,眉眼间平静温和,金发顺着肩头披下,柔软的瞳孔依旧美丽。

    雄虫长大了很多。

    赫洛里厄这样点评,却不知他自己也是。

    赫洛里厄比圣伦斐尔早进入二次觉醒,他现在个子高于一米八,举手投足间的锐气正盛,神色越发莫测难辨。

    “你是幻象还是真实的生命体?”

    冰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雌虫的目光带着审视。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搭话。

    他们彼此打量了双方很久。

    没有谁愿意为一个梦境浪费情绪,即使这是已经一个长达十四年的诡异梦境。

    圣伦斐尔却不想回答。

    他没有义务回答对方的话。

    这次是少见的,双方同时出现,意味着他们要相处一个完整的十分钟。

    赫洛里厄半蹲下身体,他对雄虫没有顾忌,虫族勉强能牵绊他一二,他就是个天生的无情者。

    赫洛里厄时常觉得,他与整个虫族都格格不入。

    圣伦斐尔将脸轻轻一偏,金发侧着搭落,还有一小半挡住了脸,就像是隔绝雌虫存在的金色幕布。

    微拢的睫毛在金发若隐若现的遮挡中,像是起舞的蝶翼,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疏远。

    赫洛里厄微微眯眸,他从来就不是什么礼貌的性子。

    得不到回答,赫洛里厄抬手扣住雄虫的下颚,冷冰冰向自己的方向一掰。

    他带着作战手套,手套材质坚硬,赫洛里厄用力又没有控制,雄虫下颚上当即留下两个晕开的红色指印。

    圣伦斐尔从来没有被这么对待过,“放肆!”

    他脸色微冷,抬手挥开,猛地站起身。

    已经成年的皇储,早已做了帝星四年的皇,权位带来的威势融入骨子里,他一朝发怒,与他直面对上的虫第一反应就是道歉。

    圣伦斐尔在赫洛里厄这里,从来就像是一个单薄美丽的符号。

    但此刻,这个符号突然跳出书面,在他眼前活了。

    赫洛里厄就是这样的感受。

    他站起身。

    赫洛里厄不是不懂变通的虫,“很抱歉,我以为你是投影。另外,感谢阁下之前替我包扎。”

    赫洛里厄出身林德伯格氏族,他会玩社交礼仪那一套,但他很少愿意玩。

    但眼前的雄虫明显不同于雌虫,他身上的气质,更像是一直就在那套体系中长大,所以赫洛里厄一伸手,依旧淡漠,却又好像变得温和。

    赫洛里厄说:“你知道投影么?我在高塔之上的时候,大地中央经常有一个金发投影,和你一样的金发。”

    赫洛里厄今天身上没血,一身作战指挥军装,眉眼冷清。

    穿着军装的雌虫,会让圣伦斐尔有更多耐心。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还是对方说的内容。

    圣伦斐尔问:“你之前在高塔上?”

    赫洛里厄颔首,他自我介绍,“我叫赫洛里厄。”

    他摘下作战手套,指尖冷白,在冰天雪地并不突兀。

    赫洛里厄垂眸,他最近难得有时间,否则不会将精力浪费在梦境里面。

    不管梦境是什么,作用在精神世界的东西,既然无法对现实世界产生影响,那就是没用的存在。

    圣伦斐尔情绪平静下来后,就很难再看出什么,四年足够他成为一个合格的虫皇。

    他神色温和,只碰了一下雌虫的指尖。

    “圣伦斐尔。”

    真名假名在这里没有意义,他就是虫族下任的皇,一片宇宙都知道。

    好巧,赫洛里厄也是这么想的。

    指尖碰过的那瞬间,双方手指开始变得透明,十分钟快到了。

    赫洛里厄难得涌上来的兴致本该到此为止,但望着指尖相触的地方逐渐消失,他突然开了口,“以后这天我会在十二点准时入睡。”

