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高位者低头(3)

    一片雪花惊起的是惊天暴雪。

    旋即而来的死亡讯息,如同风暴,将整个帝星彻底淹没在死寂中。

    ——

    阿德莱奥、巴塞洛维、狄白朗蒂、皇室护卫队……

    九大氏族军团在任军主,在最近一场战役中,陪同虫皇战死大半。

    帝星挂哀,虫族暴怒。

    前线战况传到帝星。

    一切为了虫族。

    星兽潮三十七巢穴集体暴动,当流星雨一样的弹火在这片宇宙绽放,无数虫族丢弃战舰,他们以自杀式攻击冲向星兽,誓要压下星兽最后的反扑。

    给星兽潮致以绝对重创的,是一位虫皇携带无数虫族的同归于尽。

    此次随战的皇室护卫军无一生还。

    虫族付出了一位虫皇与一个时代的雄虫生命为代价。

    终于,战争要结束了……

    圣伦斐尔去见了虫后。

    他用了最快的速度,长廊寂静,只有一位刚成年不久的皇储在飞快奔跑。

    风很冷,也很疾。

    但还是迟了。

    他在虫后的寝殿前停下脚步,周围近侍不敢发声,他们像是铁造的影子,沉默地宣告了事情的结局。

    圣伦斐尔垂眸,挥手。

    “都退下吧。”

    圣伦斐尔独自踏入了殿内,他在床上看见了仿佛熟睡的虫后。

    雌虫的自毁不留余地,往往伴随着漫长的发疯,在基因反噬熬不住的那一刻,他们会用最惨烈的方式追随伴侣而去,似乎那样走向终点,就能共鸣雄虫死前的痛苦。

    但虫后跳过了发疯崩溃的过程,他走得非常果断,厚重的爱意让他早就死在了四年的等待里。

    对于自己两个虫崽的唯一慈悲,就是虫后没有选择任何惨烈的手段,他安静干净地睡着了,不让自己的血去刺痛虫崽的眼睛。

    因为太过安静,圣伦斐尔甚至没能见到虫后最后一面。

    “早知道,我就笨一点好了。”

    圣伦斐尔轻声说。

    笨一点,虫后会不会想着,虫崽这么笨,以后怎么办啊?要不再留一段时间好了……

    圣伦斐尔垂眸,他站在床边,看着睡着了的虫后,又轻轻摇了摇头。

    那样的话,活下去的雌父,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对于一起长大的虫皇虫后,分离本身就是痛苦。

    圣伦斐尔挨着床边,他将额头枕在虫后的手上,冰凉从额头直刺全身。

    好冷啊。圣伦斐尔心想。

    要哭吗?不是说哭都要抬头直视吗?如果连直视都无法做到,还能伤心吗?

    ——

    “叛徒!!”

    “虫族的叛徒!”

    “赫洛里厄,你就是个疯子!”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替我们决定虫族的未来!”

    “去死去死去死!”

    星网视频晃动的镜头中,捕捉到了前几天反叛军首领,在无数雌虫发疯一般的攻击中,银发雌虫淡漠偏头,一枚小型擦能弹挨着他的脸在身后爆炸。

    蓝色的防护光波出现,镜头也被直接踩到了脚底。

    随着咔嚓一声,视频停止。

    虫族反叛军在前段时间第一次正式露面,他们开始出现在明面上,在宇宙各方种族的眼中,肆无忌惮地宣泄着他们的理念。

    他们要,推翻雄虫皇室,为雌虫争取平等司法权。

    聪明的雄虫隔空落子,不需要露面,最极端的雄虫主义雌虫就能将一切冠上叛徒的罪名,最暴戾的情绪有了发泄口,在几百年压制下跪下双膝的雌虫他们抬起头。

    有的茫然,有的愤怒,还有很多,只觉得反叛军在多管闲事。

    但事情在失控,战争一旦开始,就不再受到掌权者的控制。

    从平等,变成了极端。

    为什么要平等,他们要更多。

    反叛军的队伍越大,理念就像是欲望,在几百年的求而不得后,发酵到了极限。

    雄虫终于开始害怕,但最先遭遇毒手的,是那些无法靠近主星,连出现都要遮遮掩掩的低等级雄虫。

    “事情失控了,上将。”副官站在赫洛里厄身前,他低头,脸色非常凝重。

    无数血腥视频在光屏中播放。

    赫洛里厄撑着脸,手指漫不经心放在自己的脖子,那里昨天刚被刺出一道一指宽的深口,他估摸着虫族武器研究院最新科技都被逼出来了。

    “可惜,如果不自信到要在镜头面前杀我,他们的成功概率还要再高一层。”

    现在赫洛里厄作为反叛军首领,他的对面站着一半的雌虫,和所有的雄虫。

    副官不敢说话。

    视频中跳出了帕尔德最张狂的那次发言。

    虫族的爱。赫洛里厄突然有些好奇,“如果有一个雄虫,即将和你结婚,你会愿意站在这里吗?”

    副官愣了下。

    他没有犹豫:“我会陪他死,但我会追随您。”

    赫洛里厄平静起身,“这么看帕尔德说的也没错,如果雄虫能施舍一点爱,就不会逼疯这么多雌虫。”

    但雄虫不给,是他们的错吗?

    赫洛里厄并不在意。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谁都不能回头。

    “召开高层会议,准备宣战。”

    当会议结束,赫洛里厄发现早就过了十二点,他看着天边将要跳出来的晨光,默不作声数了下时间。

    在某一下阖眸,赫洛里厄再睁眼,熟悉的冰天雪地。

    意外的金色同步出现在他的眼角余光。

    金发落在腿边,雄虫入梦前似乎是一个靠坐的姿势,他在进来瞬间身体向前一倾。

    此时双手撑住地面,金发挡住脸颊两侧,头向下折出一个不堪受重的弧度,只有后颈骨成为全身最高点,突出一小块苍白的骨节。

    赫洛里厄眸光一凝。

    因为这次雄虫进入,穿着的不是看不出任何标识的寝衣。

    实在太眼熟。阿伽尔皇室皇储日常着装,跟雄虫这一身,在部分细节款式上,几乎一模一样。

    上面还有虫族代表祝福的祖文绣样。

    赫洛里厄蹲下身,他沉默下片刻,面上毫无异样出身问道:“圣伦斐尔?”

    圣伦斐尔抬头,他感觉自己应该是对着雌虫露出了一个与平常没有区别的笑。

    温和而平静。

    但是雌虫却瞳孔微缩,安静之后,在圣伦斐尔的困惑中,雌虫伸出手,似乎有些犹豫,却在停顿之后,碰在了他的眼尾。

    对方指尖,接住了一滴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眼泪。

    透明的水渍在雌虫指尖,有一片最小的雪花落在了上面,然后被融化。

    水珠微微鼓胀起来,变得更加立体。

    圣伦斐尔歪了下头,似乎更加困惑,就像是他不知道赫洛里厄指尖的是什么一样。

    雌虫的声音明显低了点,刚才那一声有什么东西要蓄势待发,现在却突然低了下去,仿佛面临着不擅长又陌生的难题,连吐字都变得困难起来。

    “你……在哭?”

    赫洛里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瞳孔以在受惊的频率收缩,额顶触须更是焦躁地直起了一秒。

    雄虫眼眶上的红,比起初见时其实要淡,但比起那时,这滴泪似乎彰显了某种更浓烈的情绪。

    他们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多,赫洛里厄和副官一天见面的时间,都比得过这十四年。

    但是赫洛里厄好像比了解自己的副官,还要知道圣伦斐尔会是什么样的。

    他怎么会哭呢?

    赫洛里厄茫然。

    圣伦斐尔笑了一下,唇边弧度很平和,他吹了下雌虫的手指,水珠一下维持不住,立刻顺着雌虫手指滚了下去,只留下了一道透明的水渍。

    “雪花洛到眼睛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雌虫看上去并不信,在对方眼里,似乎圣伦斐尔就要很好才行。

    圣伦斐尔也很困惑。

    圣伦斐尔坐起身,他笑着抿了下有些干燥的唇,“你今天怎么也卡着最后十分钟进来了?”

    他表现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没有破绽。

    赫洛里厄只是定定看着圣伦斐尔,突然收回手,他说:“我前几天差点就死了。”

    圣伦斐尔:“什么?”

    他不明白。他们往常都在很默契地避开彼此的生活。

    圣伦斐尔有点想照镜子,他不认为自己的情绪真的有多么强烈。

    “你看上去比我当时的副官还要崩溃。”雌虫说出的话,让圣伦斐尔微微瞪大眼睛。

    他们在之前对峙了很长时间。

    以至于最后那个拥抱出现时,圣伦斐尔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是一个陌生雌虫的拥抱,身体甚至都没有碰上,他们隔着距离,最后能感受到的,只有彼此的温度。

    它们试探地碰了一下。

    “活下去吧,我还有有事情要问你呢。”

    雌虫在耳边说,唤出了一个圣伦斐尔没有想到的称呼。

    “殿下。”

    ……

    圣伦斐尔抬起眼,额头与虫后的手分开,他的身影哪怕笼罩在最明亮的光线下,双脚却始终处于身体的阴影中。

    他轻轻垂眼,“再见了,雌父。”

    /

    次日。

    弟弟拉格伦脸色煞白扑入哥哥的怀里,他还不知道虫后的死讯,满脑子都是虫皇战死的消息。

    拉格伦抓着哥哥的衣服,语气急促又惶恐,他在这一瞬感觉到了某种不安。

    他说:“哥哥,我找不到雌父了。”

    弟弟的脸上全是害怕,眼睛一眨就是一串眼泪,像是要碎掉一样。

    圣伦斐尔蹲下身体,将弟弟紧紧抱入怀中,在这一瞬,他突然想起昨夜梦境里那个将碰未碰的怀抱。

    雌虫那么做,是因为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和弟弟一样的无助吗?

    圣伦斐尔也会无助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没关系,拉格伦,你还有哥哥。”

    圣伦斐尔抱着弟弟说。

    这句话证实了拉格伦的猜测,他很聪明,这一次哭声很低,除了圣伦斐尔,谁都听不到……

    除去第一个月,圣伦斐尔避开了十二点,后面几个月,他都选择了在十二点入睡。

    但是并没有撞见雌虫。

    后来圣伦斐尔也选择过在最后十分钟,依旧没有那道身影。

    指尖触碰高塔,圣伦斐尔好像又回到了那十年的梦境。

    只有漫天飞雪,他独自绕着高塔绕圈,乏味地打发着时间。

    另一个雌虫一直没有出现。

    于是圣伦斐尔不再等待。

    他的入眠时间开始随机起来。

    就像是对另一个雌虫的惩罚……

    剩下的小半年转瞬走到尾声。

    虫族新纪元1035年到来。

    这日一早,帝宫迎来了一位客人——上任阿德莱奥家主的伴侣。

    安泽尔·阿德莱奥是虫皇的挚友与战友,他们在同一片战场迎走向终途。

    圣伦斐尔第一时间见了他们。

    是的,两个虫。

    圣伦斐尔沉默地看着爬到自己脚边的小虫崽,是个小雄虫。

    太小了,爬过来的时候还会自己压到自己的尾勾,然后又抱着尾勾瘪嘴,最后是咕噜咕噜滚到圣伦斐尔脚边的。

    圣伦斐尔连忙抱起这个小家伙,金发立刻就被小虫崽当成漂亮的糖果,抓过就开始往嘴巴里送,却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拦在嘴巴前。

    小虫崽啊啊了几声,发现怎么都不能吃进去后,瘪了瘪嘴,只好放弃了。

    小虫崽几次要哭,最后都没哭。

    圣伦斐尔说:“他很乖。”

    在另一边坐下的雌虫,眉眼黯淡唇色苍白,他的眼睛一直落在自己的虫崽身上,闻言笑了笑,“卡希尔一直很乖。”

    “情况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我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好几次都差点伤到他。”雌虫说着,自己先受不住红了眼睛。

    他还记得安泽尔得知卡希尔破壳时的表情。

    “卡希尔太小了,所以我才会提出这么冒犯的请求。”

    雌虫对于和伴侣唯一的幼崽非常敏感,他本身状态不稳定,现在虫族处于战后的混乱状态,雌虫谁都不放心。

    圣伦斐尔低眸,小虫崽把他的头发绕在手指上,似乎很喜欢头发弯弯绕绕的样子,自己一个就能安静玩很久。

    圣伦斐尔同意了。

    帝宫太安静了,拉格伦也需要一些事情分散下注意力,圣伦斐尔不能总是陪伴他。

    卡希尔似乎直到雌父离开,才知道自己要被抛弃,像是葡萄一样的眼睛,立刻哗啦啦流出眼泪。

    圣伦斐尔的胳膊被哭湿了一半。

    小虫崽没有等到雌父回来带走自己。

    中午。

    拉格伦震惊地看着在餐桌上爬来爬去的小东西,一张脸气得通红,金属叉在他手中被掰弯,他把金属叉往后一扔,指着小虫崽质问哥哥:“我不要他当你弟弟,我才是你的弟弟!!”

    拉格伦气得眼眶通红。

    小虫崽啊呜一口,咬住了拉格伦伸出来的手指。

    拉格伦不敢乱动这小东西,红着眼往外扯手指。

    圣伦斐尔拍了拍手,“卡希尔,到我这来。”

    熟悉的声音一出现,小虫崽立刻松开嘴巴,四肢共用爬到了圣伦斐尔的怀里。

    拉格伦也跑到了哥哥身边。

    圣伦斐尔将小虫崽放到了拉格伦的怀里,“既然不能当我的弟弟,以后他就是你的弟弟了。”

    拉格伦直觉哪里不对,他刚要开口,脸颊就被小虫崽用来磨牙。

    小虫崽含不住的口水滴到了衣服上,拉格伦瞬间抓狂。

    他命令近侍准备衣服的时候,都没注意自己一直抱着小虫崽。

    圣伦斐尔微笑旁观这一幕。

    当夜,圣伦斐尔心情不错,

    他很难得的,再次在十二点入睡。

    眼睛已经下意识寻找高塔,大脑准备再一次度过乏味的十分钟,却在高塔边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圣伦斐尔顿了下。

    似乎已经好久没见了,本该有些陌生的,但是走近蹲下身体,圣伦斐尔发现一切变化不大,他们能互相冷战对方四年,也会在熟悉之后迅速了解彼此。

    仿佛只要跨过陌生的界限,他们就习惯了彼此。

    圣伦斐尔对上雌虫的眼睛,轻叹:“你这次很狼狈啊。”

    又是一身的伤口,血已经蔓延到了圣伦斐尔的脚边。

    赫洛里厄静静看着圣伦斐尔,指尖动了动,他最后也叹了口气,“我不是故意失约的。”

    圣伦斐尔低头,给雌虫绑绷带,他绕着衣服缠绕伤口的死后,就像绕着高塔转圈一样匀速。

    他不说话,神秘温柔的眼睛对雌虫笑了下。

    看起来并不像会闹脾气的那种雄虫。

    ……才怪。赫洛里厄心想。

    “你知道我这一身伤是谁伤的吗?”赫洛里厄向后仰了仰,他平静问出声。

    圣伦斐尔用力打了个结,“反正不是我。”

    “我觉得是你。”赫洛里厄说,“我看出了自己最信任的副官在对一个间谍雄虫心软,但是我放纵了,最后他昏了头,已经看不清自己的来路和前路。”

    圣伦斐尔看了他一眼,对他前面那句话不置可否,“最后副官背叛了你?”

    赫洛里厄的指尖动了动,“没有。但他心软了,他和那个雄虫一起死在了我的眼前。我没有杀他,他也没有救我,在那场袭击面前,我们算是扯平了吧。”

    “殿下,是你让我纵容了他。”

    雌虫长叹了一声。

    圣伦斐尔不背这个锅。

    他眸光轻瞥,避开了雌虫的注视,只是问道:“为什么叫我殿下?”

    “你知道我的姓吗?”

    不需要圣伦斐尔回复,赫洛里厄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林德伯格。”

    他说,“我叫赫洛里厄·林德伯格。”

    圣伦斐尔缠绕衣服绷带的动作一顿,绷带惯性向下,挣脱了他的指尖。

    与此同时,双方身影虚散。

    圣伦斐尔让自己从剩下的漆黑梦境中醒来,他重复着那个名字,神色微敛。

    在那段特殊的历史记录中,虫皇派出去探路的六大原始氏族中,有一个氏族很特殊。

    第一原始氏族——林德伯格。

    在那场背叛之前,氏族是有排名的。十二原始氏族并不像是现在,发展良久在达到那个资格并被虫皇和元老会承认后,就能够成为新一支氏族。

    十二原始氏族之所以特殊,是因为据缥缈遥远的历史记载,他们曾与虫皇共同诞生。

    而第一氏族,一直都是最特殊,也是历代虫皇最信任的一支。

    传闻林德伯格氏族,是虫神亲自为虫皇选定的伴生种族。

    虫皇一脉和林德伯格直系一脉,一直都要一起长大。

    林德伯格氏族是虫皇一脉最坚固的护卫者。

    所以那场背叛,才会看上去那么不可原谅。

    残存的其余氏族,无法原谅另一半对于虫皇的抛弃。

    希利尔虫族历史相对完整,但很多内容记载都带着一种神话感,以至于现在大部分虫族在翻阅那段远古起源的时候,更多只是将其当成一种可以解释的传统。

    但是哪怕是神话,也记载了虫皇一脉和林德伯格氏族的羁绊。

    圣伦斐尔下床,他进入一座机密宫殿,在其中目标明确地翻找答案。

    十五年前的一部分资料出现在他手中。

    由于资料绝对机密,圣伦斐尔需要使用特殊的设备接入自己的星脑,在经过多重验证后,他在亮起的光屏下,缓缓眨了下眼。

    这部分资料他当年看过,但是比起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战争,追溯过往就变得毫无意义。

    这是15年前的资料,也是上任亚度尼斯君主伊夫力传会帝星的资料,资料中详细记载了遗迹星球的出现,以及其中的十二氏族雕像与虫皇雕像,还有那看不到尽头的星兽尸骸。

    资料中有大量的图片。

    圣伦斐尔点开其中一张,他在清晰的图片中看到了一张已经遗漏在希利尔历史中的内容。

    自从千年前那场背叛之后,关于另一半虫族的资料就少了很多,并不是刻意销毁,而是在战争情况下,希利尔虫族会选择优先保存更重要的历史资料。

    而这张图片中。

    虫皇雕像高高在上,王冠垂挂在雕像指尖,十二原始氏族雕像围绕,呈现密不透风的护卫构图。

    十二原始氏族的各类特征,在这张图中被清晰呈现,圣伦斐尔放大图片,视线扫过地面上铭刻的清晰纹路,确认那是每个原始氏族对应的族徽纹路。

    圣伦斐尔根据林德伯格原始氏族的族徽纹路,找到了林德伯格原始氏族的先祖雕像。

    它正对虫皇,轻低头颅,一时难辨正面,身后军装披风向后拉出构图的尖锐节点。

    这一身军装。

    圣伦斐尔终于想起来。

    第192章 高位者低头(4)

    与此同时。

    从梦境中出来的赫洛里厄,一低眸,桌上典籍里一比一呈现的服饰,与圣伦斐尔上次穿入梦境中的,有个八分相似。

    而阿伽尔虫族现今皇室着装,也只勉强相近了五分。

    三分的差距。

    赫洛里厄神色不明,指腹摩挲过纸页薄面。

    典籍之前只在林德伯格氏族保存,赫洛里厄前段时间回去,他想要带出来的时候,还遭到了阻拦。

    然而在他说东西眼熟,要现场比对时,氏族那些上了年纪的虫,原地安静了没几秒,意外地松了口。

    “殿下……”赫洛里厄唇一张,在现实中唤出声。

    他想到当时,这声称呼惹来的目光不是诧异,而是圣伦斐尔下意识带上温和的眸光,那习以为常瞥来的注视。

    还真是个殿下。

    赫洛里厄合上典籍,终于察觉到这场梦境的不同寻常。

    ——

    虫族正纪元1035年。

    虫族内战正式爆发。

    ——

    当月的梦境。

    圣伦斐尔与赫洛里厄对视。

    “你做完这场梦,是要上前线吗?”圣伦斐尔眸光微动,视线在雌虫身上打转。

    肩章上是属于林德伯格的族徽,腰带勒出的弧度像锋刃的弯刀,转角带着银色的弧光,在整一套黑金配色中,分外显眼。

    胸口的穗链,袖口的金线,侧腹的排扣,一切都恰好好处,优越的身型将军装撑出有致的起伏。

    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还没来得及扣。

    雌虫看着随时都要站上前线指挥台,在炮火中支配整场战事。

    圣伦斐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他的目光平静向下,在雌虫大腿靠上三分之一的位置顿了下,那里是勒出线条的黑色作战环,双腿上都有。

    圣伦斐尔眨了下眼,收回视线,不再打量。

    赫洛里厄似乎毫无所觉,他走上前,在圣伦斐尔的身边坐下。

    “对,马上会有一场大战。”

    圣伦斐尔问:“为什么叫我殿下?”

    赫洛里厄的眸光晃了晃,面对那双眼睛温和的笑意,他没办法说谎,于是他只好反问,“你难道不是殿下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想笑,但是最后也只是眉头轻舒。

    其实雄虫看起来,就很像是个小王子。

    最开始,赫洛里厄以为那是高等级雄虫惯用的姿态,但是后来,事实证明他猜得并不对。

    赫洛里厄在雄虫的注视下投了降,对方从未给出过任何承诺,十二点相遇的约定,需要一直遵守的是他自己。

    某种程度上说,赫洛里厄最开始给出约定,就注定他要一直输下去。

    就像是现在。

    赫洛里厄说出的内容,不可避免地带出了阿伽尔虫族的存在。

    “林德伯格氏族的典籍很厚,但它中间被撕掉了很多东西,其他氏族的情况都很相似,毕竟整个虫族的历史都完全断层。我找到的只是蛛丝马迹。”

    “但有些东西藏不住。”赫洛里厄凝视着圣伦斐尔的金发,“只是已经很久没有虫去寻找过。”

    圣伦斐尔将长发拨至耳后,露出没有遮挡的半张脸。

    他看上去并不惊讶。

    赫洛里厄说:“所以聪明的殿下,你不是早就猜出我的来历了吗?我难道不能叫你,殿下吗?”

    赫洛里厄的情绪起伏很淡,他没有在圣伦斐尔面前笑过,但他的情绪,往往会反馈在语调上。

    最后那句殿下,轻而软,很不符合赫洛里厄的气质。

    圣伦斐尔的耳朵有些痒。

    于是他说:“那你叫吧。”

    赫洛里厄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地表,太寡淡太无聊,只有身边的雄虫是唯一鲜亮的色彩。

    就像那道起舞的残影。

    “你不告诉我什么吗?几年前虫族博物馆在爆炸之前,我亲眼看过很多东西。”赫洛里厄歪头。

    他安静等待。

    描述事实,模糊已知。

    赫洛里厄并不安分。

    不管圣伦斐尔有没有看出来,他只眸中含笑,问了一句,“你在挑起什么战争呢?赫洛里厄,你将一切告诉我,我才会决定告诉你一切。”

    雄虫长大了,他的笑也多了摸不透的温柔。

    看久了,只怕心一软,什么都要说出来。

    时间快到了。

    注意到雄虫的影像在涣散,赫洛里厄卡在最后的时间,说:“如果下次我还活着,我就将一切告诉你。”

    看着雄虫的瞳孔微微凝住,赫洛里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他心觉满意。

    临到末了,一只手突然探向领口,那颗没能扣上的领扣,被手指捏合一推,瞬间完美。

    赫洛里厄猝不及防。

    却听雄虫说:“那就祝你旗开得胜。”

    双方最后一眼,让气氛都有些凝滞,彼此好像打了个平手。

    谁都被搞得心绪不宁。

    ——

    赫洛里厄睁眼起身,他看向镜中。

    雌虫穿戴整齐,领口的扣子依旧是没来得及扣上的状态。

    梦境无法改变现实,扣子还是需要赫洛里厄自己动手。

    赫洛里厄抬手,又放下,只要有动作,就会想到雄虫最后的动作——逼近的指尖,靠近那一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赫洛里厄没有防备。

    所以殿下就是很聪明,转瞬之机,就已经近乎本能给了回击……

    圣伦斐尔承认,雌虫很聪明。

    他不会放纵自己的情绪,但是偶尔思绪走空,大脑就会自己偷偷去想一下,某只雌虫还活着吗?