    圣伦斐尔知道,这是在约相同的时间点,只要双方同时固定这个时间点入睡,他们进入梦境的时间就会重合。

    圣伦斐尔最后没有说话。

    他为什么要给承诺,对方只是告知了他会怎么做,并没有索要任何承诺。

    但很聪明。

    有这句话,心理惯性很难忘掉,只要圣伦斐尔不是有意避开,他会下意识考虑在十二点入睡。

    至少那是十分钟可以沟通的梦境。

    于是下一个月,他们在十二点的时间,准时见到了对方。

    赫洛里厄敏锐地感知到了不同。

    事实也如此,圣伦斐尔就像是每个二次觉醒的雌虫一样,一夜长大了。

    但是雄虫的二次觉醒不会带来这种变化,雄虫二次觉醒针对于基因等级,不会像是雌虫的二次觉醒,会体现在骨头肌肉等体征方面。

    但圣伦斐尔不一样。

    雄虫长高了,金发更长了,现在已经过了腰线。微微敞开的领口下有了肌肉的起伏,原先的柔软美丽,被一种内敛的危险取代,他遥遥看过来,紫色眼睛更加剔透。

    赫洛里厄有些走神,他发现雄虫的睫毛也更长更密了。

    像是从里到外的脱胎换骨。

    他们十四岁相遇,彼此绷着一根神经,背对背各犟各的,即使互不开口,大脑却在一点一滴的见面中,留下了对方的痕迹。

    某种程度上,他们能分辨出对方的每个变化。

    这是在梦境星球中,他们唯一可以观赏的不同。

    赫洛里厄收回视线,“你的变化很大。”

    “我成年了。”圣伦斐尔一语带过。

    雄虫的眉眼完全长开,骨相被更细致地雕琢过,略一转眸,温和又从容,他的情绪起伏更平稳了,甚至多了一种可以让虫安心的包容感。

    这很神奇。赫洛里厄还记得初见时少年雄虫微红的眼尾,那个时候,对方还不能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情绪,对于自身的情绪,也会下意识地向外求解。

    困惑与吃惊,都是一目了然。

    但是现在,金发雄虫会温和地对赫洛里厄笑,哪怕他在避重就轻,却始终与赫洛里厄目光平视。

    这一次他们聊了这场梦境。

    得知梦境起源全都在四岁,圣伦斐尔抬头看向高塔,他问:“你曾经低头看过高塔下吗?我一直在那里。”

    赫洛里厄摇头,“我看过,但没有你。直到残影消失,我从高塔上跳下来,才发现你的存在,你就好像是突然出现。”

    “你也是。”圣伦斐尔笑了下,眉眼舒展,“你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表情就像是在质问我为什么没有停下脚步等你。”

    赫洛里厄注视着圣伦斐尔,“你那一天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吗?我那天很平常,有些讨厌的跳蚤一直烦我,我那时正决定把他们全都踩死。”

    圣伦斐尔回忆了下。

    “那一天,战争爆发了。”圣伦斐尔微微低眉,“我不太开心。”

    正在挑起战争的赫洛里厄平静眨眼,他沉默了一下,首先确认一件事,“你认识我吗?”

    赫洛里厄的图像,现在应该是雄虫们的噩梦。

    圣伦斐尔微笑,“那你认识我吗?”

    他们彼此对视,又不动声色错开,再次于心底确认了同一件事。

    ——他果然不认识我。

    那就好……

    这天。

    虫后正在教训无法无天的拉格伦,他这四年越发疲惫,就像是强行撑着一口气,随着时间越长,他似乎就要撑不下去。

    七岁的拉格伦正气得跳脚,突然间,却见雌父捂着心口,身体蓦地僵硬。

    当那口血溅在地面上时,鲜红刺眼。

    拉格伦呆住了。

    他以为自己把雌父气得吐血。

    吓得不敢再动。

    /

    与此同时,一个消息像是雪花,带着刻骨的冷,从最前线传到了帝星。

    ——虫皇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