    ——

    下个月梦境时,圣伦斐尔准时入梦。

    他扑了个空。

    圣伦斐尔有些生气,他抱着双臂靠在高塔边,一张脸上没有表情,眉眼安静垂下,只有眼睫落下的阴影在颤动。

    他等到了最后一分钟。

    圣伦斐尔抿唇,只感觉这辈子就没有第二个虫这么让他生气。

    理性告诉他这是不值得再费心的事情,但是有些情绪就是不讲道理的。

    圣伦斐尔向后一靠,阖眸等待最后的时间过去,灰蒙的黑暗中,眼睛突然感受到光线的削弱。

    雄虫的眼睫一颤。

    “圣伦斐尔。”

    雌虫出声。

    圣伦斐尔偏头,向侧边一垂,金发扫过脸,他想着不要睁开眼,但最后一瞬,也不知道为什么,余光还是悄悄落在了雌虫的身上。

    圣伦斐尔在雌虫身上,看到了战争的痕迹。

    仿佛战场上的硝烟都没有从对方身上褪去,鲜淋淋绽开的血肉里,是洁白的骨头,雌虫将银发挡在身前,瞳孔猩红。

    赫洛里厄想要露出一个柔软的表情,但他实在不擅长。

    “我活着回来了。”他说。

    一个在基因暴乱期上战场的雌虫。

    圣伦斐尔敌不过心底的触动,他已经伸出手,本能地想要安抚,但是指尖来不及触碰,就开始在梦境中虚散。

    圣伦斐尔最后说:“下个月,我会在十二点入梦。”

    这是截止到现在,圣伦斐尔唯一给出的明确回复。

    ——

    虫族新纪元1035年。

    新皇加冕。

    战争正式走向尾声,这片宇宙终于安定,各族都开始收拢军团,准备安养生息。

    但在几个月之前,他们就开始准备新任虫皇的贺礼。

    千年下来,虫族早就不是最开始遭受排斥的外来种族。

    虫族成为了这片宇宙的核心。

    不管各族怀揣着什么心思,他们希望虫族的皇一直在。

    加冕典礼从第一缕晨光开始。

    拉格伦今天穿戴非常精致,眸尾拉出了一点弧度,隐约能看出未来艳丽莫测的亲王影子,金发束在身后,脸上雀跃之余,又闪过一缕落寞。

    一只小手伸出来,抓住拉格伦的金发就往嘴巴里塞,手速快到晃出残影!

    拉格伦没有哥哥的精神力,等他发现的时候,头发已经成功进了某只讨厌虫崽的嘴巴里。

    他绷着脸,啪地一下夺过自己的头发。

    “不许吃我的头发!”

    他对怀里的小虫崽凶巴巴。

    卡希尔砸吧嘴,没尝出味道,小脸一垮,哼唧着要糖。

    突然一个悬空,小虫崽像个乌龟一样抓了抓四肢,突然被抱进了熟悉的怀抱里。

    他一抬头,新任虫皇正对他笑。

    卡希尔哇地一下,张嘴就要亲上去。

    却被很快地塞回了拉格伦的怀里。

    拉格伦习以为常地颠了下,他仰头,看着一身虫皇加冕服的哥哥,鼻头一酸,一边觉得哥哥真好看,一边又控制不住某种情绪的泛滥。

    “哥哥。”拉格伦原先冷淡的神情,在叫完这一声后,一下委屈起来,但其实没有谁能让拉格伦委屈,最后他只好举起卡希尔,拿小虫崽抱怨,“我不想让他陪我玩,我可以丢了他吗?他真的很烦。”

    被高高举起的小虫崽拍着手,“糖、糖……”

    圣伦斐尔抬了下手,周围近侍立刻接过小虫崽。

    圣伦斐尔摸了摸弟弟的头,“以后拉格伦可是要成为亲王的,到那个时候,你想怎么报仇就怎么报仇,他现在咬你头发,你以后就咬他头发。”

    拉格伦感觉哪里不对,“真的吗?”

    圣伦斐尔蹲下身体,“真的,拉格伦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虫可以强迫你。”

    听上去不错。

    拉格伦顿时露出笑。

    在盛大恢弘的加冕乐中,圣伦斐尔再一次站上高台。

    他俯视整个帝星。

    各族使臣仰首,无数虫族仰首,数万镜头正在转播他的身影。

    这片宇宙,在此时凝望他。

    元老送上王冠,礼炮直冲天际,百万彩带飘散。

    九大氏族单膝跪下送上忠诚,四大军部隔着尽头在边境致以军礼。

    荣耀属于帝国。

    当王冠的重量在头顶落下,圣伦斐尔垂下眼眸,他想起最初的记载。

    为虫皇奉上王冠者,从共生氏族出现起,一直属于林德伯格氏族当代家主。

    没有缘由的特殊,是从神话时代之后开始的传统。

    以至于当林德伯格氏族与那场背叛消失在虫族历史中,这项殊荣也没有落在其他氏族的头上。

    元老退下,圣伦斐尔抬起头,正午的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如同璀璨华丽的金色瀑布,是独属于虫族独一无二的瑰宝。

    新任虫皇举起权杖。

    这片宇宙记下了此刻。

    典礼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无数种族官网都在转发。

    后续的盛典是七天七夜,帝星这七天彻夜不眠,半片宇宙都被一并感染,战争后的悲凉被逐渐驱散,伤痛存在心里,但至少眼前,他们可以笑一笑了。

    当夜,圣伦斐尔先去陪了弟弟拉格伦。

    圣伦斐尔说:“盛典白天还有,所有活动都在,你起来后可以一直玩,但是现在必须睡觉。”

    他把被子盖到拉格伦的头顶,试图这样就能封印弟弟。

    但效果不大。

    拉格伦一下就把被子扒拉下来,他的脸蛋红扑扑的,对着哥哥不停地笑。

    圣伦斐尔拧了下他的脸,“你是不是偷偷喝酒了?”

    拉格伦这次自己把被子盖了上去。

    没一秒他又拉了下来。

    “哥哥,你为什么不换下常服应酬,你穿这么隆重,那些家伙受宠若惊,我看他们差点就要激动地晕过去了。”

    圣伦斐尔一身加冕服除了王冠,一应俱全,他穿这一身,非常适合被供在高台,永远高高在上,贵不可言。

    难怪很多使者简直受宠若惊。

    圣伦斐尔想了想,他略低了下身体,悄悄告诉拉格伦,“我想给一个虫看。”

    拉格伦腾地一下坐起来了,“谁?雌虫???就是雌虫吧哥哥,你都不看我??哪里的雌虫??不对,哥哥!!你别走啊,哥!!!”

    之后圣伦斐尔去看了卡希尔。

    嗯,这个弟弟很乖。

    已经张着嘴巴呼呼大睡了,小肚子一起一伏,气息上黏上了一股甜味。

    看来今天没少偷吃甜点。

    圣伦斐尔拍了拍卡希尔的小肚子,唇角一勾,忍不住笑了……

    当夜十二点。

    梦境中。

    赫洛里厄今天穿着正常,身上也没有血,银发简单束在身后。

    他进来后,简单巡视一圈,有些无奈又在意料之中地发现,某位雄虫并没有准时到。

    雄虫有些自己也不知道的小报复心。

    赫洛里厄猜测今天也许要过半,才会等到雄虫出现。

    但这个想法刚出现,身后就传来声响。

    竟然是他猜错了?赫洛里厄有些意外。

    赫洛里厄转过身,眨眼的动作突地变慢,应该说,他没有再眨一下眼。

    加冕礼服极为华丽,但规制并不夸张。

    笼过半肩的宫廷礼袍垂至脚踝,红色如此艳丽,却没有喧宾夺主。

    内里军制礼服以黑金白三色为主,胸前袖口灿烂金纹,黑底军装上身与下身白裤黑靴,在腰身那一处,碰撞出过目难忘的色彩对比。

    金色勋章、黑红绶带、繁复金纹。

    圣伦斐尔金发垂至腰下,只有一缕被捋至身前,抬眸间虽然依旧带笑,却再不是之前小王子可以代称的了。

    站在面前的雄虫,被另一片宇宙认认真真打扮了很久,结果却在这个时间,独自站在了赫洛里厄面前。

    要是被虫皇迷弟们知道了,要气死了。

    雄虫不需要说一句话,他身上的气质已经有了微妙的转变。

    庄重肃穆,威仪天成。

    赫洛里厄自然看出来,这是加冕礼服。

    这意味着雄虫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然加冕为皇。

    好一会,赫洛里厄才眨了下眼,不自觉错开目光,他怕有些东西,会从眼睛中流露。

    转眼时间已过半。

    圣伦斐尔站在赫洛里厄身前,他现在像是一个精致到爆炸的等比玩偶。

    完美无比。

    现在挑不出瑕疵的玩偶朝赫洛里厄走近。

    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像是做梦了。赫洛里厄心想。

    圣伦斐尔问:“之前那场战,你赢了吗?”

    察觉到脚下开始变得虚幻,赫洛里厄知道自己的时间快过去了,终于顾不上某种情绪,他抬起头,重新将目光放到圣伦斐尔身上。

    他点头,视线定焦于圣伦斐尔带笑的眼睛上。

    “我活着,所以是我赢了。”

    最后几秒,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地下移,大脑试图记住眼前璀璨的一幕。

    赫洛里厄最后低低唤了一声,“陛下。”

    他这一叫,意义再不等同于殿下。

    ——

    这场梦境之后,时间对于赫洛里厄来说,开始变得漫长起来。

    他第一次学会等待某个时间点的到来。

    赫洛里厄试图让自己忙起来,但是身边一切好像都失去了意义。

    终于,这个月最后一天到了。

    赫洛里厄在梦境中真开眼,在看到那双温柔紫瞳时,目光专注。

    雌虫瞳孔的淡蓝色光晕,在专注时会收缩成明显的边缘,然后在那个边缘里面,就会只出现一道身影。

    圣伦斐尔微笑,“很高兴你还活着。”

    赫洛里厄下意识心虚。

    这一次,希利尔虫族终于从圣伦斐尔口中吐出,正式被赫洛里厄所知。

    内容的搭建很快,他们都是极聪明的虫,一旦认真起来,每一句都直刺核心。

    最后一点时间。

    圣伦斐尔忍不住好奇:“如果你最后推翻了他们,那你要怎么做呢?”

    虫族从来不是自己就能拧成一股的种族,一旦固守的信仰或传统没了意义,剩下的将会回归最本质的弱肉强食。

    “阿伽尔虫族已经没有未来了。”赫洛里厄没有隐瞒,“反叛第一条就是——一起去死吧。”

    “雌虫们已经被逼疯,他们找不到意义,如果说繁衍是虫族的第一守则,他们已经坚持很久,到如今,连繁衍都不被允许。”

    赫洛里厄说得平静,他明明是反叛军的首领,却好像对一切都没有参与感。

    这类话题说得越久,他的瞳孔越发淡漠。

    直到眼角余光撞入一抹金发,赫洛里厄眨了下眼,眸中逐渐有了神采。

    他突然说:“我要想想。”

    “也许一切还有救。”

    圣伦斐尔听到后,忍不住转头,想要去看赫洛里厄,却刚好撞见对方一瞬不瞬注视着他的视线。

    圣伦斐尔一怔。

    ——

    后面的日子没有什么起伏。

    只是圣伦斐尔偶尔也会失神。

    转眼又是一年。

    这天进入梦境,圣伦斐尔久违地扑了空。

    眼前并没有赫洛里厄耳的身影。

    他困惑地等了一会。

    时间过半后,圣伦斐尔突然若有所感,他转身,径直绕向了高塔的背面。

    果不其然,一个蜷缩在地面的雌虫正在发抖,银发凌乱铺在地面,咬死牙关却一声不吭,手指扣进冰层,皮开肉绽。

    圣伦斐尔快步上前。

    赫洛里厄向旁边快速一滚,将身体完全背对圣伦斐尔,声音哑得不行。

    “别过来,我在发情期,身体的影响没有进入梦境,但是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我再缓一会就好了。”

    赫洛里厄这次其实想失约,他在禁闭室翻滚的时候,丝毫不想将自己如今的摸样暴露在圣伦斐尔的眼前。

    但是他又很担心。

    再一次没有理由的失约,对方会不会又像上次赌气,之后他就再也摸不准下次见面的时间,只能一直守着一个时间点,等着那道身影再次出现。

    所以他想着,扛过几分钟冷静一些,再出现在圣伦斐尔的面前。

    但好像瞒不过,对方对于他,同样有种直觉。

    圣伦斐尔停下脚步,他多聪明,瞬间就明白,为什么雌虫来了又躲着。

    脚下踌躇地碾了下雪面,圣伦斐尔最后还是上前,他试探着戳了戳雌虫,没有得到回应。

    赫洛里厄甚至向旁边避了避。

    他根本不敢回头,身体现在反应过来正逐渐冷却,但大脑还在颤抖,它并不适应突来的渴望。

    赫洛里厄的发情期频率很低,甚至不正常地低于平均线。

    但这一次,抓骨挠心的欲望,就像是破开大地的熔浆,恨不得把骨头都融进去。

    圣伦斐尔说:“之前那次,是我在迁怒,你不必这么较真,现在你可以没有理由的失约,我给你留了很多次机会。”

    雌虫身体僵了僵。

    圣伦斐尔垂眸,“下次如果不舒服,你可以换一个时间点入梦。”

    雌虫有些出乎意料,他发现自己阴差阳错,好像得到了一些,不在预计之内的反馈。

    赫洛里厄拔出嵌进冰层的手指,他吐出一口长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至少不要那么狼狈。

    “……真的?”

    赫洛里厄转过头问。

    圣伦斐尔抬眸,抿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不太像。赫洛里厄心想。

    雄虫从来不像是看上去那么乖。

    但聪明的雌虫,会抓住任何一个机会,赫洛里厄迟钝又敏锐,他对于圣伦斐尔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了。

    雄虫越长越大,他的心性在年龄中逐渐成长至成熟,直到最后趋于毫无破绽的完美,而年少的相处,是赫洛里厄唯一的优势。

    于是赫洛里厄很疲惫地坐直身体,沾了汗的银发他也不管,冷清优越的眉眼,看上去很脆弱,唇上还有咬出血的伤口。

    圣伦斐尔眨了下眼。

    只听雌虫虚弱地说:“那,我可以摸一下你的头发吗?”

    赫洛里厄觊觎已久。

    圣伦斐尔呆了下。

    他有些犹豫,余光瞥到雌虫红彤彤的手指,眼睫抖了下,最后点了下头。

    “……好吧。”

    ——

    嗯,很棒。

    在希利尔虫族,漂亮的头发,有时也是吸引伴侣的手段。

    赫洛里厄阴差阳错占了虫皇的便宜。

    当然,这件事他很久以后才知道。

    第193章 高位者低头(5)

    拉格伦对于自己的哥哥,有种偏执。

    虫后还在世的时候,曾经让周围近侍都退下。

    然后他将拉格伦抱在怀里,又严肃又温和,看上去要共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所以拉格伦还记得,当时他特别紧张,耳朵都竖起来,就等着雌父开口。

    虫后说:“拉格伦,雌父和你说一件事好不好?”

    拉格伦记不清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

    他只记得后面虫后摸着他的头,低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看着你的哥哥。柔软的心会带来一定的自毁倾向,你千万别让哥哥伤害他自己,好吗?”

    那个时候,拉格伦不明所以,他信誓旦旦地应下。

    得到的却不是雌父欣慰的神情,而是一种更加浓烈的悲伤。

    虫后最后看着拉格伦,最后额头抵着拉格伦的额头,喃喃道:“对不起。”

    双重烙印对于其他雌虫来说,或许还有熬下去的可能,但这是虫皇的基因烙印,忠诚是绝对的。

    虫后终有一天会崩溃,那样离开就太难看了。

    没多久,虫皇战死的消息传回帝星。

    拉格伦站在空荡的长廊另一边,看着哥哥跑向虫后的寝殿。

    他没有跟过去,但他同样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流出眼泪,扑入哥哥的怀抱里。

    他一边挨着哥哥哭,一边想,为了不听话的弟弟,好好活下去吧哥哥。

    雌父,我会看着哥哥的。

    /

    拉格伦自认为非常了解哥哥,直到前几个月。

    哥哥穿着一身繁重的加冕礼服,辛苦应酬了一晚上,最后告诉,他想把这一身给一个雌虫看?

    一定是雌虫!

    拉格伦气得头发直炸,然而这段时间他观察了几个月,依旧毫无所获。

    哥哥的身边根本没有出现过什么同龄的雌虫。

    即使有,也完全没有相处的时间。

    “哥哥,找、找什么?”

    脚边传来拉扯感。

    拉格伦从廊柱后面收回脑袋,他低头看了眼脚边正仰着头的卡希尔。

    这小东西这段时间已经学会跑了,总是甩着两个胳膊一扭一扭地跟着他。

    拉格伦冷着脸,“安静安静,别吵。”

    他才不想带这个小东西,但是他不带,这小东西就会自己去找哥哥!

    不管是圣伦斐尔还是他,一定要逮住个哥哥才罢休。

    “找我吗?”圣伦斐尔在他们身后笑着问,身后跟着的重臣也都跟着笑。

    他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小雄虫。

    这几天他们一直追着虫皇跑,现场就没有感官迟钝的,即使脑后不长眼睛,也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卡希尔眼前一亮,身体一转,就要向圣伦斐尔跑去。

    拉格伦眼疾手快薅走,头也不回地跑了。

    中午。

    圣伦斐尔抱着卡希尔,问拉格伦,“最近有什么心事吗?”

    拉格伦低头盯着餐盘,闷闷不乐道:“哥哥,你有喜欢的雌虫了吗?”

    拉格伦今年八岁,最重要的亲虫就是圣伦斐尔,他一时想不到,如果哥哥身边出现另一个虫,他要怎么办?

    哥哥喜欢的雌虫,自然不能讨厌,但是对方又夺走了他的哥哥……拉格伦恨恨地戳了戳盘子里的食物,咬牙切齿的视线望向窝在哥哥怀里的卡希尔。

    臭弟弟。

    真讨厌。

    圣伦斐尔指尖漫不经心挠着卡希尔的下巴,听到拉格伦的问题,眸光下意识闪烁,“怎么会这么想?”

    拉格伦:“哥哥,我又不是傻子。”

    “是啊,你都八岁了,马上就可以安排老师了。”圣伦斐尔说,“是想去帝国军校还是我帮你找老师呢?”

    拉格伦抿唇,“你就是把我当傻子。”

    圣伦斐尔笑了声,“到我身边来。”

    拉格伦想要表现一下自己的骨气,但是没几秒,就挨到了圣伦斐尔的身边。

    “有没有喜欢的雌虫,拉格伦都是我最亲的弟弟。”圣伦斐尔将拉格伦环进怀里,卡希尔立刻伸手去抓拉格伦的头发,眼睛亮闪闪地。

    拉格伦龇牙吓他,但不怎么管用。

    圣伦斐尔并不干扰他们两个的相处模式,垂下脸,金色长发轻盈落下。

    他笑道:“拉格伦不信任哥哥吗?”

    拉格伦捏住卡希尔的手,“既然是最亲的弟弟,为什么不告诉我?”

    圣伦斐尔直视着拉格伦,目光很认真,温和的笑意在眉眼间流淌,没有虫能对这样的陛下发脾气。

    拉格伦的态度一下就软化了,甚至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太任性了。

    然后他就听哥哥说:“如果有一天,你们能够面对面相见,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现在么,你就当哥哥在做梦吧,也许一切都是场梦,从来都没有另一个雌虫的存在。”

    不知道为什么,拉格伦的心里突然一紧。

    很奇怪的一种直觉,他从哥哥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虚浮感。

    哥哥当时和他说要给另一个雌虫看加冕服时的隐晦期待,与现在微笑与他说做梦的愉悦,都像是踩在泡泡上的情绪,哥哥根本不觉得他们是真的一样。

    哥哥表现情绪,脸上也会带笑,却像是沉浸在美梦中,从不奢望梦境也会成真。

    就像是在四年等待中的虫后。

    拉格伦眼眶刷地一下就红了,他吓得抱住哥哥,这次眼泪倒是没有流出来。

    但是才一岁的卡希尔哇地一下就哭出来了。

    圣伦斐尔茫然无措地搂住两个弟弟,不明白他们怎么了。

    剔透的眸子里,一如既往地温和纵容。

    ——

    当天的梦境中。

    赫洛里厄说:“你今天迟到了。”

    他遥遥看过来,虽然没有谴责的语气,但是好像有些委屈,沉默地坐在哪里,视线追着圣伦斐尔而动。

    圣伦斐尔轻轻扬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十二点入梦已经成了双方默认的约定。

    明明圣伦斐尔从来没有给过承诺,但他们都好像无声之间,默认并遵守着这个约定。

    圣伦斐尔说:“今天两个弟弟太闹了。”

    在赫洛里厄身边坐下时,圣伦斐尔有些好奇,“你有弟弟吗?”

    赫洛里厄:“没有,雌父就我一个虫崽。”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太久。

    赫洛里厄今天过来,是想说另一件事。

    “内战已经彻底打起来了。”

    圣伦斐尔眉眼笑意微收。

    但赫洛里厄就是赫洛里厄。

    一个虫族天生的反叛者。

    “战争会搅乱一切。在混乱的时代,阿伽尔虫族也许会在未来出现真正的生机,如果一直平稳扭曲的活下去,生物只会在退化中灭亡。”

    赫洛里厄淡漠开口,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很不喜欢眼睛看到的这个虫族,它让我感觉很不舒服,所以我很乐意让它从上到下全乱起来。”

    赫洛里厄说到这里,眼中划过一道冷冽的蓝芒,眉头也拧了起来。

    他的言语和行为,就像是看到了不喜欢的积木造物,所以当他能抬起手的那一刻,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亲手推翻积木。

    圣伦斐尔不做评价,“那是你出生的虫族,你可以做任何选择。”

    他身处旁观者的位置,只觉得赫洛里厄的出现,是另一个种族的必然。

    赫洛里厄的基因暴乱期影响低于平均线,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无视基因桎梏,而跟随在他身后的许多雌虫却不是,但他们宁愿背弃基因,也要走上那一步,已经证明了一切。

    既然会有赫洛里厄这样的雌虫出生,谁又能保证,未来雌虫不会再出现第二第三个。

    阿伽尔虫族的基因,与希利尔虫族的基因选择相反。

    它选择了更强大的雌虫。

    “但是我现在,有了其他的想法。”

    赫洛里厄抬眸,视线落在圣伦斐尔的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度。

    “如果这个想法你觉得不错,我能向你提一个要求吗?”

    圣伦斐尔没有立刻同意,“你先说?”

    “你想要这个虫族吗?”赫洛里厄问。

    圣伦斐尔眸光微凝,他的眉微不可察地动了下,随即又很克制地保持了平静,温和的眸子扫过雌虫的脸。

    理智告诉他,雌虫没有在开玩笑。

    圣伦斐尔勾唇,他低眸,口中却说:“想。”

    怎么可能不想呢?他可是虫皇。

    圣伦斐尔的回答,无疑证明了赫洛里厄的想法很不错。

    赫洛里厄提出要求,“那我可以再摸一下你的头发吗?”

    上次意识混乱,他抓着头发,还没怎么感觉,就从梦境中退了出去。

    赫洛里厄第一次对一个已得到的东西,念念不忘这么久。

    圣伦斐尔指尖梳进自己的头发,他绕出一缕在手指上,笑容温柔,“一个想法可不够。”

    赫洛里厄身体凑近了一点,“我会成为元首。”

    圣伦斐尔嗯了一声,“听起来好了一点。”

    “虫族对元首没有忠诚度,但我足够强。”赫洛里厄摊开手,掌心向上,眉眼也向上,视线盯住圣伦斐尔,“只要我活着,阿伽尔虫族就是陛下的。”

    金发被愉悦的虫皇亲手勾出来,一点点缠到了赫洛里厄的手上,就像是每一次缠绕绷带那样,匀速缓慢。

    他们目光相接。

    圣伦斐尔笑着叹了一声,“确实不错。”

    金发柔软丝滑,在指尖根本缠不住,赫洛里厄及时抓住,揉在手心。

    指腹一搓,发丝根根分明,从掌心流过,像是璀璨的金色星河。

    赫洛里厄单手捧住它,有种珍宝重回手心的恍惚感,他不知不觉,就问出了一句话,“圣伦斐尔,你会跳舞吗?”

    圣伦斐尔困惑,“社交舞吗?”

    赫洛里厄猛然清醒,但是奇怪的问题已经问了出来,他也就摇摇头,“不是,是展开虫翼的那种舞。”

    说完,赫洛里厄又感觉不对,实在是蠢话。

    只有雌虫才有虫翼。

    “算了,我刚刚……”

    赫洛里厄刚要收回去的话,倏然一停,因为他注意到雄虫微敛的神色,从来温和从容的圣伦斐尔,第一次正面避开了目光,唇也不自然地抿紧,像是难得局促。

    赫洛里厄心口漏跳一拍,鬼神神差地,他追问了一句。

    “会吗?”

    时间快到了,赫洛里厄手中的金发开始透明,他现在也顾不上可惜,视线只流连在圣伦斐尔的脸上,眸子里带着异样的光。

    圣伦斐尔半恼半怒,啪地一下收回了自己的头发,他站起来,身体完全透明离开之前,甩下一句话。

    “哪有追着雄虫问会不会跳求偶舞的?!”

    太过分了!

    哪个雄虫不会跳!

    ——

    事后赫洛里厄才知道,精神烙印与求偶舞,都是完全消失在阿伽尔虫族的传统。

    雄虫不是没有虫翼,他们不仅有,而且就像雌虫们的翅膀,独一无二。

    但雄虫的翅膀无法飞翔,显化也需要耗费大量精神力,如此大费周章的展翼,只是为了一场最完美的虫婚。

    求偶舞是虫婚仪式最后的闭幕式,只属于伴侣双方的私密舞。

    赫洛里厄那番话,就很像是流氓虫了,结果他还一直追着问。

    就很过分!

    这个误会在下个月梦境中被澄清。

    因为圣伦斐尔虽然准时出现,却开始不理赫洛里厄了,直到赫洛里厄笨拙地道歉中,意外暴露了双方认知的差距。

    圣伦斐尔这才歉意地露出微笑,“抱歉,是我误会了。”

    他端坐在高塔前,笑得柔软善良。

    赫洛里厄看得目不转睛,他根本不在意是自己先道了一堆歉。

    “虽然是个误会,但是言语上,确实存在着冒犯。”

    与此同时,赫洛里厄也似乎想通了一件事。

    为什么他想摸一摸雄虫头发时,对方第一次会露出愕然的表情。

    赫洛里厄没有询问摸头发的意义。

    圣伦斐尔也没有解释。

    他们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赫洛里厄被允许靠近并坐下后,他在雄虫身边安静了几秒,突然问:“你要摸一下我的头发吗?”

    赫洛里厄第一次庆幸,自己因为一些直觉性的审美喜好,同样留了一头长发。

    并且因为这几年留意到圣伦斐尔几乎没有剪过头发,他将头发保养得还不错。

    圣伦斐尔眸光一转,轻轻瞥了一眼。

    雌虫的头发已经悄悄送到了圣伦斐尔的手边,只要伸一下手指,就能碰到。

    银发不同于金发的耀眼,可以温柔沉静,也可以冷冽漠然。

    而此时,它正乖乖靠近,丝滑柔顺,流转着丝绸般的质感,看上去就很好摸。

    圣伦斐尔眸光闪了闪,有些意动。

    赫洛里厄悄悄说:“就当表达歉意了?”

    好的,台阶也有了。

    圣伦斐尔唇角一弯,侧身靠近了点,眼睫低垂,宛若轻盈落翅的蝶翼。

    他伸手,勾了一缕银发,柔润的光在发上流转,是与金发截然不同的美。

    这一次梦境很安静。

    除了最开始,他们都没有说话。

    赫洛里厄就看着自己的银发在圣伦斐尔手中缠绕。

    对方的动作很轻,发根几乎没有传来拉扯感。

    雄虫动作太小心,反而给了赫洛里厄一种被珍视的错觉,他心口跳动的节奏,逐渐变得紊乱。

    似乎是因为头发被拉扯着,赫洛里厄的身体越靠越近,直到他的呼吸很轻地落在圣伦斐尔的脸上,距离已经拉近到了一个临界值。

    赫洛里厄屏住了呼吸。

    因为雄虫没有躲避。

    圣伦斐尔依旧垂着眸,眼睫在眼下划出阴影,隐约透出一点瞳孔的紫色。

    银发在他的手指间流转,他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金发顺着颧骨滑落,发梢在赫洛里厄探近的指尖上蜿蜒。

    他像是毫无所觉。

    赫洛里厄又凑近了一点,这一次他的温度,几乎能与雄虫的脸上的温度逐渐重合。

    气氛逐渐灼热。

    赫洛里厄喉结滚了下,按在地面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

    覆盖在上面的金发,全被搅进了指缝。

    圣伦斐尔依旧没有躲,只是眼睫轻颤了下。

    屏住很久的呼吸放出,在他们贴在一起的皮肤上萦绕。

    唇很轻地落在另一张唇上,柔软温热的触感,从唇的边缘,逐渐碾到了正中,直到彻底贴合。

    一个真正的吻。

    两道接吻的身影逐渐透明,彼此手上都缠绕着对方的头发,他们侧过半身,一位目不转睛,一位垂眸纵容。

    直到最后一秒,圣伦斐尔才抬起眼,唇心湿润,眸中光芒流动,对着雌虫弯眸,浅浅笑了一下。

    ——

    …

    ……

    希利尔虫族新纪元1050年。

    “陛下?陛下?”

    近侍呼唤的声音将现任虫皇——圣伦斐尔唤醒,金发顺着他后背滑落,柔软铺至腰下,他揉着眉心,从这场跨越十五年的回忆中清醒。

    从初见到现在,竟然已经有二十年了。

    甚至想起先虫皇决定亲上前线,才十四岁的圣伦斐尔在十年如一日的梦境中,情绪因为偷看到的看不到尽头的死亡名单而陷入低落,后来才知道……

    虫皇摸了下眼尾,眼睫低垂,笑意在眸中闪烁,浅浅的紫芒流转。

    赫洛里厄却以为他哭了。

    真是有些恍惚啊。

    “陛下,拉格伦亲王求见。”帝宫总管轻声道。

    虫皇眉心顿时跳了下,他扫过镜面。

    镜子里的身影看上去虚弱无比,脸上是故意做出来的苍白感,唇色黯淡,只有金发依旧柔顺健康。

    虫皇顿时头疼起来。

    他刚想要回暂时不见,殿外就已经传出了徘徊的脚步声。

    脚步声的主人故意重重踩过地面,仿佛生怕殿内的虫皇听不见他闹出来的动静一样。

    虫皇扶额挥手,“让亲王进来吧。”

    帝宫总管退下,与他同步退下不久的,就是另一道大步向前走来的身影。

    还没到身边,熟悉的声音就先响在了虫皇的耳边。

    “陛、下。”

    一字一顿,压着声线的阴阳怪气,却没压住那快要溢出来的火气。

    拉格伦亲王大步走来。

    虫皇快速地抹了下唇,唇色瞬间舒服很多,不再像是刚才那样淡化气色,他没有回头,等到拉格伦走到身后,才无奈笑了下,“怎么不叫哥哥了?”

    拉格伦弯下腰,亲王议政服华贵无比,他气势又艳丽凌厉,直视镜子与虫皇对视,像是一把煞气浓重的弯刀。

    “听说哥哥遇刺了?米曼院长甚至二次遇刺?”

    “脸色真糟糕。”拉格伦亲王叹气,附在虫皇耳边说,“要不哥哥休息一段时间吧,我一定帮你把凶手连根拔起来,不管是什么意图,抓到的第一时间,一定先关上几个月。”

    “不然又是米曼院长,又是虫皇陛下的,实在太不把皇室放在眼里了。”

    镜面之中,虫皇华美温和的面孔背后,是另一张艳丽冰冷的面容。

    拉格伦的视线,隔着镜面,怒气冲冲对准了虫皇。

    虫皇没好气抬手,直接敲在了弟弟的额头上,“叫你回来是给我帮忙的,不是叫你给我添乱的。”

    他抹掉手指上的色剂,继续道:“又没受伤。”

    “不过你兴师动众一点,也好。”虫皇微微点了下头,“这样更容易取信。”

    拉格伦皱眉,他站直身体,还要再问。

    虫皇已经巧妙避开刺杀话题,“你见到卡希尔的伴侣了吗?”

    拉格伦抱臂冷哼一声,显然是因为听到某个讨厌的名字,而极为不爽,“看到了又如何,照片当时不是都发给哥哥了吗?”

    虫皇点头,对这波注意力转移很满意。

    “真是的,怎么总是嘴巴这么毒?卡希尔小时候你抱得比我还多,怎么现在看他一眼就烦。”

    拉格伦咬牙,“那是因为我不抱他,他就来缠你!”

    突地,拉格伦亲王紫眸一眯,“说起伴侣,哥哥,你的伴侣不会就是阿伽尔虫族的某位吧?”

    虫皇擦拭手指的动作一顿。

    拉格伦越想越可疑,他在虫皇身后转了几圈,从小时候到现在的十几年里,无数线索汇集。

    在拉格伦得知阿伽尔虫族存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有所怀疑了。

    “哇,哥哥,元老会要炸了。”

    拉格伦眸子压出暗色,突然兴奋,猩红唇瓣一勾,“我可以对‘六芒星’出手了吗?那群鬼东西,上次还跟我说什么帮我匹配到了个命中注定的对象,看我不撕了他们的嘴!”

    虫皇扶额,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敏锐察觉到拉格伦对于那个雌虫堪称温和的态度,竟然也学会了避而不谈,这简直在他的意料之外。

    “我以为,你会讨厌他。”虫皇突然说。

    拉格伦笑意微微收敛,许久才说:“他如果十五年前出现在我面前,我不止会讨厌他,我还会恨死他。”

    拉格伦走近,擦掉了虫皇眉眼苍白的色剂,露出明艳温和的本相。

    他看了一会,叹气:“但后来,我有一段时间甚至盼着那个雌虫快点出现。”

    “如果他不存在,你会不会崩溃呢?”

    “哥哥。”

    虫皇露出意外的神情,他笑意温和,“拉格伦,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拉格伦并没有解释,他在转身离去之前,轻飘飘丢下一句话。

    “我已经长大了,哥哥。”

    第194章 高位者低头(6)

    虫皇摸了下镜子的边角,那里已经空了,但是拉格伦刚才就站在那里。

    “确实长大了。”

    但长这么大还和卡希尔争小时候的那点气,让最后一句话很没说服力啊。

    虫皇略觉好笑。

    拉格伦今天既然过来,虫皇今天只要依旧“养伤”就好。

    处理公务之前,虫皇把玩着手中的光脑。

    这是阿伽尔虫族制式的光脑。

    不同于温德尔那支光脑的权限受限,虫皇的这一支有着阿伽尔虫族内网的高级权限。

    得益于某位元首,虫皇当前如果出现阿伽尔虫族,他的权限将直接等同于元首。

    上面通讯光点亮起。

    看过无数遍的景象在眼前闪过,虫皇拿起它,指尖摩挲片刻。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光脑,虫皇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五年前的声音,他同样把玩着光脑,有些出神。

    “陛下,这次黑洞裂缝的波动出现在驻扎军附近,然而带队第一时间赶过去的时候,还是迟了。”

    下方站定的军雄脸色严肃,却带着一丝悲意。

    “那名从裂缝中掉落的雌虫,已经死亡。”

    他说完,重重低头,为雌虫死在眼前的无力感。

    虫皇的指尖微顿。

    下方一并站定,身穿帝国研究服的雌虫上前,

    “近两年黑洞裂缝频发,最高的时候一个月能出现几十次,短则一秒长则几天。截止到现在,我们发现了三次雌虫尸体出现,即使设立专门的军队来捕捉黑洞裂缝,除非耗费大量空间资源,否则很难立刻抵达。”

    “陛下,我并不建议浪费空间资源,黑洞裂缝的出现没有规律,这是个无底洞。”

    “我知道了,先按照常规巡查来办,如果有救活的,就第一时间秘密送到帝星,明面上不要暴露军队的特殊任务。”虫皇点了点送到他手边的光脑,“说说这个。”

    身穿帝国研究服的雌虫眼中多了亮色。

    “这是没有完全损坏的光脑之一,经过研究院的修复,现在如果能捕捉到另一边宇宙的信号,它可以跨宇宙接入。”

    不过转瞬,雌虫面露难色,“但是信号的强弱,甚至能否成功捕捉,目前都具备随机性。”

    “我们这片宇宙的星网可以用精神力作为接入链接,介于陛下的精神力特殊性,也许在您的手中,会试出一个意外的结果。”

    他说完,沉默了下,补充了最后一句。

    “毕竟,他们也是虫族。”

    而虫皇,对于虫族的特殊,总是带着一些神异。

    当厅内都安静,虫皇拨弄着光脑。

    竟然都是真的。

    光脑中有些本地数据,虫皇在之前的报告中,已经知晓了大概。

    另一个虫族存在本身没能惊动他的情绪,但是在相同时间线上,赫洛里厄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虫皇相信赫洛里厄不是梦境中制造出来的虚影,但宇宙的时间线是紊乱的,也许梦境搭建出来的另一方,站着的他当前时间线的无数年前亦或者无数年后,都是有可能的。

    但命运眷顾虫族。

    也偏爱虫皇。

    这月的梦境中,虫皇第一次将两片宇宙已经存在联通迹象的事情,告诉了赫洛里厄。

    他之前从未透漏过这个消息。

    在雌虫凝缩的瞳孔中,圣伦斐尔少见地偏开了眸光。

    看着雄虫的紫眸微偏,赫洛里厄一下就知道雄虫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他心口一沉,语气也跟着沉了下去。

    “你从未觉得我是真实的,也不相信有一天,我会走到你身边。”

    雌虫早就当了几年的元首,他在高位上说一不二,却在此时,情绪溃败,淡漠的眉眼微微黯淡。

    仿佛一碰就碎。

    被精准拿捏的圣伦斐尔一下子就软下了表情,即使知道雌虫不是表现出来的脆弱性子,但这是他认定的伴侣。

    “赫洛里厄,我在等着你,我一直在等你。”

    圣伦斐尔没有解释。

    但这一句话就够了。

    赫洛里厄很少听到圣伦斐厄外露的情话,对方总是笑着站在原地,让他一步步走过去,虽然说,他乐在其中。

    但情话有情话的乐趣。

    手指捧在圣伦斐尔的脸侧,赫洛里厄控制不住落下一吻,这次心虚的虫皇探出舌尖,反客为主。

    纠缠到最后,双方都克制不住那股撕咬彼此的冲动。

    多年浅尝辄止,无法完全释放的欲望正在逼近临界点。

    圣伦斐尔闷闷不乐垂下眼,任由赫洛里厄不住在他脸上落下吻。

    雌虫待他就像是无法被含进嘴里的宝珠,总是一点一点的厮磨无度,似乎这样就能遏制住就快要把他们逼疯的欲望。

    圣伦斐尔叹了口气,把雌虫推开一点距离,“别亲了,再亲我出去后又睡不着了。”

    赫洛里厄吐出一口长气,“说得像是我能睡着一样。”

    他们聊了一下黑洞的问题,最后赫洛里厄将自己的私密通讯号告诉圣伦斐尔。

    “它在任何任何时候,都会被直接接通。”

    ——

    事实也如赫洛里厄说的那样,正要拨过去,通讯就会被瞬间接通。

    它不需要任何权限,唯一的门槛,就是通讯号的主人亲口告知。

    光脑在虫皇手上的一年后,第一次有别于断断续续的虚弱信号,相对稳定持续的信号被捕捉,虫皇第一次完整输入了那一串熟记于心的通讯号。

    没有让圣伦斐尔等待,就在拨出下一秒,另一道千熟万熟的身影出现在光屏中。

    圣伦斐尔与赫洛里厄,第一次在十分钟梦境之外,看见了彼此。

    信号稳定的那二十分钟,比梦境更像是梦。

    光屏莹莹一闪。

    赫洛里厄的身影出现在其中,他在另一百年,隔着亿万光年,就像是第一次出现在光屏中一样,对圣伦斐尔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柔的神情。

    “斐尔。”他唤道。

    圣伦斐尔向后轻轻一靠,金发顺肩滑落。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赫洛里厄淡淡开口:“听说你遭遇刺杀了。”

    圣伦斐尔眨了眨眼,眼中一片无辜,心里却是咯噔一下,不知道是哪边出问题了。

    消息怎么会传到赫洛里厄那里。

    很快,他想到了关键所在。

    温德尔。

    在圣伦斐尔的帝国,自然不会出现泄密的事情,但是出现在对方的地盘上,尤其还是主星那样的地方。

    即使赫洛里厄对温德尔一行没有兴趣,他们的言行举止都会直接暴露在赫洛里厄的眼中。

    圣伦斐尔让光屏凑近了点,“你看我像是受伤的样子吗?”

    赫洛里厄微微眯眸,毫不客气地一寸寸扫过雄虫的面部,确认没有丝毫伪装的痕迹,才一点点压下眸中深处的凉意,转为一种真切的暖意。

    “温德尔过段时间就会找到那颗虫皇之心。”

    圣伦斐尔:“那很好。目前来看,一切都在元首冕下的掌控中,不是吗?”

    赫洛里厄隔着光屏,触摸雄虫的眉眼,虚幻的触碰让他心中渐生戾气。

    但一切都没有表现在圣伦斐尔的面前。

    “是的,我期待我们相遇的那一天。”

    “这个月的梦境不要失约。”

    圣伦斐尔眉眼温柔,“知道了。”

    下午,元老会几位元老觐见。

    虫皇捂着额头,金发穿梭过手背,他把眉眼藏在俯首的阴影中,听着元老们吵闹的争论,只一言不发。

    虫皇的冷漠最终让他们神情收敛,最后由辈分最大的那位上前一步,“陛下,宇宙融合的同时,两方一定会起战乱,黑洞又会催生星兽巢穴的诞生,下一轮星兽潮战争随时都可能爆发。”

    他缓了口气,顺带着老脸向上一瞥,却依旧看不到虫皇的神情。

    年纪最大的这位元老,只好撇下眼,继续说道:“为了帝国,为了虫族,虫后一事,已经不能再拖了。”

    说完,他干咳一声,身边几位元老顿时默契,他们跟着重复了最后一句,跟着前面的元老,低头就要下跪。

    虫皇头也没抬,食指一弹,无形精神力射出拦在几位元老膝盖上,倏地一下把几位元老给顶起来。

    就是力道不太柔和,几位元老向后趔趄,差点仰面摔倒。

    虫皇此时才抬起头,眉眼平和带笑,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一时没控制住力道,几位元老没摔着吧?”

    不等他们回话。

    虫皇又叹了一声,“早年在前线也是凶名在外的执政官,怎么现在一个个都站不稳了,听闻研究院那边刚出了新药,服用用睡个几天,小病大病心理病都能好个大半。”

    他唇角拉平,“诸位要不要用用啊?”

    年纪最大的元老想挠头,年纪小一点的黑着脸上前一步就要说什么。

    虫皇顺手换了一边捂额,“唉。”

    “突然想起了雌父。”

    一句话堵得几位元老哑口无言。

    “现在虫族雄虫近十年的基因崩溃率逐年提高,年轻一代的雄虫都讲究不结婚不生蛋,主打一个自己死也不拖累伴侣,几位元老有解决办法吗?”

    其中一位元老试探着冒头:“如果陛下能起到表率……”

    “说起来亲王也23了,几位元老又和他聊过吗?如果有合适的虫后人选,记得和亲王聊一下。”

    元老刷地一下退后。

    “另一个虫族的事情还没解决,雄父当年跨越种族而留下精神锚点,我不能不解决,这一定是雄父的遗愿。”

    几位元老都向后退了一步。

    但是皇室没有新生代这件事事关重大,他们僵着脸,都有些不甘心试图回到原位。

    虫皇坐起身,他喝了口水,温和道:“怪我,和元老们说太多了。”

    他很诧异,“几位元老还有事吗?”

    虫皇笑得温柔,疑惑发自内心,平静与几位元老对视。

    而他手指,正不耐叩点杯面。

    几位元老很不甘心,但他们现在没有得寸进尺的余地。

    不然下一秒,那杯子就不是在陛下手里了,而是直接砸在他们脸上。

    元老们离开时,意外地发现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是“六芒星”的现任首席。

    “六芒星”严格算起来,不算官方组织,但是他们地位特殊,从几百年前出现开始,就因为特殊的匹配机制,与九大氏族形成了密不可分的联盟。

    前些年除去九大氏族下任家主,身份不一般的S级雄虫也开始进入匹配名单,他们的影响力正逐渐渗透整个帝星高层。

    如果继续发展下去,也许终究有一天,“六芒星”会成为帝宫盖章的匹配组织,日后雄虫将强行参与匹配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比起生存与繁衍,自由意志在虫族总是排第二。

    聪明的都能看透他们的发展路线,但是他们推进的速度却很慢,简单明了的野心图只点亮了一角,如今依旧以九大氏族为核心。

    近些年更是进度停滞,甚至有着向内缩的趋势,无数旁观势力正疑惑,就发现这几年他们开始与皇室接触。

    于是这才了然,原来比起向下,不如向上一步到位。

    如果一位虫皇通过匹配机制选定了下一位虫后,那整个帝星的雄虫,都会在心理上动摇,没有任何宣传比一位虫皇更具有可信度。

    元老们对这个组织感官一般,更不喜欢他们插入皇室。

    但思及现在依旧未立虫后的虫皇,在有一位背后牵连复杂的虫后,和完全没有虫后来说,元老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六芒星”首席博登进入殿内正中,还没来得及行礼,一只杯子就已经当头砸下。

    博登一动不动,任由额头鲜血直流,皮开肉绽。

    而被精神力加持过的杯子,落地后咕噜噜滚到了旁边。

    杯子里面的水在精神力松开的那顺,劈头盖脸地浇了博登满脸,混着血,他顿时一脸血水。

    虫皇坐着,神情依旧平和。

    十九岁加冕,如今他已三十四,长达十五年的执政生涯,让他发怒也不再像是年少时。

    如今他唇边噙笑,“博登,你生气吗?”

    博登直接下跪,“陛下。”

    虫皇叹气,“我很生气。”

    他起身,绕过桌子,居高临下地俯视博登,“本来以为是什么不长眼的刺杀米曼院长,结果竟然查到了你的头上。”

    “不要忘了最开始虫皇成立‘六芒星’的宗旨。”

    博登低头:“陛下,我们没有刺杀,只是想要让米曼院长在床上躺一段时间,他这些年一直在研究‘六芒星’的匹配机制,最近已经假设到真相了,我们必须保证陛下的安全。”

    他压低声音,“‘六芒星’永远忠诚于虫皇,所以‘六芒星’的秘密不能透漏。”

    “秘密?”虫皇笑了下,“是虫皇的血肉,可以减缓雄虫二次蜕化导致的基因崩溃?还是‘六芒星’是虫皇设立,历代虫皇直接管辖?”

    博登脸色微变。

    虫皇语气温柔,“博登,我最近几年没有让你再参与九大氏族下任家主的匹配了吧?为什么我听说,狄白朗蒂氏族军主,在前不久收到了最新的匹配结果?”

    “狄白朗蒂氏族家主选择的伴侣不在希利尔虫族,陛下,我们赌不起氏族的背叛,您不能总是心软,既然您用血肉延缓他们的生命,他们用余生尽忠又有什么问题!”

    博得语气激烈,猛地抬头,眼眶已经微红,“您忘了阿伽尔虫族的背叛吗?他们不可信,背叛从来不是一次,而是两次!”

    “阿伽尔虫族背叛了两次!”

    博登的话突然一顿。

    因为虫皇摸了摸他的头,他不顾一切想要保护虫皇的愤怒情绪突然转变成了委屈,尾勾磨磨蹭蹭地甩了一下,又隐约透出一分愉悦。

    博登抬了下眼,被血水染湿的脸,不再狰狞,而是带着几分小心。

    虫皇说:“博登,米曼院长或许早就已经猜出来了,但是他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反而是你,在逐渐越界。”

    “‘六芒星’在我的手上,会逐渐消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博登有些忐忑:“什么?”

    “我一定会找到二次蜕化副作用的解决办法。”虫皇附身,伸手抹掉了博登眼下的血水,“你也会活下去的,不用带着服用我血肉后的愧疚,毫无心理负担地活下去。”

    “去找米曼院长,向他道歉,将‘六芒星’所有的资料全部交给他。”

    博登神色逐渐安静,“好的,陛下,愿您安康。”

    虫皇垂眸,神色悲悯。

    “愿你也安康。”

    ——

    当月梦境。

    赫洛里厄没在圣伦斐尔身上找到伤口,神色顿时一松,他盯着雄虫看了很久,突然开口:“我总觉得,你好像有事情瞒着我。”

    鼻尖抵在雄虫颈间,赫洛里厄轻轻嗅了嗅,“虽然你的身上没有血腥味,但是你们连雄虫血肉信息素都能压制隐藏,我就觉得嗅觉并不可靠。”

    说完,他狐疑地抬起头,“你应该没有每次都用完那东西,再来见我的吧?”

    圣伦斐尔扣上敞开的衣服,他转过眸,容色华美,金发微垂,“怎么会?”

    他在赫洛里厄唇角落下一吻,语气温柔,“谁能让虫皇受伤?你就是想太多了。”

    赫洛里厄挪动脸,用唇接住那个轻飘的吻,当唇碾过正中之后,他才意味不明地睨了眼圣伦斐尔。

    唇齿相接,他道:“你最好没有。”

    赫洛里厄把玩着雄虫的金发,平复了下某种不安之后,他才开口道:“温德尔让卡希尔驻守在特巴星域,但是那片星域的黑洞裂缝依旧越来越多,已经有几个中型黑洞彻底成型。”

    “帕尔德跑了,他带着伪皇室最后的秘密,我让舰队不远不近地跟着,想看看他果断放弃虫皇之心,也要和机械族汇合的原因。”

    圣伦斐尔安静靠在赫洛斐尔的肩膀,他静静听着,突然有些好奇道:“如果没有我,你在看到希利尔虫族出现的那一刻,会这么做?”

    “如果没有你……”赫洛里厄想了想,“我应该带着林德伯格氏族远走星海,随便阿伽尔虫族怎么玩。”

    圣伦斐尔若有所思点头。

    赫洛里厄又说:“直到在宇宙的另一边找到你。”

    圣伦斐尔听得心里面一动,他转过头,与赫洛里厄对上视线。

    那双眼睛里,全是认真。

    仿佛那就是平行时空的另一条路。

    圣伦斐尔顺着他的说,向后猜测,“那我到时候,对你应该没什么好印象。”

    赫洛里厄抿唇,莫名有点不开心,“为什么?”

    “我讨厌战争。”圣伦斐尔向下滑,躺在赫洛里厄的腹部,金发水一样流下,他想象着、诉说着,“我在了解一切后,会觉得这个雌虫真不负责,随意挑起战争,亲手摧毁了阿伽尔虫族岌岌可危的平衡后,又一走了之,彻底让虫族陷入混乱。”

    赫洛里厄还是坚信一点,“血与火会让一个种族重新找到出路,也许我彻底放手,他们反而会出现希望。”

    “像希利尔虫族最开始那样的血与火吗?”圣伦斐尔反问,但语气并不尖锐,而是温柔又平和。

    “没有你,我死后,他们依旧要走上同一条路。”赫洛里厄说,“雌虫不甘心,雄虫也不甘心,谁都不甘心。”

    这是一个无解的论题。

    没有人知道未来,没有谁能改变虫族基因。

    在最后。

    圣伦斐尔指尖向上,碰到赫洛里厄的眼尾,他笑了笑,

    “但是你不会放过我的对吗?也许我会被你威胁被你强迫被你拐走,然后不得不看见你,不得不爱上你,对吗?”

    赫洛里厄也笑了,“对。”

    他第一次笑是因为圣伦斐尔,后来无数次笑,也是因为圣伦斐尔。

    如今的他,再也不像是第一次那样,牵动唇角都只能短暂一瞬,因为不熟悉而显得奇怪。

    赫洛里厄此时也笑得温柔。

    “或者你依旧成为元首,但我们没有梦境的相遇,光脑成为我们唯一了解的渠道,在你来我往的算计中,彼此揣摩双方的真心,然后在一场不得不进行的政治婚姻中,时间会一点点拉平我们现在二十年的梦境相处,我们终究会重新站到彼此身边。”

    圣伦斐尔兴致勃勃,他说得停不下来,在发觉指尖逐渐变得透明,他弯眸又问了最后一句。

    “你一定会爱上我的,对吗?”

    赫洛里厄吻在他要散的指尖。

    “对。”

    第195章 高位者低头(7)

    阿伽尔虫族正纪元1050年。

    主星前段时间大半夜乱作一团,即使阁下们的住宅区会屏蔽噪音,但是炸亮半边天的动静,根本藏不住。

    更何况,上面根本没有藏的意思。

    各军团行动的图片,在虫族内网上疯传,许多虫都是懵的。

    他们一觉醒来,看着内网炸锅。

    “动静这么大?”

    “我那天躲在外置阳台上看到了,第一军团都出动了。”

    “不会吧,真有虫睡那么熟?当时半个主星都被警示灯点亮了。”

    “那是你家防噪设备不行。”

    “打?”

    “……”

    内网上争论不休,但是元首宫始终没有就这件事给出一个明确的回复。

    直到刚才。

    元首第一秘书伯恩斯正在汇报:“冕下,除了身份敏感的塞维安先虫皇,帕尔德与凯尔文等行径已经被全部公开,目前斯霍尔特莱氏族与迪格索伦氏族主动接下追击任务,随时准备对机械族宣战。”

    元首手肘抵在椅靠,银发顺着一边垂落,指尖漫不经心把玩着自己的光脑,最后才淡淡问道:“那些暗地里的保皇党有什么动作吗?”

    伯恩斯摇头:“现在比起前雄虫皇室,他们好像更在意在逃的帕尔德。”

    “莫姆主席被我们从博物馆地下救出来后,就不再见客。”

    “最近有一点舆论风向需要注意,虫皇之心的出现,让部分虫族开始为那段历史叫屈。”

    历史逐步披露,很多雌虫心下惶恐,在虫皇之心出现后,这种情绪甚至带上了一点委屈。

    就好像背叛的那段历史,只是一场误会,可是他们哪怕重逢,却没有被立刻接受。

    “所以他们委屈了?”元首抬头,瞳孔中晕开的蓝色,莫名透着凉意。

    伯恩斯小小点头。

    元首自己的情绪向来滴水不漏,但是对于其他虫的情绪捕捉,却极为敏锐。

    但元首并没有开解感到委屈的阿伽尔虫族的意思。

    这股情绪也就一直在虫族内部发酵。

    当希利尔虫族外交团队,在月底正式离开主星后,很多高等级雄虫,都像是柔软的蜗牛探出了壳。

    他们慢吞吞聚集,最后办了个宴会,想要送一送温德尔代表。

    虽然被拒绝了,但是他们美丽的眼睛,还是在他正式离开那天,流露出一股向往。

    新生一代的年轻雄虫,在主星之上优雅温柔,又带着群体默认下的天真残忍,他们在主星这座盛大的供台上抱团,冷眼睥睨台下伸手渴望的雌虫。

    偶尔有试探着想要伸出手回应的雄虫,犹豫的情绪才露头,就会瞬间被所在的团体同化至消失。

    ——你怎么可以对雌虫心软?

    ——他们都是冷血无情的怪物!

    ——没有忠诚,哪怕是雌君也会背叛!

    如此诸多,连星网刷到的内容都被管控,情绪漂浮在棉花糖上,只有甜滋滋的味道。

    直到希利尔虫族出现后,元首强势夺过虫族主脑权限,转移核心数据,将最高权限从雄虫保护协会手上收回,从上到下清理过后。

    他将虫族对于雄虫们的星网保护机制解除。

    真实的世界,广阔的宇宙,第一次出现在年轻一代的雄虫们眼中。

    他们困惑与茫然,当希利尔雄虫出现时,就像是遇到更强大的长辈一样,不自觉就期盼着靠近。

    但现在外交团队走了大半,其中还有风姿最出采的温德尔阁下。

    主星阁下们情绪的低落,又间接影响到了整个虫族。

    雌虫们的反应要更明显一点。

    整个阿伽尔虫族都在隐隐暴躁。

    然而一场全星网直播横空出世。

    机械族热衷于将星球锻造宇宙舰船,借助着特殊的空间跃迁技术,他们在虫族的围剿之下,逃得不慌不忙。

    其他生命种族都在看热闹。

    直播是机械族开启,虫族科学院那边立刻定位,但是信号源杂乱。

    直播镜头中,帕尔德坐在正中,身旁是宛若护卫一般的机械造物。

    座椅上的帕尔德双腿交叠,手中翻阅着一本书,书记背面勾勒着虫族祖文,书脊花纹繁复。

    这本书看上去年代久远,帕尔德每翻一下,就会掉落一点像是灰尘的纸屑。

    镜头里的灯光很亮,将一切照得很清楚。

    直播间里没什么评论,氛围诡谲无比。

    帕尔德对着镜头笑了笑,褶子堆在眼尾,他老得很厉害,与他同处一个时代的很多虫族,都有些恍惚。

    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这是当年的帕尔德。

    “诸位观众,主要是虫族。”

    帕尔德举起手中的书。

    “在进入正题之前,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什么。”

    弹幕中飘过一条——【你想要什么?】

    帕尔德的目光看了过去。

    似乎知道这一条是谁发的。

    哒、哒、哒。

    元首指尖轻点桌面,隔着直播光屏,与帕尔德的视线对上。

    帕尔德微笑:“你不应该放跑我的,我从来不是那个鱼饵,看,现在不就被我反咬了一口。”

    “赫洛里厄,你还是太年轻了。”

    这个名字出现在直播间的瞬间,一些不明所以误点进来的路人,听到这句话吓得退了出去。

    很快,缓过来的他们,又耐不住好奇,重新点了进来。

    帕尔德合上书,“话题走歪了,我们重新来说这本书。”

    翻开第一页,直播光屏中出现了一个副屏。

    上面正同步展现内容。

    这是一本日记。

    书写是虫族祖文,但有直播系统翻译,他们基本都能同步看懂。

    第一页——

    今天依旧没有找到可以迁移的星球,时间越来越紧了,虫神在上,愿陛下安全。

    第二页——

    今天指挥室爆发了争吵,他们觉得时间太久距离太远,应该每过一段距离就留队驻守,但是我以危险投了反对票。

    第三页——

    我们走得太远了。

    第四页——

    陛下的精神锚点依旧稳定,愿虫神庇佑他。

    第五页——

    我有些想念我的虫蛋,快两年了,它一直没有破壳。

    第六页——

    第七页——

    ……

    ——

    虫神在上,我才知道自己竟然怀孕了。

    ——

    时间记录是跳跃的,十几分钟匀速的翻阅中,所有虫族都在被迫阅读前期漫长的记录,这些记录内容很乱,需要整合。

    直到书页过半。

    ——

    有些想念陛下,还有我们的虫蛋。

    ——

    我杀了很多虫。

    ——

    不能回应!不能回应!不能回应!

    ——

    我抛弃了他们。

    ——

    他们追过来了,真不可思议。

    ——

    那是我的虫蛋,它还没有破壳。

    ——

    我捂着肚子,那里还有一颗陛下的虫蛋,虫族需要希望,我们不能汇合。

    ——

    我再次抛弃了他们。

    …………

    在无数条记录中,许多虫族中提炼出了一些关键词。

    他们的理智开始混乱。

    帕尔德慢悠悠合上手中的日记,他对着镜头叹气,“阿伽尔虫族背叛是真的,甚至背叛了两次,阿伽尔虫族就是背负着原罪,你们在奢求什么呢?将一颗缺爱的心捧到另一个虫族面前?”

    “上面也说了,阿伽尔虫族皇室也是虫皇的血脉,在哪样的情况下,为了保证虫族延续,抛弃与背叛也没什么。”

    “毕竟,虫皇在当代具备唯一性,但是如果他们都是虫皇的血脉,甚至有着同一个雌父,在一个两年没有破壳的虫蛋面前,选择新孕育的虫蛋作为未来,也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背叛是真的,但立场谁又能说错呢?”

    帕尔德将日记放置在膝盖上,他慢条斯理地挥去上面的灰尘,对着直播尽镜头中所有的目光,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旋即他站起身,日记落在脚边。

    帕尔德双手愉悦一摊,“虫皇之心证明不了任何东西,希利尔虫族亲眼见证了第二次背叛,他们甚至从未将这个历史告诉你们。”

    “可怜虫们,他们根本就不信任你们。”

    镜头突地熄灭。

    宇宙吃瓜,但是阿伽尔虫族却陷入沉寂。

    同样观看直播的戈德伊挠头,转头看向身边的雄虫,“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们隐瞒了二次背叛的历史?”

    温德尔望着熄灭的光屏,微微眯起了眸,转眸神色清冷平静,“他故意的,虫皇之心的分量足够颠覆两次背叛的记载,历史的真相需要挖掘,我们这次并不是问责的,而是和阿伽尔虫族合作的,有些历史需要我们一起去找。”

    戈德伊完全信任,他立刻说:“这家伙看着就不怀好意,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但不是所有虫族都像是戈德伊。

    他们即使知道帕尔德的话不一定是真的,甚至连那本日记都有可能不是真的。

    但是二次背叛的历史最终在希利尔虫族的口中得到证实。

    即使回复与温德尔的类似,但对于阿伽尔虫族来说,帕尔德确实说出了一个他自己不应该知道,而又确实存在的历史。

    元首的一条军令,没有任何回缓余地地出现在追捕军团。

    “帕尔德生死不论,带回那本日记。”

    帕尔德至此,已经没有用处了。不管他最后想做什么,赫洛里厄都没有想要了解的心思。

    更何况,在他看来,那个疯子只是想拉着整个虫族下地狱。

    当天晚上。

    梦境中。

    圣伦斐尔白天在光脑中已经同步看到所有直播内容。

    此时他靠坐高塔边,在身边的位置轻轻拍了拍,抬手时雪从指尖掉落。

    “我们的元首冕下生气了?还是失算了?”

    赫洛里厄捉过圣伦斐尔的手,在手心捏了捏,眉心的那丝戾气才散去,归于一片淡漠。

    “跳梁小丑罢了,当年拿雄虫做实验,我以为他藏着什么手段,现在却只会刷这样的手段。”

    赫洛里厄抬起头,“帕尔德不可能知道二次背叛的这段历史,所以那本日记是真的。但是阿伽尔初代虫皇,是希利尔虫皇的亲弟弟,这件事你知道吗?”

    圣伦斐尔勾了勾指尖,“你要凶我?”

    赫洛里厄无奈垂眸,吻在雄虫指尖,“不要闹。”

    圣伦斐尔笑了下,他拉过雌虫,低眸间神色温和,谈及帕尔德的时候,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不知道。”

    这个回答出乎赫洛里厄的意料之外。

    圣伦斐尔道:“两次背叛的资料,第一次背叛相对详细,但是第二次背叛,很模糊。”

    “当时第二批虫族被虫皇送出遗迹星球,他们跌跌撞撞地向前,却意外地追着第一批虫族留下的标记,和他们重逢了。”

    “然而在那片淹没两批虫族的星际乱流中,他们却连舰船对接都没有做到,就直接被第一批虫族当作弃子留在了乱流中。”

    圣伦斐尔手指梳入雌虫的银发中,他像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说到最后,竟然拿有些温柔,

    “第一批虫族,又一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赫洛里厄心口一紧。

    圣伦斐尔安抚地落下一个吻,“那次乱流中的重逢很短暂,第一批虫族的标记只留了一半,第二批虫族其实不相信第一批虫族会背叛,他们追过去,运气很好竟然真的追上了。他们就是想要一个解释,也渴望与同族汇合。”

    “他们需要更多的力量,去保护虫皇的第一颗虫蛋。”

    “因为谁都不信,虫后会选择背叛虫皇。”

    “所以,第一批虫族里有虫后,但他走后发现自己怀了孕。”赫洛里厄说着,“帕尔德说的内容,在逻辑上是可以成立的。”

    但他们都知道,中间的问题很大。

    这世上,半真半假的东西,才更容易取信。

    圣伦斐尔很轻地叹了口气,“两批虫族在重逢的那一刻,连话都来得及说,更别提见面,希利尔虫族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就像是第一次那样,被抛弃了。”

    “第二批虫族不知道虫后怀孕,虫皇也不知道。第一批虫族同样拥有皇室雄虫,所以我们一直以为,阿伽尔虫族皇室,是他们的后裔。”

    但现在却被告知,两边虫族的初代虫皇,竟然是亲兄弟。

    关系理起来,真实够乱的。

    圣伦斐尔接过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然后无声倾覆手掌,将那滴水倒在了赫洛里厄的头发上。

    “你知道那位虫后姓什么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

    一种莫名的直觉,让赫洛里厄心口蓦地一跳,“姓什么?”

    “林德伯格。”圣伦斐尔捻起一缕银发,声音很轻。

    “林德伯格氏族在千年之前,不说代代都是虫后,但隔个几代,总会出一个虫后。”

    氏族家主的位置会流动的,它不像是虫皇那样,具备唯一性。

    弱肉强食,能者居之。

    “虫皇偏爱林德伯格,就像虫神偏爱虫皇。”

    赫洛里厄的心脏狂跳,最后的十几秒里,身体感官也随着身体的透明而变弱。

    失去了雄虫的心跳频率,赫洛里厄自己的心跳开始失去节奏,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眸色暗沉,伸出手攥住圣伦斐尔的手腕。

    仿佛想要把雄虫一起带回自己的宇宙。

    但最后,指尖与雄虫的手腕,同时化为虚无。

    赫洛里厄从梦中睁开眼。

    ——虫皇偏爱林德伯格。

    所以那本日记,属于阿伽尔虫族林德伯格氏族的第一位家主……

    机械族。

    帕尔德依旧翻阅着那本日记。

    他看了很久,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

    日记上的时间太跳跃,反而成了他动手的好机会。

    这一次,他依旧一页一页地翻。

    在其中很多页,本该空白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段又一段的文字。

    它们从纸页中渗出,仿佛凭空渗开的墨水,逐渐凝实,显露出一行行之前在镜头下,根本不存在的文字。

    “你不是一直想促进虫族进化吗?现在却又在阻拦他们融合。”

    一名机械族发问。

    “进化?”帕尔德喃喃,“我最开始以为,虫皇是虫族最完美的进化类,所以我不计代价寻找真正的虫皇,或者复制。”

    “但是现在我发现,虫皇并不完美。”

    “或许,真正完美的,只有虫神。”

    “或者。”

    帕尔德平静转过眼睛,看向那一个个巨大的实验皿。

    “它们。”

    无数个融合了不同种族的星兽们,隔着实验透明壁,对他露出贪婪的目光……

    帕尔德的直播行为,在阿伽尔虫族引起过一段时间的骚乱,但是都没能激起太大的水花。

    至少大部分虫族心里怎么想的暂且不知。

    但这件事,反而让双方虫族之前商量好的一项计划提前推动。

    既然阿伽尔虫族历史空白,希利尔虫族历史模糊,那就一起却挖掘当年真正的历史。

    阿伽尔虫族要开始整合军团,正式进入希利尔虫族了。

    两边虫族的双向建交,星际联盟也不好明面干预。

    帕尔德前段时间的直播,完全证明了两边虫族的起源,有多么紧密。

    阿伽尔虫族的筹备不如希利尔虫族外交团队那样庞大,从头到尾透着几分低调。

    在这片宇宙还在沉睡时,阿伽尔虫族的军队已经准备穿过虫洞,正式抵达另一片宇宙……

    比尔星域。

    遗迹星球。

    狂沙漫天,入目全是黄蒙蒙一片,现任北方军帅正在定位,他在开口之前,及时打开防护面罩,才避免张嘴就是吃沙。

    沙子里面可是掺了不知道多少的骨灰。

    “已经暂时关闭空间跃迁,他们穿过虫洞,会直接进入遗迹星球。”

    “不排除中间意外波动,导致他们在遗迹星球上完全分散开,各个哨点都安排好了吗?”

    副官点头,“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他和北方军帅同时站在最高的地方,身后就是等待阿伽尔虫族军队接入的轨道。

    北方军主探身向下看,多年前伊夫力军主在地面上的自爆,直接导致地表被催平,再不见资料中密集的虫族尸林和断层高陵,只有偶尔凸起的几个沙丘,风一吹就带走一片薄沙。

    副官在身后问:“军帅,真的不准备一些欢迎仪式吗?”

    北方军主看了眼时间,又抬头直视上面的跃迁站台,起身向后退去,“陛下说不用。而且这里环境又不好,在这里搞欢迎仪式很奇怪。”

    “还不如把这片遗迹星球给弄明白了后,一起回到比尔星域再搞欢迎仪式。”

    北方军主转过脸,防护面罩将他的脸遮挡得严严实实,“而且你觉得我们这样,就算露出笑容表达欢迎,对方能看到吗?”

    副官尴尬地挪了挪尾勾。

    蓝光跃迁,光芒大盛。

    周围等候许久的军雄们立刻散开,直到舰船和轨道相接,无数道身影跃下平台。

    他们动作凌厉,身上装备齐全,部分气质冷漠的雌虫落在身后,与前方浑身煞气的雌虫区分开,后面还有一部分雌虫正在搬运设备。

    副官脚下意识就先往后退了一步。

    好多雌虫。

    然而对面的动作几乎和他一样。

    抬头的瞬间,也是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

    好多雄虫。

    从视频直播中看到,然后给自己做的心理准备,和现场面对面带来的真实冲击是完全不一样的。

    现场漫天黄沙,隔着防护面罩,基本谁都看不清谁,但是个个身影僵了几秒,遥遥对峙。

    阿伽尔军雌的视角中,一道道修长身影背后,身后是下意识甩动的尾勾。

    僵持不过几秒。

    北方军主率先上前,表达欢迎。

    虽然阿伽尔虫族一切从简,但是这么多雌虫还是不能全部安置在地下基地。

    北方军主道:“太多了,分出一半在外面接应,以护卫军为主,研究员可以留下,我们会负责你们的安全问题。”

    他不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问题。

    遗迹星球基本已经清扫过一轮,但它始终是星兽巢穴的中转站。

    而雌虫对于星兽,毫无抵抗力。

    但在阿伽尔虫族,哪怕是长久走在研究室的科派雌虫,也都是从星海战场上服完军役退下来的。

    他们又微妙地僵持了几秒,最后阿伽尔虫族沉默点头,“冕下让我们听从你们的安排。”

    为首的军雌,扭头看了一眼后面正扛着设备的军雌。

    设备从抵达的那一刻就被默认开启。

    他们在这片宇宙的一切都将被记录,日后不管真相如何,他们此刻所见都会成为资料中的一部分。

    ——

    帝星。

    圣伦斐尔与拉格伦面对面坐着。

    圣伦斐尔将一个族徽推到桌面正中。

    然后拉格伦也推一个。

    这样一来一回六次。

    十二个族徽分别如下。

    阿伽尔虫族六大原始氏族——林德伯格、法兰克黎、迪格索伦、斯霍尔特莱、梅尔维汀、罗拜厄斯。

    希利尔虫族六大原始氏族——阿德莱奥、亚度尼斯、巴塞洛维、多伦瑞特、格兰利亚、瓦伦德纳。

    十二个族徽在桌面正中交错排列,正是遗迹星球那副以虫皇为中心的护卫构图,此时中间的位置上是空的。

    第196章 高位者低头(8)

    拉格伦抬起头,金发在他身后同样纯粹而耀眼,在阳光与虫皇的金发一并莹莹生辉。

    但与虫皇稍有不同的是,拉格伦的鬓角长发偏弯,别至耳后时,绕出柔软的弧度,将他艳丽眉眼衬出几分风情。

    拉格伦说:“哥哥,你不能随意离开帝星,我带着你的血去。”

    原先布置好的十二族徽,现在有一个被拉格伦拿起,在他的五指尖盘旋跳跃。

    拉格伦就这么对着虫皇勾出了个笑。

    虫皇定睛去看,正是迪格索伦氏族的族徽。

    拉格伦:“哥哥,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虫皇面色温和:“那可太多了。”

    拉格伦脸色一垮,他向后靠去,随手一抛。

    族徽重新落回它之前的位置。

    “哥哥不用再特别抽血了。”拉格伦站起身,身体与虫皇擦肩而过的时候,微微弯下腰,声音放低含笑,其中冷意全部对准了另一个地方,“我去‘六芒星’拿。”

    虫皇无奈,但拉格伦知道这件事,他又好像在预料之中。

    拉格伦走后,虫皇手心向下抚过桌面,仿佛能从中握住那颗虫皇之心。

    如果死前情绪过大,心脏有一定概率铭刻死者生前最后的记忆,而在精神力共鸣之下,记忆是可以被阅览及保存的。

    ——

    梦境中。

    赫洛里厄进入梦境,他没有在熟悉的位置看到圣伦斐尔,眉无意识压了下,眸光刚错开,就见一道金发身影从高塔最边缘的地方绕出来。

    “斐尔。”赫洛里厄眉心一松,他大步走过去的同时,也不由问出声,“你在看什么?”

    圣伦斐尔向后退了一步,他仰头,金发顺着向后垂,“你之前一直在高塔上,高塔上到底有什么?”

    “里面我进不去。”赫洛里厄也抬起头,看向困了他十年梦境的高塔,“我只能站在高塔边缘,背后的门是关闭的。”

    他摸过平滑的高塔壁面,“高塔应该设置了能上下的阶梯或者渠道,但这座高塔没有。”

    圣伦斐尔又问:“你之前说那个一直在跳舞的残影,具体在哪个位置?”

    他今日似乎格外在意这个问题。

    赫洛里厄没有多说,他带着圣伦斐尔到了大地中央。

    梦境时间有限,他展开翅膀,单手环抱住雄虫一路飞了过去。

    雪花被他们甩在身后,圣伦斐尔略感意外,他偏头,瞄了一眼雌虫背后的翅膀。

    冰晶一样的质感,大片的雪花吸附上去,毫无异样。

    雌虫和雌虫的翅膀,仿佛与这个星球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圣伦斐尔被放下的时候,指尖顺着翅膀边缘摩挲了下,触感柔韧,他忍不住多摸了几下。

    一转头,就对上赫洛里厄的目光,淡漠的瞳孔中,正晃出无比温柔的光。

    手指穿梭进入后脑银发,他们默契垂眸,交互了个亲昵的吻。

    赫洛里厄用唇蹭了蹭雄虫的唇,说话吐出的气息完全交融在彼此的呼吸中。

    “怎么突然好奇残影的位置了?”

    圣伦斐尔别开脸,平静了下呼吸,才勾出一个笑,“温德尔无意中触动虫皇之心的那个时间,我的精神力被他大脑中的精神锚点引动,意外地跨越无数光年,看到了完全流失在记录中的虫族祖星。”

    赫洛里厄:“虫族祖星?”

    圣伦斐尔描述了一下他和温德尔意识同时看到的场景,“那片宇宙已经沉寂,祖星上也没有生命气息,它只是被好好保存在了那片黑暗。”

    “但是那股牵引的力量,让我很熟悉,就像是我每次坠入这个梦境时的感觉。”

    圣伦斐尔转身在大地中央站定,他身前是一望无际的冰原。

    突地,他抬手旋身,金发轻缓旋出一个弧度,大半身体转了过来,一抬眸刚好看向高塔之上。

    这是一个只做了一半的起舞。

    赫洛里厄就站在几步之外的正后方,完整目睹了这一幕,顿时一眼也移不开。

    圣伦斐尔先抬眼看了高塔,之后又垂眸对赫洛里厄一笑,“残影跳得好看,还是我跳得好看?”

    赫洛里厄哑然,不由上前揽住圣伦斐尔的腰。

    赫洛里厄压着圣伦斐尔下腰,直到圣伦斐尔的腰被迫折出一个弧度,才俯首亲了上去,“你都没有跳。”

    圣伦斐尔抬手扣住赫洛里厄后脑,转身前身下压,这次换赫洛里厄压下腰,而他单手扶住。

    金发垂过雌虫的脸侧,圣伦斐尔笑着说:“求偶舞怎么能随便跳?你不想结婚了?”

    他压下一个吻。

    这次梦境结束在接吻中。

    ——

    遗迹星球。

    当遮挡雕刻的灰尘被清理干净后,在场虫都看清了断臂残垣上的雕刻内容。

    阿伽尔雌虫拍摄记录,准备统一回去解析。

    “这是求偶舞?”

    北方军帅走过来看了一眼,摸着下巴随口问了句。

    希利尔的虫点头,“应该是的,只是目前不知道有没有被记载过。”

    阿伽尔的雌虫们悄悄竖起耳朵。

    发现他们没有再继续交流,终于有一个正在打扫的雌虫侧过身体,低着头,沉声询问了关于求偶舞的相关内容。

    雄虫们自己聊聊还可以,但是将这种事情科普给一群雌虫们,就好像当面讲解尾勾在虫族生理方面的作用,僵硬着脸,耳尖越说越红。

    还好一切都遮挡在防护面罩背后。

    北方军帅交叉双臂,在他们身后站着,没一会就自己换了位置,只感觉气氛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一个直虫脑,暂时没有想通,索性不管了。

    清理整理的核心不在外面石壁上的雕刻,也不在那些带血的虫族祖文上,而是被砸毁的十二氏族先祖与虫皇雕塑。

    耗时三个月,他们终于复原了它们最开始的样子。

    恰好这天,拉格伦亲王抵达比尔星域。

    北方军帅接待,注意到亲王的身后还跟着几个有些熟悉的雄虫。

    六大原始氏族的直系血脉。

    北方军帅面色不变,依旧客气接待。

    拉格伦却没有这个耐性,“就今天晚上。”

    他的手上拎着一个小型密封箱。

    北方军帅当即行了个礼,“我们这就去准备。”

    当晚。

    遗迹星球内部,在一个被隔开的密封空间内,正中的是十三个雕像。

    拉格伦走入正中,金发在他身后摇曳,末端带着一点卷曲的弧度,亲王制服锋芒毕露。

    他一露面,阿伽尔六大原始氏族的直系血脉,都纷纷避开了目光,神色各异。

    此时,在场只有十三个虫。

    站在虫皇面前的拉格伦,在十二氏族先祖雕像背后站定的十二个虫。

    因为两个虫族分别是六个氏族,刚好也是六个雄虫六个雌虫,他们每个虫的手中,现在都正握着一把匕首。

    拉格伦的面前摆了三个密封的箱子。

    他打开第一个。

    虫皇之心。

    拉格伦微微低头,将它认真放在虫皇雕像打开的胸口中。

    然后是第二个。

    一支活血试管。

    拉格伦没有动,而是径直打开了第三个,一个可以铭刻精神力共鸣中所见的特殊设备,精神力晶石在设备周围闪烁,一切都已经蓄势待发。

    拉格伦拿起试管,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以他为中心的十二个虫族,神色肃穆,同时划开掌心。

    鲜血顺着手心滴落,从他们身前沿着线路向前,点亮他们对应的氏族先祖雕像,之后缓慢向着正中汇聚。

    像是一张正从外向内铺开的蛛网,而正中心,正是高高在上,指勾王冠的虫皇雕像。

    与此同时,拉格伦手中试管保存的鲜血,也垂直滴落到了虫皇脚下的纹路之中,与十二道延伸汇聚而来的血线骤然融合!

    轰——!

    无形的精神力炸开,这一片空间跟着剧烈摇晃。

    在场十三道身影却动也未动,他们在混乱中保持平衡。

    久远的记忆冲入他们的大脑,他们表情痛苦,在旧日幻灯片式的播放与沉浸中,险些遗忘自己的存在。

    直到精神力晶石闪烁,一切全都收拢进入其中。

    拉格伦才扶着雕像,重重喘了一口气。

    古虫皇的精神力无比强大,直面遭受这种精神冲击,对于拉格伦来说,也是一种不小的负担。

    背叛真相就在他们的脑中,和铭刻设备中。

    拉格伦抬头,他脸色冰冷,除去一点疲惫,似乎不为所动。

    但抬起头的那一瞬,他略显沉默。

    放置在虫皇雕像心口的那颗心脏,此时正急速干枯,像是腐败收拢的果实,它越来越小,仿佛最后一丝能量都被压榨了个干净。

    最后哗啦啦——

    它安静地融化成了一摊灰。

    风一吹,就轻轻飘远了。

    见证两批虫族分离起源的古虫皇,他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痕迹,终于追随过往而去,彻底成为了历史……

    帝星。

    虫皇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王座之上,他的眉眼沐浴在虚幻的彩窗光影中,好似隔着时间与空间,亲眼见证了另一边发生的所有。

    半个月后,拉格伦带着那段记忆回到帝宫。

    虫皇没有立刻打开那个箱子,指尖轻轻搭在上面,里面是一位虫皇留下的记忆。

    圣伦斐尔看向拉格伦,“你看到了什么?”

    他知道仪式的见证者,在设备铭刻成功之前,就已经看到了那段记忆。

    拉格伦:“忠诚。”

    拉格伦看上去有些倦怠,许久,他问哥哥:“爱真的很重要吗?能让雌父抛下我们,能让一个虫皇留下心脏,只为证明一个虫后的清白。”

    圣伦斐尔摇头,“就像是雄父当年在战场前线锚点另一个虫族一样,他在为虫族的未来考虑。古虫皇留下心脏,大概率已经预见到了两批虫族可能发生的分离,他想的同样是虫族的未来。”

    拉格伦哼了一声,“是吗,或许有这个原因吧。”

    这段记忆圣伦斐尔没有立刻打开……

    帕尔德这天,亲手解决掉一个星兽时,他看着那双眼睛,奇异地发现,这群星兽在发展过一定界限后,似乎有了一点智慧。

    但是这点智慧非常浅薄,更像是一种高级本能。

    它们不想要生存,不懂得疼痛,也不会好奇,偶尔转动一下眼睛,也会无视巡逻的机械族,只将眼睛投在帕尔德的身上。

    它们看上去,比机械族更像是机械。

    仿佛只会遵循着底层运行逻辑。

    机械族甚至都会因为渴求进化,而去研究生命种族解析基因,试图突破他们停滞了千百年的文明。

    帕尔德对正在研究其他星兽的机械族说:“你知道吗?我们当年发现星兽的时候,他们还会因为精神力设备而被禁锢,现在他们已经学会躲进生命体中,避开精神力的直接攻击。这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称得上进化。”

    “但它们不是。它们进化仿佛不是为了生存。”

    那名机械族不由停下手中动作,顺便确认了一下精神力设备一直在运行中。

    “不是为了生存,是为了什么?”

    帕尔德走过去,他与实验台上的星兽对视,那双眼睛几乎是在他过来的瞬间,就瞬间从混沌变得清醒,只会贪婪地注视着帕尔德。

    帕尔德与它对视,仿佛正在看向无数星兽背后的那道意识。

    “为了,更好地完成一个任务。”

    “明明星兽巢穴中,它们不需要吞噬生命源质也可以生存很久,但是它们依旧会发动规律性的暴动。”

    “不觉得这很像是一种宇宙程序吗?宇宙需要它们存在。”

    机械族摇摇头,“我就烦你们这种说话调调,永远靠感觉说话,不以事实作为凭证,也拿不出真实证据。”

    “是吗?”帕尔德抬起头,“但是你们一直追求的,不就是感觉吗?”

    轰隆隆——!!!

    整个实验场地地动山摇,混乱发生的瞬间,实验台上的设备自动绞杀星兽,以防造成二次混乱。

    “虫族打过来了!!”

    眼前骤然颠倒,原来不是实验室晃动,而是整颗沦为宇宙舰船的星球被攻击!

    时隔多月,虫族终于追着当时直播的信号源咬了过来。

    帕尔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唉,还是老了。”

    在虫族军团从机械族护卫中撕开一条口子冲进来时,就见帕尔德已经踏入跃迁星船,他们脸色冰冷,正要直接攻击,迎面突然砸过来一本日记!!

    就这么伸手去护的几秒,帕尔德成功从虫族的突袭中再次跑走。

    日记是真的。

    虫族和机械族打了起来,但双方都不是好啃的骨头,在星海战场上一时僵持住……

    希利尔虫族找到了历史记忆。

    阿伽尔虫族找到了历史记录。

    当真相连成一条线,双方宇宙却没有选择直播。

    这天,帝宫与元首宫的官方账号上,同时上传了一段真相。

    阿伽尔虫族先点开完整的日记。

    在之前看过的内容中,突然多了许多新内容,它们穿插在其中。

    多了它们丝毫不显得突兀。

    但是少了它们,就像是帕尔德手中呈现出来的那样,历史的真相完全变成了一个样子。

    ——

    它发现了我们。

    ——

    它追过来了。

    ——

    我们不能回头。

    ——

    糟糕的消息,舰队里有军雌被感染同化了,但他们在最后关头选择了自爆。

    帝国会记得他们。

    ——

    不能回应!不能回应!

    我们亲手断掉了链接,它会找到陛下。

    ——

    他们追了过来,乱流蒙蔽了他们的眼睛,它正看着我们。

    不要过来。

    ——

    我们终于逃开了它的追踪。

    ……

    在无数条被隐藏的消息中,他们看到了最后一条。

    ——我们要回去。

    在看到这短短一句话的时候,每一个虫族的心情,都变得有些沉重。

    希利尔虫族先点开了那段被铭刻的记忆。

    他们用着第三者视角,进入了那段造就虫族千年分离的历史源头。

    虫皇站在仿佛一个城市的星舰最高处,他看着下方密不透风的虫族。

    一双双眼睛此时仰头看他,他站得很高,但是却能看清每一个虫族眼底流露出的请求。

    ——杀了自己。

    而在虫皇的头顶,第二批虫族的星舰一角,在他身后的黑洞彻底消失。

    一种无形的重力仿佛正压迫着这个星球,建筑与大地被撕裂挤压。

    虫皇垂下眼,那一瞬,精神力风暴席卷整个星球。

    无数虫族的生命永远停在了他们仰头的那一瞬,仿佛定格一般,注定随着时间沦为枯骨。

    整个星球,仿佛只剩下了虫皇一个活下来的生命。

    虫皇在科技造就的钢铁洪流中入睡,他几乎不动。

    睁开眼醒过来就会割开手腕放血,刀口不深,血会沿着他的手侧流入地面看不到尽头的深处,之后继续沉睡。

    当伤口在沉睡中愈合,虫皇就又会醒过来,然后继续割开手腕。

    如此反复。

    时间不再具备感知。

    在看不到尽头的日子里,虫皇的生命体征越来越弱。

    哪怕只是旁观历史记忆,无数虫族依旧感到难受,他们直到此时,似乎才真实感受到,他们看的是一位虫皇临终前的记忆。

    虫皇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尾声。

    他的眼睛已经很少睁开,他的金发变得黯淡,他的伤口愈合得越来越慢。

    就当所有虫族都以为这段记忆会随着时间,逐渐步入黑暗。

    天空被撕裂,一座座染血的基地星舰进入这个星球,他们在地面卷起了黄沙,那些在虫皇之前就已经静默不动许久的虫族尸骸,开始蒙上了第一层属于时间的痕迹。

    一道身影直接从星舰上跳下,翅膀在他身后起伏,他像是一道闪电,从天边一闪而过,转眼来到了正沉睡中的虫皇身边。

    虫皇被惊醒,他在看到雌虫时,露出一个恍惚又无奈的表情。

    在他被小心放置在雌虫怀里后,突然轻轻歪头,仿佛才发现这并不是梦。

    他在看到天边密集的星舰时,脸色突然严肃,之后爆发了和雌虫激烈的争吵。

    观看这段记忆的虫族,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他们只能看到争吵到一半,虫皇吐了血,雌虫红着眼眶将虫皇的手放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结合那本日记的内容,一切都变得沉默。

    这个雌虫是虫后啊。

    最后虫皇将虫后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他似乎说了什么,记忆片段一下闪烁起来,当再次清晰起来,虫后抱着虫皇,背对着所有视线,只有一道鲜红的血线,在他们身后拖出。

    当虫后离开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很小的盒子。

    它被虫后用双手捧着,与第二批返航的虫族,就此离开了这颗星球。

    ——

    日记证明了第二批虫族两次背叛,都因为“它”。

    记忆证明了第二批虫族,返航接应过残留的虫族,却只得到了无数的虫族尸骸与濒死的虫皇。

    虫皇杀了求死的他们。

    理由似乎和日记中集体自杀的虫族一样,不得不死。

    因此在整个回溯历史中,不得不从头贯穿到尾。

    虫族不得不逃,虫族不得不分开,虫族不得不自杀,虫族不得不背叛。

    虫皇不得不自杀。

    ——

    这两个是主要的证据,还有很多从遗迹星球中挖掘出来的东西成为佐证。

    两片虫族在为同一片历史沉默的同时,阿伽尔虫族历史断层的原因,也在阿伽尔雄虫皇室的配合下得到了原因。

    就像是希利尔虫族定居新文明初始那样惨烈,阿伽尔虫族在流浪追寻的途中,也充满了死亡。

    阿伽尔虫族是虫后带领,他们失去了希利尔虫族的踪迹,也见证了虫皇的死亡。

    在另一颗虫蛋无法破壳的可能性下,他们终于死心,决定安心抚育虫后肚中的虫蛋。

    第一批虫族是注定要返航的探路者,他们只带走了开路的资源,并没有耗费太多资源,去携带类似火种历史文明之类的资源。

    当初代死亡之后,历史无法追寻。

    他们留下证明虫族历史的痕迹,散落在流浪的途中。

    当虫皇的金发逐渐褪色,仅剩的那一小批知道一切的虫族们终于发现,他们可能做了错误的选择。

    但已经来不及了,阿伽尔虫族已经经不起那漫长的流浪生涯了,在宇宙之中寻找散落的另一半虫族,不亚于大海捞针。

    他们最终亲手埋没了阿伽尔虫族之前的历史,将虫皇之心作为皇室珍宝,永远镇守地下。

    于是历代虫皇假死后,成为了守墓人,他们代代守着那颗黯淡的虫皇之心。

    等待虫皇之心重新亮起来的那一天。

    当真正意义上的塞维安,最后一任虫皇,他在亲手结束了自己明面上的生命后,并没有将一切传给下一任虫皇。

    因为虫族,要乱了。

    ——

    先活下去吧。

    只要活下去,总有一天,时间会带来重逢。

    第197章 高位者低头(9)

    两片宇宙的虫族,都在因为回顾同一段历史,心情变得无比沉重。

    他们不断翻阅着这段造就两族分离的历史,两个虫族陷入难得的安静中。

    公开的资料和内容,自然受过了筛选。聪明的也能看出来,其中关于虫皇的大部分行为,资料中都避开了解释。

    目前也没有虫太追究。

    但是阿伽尔宇宙不像是希利尔宇宙,基本已经快以虫族为主心骨。

    他们在旁观了另一个虫族出现后,又参与了这场导致两个虫族分离的真相,现在基本都瞪着眼睛,脸上只有一个表情。

    不可置信。

    一个娱乐主星上,酒吧里一个外星种族,实在忍不住,用多出来的触手拍了拍身边的朋友。

    “闹呢,这是虫族?这群疯子还会哭呢??他们之前在星海战场上,眼睛掉了可都是还在笑?虫族这视频造假了吧?”

    他的触手都快打结了!

    身边的朋友在点开视频之前,端起来的酒早就直愣愣倒在了桌子上。

    “这视频故意的吧,把他们一个个搞得这么壮烈,要不是想起来我七个手都是被雌虫一把扯断的,我差点就要看哭了。”

    两个朋友恨不得抱在一起痛哭。

    宇宙真神怎么就对虫族这么好!

    眼看虫族再等个几百年就要没了,竟然还能在这个关头出现一个希利尔虫族。

    讨论的风波从虫族传开,阿伽尔宇宙的大部分外星种族羡慕嫉妒到恨不得撞墙。

    然而这种高高在上的吃瓜心态,没能维持太久。

    很快,整片阿伽尔宇宙开始乱套!

    第一站况直接送到各族高层。

    黑洞风暴在格雷厄姆星域和特巴星域彻底爆发!

    第一秘书伯恩斯快步跟在元首身后,“格雷厄姆星域的防线还能控制,黑洞里面钻出来的星兽都是普通星兽,从外开始攻击,只要立刻回防,就能拦住它们冒头。”

    “因此除去个别被星兽吞噬了生命源质的星球,格雷厄姆星域还在可控范围。”

    但这并不是个好消息。

    赫洛里厄似乎已经知道下面不会是个好消息:“继续。”

    伯恩斯的语气越来越快:“特巴星域很糟糕。”

    资料在他脑中被提出,还没说出口,伯恩斯的脸色就开始变得沉重。

    “特巴星域的黑洞裂缝出现没有丝毫规律性,目前已经超过三分之一的星域被星兽吞噬,它们会随机出现在星球内部,并会不间断出现进化体星兽。”

    “目前已经出现生命种族被星兽寄生的情况。”

    赫洛里厄抽空翻了一下其他数据,神色一沉。

    黑洞裂缝现在开始随机出现在其他星域了,甚至有个小型生命种族没来得及防备,等到救援队伍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一大半沦为了星兽的盘中餐。

    不安开始在阿伽尔宇宙蔓延。

    留在阿伽尔主星的基思,他与实验舱内越来越清晰的小型星兽对上视线。

    这只星兽正是之前从特巴星域带走的那只。

    即使基思已经在心里做了最坏的准备,此时却还是撑不住,脸色难看地向后退了一步。

    在实验舱内,那只小型星兽在营业液的滋养下,竟也不再需要生命源质的补充,开始逐渐长大。

    而此时,它身上那些像是畸变的地方,已经压平成为了皮肤,身后丑陋的长条凸起,也开始有了形状,上面隐隐可以看见细小的鳞片。

    而它额头上的触须,竟也收回了体内。

    如今这只小星兽,正越来越像是雄虫幼崽。

    而对方,在营业液中裂开嘴,像是天真又像是贪婪,一直对着基思笑。

    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大到了惊悚的地步。

    猜想得到了证明。

    基思果断按下了一边的销毁按钮,在强腐蚀液体浸入营养液中,他最后记录了一下它死前的反应和变化。

    在尖锐的啸叫中,它抛弃了演化而出的幼年雄虫外表,挣扎着想要变成星兽的模样,然而那些突刺还没来得及从骨头上长开,就在滋滋啦啦的腐蚀声中融化。

    基思冷眼旁观,偶尔记下一些东西。

    最后,它似乎知道注定死亡,竟然停止了挣扎,用一半的脸对基思哭了一声。

    不是模仿,就是很单纯地哭了一声。

    就像是每一个受到伤害的雄虫幼崽一样。

    那一瞬间,克制不住的凉意在基思后背泛起,直面这一幕感受到的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最本能的惊悚。

    基思手上的实验记录掉在地上,他扶着另一边原地干呕了几声。

    等星兽彻底被腐蚀成一团颜色灰沉的液体后,基思也终于站起身。

    基思先去水池边,狠狠洗了一把脸,擦拭干净后毫不犹豫拨通了米曼院长的通讯。

    却没有接通-

    米曼被抓起来了。

    绑架的家伙正光明正大坐在他的对面,长腿交叠,右脚靴尖漫不经心点了点,手中正拿着米曼最新整理出来的报告。

    米曼苦笑一声,在看见对方时,竟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拉格伦亲王。”他叫了一声,“我做得一切,全都得到了陛下的允许。”

    拉格伦勾起唇角,“我们先别提陛下,我就是想和米曼院长聊聊其他的,谁让米曼院长总是约不到时间。”

    米曼院长很想叹气。

    “虫皇的血有什么作用?我们就聊这个。”拉格伦合上文件,“最近到处都很忙,米曼院长如果时间很多,那你随便说。”

    “你的星脑亮了,看来有虫记着找你。”

    拉格伦用文件指了指米曼的手腕。

    米曼眼皮跳了跳,明白确实没必要和拉格伦继续纠缠,这个年轻的亲王既然这个时候出手,自然是因为对方心中也有数,有些东西,已经到了他可以知道的时机了。

    “拉格伦亲王还真是心急。”米曼不再犹豫,他简单地组织了一下话。

    “首先,虫皇在进化序列上,无论何时都高于普通虫族,作为整个虫族的核心,他只要活着,就会影响虫族的基因平衡。”

    “在具体说明之前,亲王需要知道一些前提。虫族基因会自动选择更强的一方,所以在希利尔虫族,基因选择了雄虫,但这个说法放在希利尔虫族上,严格意义上并不对。因为现今所有数据都证明,雌虫的单兵作战能力及身体素质,依旧是碾压雄虫的。”

    “雄虫二次蜕化后,虽然精神力和身体都得到了蜕变,但重点始终在精神力上,身体素质只是和雌虫正常状态拉平,根本比不上雌虫虫化后的身体素质和战斗力。”

    “只不过因为虫化会直接导致雌虫基因暴乱期紊乱,甚至加快基因暴乱期的出现,比起难熬的发情期,基因暴乱期占据雌虫基因崩溃死亡的百分之九十。”

    拉格伦微微眯眸。

    希利尔雄虫在战场上太久,他们几乎快要忘记雌虫最开始才是种族基因选择的守卫者,在雄多雌少的情况下,雌虫的基因暴乱期基本成为了可以立刻解决的“小病”。

    “我好像知道了你在说什么。”拉格伦说,“雌虫成年二次觉醒后就会出现基因暴乱期,等同于雄虫二次蜕化后的基因副作用。雄虫会因为超频动用精神力,加速基因崩溃,而雌虫也会因为虫化,加速基因崩溃。”

    “雄虫二次蜕化得到的进化,不过是向上迈了一个台阶,站到了和雌虫相同的台阶上,而在此之前雄虫的二次觉醒存在感极低,现在看来,它更像是个体的突出进化。”

    拉格伦开始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所以,雌虫和雄虫,现在都处于超频进化的副作用中。”

    米曼点头,神色开始认真起来,“只谈进化的话,虽然不知道雌虫是不是生来就比雄虫更快一步,但基因选择近百年其实在雄虫和雌虫之间维持了一个均衡的数值。”

    “只不过因为千年前,雌虫死了太多,这个数值一直拉不回来”

    “而阿伽尔虫族,基因毫无异议选择了雌虫,但他们那种极端比例并不正常,即使在虫族的流浪纪年,雌虫站在了进化的上方,整体的雄雌比例也不会到那个地步。”

    拉格伦笑了,“所以,这就是你说的,虫皇只要活着,就会影响虫族的基因平衡。”

    “阿伽尔虫族那边,没有虫皇。”

    米曼平静道:“这也是虫皇之所以唯一且特殊的原因之一,还记得那句歌谣吗?”

    “‘虫神生来两权柄,孕育指挥二选一。’如果权柄分别属于雌虫和雄虫,那虫皇的存在,就是虫神的偏爱。”

    “虫皇并不受到二次蜕化副作用的影响,但是对于普通雄虫来说,稀释的虫皇血清加上其他材料,配置具有更高的进化序列,能够直接缓解基因崩溃的副作用。”

    “其实虫皇的血,不仅对雄虫二次蜕化的副作用有一定的作用,也对雌虫的基因崩溃有作用。只不过比起雄虫基因难题的无解,雌虫只需要一个雄虫安抚,就能彻底解决的对比上,更加针对雄虫罢了。”

    拉格伦冷笑:“‘六芒星’真是存在太久了。”

    代代虫皇血肉供养,才把“六芒星”养得这么大。

    以后要是阿伽尔虫族雄虫也二次蜕化,这个“六芒星”难不成还要变成“十二芒星”?

    “这是作用之一。”米曼继续说,“还记得古虫皇回忆里,他一直割腕放血吗?”

    拉格伦神色一顿,话题越跳跃,就说明有些东西牵扯得越大。

    米曼:“逼迫虫族进入流浪纪元的那个它,如果一直追在虫族后面,能让它一直定位的,应该就是虫皇的气息。”

    “所以它最开始盯上了第一批虫族,因为古虫后肚子里的那颗蛋,但第一批虫族能逃出来,大概率是因为虫皇不停放血的行为,同时给两批虫族留出了离开的时间。”

    “不过这个是我的猜测。虫皇放血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血脉祭纹需要大量的虫皇血搭建,并且遗迹星球地心的那个设置,能让虫皇的血永久保留,变成一种流体。”

    米曼说到这里,眸光轻瞥,“伊夫力军主他们就是因为那些流体,阴差阳错活下来的。”

    拉格伦起身,他上前却没有立刻解开米曼身上的电子铐,而是笑着询问:“米曼院长,你对雄虫二次蜕化副作用的解决,这么多年有思路了吗?”

    米曼院长这次是真的叹了口气,“拉格伦亲王,这解释起来很复杂。”

    抬头对上拉格伦亲王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米曼最终点头,“有一点,不需要陛下的血,雌虫基因崩溃的解药在雄虫身上,雄虫不可能在进化过后,独自脱离于雌虫,我有了一点想法,但一切处于研究阶段。”

    拉格伦亲王这才露出笑容,很难得的没有其他情绪。

    米曼站起身后,对拉格伦道:“亲王殿下,难怪审判大司长总是很想把你抓进去关一段时间。”

    这件事当天就被圣伦斐尔知道,他捂着额头,想把拉格伦叫过来,却又感觉训斥没有底气,对方也不见得会听。

    最后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默将医疗研究院两年的份额提高了两成。

    当天晚一些,米曼才将基思的通讯回拨过去。

    现在两片宇宙几乎被虫洞连在一起,尤其虫洞还在日益扩大,两个虫族的信号也越来越稳定。

    只要有权限,都可以直接通讯。

    基思没多询问米曼下午为什么没接通讯,而是直接问:“我发给你的最新资料,都看过了吗?”

    米曼点头,他的视线正落在基思光屏旁边的小光屏上。

    小光屏里,正是基思拍摄的那只小星兽。

    米曼说:“星兽在同化虫族的基因。”

    基思有些急躁,“不,它只同化虫族的基因。”

    “我在这期间往他体内注射过其他种族的基因,甚至想要重新编辑它的基因,但不管动用什么生物科技手段,就像是雌虫和没有二次蜕化的雄虫对星兽的吸引力,哪怕它正在同化其他种族的基因,却会在虫族基因出现的瞬间,放弃一切进程,只同化虫族基因。”

    “并且,虫族基因也比其他任何种族,更容易被星兽同化。”

    米曼在这个时候,看上去要比基思冷静很多,他终归是年长者,简单安抚了基思几句后:“我们不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吗?”

    “这个结论,我们只能接受。”

    ——

    “我新发现了一个结论。”帕尔德微笑,在通讯光屏另一边,竟是赫洛里厄。

    帕尔德这一次抛弃了机械族,独自在星海逃亡,他的骨头正在内缩,皮肉也开始下垂,看上去比之前还要苍老。

    在虫族和机械族打得僵持时,罪魁祸首之一,却直接将通讯拨给了赫洛里厄。

    似乎并不怕虫族能跟着信号定位到他。

    帕尔德继续说:“但我需要和希利尔虫族的那位虫皇陛下谈一谈,我想,你一定能做到。”

    在帕尔德要求提出来的那瞬间,赫洛里厄身上的光线都像是刀割般,锋锐冰冷了无数倍。

    赫洛里厄微抬下颚,神色平静,动作却轻蔑,“不可能,你逃不了太久。”

    帕尔德连连叹气,就像是一个被不懂事后辈拒绝的长者,“你不想听听我发现了什么吗?”

    “如果我将这个消息公布出去,整个虫族都会沦为一个笑话。”

    赫洛里厄并不接茬,他在打量过帕尔德之后,就像是直播那次,问出了同样的话。

    “帕尔德,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呢?帕尔德认真想了一会,也许是到了年纪,他一时之间有些想不起来了。

    于是他问:“赫洛里厄,你想要什么呢?我看过你的体检数据,你简直不像是一个雌虫,既然生来就能脱离雄虫,你为什么还要给这个虫族强行续命,没有你,阿伽尔虫族在多年前就会沦为一摊散沙。”

    赫洛里厄自然知道他想要什么。

    但这没有必要告诉帕尔德。

    帕尔德看出来的同时,他有些诧异,“你竟然真有想要的东西。”

    “算了,无聊的问题。”帕尔德失去兴趣,“赫洛里厄,星兽正在入侵这片宇宙,但是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

    帕尔德说之前,先笑了一声。

    “星兽和虫族,竟然是同族。”

    赫洛里厄的思绪一顿。

    但他能看出来,帕尔德没有撒谎。

    帕尔德还在说:“单纯检测基因当然不可能对得上,但有些东西是不讲道理的,就像是阿伽尔虫族和希利尔虫族,同根两脉,星兽和虫族,就是这样的情况。”

    “现在这片宇宙在星兽面前没有还手的余地,到处都开始骚乱,但是如果我告诉他们,只要把这片宇宙的虫族全部送到它们眼前,另一片宇宙的星兽就会停止单向入侵呢?”

    赫洛里厄神色淡漠,他看着帕尔德,甚至懒得说话。

    不管真假,虫族又不是待宰的羔羊,一个两个能乖乖捆着送到星兽嘴边。

    帕尔德的怂恿,对于其他种族来说,完全是同归于尽的做法。

    “总会有拿星兽毫无办法,却可以拽虫族去死的种族。”帕尔德叹气,“不过你这表情,让我觉得这个建议突然没意思起来。”

    帕尔德最后提出要求,“我要和希利尔虫族的虫皇通讯。”

    “告诉他,我知道彻底解决星兽的办法。”

    说完之后,光屏一闪,帕尔德挂断了通讯。

    秘书伯恩斯立刻汇报:“只要再来一次,就能做到跟踪定位。”

    除此之外,他就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神情平静。

    ——

    当月梦境。

    圣伦斐尔说了弟弟最近闹出来的事情,却没有得到回应,他一转眸,正对上雌虫一瞬不瞬落在他脸上的视线。

    圣伦斐尔:“怎么了?”

    他注意到赫洛里厄像是有话要说。

    赫洛里厄没有隐瞒,他将帕尔德的事情告诉了圣伦斐尔,指尖顺着缠过一缕金发,注意到雄虫眸光有异,说到最后,他轻声询问:“你想和他通讯?”

    赫洛里厄心里不太赞同。

    圣伦斐尔知道帕尔德这个虫,却不了解,他沉吟过后,“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必须要和他通讯。”

    “我很好奇,彻底解决星兽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赫洛里厄没再多说,只是有个问题,他道:“星兽和虫族是同族,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说法,其实存在故意夸大的成分。”圣伦斐尔仿佛知道一切,对于赫洛里厄带来的消息中,他只关注了解决星兽的方法。

    “两片宇宙都拥有无智慧的虫子,但是这不意味着,虫族和这些虫子,就是同族。”

    赫洛里厄唇角微抿,却没有挑破雄虫没有正确回答的事实,他浅叹了口气,“星兽在你们抵达希利尔星系之前就一直存在,所以它不是日记一直追在虫族背后的它。”

    如果星兽是追在虫族后面的威胁存在,第二批虫族选择在希利尔星系定居,简直是主动送上门,几千年的流浪纪元全成了笑话。

    所以星兽不可能是那个威胁,哪怕当时的虫族没有再次迁移的能力,在他们二次蜕化或者短期稳定过后,一定会立刻离开希利尔星系,而不是选择继续定居。

    但是第二批虫族最后在希利尔星系定居了。

    或许是当时星兽身上有什么东西。

    赫洛里厄敏锐察觉其中有什么疏漏。

    此时他垂下眸,指尖金发越缠越多,已经快要碰到圣伦斐尔的脸侧。

    赫洛里厄静静凝望着圣伦斐尔,“那现在的星兽呢?有什么东西再也藏不住被你们发现了吗?或者只是你发现了?”

    蓝色光晕在他的眸底轻晃,淡漠中透着理性。

    圣伦斐尔看了一会,他轻轻眨了下眼,突然抬头亲了一口赫洛里厄。

    温热的唇落在赫洛里厄的脸上,他揽过雌虫的后颈,脸贴着脸温存,长发顺着掖进了他赫洛里厄的颈窝中。

    圣伦斐尔声音温柔,“如果说就要从头说,我们就剩下几分钟了,真的要一直在这些问题上面纠缠吗?”

    赫洛里厄转过脸,对上圣伦斐尔剔透的紫眸,华美眉眼含着笑,眸光温柔,长睫一落,沉静又温和。

    他不争气地闭了下眼,骨节分明的手落在雄虫半边脸上,最后低头凑近,气息交融那一刻,又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声不争气。

    然而赫洛里厄淡漠眉眼中泛滥的笑,却与心底的念头截然不同。

    虫皇陛下满意了,他揽住雌虫的腰,腿也不由压了上去,双方靠拢在一起,享受着最后独属于他们的安静时间。

    第198章 高位者低头(10)

    阿伽尔虫族高危星狱。

    随着咔咔啦啦声,高爆电链从上方垂下,以正中身影为核心靠拢,形成一平方的狭窄空间。

    帕尔德向后微微仰头,干瘪的皮肤上皱纹舒了舒,他看着链网变得透明,视线穿过其中,落在了对面站定的赫洛里厄身上。

    “你在担心什么?”帕尔德故意晃了一下身体,大方展示了一下身上禁锢束缚带的牢固程度,“绑得很结实,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扫过星狱灰白无缝的墙壁,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直直看到了后面无数双警惕防备的眼睛,“再说了,我就算做什么,墙壁后面的家伙,恐怕会立刻选择击毙我。”

    帕尔德的视线重新收回,再次看向神情淡漠的赫洛里厄,“你太紧张了,这不对劲。”

    “相比较追捕你花的代价,这些不值一提。”赫洛里厄落座,审讯桌在他身前凭空升起。

    帕尔德似乎习惯性想要动下手,但他现在连头都动不了,只好直接道:“没用的,我现在只和虫皇聊。”

    “我看过你的身体检测数据,你的细胞活性过分活跃,但每次呼吸,都会加速衰老。”赫洛里厄拿过一份文件,并不受帕尔德的节奏影响,“你快死了。”

    帕尔德看上去并不在意,“所以你们的时间有限。”

    赫洛里厄没有再说什么,他眼底的凉意更深了些。

    私心里,他并不愿帕尔德与圣伦斐尔通讯,没来由的不安就像正在失控的边缘,但有些事情不能阻止。

    赫洛里厄说:“通讯可以,但设备受限,我必须在旁边。”

    帕尔德终于笑了,“可以,我不在意。”

    这次通讯采用立体投影,随着全真模拟扫描,金发虫皇逐渐凝实,他一抬头眸,紫眸温和神秘,左右淡淡一扫,帕尔德在他眼底没有停留一秒,并非刻意,而是下意识的傲慢。

    直到看到身侧赫洛里厄,金发虫皇的视线才停住,从另一边不快不慢地走来,从容又平静。

    走近了,金发虫皇垂落的眸光,已经带上了一点笑。

    “赫洛里厄。”他唤。

    然后极为自然地在赫洛里厄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太多动作,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身体却下意识地朝赫洛里厄的位置偏了偏。

    帕尔德将这一切看入眼中,希利尔虫族虫皇身体动作带着对赫洛里厄的习惯性亲昵,他瞬间看透了一些事。

    一时之间,帕尔德甚至觉得荒谬。

    帕尔德的视线定在虫皇身上,他的视线惹来虫皇平静一瞥,许久,他才移开,与赫洛里厄越发冰凉的瞳孔对上,无视其中的警告意味,

    “我还以为你会是不同的,现在看来,你终究也无法摆脱虫族的劣根性,明明能够获得完全的自由,却栽在了一个雄虫手上。”

    帕尔德说得很平静,他苍老的眼睁开,看着赫洛里厄,脸上带着可惜。

    圣伦斐尔支着下颌,带着笑望向赫洛里厄。

    他好像说成了个祸水。

    赫洛里厄理懒得理帕尔德,在他心里,帕尔德完全就是脑子有病。

    圣伦斐尔看够了,才转过眸,神色突然冷淡下来,他坐着和帕尔德平视,却略低眼帘,并不正眼看向对方。

    “彻底解决星兽的办法是什么?”他单刀直入。

    帕尔德也随之挪开视线,目光与圣伦斐尔对上,他突然疲惫地闭了闭眼,“虫皇虫皇……”

    这么重复了几声后,帕尔德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平静,“你能做到什么地步呢?如果我说,需要你去死呢?”

    圣伦斐尔还没什么反应,帕尔德周围的电链突地噼啪一闪!

    圣伦斐尔连忙喝止:“赫洛里厄!”

    赫洛里厄这才停手,他对圣伦斐尔微微颔首,冰冷眸光一敛,看着倒是情绪平静。

    帕尔德停下微微抽搐的身体,他活动了下脖子,咽下一口血,哈哈笑了两声,“赫洛里厄,这样就生气了?你还是走吧,再听下去,你会更生气。”

    圣伦斐尔无声拍了下赫洛里厄的手,他的身体是投影,没有实体触感,拍下去的手也化成数据流,直接穿过了赫洛里厄的手。

    但赫洛里厄的心情突地平静下来。

    圣伦斐尔语气平静:“办法是什么?”

    他不需要和帕尔德谈心,也没有必要为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消息,去给出让赫洛里厄担心的答案。

    “我只给你五分钟,你说,我就听。”圣伦斐尔略抬了抬眸,“你不说,时间到我就挂断通讯,在这期间,我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帕尔德的骨头应该在刚才的电击中受到了惩罚,他的脖子有些不堪重负,“雄虫多么脆弱啊,一点伤害与背叛,就会让他们自己杀死自己,然而虫神却将皇的位置,给了雄虫。”

    帕尔德感慨完,他看着圣伦斐尔,“虫皇能让活着的虫看到死去者的记忆,我给你一颗心脏,你能让我看到他死前的记忆吗?我只有这一个问题。”

    帕尔德瞳孔的颜色已经有些灰败,他的苍老在以分钟为变化,仿佛体内正有什么东西,时刻吸取着他的生命力。

    “那颗心脏,是枯萎还是有活力的?”圣伦斐尔指尖敲点扶手。

    帕尔德沉默了几秒,“枯萎的。”

    圣伦斐尔没有开口,他摇了摇头,这一瞬,他是包容的。

    “那为什么虫皇之心可以,它在这世上停留了千年。”帕尔德仿佛凭空矮了一截,骨头都有些萎缩。

    此时的他,真的很难看出帕尔德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与锋芒毕露。

    圣伦斐尔轻轻坐直身体,“因为古虫皇有执念,而你亲手杀死的那个雄虫,他没有。”

    他的眼睛,看着帕尔德脖子上的那条精神力,枯萎衰败,死死缠绕,它没有活力,却代表了一个雄虫最后的犹豫。

    离杀死帕尔德只差一步,却选择了自毁。

    帕尔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你看到了什么?”

    “胳膊、腿、大脑、不,你在看我的脖子。”

    帕尔德伸手就想要去摸自己的脖子,然后浑身缠满了束缚带,他的动作得来的只有一道警告电弧。

    帕尔德忍不住咳嗽,一咳一口血沫,他执着看着圣伦斐尔,语气急促:“我的脖子上到底有什么!!告诉我!告诉我我就把方法告诉你!”

    圣伦斐尔不为所动,他的眼睛中流露出悲哀,“我已经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赫洛里厄此时却有了兴趣,他眼睛微眯,侧身询问,“陛下,上面有什么?”

    他的询问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从来不是好意。

    帕尔德有些意外,他勉强止住了咳嗽。

    圣伦斐尔无奈地看了一眼赫洛里厄。

    但他没有拒绝赫洛里厄。

    圣伦斐尔将自己看到的说出来,他看帕尔德的眸光中已经没有了温度,“凭借自己达到二次蜕化的程度,其实已经活不了多久,不需要你动手,可惜他最后也没动手。”

    他叹了口气,“真是可惜。”

    这个雄虫如果活下来,也许能走得更远。

    “为什么活不了多久。”赫洛里厄的声音突然幽幽响起。

    圣伦斐尔换了个坐姿,他眨了眨眼,“虫皇除外。”

    赫洛里厄这才收回了视线。

    “他为什么不动手呢?”帕尔德的眸光涣散,精神看着有些不太正常,他没有太失态的哭啊笑啊,只像是遇见无法解决的难题一样,陷入自己的世界中,脸上都带了一些疯癫。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动手!!!”

    帕尔德嘶哑着声音想要吼出来,最后却拉着那点气音,咳咳了几声,越说越微弱。

    他宁愿那个雄虫选择动手。

    活生生的心脏自己失去了生机,曾经是让帕尔德最不解的问题。

    雄虫竟然能如此脆弱。

    但是后来他动过许多次手,却再也没有一个雄虫那么脆弱,他们害怕又坚持,最凶的小小一个就敢张嘴撕咬。

    帕尔德看向赫洛里厄,“我曾经真的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生来就对虫族的基因认同没有感觉,雄虫也只是无用之物,我们的基因远远优于普通雌虫,连基因暴乱期都将近于无。”

    这话听了几次,赫洛里厄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帕尔德,你太矛盾了,我还是那句话,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你什么都想要。”

    圣伦斐尔等待着五分钟过去,他正在翻阅赫洛里厄手边的文件。

    帕尔德和赫洛里厄之间,总是有股火药味,简直就像是天生磁场不合。

    文件中的一份数据,让圣伦斐尔手上一顿。

    帕尔德注意到了,“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的基因频段会和星兽重合?”

    这话一出,明明在场没有其他反应,但空气都有一瞬的凝固。

    “我是被机械族捡到养大的,我才是他们最完美的实验体,我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星兽同化的虫族。”帕尔德仰起脑袋,有些怀念,“我是完美的,而虫族还需要进化。”

    他的瞳孔极快地闪合了下,兽类的特征此刻极为明显,“我无法共情雌虫的痛苦,也感受不到雄虫的敏感,只有一种东西让我辗转不眠,我想要更完美的东西,如果得不到,我就要一直找。”

    帕尔德此时苍老矮小,头竟显得特别大,他直勾勾看着圣伦斐尔,一缕口水从嘴边滴落。

    赫洛里厄的胸腔起伏了一下,手指无声弓起,却被另一只手悄然覆盖。

    “最开始,我从阿伽尔雄虫皇室身上感觉到了,但是我把他们翻了个底朝天,才发现是虫皇之心的残留,我把它偷走,但最后,我又把它还了回去。”

    帕尔德依旧盯着圣伦斐尔,

    “我要变得更完美,我为什么会还回去?”

    口水滴了下来,帕尔德突然惊醒,他愣愣地看着大腿上的口水。

    突然发疯似地大笑,苍老嘶哑的声音无比诡异,帕尔德猛地抬头,“星兽和虫族只能活一个,就像我,如果我在当时吃了虫皇之心,从此我就是一个活着进化的星兽。”

    他顿了一下。

    二次蜕化后的雄虫,活着的时候是星兽的威胁,死了就只是一块肉。

    虫皇之心对于当时的帕尔德,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但帕尔德当时没有吃掉虫皇之心。

    当他捧着那颗枯萎站在实验手术台前,雄虫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呼吸。

    帕尔德一抬头,就能看见那颗在液体中起伏缓慢的虫皇之心,突然就失去了胃口,甚至觉得恶心。

    他无法张嘴,突然就失去了目标。

    从那之后,他研究虫族,研究星兽,一度想要复制出第二个帕尔德,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

    但全都失败。

    最后,帕尔德坐在这里,感受着身体的衰老,他能感觉另一种基因正逐渐占据上风,他动摇的情绪也逐渐消失,只有一种无法满足的煎熬数年如一日地折磨他。

    帕尔德叹了口气,他看向赫洛里厄,“你说得对。”

    他这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视线逐渐模糊,帕尔德知道,是他提前注射的毒素在起作用。

    这能让他作为一个虫族死去。

    “彻底……解决星兽……的办法是……”帕尔德说得很慢,气息也开始急速衰弱,他的意志有些混乱,眼睛盯着前方,银发雌虫与金发雄虫的身影开始模糊,逐渐看不清五官。

    他们双手交叠在桌面,互相属于彼此,黑暗之中,这画面让帕尔德窥见了某个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光影从远古切入现实,正与眼前重合。

    ……神……与皇……

    思绪如霹雳,狠狠刺入大脑,帕尔德用这莫名涌上的力气,张开快黏在一起的嘴巴,

    “找到起源……杀死……”

    眼前似乎又闪过那颗枯萎的心脏。

    此时它轻轻跳了下。

    帕尔德看着心脏,怔怔吐出了最后一个字,“……它”

    帕尔德这一生也没弄明白,他到底是虫族还是星兽。

    但至少在最后一刻,他作为一个虫族,与那颗心脏一起陷入了黑暗。

    ——

    帝宫。

    找到起源,杀死它。

    白纸上,这几个字显目无比。

    圣伦斐尔双手交叉,托住下颚,盯着这句话陷入沉思。

    但毫无思绪。

    当天晚上刚好是月底最后一天。

    圣伦斐尔入梦,睁眼还是上次离开的位置,身处大地中央,抬头就能看见那座高塔。

    赫洛里厄走上前,从后面抱住圣伦斐尔,他蹭了蹭雄虫,注意到雄虫一直看着高塔,“要不我飞上去试试,如果能上去,再下来带着你一起。”

    圣伦斐尔转过身,“太麻烦了,直接带着我飞上去试试。”

    高塔很高,尖端笔直插入天空,白蒙蒙的云雾遮住了那里。

    但是从赫洛里厄说过的,站在那上面,甚至能看见大地中央,就可以想象上面到底有多高。

    而且叫着高塔,但是不意味着就是一根上下同样宽的柱子。

    圣伦斐尔常年绕着打发时间绕圈的高塔底部,直径约莫百十米,而这个中心柱体越往上越宽,他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向上看不到顶部。

    中心柱体像是蘑菇伞柄那样,越变越宽,成一个流畅的弧形向上,在到达一定的高度后,开始出现一层层的平层,越往上越宽。

    这一趟飞上去,即使再快,也撑不了第二趟。

    最近发生的所有事,都给了圣伦斐尔一种紧迫感,他不想再拖到下一个月。

    “好,试试看。”赫洛里厄没有犹豫,果断带着圣伦斐尔靠近高塔并向上飞。

    然而直到梦境结束,他们都没能抵达高塔顶层。

    没有东西或者屏障阻止赫洛里厄,纯粹是高塔太高了。

    赫洛里厄在最后一分钟不由皱眉,他带着圣伦斐尔在就近的平台层停下,“当时跳下来的时候没有这么高。”

    他很确定这一点。

    圣伦斐尔抬起手,看着手指的长度,“之前以为是我长大了,但是现在想来,我第一次绕着高塔打发时间和我最后一次,高塔的底部其实没有这么宽,只不过高塔底部最细,它即使有变化我们日积月累,也会很容易忽视。”

    赫洛里厄:“所以,这个梦境世界并不是一成不变。”

    圣伦斐尔人缓缓点头,“高塔一直在变高。”

    赫洛里厄与圣伦斐尔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某种变化正在到来,而他们的时间却越来越紧。

    ——

    次日。

    希利尔宇宙三十七处星兽巢穴的最新探测数据传了回来。

    圣伦斐尔正在和拉格伦用餐。

    圣伦斐尔没有瞒着拉格伦,见拉格伦的视线一直在往这里看,索性让他一起过来。

    拉格伦的神色刚缓和,就在看到数据的瞬间,僵在了脸上。

    星兽巢穴有一半标了红,意味着随时可能暴动。

    拉格伦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今年根本没有检测到星兽新巢穴的出现,为什么还会出现集体暴动的预警?”

    他的脸色瞬间难看,第一时间就去看哥哥的反应。

    圣伦斐尔却只是平静关掉了数据,“你忘了,现在两片宇宙正在融合,我们的宇宙没有检测到星兽新巢穴的诞生,阿伽尔宇宙可是一直出现黑洞裂缝,只是没有发现成型且确定的星兽巢穴罢了。”

    “哥哥,阿伽尔宇宙我去。”拉格伦冷静开口,“你留在希利尔宇宙。”

    圣伦斐尔看着弟弟气势汹汹,恨不得马上杀去阿伽尔宇宙,然后把星兽一个一个强行塞回去的架势,忍不住弯唇。

    “你去有用吗?你能在雌虫脑子里种下精神锚点,还是能辅助雄虫进行二次蜕化?”

    圣伦斐尔站起来,敲了拉格伦的头一下,“别黑脸,还没到那个时候,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拉格伦冷笑:“转机?我们要同时守两片宇宙!”

    闻言,圣伦斐尔点头,“你说得对,阿伽尔虫族特训,是要搞起来了。”

    拉格伦:“?”

    然而消息传到阿伽尔宇宙的时候,已经成为定局。

    不少焦头烂额的外星种族也都傻了眼。

    宇宙真神在上!虫族竟然要给雄虫搞军训了!!!

    那个把雄虫当宝贝,一张照片都不舍得流传出去的虫族,竟然有一天要让雄虫上战场了??

    本来就自顾不暇乱成一团的各种族,只觉得这片宇宙彻底要进入末日时代了。

    毕竟虫族都开始训练雄虫了,这还不能证明吗?

    宇宙要完蛋了!

    他们陷入恐慌。

    阿伽尔虫族主星的阁下们,更恐慌。

    他们大都茫然看着手里的文件通知,不明白什么叫做两族合训,提高基本生存能力。

    有些雄虫两眼泪汪汪往旁边看,雌君们一边心疼一遍无奈,他们艰难抗住了雄主的眼泪攻势,低声解释道:“不是让雄虫上战场,只是提高一下的身体素质,有我们在,怎么都不会让雄虫上战场的。”

    而没有雌君的,跟雌父闹跟雄父闹跟追求者闹,反正在自己的生活圈里闹得天翻地覆。

    极端的,有要自伤来威胁的。

    好奇的,已经开始偷偷了解这个两族合训到底是什么。

    还有年纪小一点,反而开始蠢蠢欲动。

    然而在阿伽尔虫族,比雄虫反应更大,却是雌虫。

    他们大部分都无法接受这个决定,即使只是暂时的训练,但训练代表的未来,无疑是将雄虫推向危险的未来。

    保护雄虫,是他们的本能。

    最后堵住他们嘴的,除去元首铁血强势的命令,还有一条偷偷流传开的视频。

    是希利尔战场前线测试机甲的拍摄视频。

    星兽狰狞,血腥漫天,在断肢与残骸中,机甲左劈右砍灵活闪现,镜头中避开了尸体的面孔,也模糊了一些显著特征,但是观看者都知道,那些都是雄虫。

    最后机甲的测试者活着回来,将汗湿的头发捋至脑后,露出一张无比年轻的面孔,没有丝毫表情,最后朝镜头看过来的那一眼,才透出一点鲜活的好奇来。

    直到这个时候,阿伽尔虫族的雌虫才明白,他们在希利尔虫族中看到的军雄们,到底代表着什么。

    是死亡,是守护。

    在星兽面前雌虫没有抵抗力,阿伽尔虫族终究要面对这个现实。

    可他们是珍贵的雄虫啊……这句话在看完视频后,阿伽尔虫族就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因为希利尔虫族的雄虫,也是雄虫啊。他们无法否认心底对于希利尔虫族,正逐渐升起的种族认同感。

    他们无法拒绝那份认同感,所以他们也无法再说出反对的话,可是还是很难受。

    一种失职的愧疚感,在无数雌虫心中打转,让他们整夜整夜睡不着。

    沉默带来戾气,无处发泄的愤怒笼罩阿伽尔虫族的无数雌虫。

    以至于这段时间,本来就不敢招惹虫族的外星种族,这段时间甚至不愿意从虫族面前路过。

    这群雌虫简直疯了。

    赫洛里厄将一切看在眼中,就连第一秘书伯恩斯最近都跟着沉默很多。

    伯恩斯低声说:“冕下,是不是太快了。”

    赫洛里厄沉默了一秒,“没有时间了,伯恩斯。”

    这天晚上,赫洛里厄拿起星脑,拨通了圣伦斐尔的通讯。

    赫洛里厄安静看了圣伦斐尔很久,之后他忍不住问:“你们是怎么拦住希利尔虫族的雌虫们的?”

    “最开始,是拦不住的。”圣伦斐尔神情温和,他在赫洛里面面前,眸光总是柔软的,“雌虫总是有各种办法前往战场,他们在这方面有着生来的天赋,雄虫基本拦不住他们。”

    “前线的雄虫服了药剂,他们的血不会刺激雌虫,但是雄虫的死亡会,他们自己的无能为力也会。”

    圣伦斐尔轻声继续,

    “直到雌虫们发现,出现在战场的他们只会是累赘,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反而会导致更多的雄虫为了保护他们而死亡。”

    “他们终于在痛苦中接受改变,从来不是我们拦住了他们。”

    时间,会改变一切。

    第199章 高位者低头(11)

    圣伦斐尔没指望阿伽尔虫族的雄虫们上前线。

    一方面是阿伽尔虫族雄虫本来就少,在希利尔虫族雄虫的基数下,起不到什么力挽狂澜的作用。

    把阿伽尔的雄虫们丢上前线,基本也只能送死,时间紧急,他们做不到让阿伽尔雄虫一下就变成军事素养极高的兵种。

    另一方面,真让阿伽尔雄虫上前线,不仅阿伽尔雌虫短期心理上过不了那一关,希利尔虫族也无法和他们形成配合。

    但不意味着纯花时间浪费精力。

    合训在给这些雄虫打好身体底子,一旦情况真的危急到一定地步,阿伽尔成年雄虫必须踏入二次蜕化,他们不会战斗没关系,执政官一脉会。

    “他们能做到吗?”赫洛里厄并非偏颇,但是事实就是让他面露怀疑。

    哪怕是成为辅助能源,也需要一定的心理素质。

    圣伦斐尔不谈能不能,但历史证明了一件事:“当数不尽的雌虫倒在他们身前时,再害怕的雄虫,也会停下不断后退的脚步。”。

    合训命令虽然被接受,实施起来却没那么顺利。

    首先是成年雄虫的批次安排,然后是训练星球,还有希利尔虫族派遣过来的特训官。

    另外,特训的不只是雄虫,还有雌虫。

    雌虫需要了解任何情况下与星兽的作战手段。

    雌虫在星兽面前毫无还击能力,却不意味着雌虫毫无作用。

    他们对星兽就是天生的诱饵,干扰纠缠侧面攻击,亦或是动用精神力设备形成特别作战小队。

    在特殊情况下,如果不能避免高死亡率,那就做到高利用率。

    希利尔虫族和阿伽尔虫族进行一对一培训,是因为他们同族。

    在温德尔月前代表希利尔宇宙和阿伽尔宇宙,在联盟正式敲定外交条款后,希利尔宇宙和阿伽尔宇宙正式开启特殊通道。

    希利尔宇宙正式派遣特训军队,开始与阿伽尔宇宙合作,各族分散接应,入驻不同种族,正式开始针对星兽作战法。

    从两族合训,到两片宇宙合训,不过几月的时间。

    正陷入混乱的阿伽尔宇宙,从到处漏风的黑洞裂缝中勉强喘了一口气。

    阿伽尔虫族合训这边。

    新一批雄虫到位。

    意外的是,担任这批特训官的是一个熟面孔——安斯艾尔。

    底下这批雄虫基本在18-20岁左右,他们现在或坐或站,一抬头看见虫族当下最火的超级巨星,彼此都有些骚动。

    安斯艾尔伸手挡了下阳光,俊美慵懒的面孔落下一小半的阴影,他勾唇微笑,极具蛊惑力,天生就是镜头的宠儿。

    他一出场,周围就好像有闪光灯正噼啪作响。

    “诸位——”安斯艾尔懒懒道,身后尾勾甩出作战服,滑过在小腿束紧的作战靴,在无数道视线中,割豆腐一样,轻松撕裂了高台地面。

    “下午好。”

    一时间,全场安静了一霎,他们齐齐将视线看向安斯艾尔的身后。

    他们是阿伽尔雄虫目前的年轻一代,在资料中见过希利尔雄虫的杀伤力,但是还没是第一次见到阿伽尔雄虫也能做到。

    尤其这还是安斯艾尔。

    安斯艾尔看了一眼直播的位置,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他回来是为了躺平享福的,现在倒是好了,名气太大,以至于流量都成了可以带头的典范了。

    战争啊战争。

    安斯艾尔想到了自己选择二次蜕化亲上前线的原因。

    严格说起来,其实没有原因。

    只是因为,他要那么做。

    就像是现在,安斯艾尔接下了特训官的任命。

    “在开始之前,简单说两句吧。”安斯艾尔单手叉腰,姿态随意,“我失踪的那些年,在希利尔虫族长大,最开始,就像是你们现在这样,都是养尊处优长大的阁下们,谁受得了无视和训练。”

    “就算是现在,我们也没必要被批判。虽然两个虫族,但不是他们强我们弱,错的就一定是我们。现在对错道理都不重要,只是有些事情,必须我们来做。”

    安斯艾尔的视线扫过全场不为所动的年轻雄虫,视线与侧后方后勤组的萨兰德对上视线。

    安斯艾尔顿了下,唇角扬起笑,眉眼突然凌厉肃杀起来,

    “你们当然可以对战争无动于衷,反正整个阿伽尔虫族里,有无数的雌虫愿意为了保护你们去死,但你们要知道一件事,在星兽面前,雌虫只会是肉盾,他们的死亡毫无价值。”

    “最亲密的雌虫、有血缘关系的雌虫、曾经相亲过的雌虫、追求过你们的雌虫、见过一面的雌虫、完全不认识的雌虫……”

    “最后,你们还是要自己面对它们。”

    安斯艾尔笑着说:“希利尔雄虫当然会保护我们,但是他们优先保护的,是雌虫。”

    “没有虫强迫你们,但落伍只会被抛弃。”

    随着最后一句话,安斯艾尔身后尾勾漫不经心甩动,又是一道极深的口子。

    阿伽尔虫族的这位超级巨星,自带无数话题度,他的忠诚粉丝自认为了解偶像一切,然而现在,亿万军雌与雄虫,都怔怔看着直播视频发呆。

    他们的视线既追着尾勾,又时不时看向雄虫,没有灯光与舞台效果,但是他们就是移不开视线……

    “效果不错。”

    赫洛里厄看过之后淡淡评价,“雌虫那边呢?”

    第一秘书伯恩斯这次回答得有些犹豫,“雌虫那边,也还可以。”

    这话说出来,伯恩斯自己就有些心虚。

    推进进度自然还可以,但是少不了摩擦。

    赫洛里厄却像是有所预料,避开了这个话题,“将遭到星兽入侵的那几个星域标注一下。”

    “是!”

    两族合训开了个头,一切都走在正轨上,然而阿伽尔宇宙的那口气才喘过来一半,就突然卡在了嗓子里。

    起因是一个直播视频。

    直播的外星种族,正在向镜头展示自己的新眼镜。

    正有一搭没一搭陪着观众聊天,突然弹幕一片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正疑惑,还没回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咔咔嚓嚓的骨头断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强行撑爆了骨头,只有莫名其妙的惊悚感。

    外星种族回头才一半,半截身体路过他的余光,他顿时吓得嗷一声,也不回头了,扭着脑袋就直接向前跑。

    身后直播球跟着他,开始自动升空开启全景摄像。

    镜头中,黑色雾气海浪一样从另一端涌动,血雾在他的身后炸开。

    红与黑的阴影中,一个个奇形怪状的星兽开始冒头,它们放弃了寄生,吞噬掉各种各种的宿体后,很快恢复了普通星兽的体型。

    口器嘶鸣,刺耳的鸣叫震动大地。

    直播球的屏幕出现裂缝,最后追随的宿主已经融化在黑雾之中,千万生命聚集的娱乐星,转眼变得寂静。

    只有意味不明的咀嚼声,最后传入直播球尚存的传音设备中。

    危险从来不只来自黑洞裂缝,可寄生的进化体星兽,第一次出现在阿伽尔宇宙的明面上。

    随即噩耗不断,黑洞裂缝集中爆发!

    整个阿伽尔宇宙靠南的那片星域,就像是个筛子,不断有星兽从那边冒头,以此为前线正在向内蚕食。

    更糟糕的消息出现了,短短一个月之内,多个生命种族内部爆发进化体星兽感染,还没来得及对外,就先沦陷于内部。

    战火像是星点,在阿伽尔宇宙内一簇一簇的点燃,最后整个宇宙三体图,已经红了三分之一!

    这个速度简直恐怖。

    哪怕特训,对于整个阿伽尔宇宙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他们根本赶不及。

    有些小型生命种族,甚至都没等到联合特训的特训官,就已经失去了祖星。

    无数前线视频传上星网,恐慌彻底爆发……

    帝宫。

    在翻阅过阿伽尔宇宙的战况后,圣伦斐尔也看到了希利尔宇宙星兽巢穴的最新变化。

    原先三十七巢穴有一半标了红,几个月过去,标红的巢穴不见增加,反而开始减少。

    现在只有十个星兽巢穴标红。

    其余星兽巢穴都被标注为平静的绿,甚至连观察中的黄都没有。

    星兽巢穴的暴动,不进反退,根本不符合常理。

    ——

    当天晚上的梦境中。

    赫洛里厄抬头看了眼高塔顶部,“今天应该就能带你到达最高层。”

    圣伦斐尔心里装着事,他嗯了一声,伸手搭在赫洛里厄的肩膀上,任由自己被带着起飞。

    “阿伽尔宇宙的战况怎么样?”圣伦斐尔让脑子暂时安静下来,轻轻将脸靠在赫洛里厄的肩膀上,“需要援助吗?”

    赫洛里厄动了动手,雄虫的金发正扫过他的手指,他低头道:“暂时不用,只是有些乱罢了。”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圣伦斐尔垂眸,用额头抵在雌虫肩膀,“阿伽尔宇宙星兽的侵入路线,选择在你们最近的方向,如果按照那个速度,过不了多久,就会逼近你们的主星星域。”

    “防线很快就要搭建好,除格雷厄姆星域的军团,我已经让整个虫族的军团都退守防线,还没有到最危险的时候。”

    赫洛里厄的手紧了紧,“之前存的精神力能源还够,配合希利尔虫族军队,雌虫退在后方负责援助,不会贸然冲向前线。”

    圣伦斐尔不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而是在耳边呼啸的风声中,好奇问出声:“高塔顶层会有什么?”

    赫洛里厄低了下头,与他对视,“也许会有你不愿意告诉我的答案。”

    圣伦斐尔抿唇笑了下。

    当圣伦斐尔与赫洛里厄的脚终于在高塔顶层站定,十分钟也就剩下了最后几分钟。

    顶层平层是最宽的。

    “之前我就站在这里,身后是封死的黑墙,除了边缘这块的扇形区域,我哪里都去不了。”赫洛里厄比划了一下。

    他抬手指向下面,“看,这里可以直接看到那道残影。”

    赫洛里厄说着眯眸,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在下面他们已经确定高塔在变高,但是重新站回这个位置,赫洛里厄发现,他看向大地中央,眼睛带来的距离感并没有变化。

    赫洛里厄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圣伦斐尔的注意力却放在了他们身后。

    “黑墙?”他伸手去碰,瞳孔微缩。

    困住赫洛里厄十年的墙面,竟然在圣伦斐尔的手底下溃散。以指尖触碰为中心点,雪崩一般向内轰然推去,溅落黑色光斑,转瞬黑墙就不复存在。

    赫洛里厄面露古怪,他亲眼目睹刚才的变故,此时他的手正牵在圣伦斐尔的手腕,一个回拉的姿势才做到一半。

    圣伦斐尔自己收回了手指,他与赫洛里厄对视一眼,“快!”

    无需他说清楚,赫洛里厄已经带他升空,从高处俯瞰顶层。

    竟然看不到另一边。

    无数菱形晶体在地面成一小簇,大小不一,最大的甚至高过圣伦斐尔,能够完全将他包裹进去。

    菱晶的颜色呈灰白,完美融入冰天雪地中,一眼看不到其他颜色。

    赫洛里厄的翅膀逐渐透明,时间快要到了。

    在被带着落地的瞬间,圣伦斐尔终于在满地的菱晶中看到了唯一一簇不同的。

    它沉默地耸立在远方,大概是中央的位置,足有几米高,无数菱晶依附着生长,却都要矮它许多。

    那里是菱晶最密集的地方,顺着那个方向看到圣伦斐尔他们的脚边,菱晶簇变得越来越稀疏。

    在退出梦境的最后一秒,圣伦斐尔像是听到了什么,他困惑地看向那正中的巨大菱晶。

    ——

    希利尔宇宙。

    就在所有种族警惕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星兽潮时,突然发现,所有星兽巢穴突然变得安静了。

    他们连夜探测星兽巢穴,发现上个月的数据又有了最新变化!

    拉格伦正在与圣伦斐尔对峙。

    拉格伦指着星兽巢穴的探测数据,“之前有暴动迹象的星兽巢穴,现在只剩下了五个,一个月时间安静一半,但不意味着下个月它们就会全亮!”

    他冷脸:“你是虫皇,没到生死存亡的时候连帝星都不能随便出,我不会同意你去阿伽尔宇宙的。”

    “拉格伦!”圣伦斐尔脸色微沉,他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刚才还冷着脸的拉格伦,登时向后退了一步,只是神色坚持,一声不吭。

    圣伦斐尔很快平复心情,“希利尔宇宙的星兽巢穴越平静,阿伽尔宇宙就越乱,你还没发现问题吗?星兽们已经开始自发转移,阿伽尔宇宙已经成为它们的首要攻击目标!”

    “哥哥,我不能去吗?氏族军团不能去吗?”拉格伦也压着火气,“你也知道,在星兽火力调转,这片宇宙的其他种族大部分只会选择袖手旁观,他们不可能真心实意去援助一片陌生的宇宙。”

    两片宇宙相交,和平的时候可以做朋友,面对同一个敌人的时候可以做战友,但是如果只是一片宇宙面临敌人,另一片宇宙不趁乱打劫火上浇油已经算是做好事了!

    现在只有希利尔虫族孤军奋战,被架在火上烤。

    因为他们无法放弃另一个虫族。

    希利尔宇宙的其他外星种族,可以看在虫族的面子上不动手,但是让他们像在自己的宇宙那样拼上全力?

    完全不可能!

    圣伦斐尔语气坚定:“你不能去。”

    “就算我不……?”拉格伦正重复,突然一卡,他大怒,“为什么我不能去?”

    圣伦斐尔这次,摸了摸弟弟头,摸得拉格伦的气焰一下就低了。

    拉格伦低着头,等着圣伦斐尔如何回答。

    圣伦斐尔:“我会带着六大原始氏族军团去,但是拉格伦你要留下来。”

    拉格伦眯眸,“哥哥……”

    “拉格伦。”圣伦斐尔突然抬手又摸了摸拉格伦的头,“我有必须去的理由,你有必须要留下来的理由。”

    “相信哥哥,如果这一次成功了,以后都不会再有星兽了。”

    拉格伦的瞳孔微微放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与圣伦斐尔对视,那里一片温和坚定。

    许久,拉格伦喉结滚动,他别开视线,可惜却再找不出其他的理由。

    最后,拉格伦说:“和我说没用,我最多不拦着你。”

    圣伦斐尔如果执意要去,六大原始氏族军团只能跟着,他们无法违背虫皇的意愿。

    但是元老会不可能同意。

    圣伦斐尔弯唇,“好,哥哥有办法。”。

    阿伽尔宇宙。

    往日喧闹无比的宇宙,已经变得沉寂。

    黑雾仿佛无处不在,不少生命种族根本不敢露头。

    在察觉到浓郁的生命气息会招来星兽后,不少种族甚至被迫分散逃命。

    机械族在这其中,反而因为硅基生命的特性,在这场宇宙灾难中相对平静。

    因为目前,星兽们在有针对性地撕裂出黑洞,哪怕进化体星兽,也更偏爱生命气息浓郁的星球。

    机械族被短暂地无视了。

    但只有机械族自己知道,从长远看,他们比谁都要危险。

    因为机械族,无法诞生精神力。

    这意味着他们只要出现在星兽面前,就只有灭绝的命运。

    他们没有丝毫抵抗的手段,精神力能源撑不了太久。

    “我们一直在追求真正的进化,智慧不等同于超脱,我们始终无法诞生真正的自我,而现在,一切都好像来不及了。”

    机械族首领眼眶中,红色的光点从出现到黯淡,他可以独自遨游星海,只要能源充足,整个宇宙都可以成为它的天地,然而情感是机械族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们将世界逻辑概念化,任何东西都可以用数字解析,但是精神力的诞生唯独不需要这些东西。

    “首领,我们检测出来了。”

    机械族首领转过头,“结果怎么样?”

    “虫族当年的信息素抑制剂核心材料,是从帕尔德身上提取出来的,我们根据保留样本,与一只进化体星兽基因做对比,完全重合。”

    “但是目前那些进化体星兽,随时都会崩溃,只有寄生在虫族体内的星兽,会相对稳定。”

    “虫族与星兽,似乎是彼此吞噬的关系。”

    机械族首领无法解决这个难题,帕尔德的完美是一个意外,星兽这种克制所有物体的生物,根本不应该存在。

    “根据希利尔宇宙的那些资料,星兽死亡会在巢穴重生,我们在它们死亡的瞬间,捕捉到了一种奇异的波动。”

    “这种波动很弱,但是进化体星兽死亡时的波动,会更强一点。”

    负责研究的机械族,嘴巴张合之余,吐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星兽就像是靠本能活动的工蚁,而进化体星兽是更聪明的兵蚁,而在它们的背后,有一个更庞大的意识体,现在它醒过来了。”

    “目标是虫族。”

    “完全吞掉虫族,能让背后的那个它,完全进化。”

    机械族首领只感觉自己在听一些数据库无法理解的东西,他在盘完逻辑之后,正要开口再问。

    突然整座基地亮起警示红灯!!!

    “首领!那群雌虫疯了,他们拿自己作诱饵把星兽群引过来了!!!”

    机械首领不可置信转过身,他接入操控台,看着星河中,数量庞大到完全遮蔽视线战舰拖出长光,身后翻滚着浓浓黑雾,正疯狂无比地撞向接机械族的核心星球群。

    轰轰轰——!

    防护屏障拦住了攻击,却抹不掉雌虫血肉的味道,那股味道像是服用了特殊药剂,死死黏在了机械族的身上。

    遮天蔽日的战舰呼啸着擦过机械族,不要命地和外围机械护卫打成一团!

    “开启空间跃迁!开启精神力屏障!立刻撤退!”

    机械族首领的命令同步进入每一个机械族的脑子里。

    然而——

    “空间被虫族封锁!无法跃迁!无法跃迁!”

    “精神力能源告急!星兽群正在逼近!!”

    “无法撤退!无法撤退!虫族切断了后路!”

    曾经像是鬼魅一样,用星球作为宇宙星舰拉着整个族群游走在宇宙里的机械族,此时被完全困住,前方是轰隆隆逼近的星兽,周围和后方是不要命的虫族军团。

    星兽对机械族没有兴趣,它们的眼中看不到机械族,但是雌虫的味道让它们陷入疯狂,黑雾顷刻蔓延到机械族眼前。

    不消片刻,机械族精神力能源告急,黑雾渗入,星兽踏足!

    不讲道理的腐蚀性淹没了机械族。

    本该没有那么快的,物质类在黑雾中能坚持很长时间,但是虫族的血肉刺激了星兽,它们流出的口水一路腐蚀,机械族成为路边野草,只有一片电流短路和芯片超载的报废声。

    一滴腐蚀性液体垂直落入机械族首领的头顶,他躲开了,然而还有更多。

    只要沾上一滴,就会被一直腐蚀下去。

    直到核心芯片报废,意识数据试图传入星网,却发现这片空间,连网络都被虫族用精神力封锁。

    机械族彻底完了。

    在视觉卡屏闪顿,最后彻底陷入黑暗前。

    机械族首领人性化地叹了口气。

    竟然来得这么快。

    第200章 高位者低头(12)

    机械族的下场,被整个阿伽尔宇宙所知,外星种族们不由心惊,同时也在心里暗骂,虫族这群疯子。

    现在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虫族还有心情拿自己钓星兽,抽空把机械族给灭了。

    一时之间,希利尔虫族最开始遭遇过的事情,在阿伽尔宇宙还没冒头就被强行暗灭了。

    阿伽尔雌虫太多的情况,就是他们大不了鱼死网破,还不会影响到保护雄虫。

    疯子!疯子!

    希利尔虫族却对这一行为提出了异议,于是越打越疯的阿伽尔虫族,只好暂时收手。

    特训官们短暂地开了个会。

    现在星兽调转火力,只针对阿伽尔宇宙,希利尔虫族却只能过来一半援助,因为虫族永远要留下一半守护虫皇。

    “他们只是被养得娇气了,但是一个个很有潜力,就像是安斯艾尔,甚至尤西蒂尔,在危急时刻,都能或主动或被动的爆发。”

    一名特训官总结。

    还有特训官摇头,“二次蜕化的副作用不能忽视,寿命缩减至今无法解决,没有虫有权利勉强雄虫进行二次蜕化。”

    “等等,我们好像忘了一件事。”

    随着这一道声音,众多特训官瞬时沉默。

    阿伽尔虫族目前还不知道二次蜕化的副作用,他们只知道雄虫二次蜕化后,会完全蜕变。

    这一点被他们下意识忘记了。

    “谁去说?”

    好问题,又是一阵沉默。

    “这件事不好说,我们才安抚下雌虫们前段时间不要命的打法,现在说出去,他们只会觉得雄虫也是在拿命打。”

    有特训官头疼。

    “等等——”

    突然,为首的特训官抬起手,他的脸色非常奇怪。

    在无数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后,他沉声说:“拉格伦亲王带着执政官一脉过来了!”

    “什么?那陛下呢?”

    为首的特训官脸色白了白,他在开口前,牙齿打了个颤。

    “陛下带着六大原始氏族军团连夜出发,却在半路——失踪了!”。

    虫皇及六大氏族军团失踪,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帝星猝不及防,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信号莫名奇妙地消失,沉寂无光的信号图上,黑暗就像是一张血盆大口,无情地吞噬了虫族的核心。

    时间回到半月前。

    元老会那边还没见到虫皇,就得到虫皇已经出发的消息。

    他们铁青着脸,和双手抱臂的拉格伦对峙了很久,却什么便宜都没有占到,只能一边安排部队去追,一边开始推进帝星时刻支援。

    拉格伦也忍不住磨牙,因为哥哥他是一声不吭跑掉的!

    而在圣伦斐尔这边,六大军团正在赶往比尔星域的路上。

    比尔星域是两片宇宙唯一稳定的跃迁通道。

    圣伦斐尔看着六大氏族军团军主的脸色,微笑道:“不用这么紧张,我不会出事的。”

    “你们先出去吧。”

    等到指挥室安静下来,圣伦斐尔神色微敛,眸光转向舷窗之外。

    宇宙星河被急速甩掉,高数跃迁行驶途中,一切景色都被模糊。

    圣伦斐尔闭上眼,无数希利耳虫族的精神锚点在他的精神网络中点亮,无关雌雄。

    而现在,一部分精神锚点在另一片宇宙,与左边大部分凭空隔开了一段距离,呈现在圣伦斐尔脑中的就是一段非常突兀的空白。

    圣伦斐尔睁开眼,眼中紫芒流转,幽深平静,“你会来吗?我已经出来了。”

    在没有任何光芒与设备可以触及到的星兽巢穴深处,无数个正在重生塑体的星兽,突然齐齐支起,同一时间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两周时间转瞬而过,这一路上没出什么乱子,就和这片宇宙这段时间一样,无比平静。

    这天夜里,星舰上的侦查兵立刻发现不对。

    无尽宇宙中,星河浩瀚,一个接一个的黑洞裂缝凭空出现,刷刷刷地开始叠加重复,黑雾落下,就像是一只只眼睛在宇宙中突然睁开,无波无澜地看着他们。

    转瞬,一个巨型黑洞在前方成型。

    无数星兽们如同黑色海洋,直接倾泻而出,兴奋嘶鸣着扑向无数军舰。

    精神力能够撕裂它们,但是这一批星兽仿佛没了被压制数年的恐惧,即使死亡,也没有一点恐惧,源源不断地冲上来!

    六大氏族军团此时像是在直面星兽巢穴!

    圣伦斐尔轻轻推开要拦住他的近侍,径直踏出指挥室,在平台上直视巨型黑洞。

    他的出现,直接点燃战场。

    星兽开始疯狂,虫族越发疯狂。

    战况陷入胶着时,圣伦斐尔抬起手,五指向下,突地向下一按!

    无形的精神屏障以他为中心急速膨胀,无数星兽哀嚎着,嘭嘭嘭地开始爆炸,来不及后退的碎成血肉!

    星兽组成的黑色海洋,被这道屏障生生截停!

    而在圣伦斐尔的眼底,无数精神力视线任由他调动,在他指尖凝聚又扩散。

    圣伦斐尔仰起头,容色华美,金发顺着身后流淌,他直视黑洞,仿佛能看到背后那道无形的视线。

    “全军听令,撞进去!”

    圣伦斐尔眸光冷凝,他开口的声音,不需要任何设备,就能直接撞进在场每个军雄的脑子里。

    “是,陛下!”

    震耳欲聋的回应中,六大氏族军团在星兽潮中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血路,没有丝毫犹豫,就这么直接撞了进去。

    巨型黑洞快速震颤几秒,却发现无法收拢,只能被迫吞下六大氏族军团,在全速冲刺的速度下,虫族军团就像是另一条银色海洋!

    圣伦斐尔凭一己之力,强行撑住了黑洞的合拢速度。

    当最后一艏军舰冲入黑洞,巨型黑洞刷地合拢,无数个黑洞裂缝也猛地一闪,彻底消失!

    与此同时,帝星那边对于虫皇及六大氏族军团的信号定位突然消失!

    帝星暴怒。

    拉格伦没有他哥哥那个温和的脾性,得知这一消息之后,直接调集执政官一脉。

    在这一辈,拉格伦本就是最高执政官。

    他的命令哪怕是元老会也没有资格动摇。

    而现在,唯一有资格阻止的虫皇,又失去了踪迹。

    拉格伦找不到哥哥,既然核心在星兽,那就只直接杀穿星兽好了。

    阿伽尔宇宙的星兽潮一定有问题,而哥哥从来不是冲动的性格,拉格伦敏锐地察觉出问题。

    还有一方面,就是阿伽尔宇宙的援助迫在眉睫。

    但是抵达前线之后,拉格伦气笑了。

    “滚回去!”

    拉格伦脸色阴沉,毫不客气地指着阿伽尔虫族的雌虫们,“让你们的雄虫滚过来,哪怕给我在后面当个精神力资源库,都不需要这些雌虫!”

    阿伽尔虫族的雌虫们别开视线。

    然而希利尔雄虫却沉默。

    亲王本就是除虫皇之外最尊贵,更何况现在虫皇失踪,他们已经没了耐心,只想要用最快的速度结束阿伽尔宇宙的星兽暴动。

    拉格伦身后的雄虫执政官们不出声,他们是在场少部分有资格出声的,但是现在拉格伦亲王正谁惹炸谁,谁敢惹?

    最后,一名阿伽尔雌虫指挥上前一步,“亲王殿下,理论上雌虫可以和雄虫并肩作战,只要……”

    “只要雄虫分出自己的精神力笼罩雌虫全身是吗?”拉格伦语气冰凉,“浪费在雌虫身上的精神力,对于熟练的雄虫来说,完全可以多杀上一倍的星兽了,但是你们能做到吗?”

    “我们需要时间。”雌虫指挥情绪很平静,他直视拉格伦的眼睛,“建议开启前线演练,雌虫会不惜一切代价学习,我们能做到。”

    拉格伦情绪暴躁。

    这根本不是做不做到的事情,这是资源赔给划不划算的问题。

    但阿伽尔虫族这边也很坚持,希利尔虫族雌虫少,所以他们承担不起拿雌虫冒险的所有尝试。

    但阿伽尔虫族的雌虫们多。

    他们并不把自己当回事。

    “大部分雄虫并不习惯作战同时兼顾雌虫身上的精神力防护,那需要顶尖的精神力操控,希利尔雄虫已经习惯了独自作战。”

    最终,拉格伦冷着脸给了解释,

    “你们提出的建议危险性太高,需要无数雌虫的命才能拉平这中间的战力差距。”

    这话一出,现场都安静了一下。

    突然,一名年轻的执政官举起手,他干咳了一声,顶着亲王殿下凉飕飕的目光,鼓起勇气道:“殿下,那个,您好像忘了,陛下失踪了。没有陛下种下精神锚点,我们无法通过精神力共鸣,动用阿伽尔雄虫二次蜕化后的精神。”

    这话一出,现场更安静了。

    年轻执政官小声道:“不如就让阿伽尔雄虫试试和雌虫搭配作战?雄虫不需要直面星兽,只需要设备远程和雌虫配合,时刻关注雌虫们的精神力防护就行。”

    在阿伽尔雄虫发挥不出两倍的作战效果时,能自主发挥超越其他种族一倍的作战效果,似乎听起来也不错。

    于是那名阿伽尔雌虫指挥疯狂点头。

    这一次,拉格伦没有反对。

    但无论怎么安排阿伽尔雄虫,有一点是怎么都跨越不过去的。

    雄虫二次蜕化的副作用。

    宇宙其他各族都在偷偷学习虫族,他们拍摄各种前线视频,解析弱点研究问题,在雄虫二次蜕化副作用传出来之前,一段视频正在他们手上流传。

    视频是关于雄虫执政官的。

    执政官一脉其实就相当于虫族的皇室一脉,血脉越靠近虫皇,就越能共鸣更多的雄虫。

    受那些偷学种族的福,整个阿伽尔虫族也正式认识了皇室执政官一脉的恐怖战斗力。

    阿伽尔虫族最开始对除了虫皇之外的皇室了解不多,但在拉格伦率执政官一脉亲上前线后,这种陌生瞬间消失了。

    尤其拉格伦亲王。

    千万雄虫的精神力随他动用,抬手间精神力风暴直接推平前线,而在他动作的同时,军雄们丝毫不受影像地各自战斗。

    只有通过可探测精神力设备仪,他们才勉强看清当时壮观的一幕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数精神力丝线系于拉格伦一身,金发亲王万众瞩目。

    拉格伦还只是亲王。

    如果是虫皇呢?

    阿伽尔虫族根本控制不住这个念头,呼吸都有些急促。

    然而现实如同冷水砸下,虫皇失踪了。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希利尔虫族也不会连执政官一脉也直接派了出来,俨然是不惜拼尽整个希利尔虫族,也要翻出虫皇的踪迹。

    如果不是虫皇的生命芯片还在亮,他们真的会疯。

    就在这关键时刻,雄虫二次蜕化的副作用公布了。

    雄虫的寿命竟然会随着超频动用精神力而缩短?!

    所以希利尔虫族的每个雄虫,根本就是在拿命战斗?!

    在消化完这一等式之后,阿伽尔虫族差点要疯。

    怎么会这么严重!

    目前阿伽尔虫族星兽前线大部分都是希利尔军雄们撑着,这个伤亡率哪怕维持在最低水平,稍微算一下具体数量,就让无数雌虫不敢继续算下去。

    在此之前,他们这辈子也许连跟雄虫面对面见一次的机会都没有,而现在,却有无数雄虫无声无息死在了前线,更别提雄虫们日后寿命的缩减。

    活着简直就像是在负罪!

    雌虫们冷漠高傲,同族彼此之间都有争斗,对待外族直接堪称无情,没有丝毫共情的余地。

    然而现在,就算是本身对雄虫无感的雌虫,也在这个时候升起强烈的戾气,哪怕直接上前线被星兽踩死,都好过躲在后方眼睁睁看着雄虫去死。

    或许虫神一开始就分配好了基因,在直面雄虫终将走向死亡的命运后,大批量军雌的基因应激状态爆发,才撤退不久的军团顿时有着失控的迹象。

    而阿伽尔雄虫们在得知真相后,大部分都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抗在前线的是雄虫,强大的同时也并不是毫无代价,他们又怎么好意思一直理所当然地在后方,万事安然地看着视频。

    最开始踏出这一步的,是一直站在阿伽尔虫族金字塔顶尖的高等级雄虫们,他们被整个虫族供养了一辈子,连悲伤都被限制,情绪也受到掌控。

    然而当他们能自己做出选择的时候,他们全都选择了二次蜕化。

    被环境豢养的雄虫,或许不会去爱一个雌虫,却愿意保护所有雌虫,甚至整个虫族。

    雄虫很怕痛,二次蜕化却削弱了痛觉系统,基因已经体贴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理由向后退。

    强大优雅的高等级雄虫站了出来。

    立刻跟随他们的,却是大批量沉默乖顺的低等级雄虫们。

    这一批雄虫哪怕凭借着生来的雄虫身份,生来就在主星长大,却在经历过当年的内乱之后,比任何雄虫都要明白自己的弱小,才精致供养十五年,根本抹消不掉他们先辈灌输的思想。

    要强大,要向上,所以他们也毫不犹豫。

    而卡在他们中间,占据八成左右的雄虫们,或许有着各种各样的原因。

    或许是为了追上同族雄虫的步伐,或许是为了再无通讯的雌君,亦或是见不得自己弱于希利尔雄虫的傲气……他们都选择了二次蜕化。

    而剩下一部分,排除年龄过大和过小,总有不愿意从过往中清醒等各种各样理由的,他们没有选择二次蜕化。

    但没有虫勉强他们。

    这是自愿的,强迫二次蜕化只会失败。

    一切都是自愿的。

    最后统计的数据非常恐怖,阿伽尔虫族适龄雄虫,有七成都选择了二次蜕化。

    这意味着,阿伽尔虫族至少有同等数量的雌虫,可以和他们一对一远程搭配前往前线。

    消息一出,阿伽尔雌虫沉默。

    但好在这个消息及时,迅速拦住了正在失控边缘的雌虫们。

    他们理智回拢,勉强压下应激状态,开始将思绪拉回现实。

    最重要的、最重要的。

    他们重复着,突然都发现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抢到上前线的资格啊!

    希利尔雄虫不适应搭配雌虫作战,而刚二次蜕化的雄虫们哪怕全上,都不够雌虫们抢的,最后压力给到雌虫,谁强谁上。

    雌虫们终于有了要做的事情,注意力顿时分了出去。

    另一边,雄虫们度过二次蜕化的恢复期,身体都因为各自的身体等级有了不同的变化,一个个好奇又兴奋。

    一个年轻雄虫捧着自己的尾勾,兴冲冲跑到安斯艾尔面前,想要给安斯艾尔演示一下。

    结果因为还没适应,尾勾的战斗形态切换过慢,脆弱的尾勾啪地一下撞在地面上,顿时疼得两眼通红。

    他又看了看安斯艾尔悠然自得的尾勾,转身就跑回了队伍。

    好打击虫!

    而安斯艾尔看了个热闹,心情不错。

    他站起身,示意队伍看过来。

    “诸位,尾勾先放放,那个第一次放出尾勾的别摸了,它不会消失。”

    “现在你们最重要的,是学会使用精神力!”

    “现在起,认真听。”

    “如果你们偷懒,雌虫就会因你们直接丧命。”